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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作者:琴挑 当前章节:14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14

即兴节目结束后,舞会正式开始。

优美而盛大的华尔兹响彻别墅的每一处角落,每一片砖瓦都在随之颤动,每一位来人都暂借别人的快乐来愉悦自己。沃里亚总是能获得美女的青睐,在场的每一位女士都争相请他跳舞,但是他从不受邀,把好机会让给帮里的其他弟兄,他自己则在一旁静静观看,或者抽烟,或者细细品尝美酒,即使他非常乐衷举办这种宴会,几乎一到周末就歌舞升平,把自己的别墅变成热闹非常的夜总会,他也从不沉溺其中,眼神中始终保持着敏锐和冷静,仿佛置身事外,观察每一位来访者,揣摩他们的心思。

更置身事外的,是我,这种场合我永远都会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他观察着别人,我则观察他。

现在我没工夫管他怎样,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桌旁的人身上——佩洛似乎喝了不少的威士忌,身体瘫在椅子上,歪着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水晶酒杯,嘴边还留有残酒,眼神飘忽着不知看向哪里,沃里亚时不时地附在他耳边说些什么,不断给他续杯,他也毫不含糊,只要杯中有酒他准一股脑地喝光,好像那是只永不会盛满酒的神杯。

华尔兹结束了,乐队没给宾客们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是一首探戈舞曲,大厅里本来明亮的灯光忽然变得昏暗,气氛随之变得暧昧。佩洛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舞池走去,走到中途一个踉跄险些滑倒,我的屁股不由自主地跟着欠了起来,我很想过去帮忙,另一个人却先我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后——沃里亚扶住快要跌倒的他,顺势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和着舞曲,若有若无地跟着音乐节拍跳起探戈。佩洛的额头软绵绵地靠在沃里亚肩上,沃里亚抓住他的手肘,以便能支撑他不至于滑倒,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就这样,佩洛也没忘了探戈的勾腿动作,时不时地扔腿出去,踢在沃里亚的小腿上。沃里亚皱起眉头压住火气,却依然由着佩洛乱踢,于是佩洛踢得更加不亦乐乎,而他的舞伴则只能忍痛保持着情人的风度。我看着好笑,这哪里是在跳探戈?更像是一场自卫反击战。我庆幸与佩洛的距离更远,否则被踢得那个就是我。

不过看着被踢得痛苦不堪的沃里亚,幸灾乐祸之余我没忘了嫉妒,我希望他能出洋相,被佩洛狠狠来上那么一脚再也站不起来。

上帝就是上帝,我这么想着愿望就这么实现,沃里亚没有被狠踢倒,却被怀里的人呕吐了一身,酒与食物合作发酵,摧毁了上等的西服料子。佩洛踉踉跄跄地向盥洗室跑去,沃里亚则走到一旁气急败坏地叫佣人拿衣服。

上帝啊,这是我向你许下的所有祷告里为一个立刻就实现的,可是我无比的快活!哈哈哈哈,我平生里从未感到如此快活!

我像幽灵一样悄悄推开盥洗室的门,悄悄来到佩洛的身后。他正在水池边呕吐得一塌糊涂,没有注意到镜子里的我正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不知如何开口。第一句我该说什么?是“嗨,好久不见。”还是“需要帮忙吗?”不行不行,这些辞令都显得那么地生疏,我们明明熟悉彼此。

我正努力地为我们的再次相逢措辞,佩洛从镜子里发现了我,因为在没收拾好之前犹豫的神情就被发现,有一秒钟我窘迫至极,一秒过后我马上伪装出镇定冷漠的表情说:

“你杀了达里诺?”

我的老天哪,我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本应说几句寒暄的问候语以消除彼此的陌生感,最起码也不至于在异乡的初次相逢就提及冷冰冰的尸体,把我们之间该仅有的那点“他乡遇故知”的温情给驱散了。

佩洛布满血丝的眼睛定格在镜子中,他没有被问得措手不及,更没有发怒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我——这是他整个夜晚头一次看我——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的口气和尸体一样冷硬:

“是我干的。”

措手不及的人是我。

他没有嘲讽我,也没有装作不认识我,而是直接承认了,承认得还这么干脆。我大脑一时空白,不知该怎样接下一句。

“想报仇吗?”他接着问。

我一愣。

的确想报仇,在知道达里诺遇害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为他报仇,可那是在预计杀人凶手会百般抵赖之后该有的行动,而不是这么简单,事情变得简单了倒让我无从下手,何况我还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为达里诺的复仇之心远远不及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思念来得强烈,我根本就杀不了他。

“为什么要杀他?是发现他和我在一起?”

“呵呵。。。哈哈!”他歪着头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嫉妒么?你可不值我冒此风险。”

“那你究竟是。。。”

他转了过来,用手背一点点揩去嘴边的水渍,方才的醉态全无:

“皮耶罗,你打算什么时候对维托下手?”

话题陡转到维托身上,我吃惊于他的镇定和毫不留情,对不相干的达里诺如此,对自己的姐夫也是如此。我轻叹,他果真不是原来的他了。

“我还没想好。。。”

“哼!那你要快想。。。或者你不必再想了,由我去干掉他!”

“为什么一定要维托死?他并没有对我怎样!”

“死到临头的时候你还想知道吗?”

“佩洛,你是个杀人魔鬼。。。”

“皮耶罗,难道你不想做魔鬼要去做天使?”

他走到我面前,用食指勾起我的下巴,轻蔑地说:

“你既做不成魔鬼又不是天使,做人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天堂和地狱都不会收留你,你活着除了杀人还能有什么存在的价值?醒醒吧天使!”

“你根本就没醉,你故意引我到这里。”

“哼,就凭那几杯酒?要不是我装醉,你有机会来质问我?”

“你越来越会演戏了,也越来越像教父。。。”

“那有什么不好?”

“听我的,离开沃里亚,离开那不勒斯。。。”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你会死的。”

他放下手指呆立了半晌,冷笑道:

“我不会死。。。我还不想死!”

丢下这句话,他走出盥洗室,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快到大厅的时候他开始摇晃着走路,他又坐回到沃里亚的身旁,继续与他饮酒作乐。

如果一个人为了活着连自我也放弃了他还能称之为“活着”么?

佩洛在我眼前活生生地存在着,可我却觉得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在我的枪下,没有死在公牛的利角下,没有死在帮派的仇杀中,却死在我的心里。现在的佩洛不是佩洛,而是一个叫麦克的黑手党,为了一己生存而亡命天涯。

他在玩火。

“皮耶罗先生!”

思绪被打断,我向身后望去——

狗与毒蛇

“皮耶罗!”

里查德老头手里端着酒杯快步向我走来。

他个子偏矮,头发灰白但十分茂盛,像飓风过后的林木弯曲着倒向一侧,皱纹连成几个“S”排列在额头上,一双眼睛不大,深深凹进眼窝,眼瞳含糊辨不清颜色。他的嘴唇总是非常滑润,应该使用了某种润唇膏,笑起来只露出下排雪白发青整齐的牙齿,他这个年纪的人能有这样的牙齿,要么一辈子不吃东西,要么那根本就是一口精心装饰的假牙。

我曾留意,在各种宴会上,他最喜欢用手指夹着高脚玻璃杯,不管里边有酒没酒,到处与各色人周旋交际。他端酒杯的那只手上,有三根手指戴着宝石戒指,每颗宝石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艳丽光芒,与他并不出众的外貌相比,实在刺眼。

“理查德先生——”

我微微颔首向他致意,他走到我面前露出那排雪白发青的牙齿:

“皮耶罗我到处找你。。。”

“您到处找我?”我惊奇道,几天以前他还根本不把我这样的小喽罗放在眼里,现在就到处找我?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望向远处的夜色,感叹道:

“从这里看,远方很美。”

“嗯,很美。”我也望向那个方向,那里兹临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星罗棋布,蜿蜒海岸几公里,在夜色下,与天上的星火交相辉映。

“哎,很久没有静静欣赏那不勒斯的夜色了。人生匆匆,糊里糊涂就过了一辈子,不知错过多少这样的美景啊。”他不无惋惜地说。

我不以为然:“这样的美景无数。”

他感伤一笑:

“年轻的时候,以为什么都无穷无尽,所以根本就不去看,不去思考,最终失去很多。”

“您现在不是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他咂了一口酒,挺起胸膛指向远处,“你看,那里,好像比这里美,可是当你追寻着过去,却发现,还有更美的在更远处,于是你又追寻着到更远处,然而你悲哀地发现,还有比那里更美的。。。。。。这好比爬山,总想知道另一座山的风景是不是比眼前这座好,于是一座接着一座,翻过一座又一座,总也找不到最好的,后来才明白,怎么能有最好的呢?最好的只会存在你的心中。人心,永远是贪婪的。”

“既然没有最好的,就享受眼前的。”

“说得对啊,那你能告诉我,眼前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最想得到什么?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到目前为止,我的一生都在按别人的意志度过,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忙忙碌碌却碌碌无为。

如果我能选择,我想我最想得到的就是——

“自由,先生,最想得到的是自由。”

他微微惊诧:

“我以为你会说‘财富’,或者‘权势’。”

我笑道:

“我没有那么贪心先生,你说的那些山,我一座也不想去爬,爬山太累了。如果可以,我只想要一只小船,能顺流直下,漂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安生。这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他摇着头轻叹:

“你的野心倒不大,不过可惜,在你眼前的只有山而没有河,你只能选择爬哪座山而不能选择爬或不爬,所以你的自由是没办法实现的,你还是太贪心了啊。”

他的这番话让我沉思良久,虽然他意图推翻沃里亚执掌克拉莫的野心昭然若揭,可是他颇有哲意的比喻还是一语中的。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贪心的人。”他接着说道,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瞳其实是有颜色的,那种颜色叫狠决,

“山,我们一起爬,辛苦就少得多了。”他眯起小眼睛,手握成拳头,用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其他三指上的宝石。

“在沃里亚身边做一条狗,还不如做一条蛇,将来我们分享天下,你想要的那些,都能得到。”

老狐狸!我在心里暗骂,他绕来绕去,就是想收买我,让我做他的卧底,帮他推翻沃里亚。

我冷静地反问:

“蛇和狗有区别吗,不都只是动物?”

“当然有区别!”他十分肯定,字字铿锵:“狗,忠于的是人,而蛇,忠于的是自己。”

“您就不怕蛇达到目的后会露出毒牙?”

“呵呵——”他讳莫如深地笑了,“会咬人的毒蛇,可不只你一条。”

这天在沃里亚家里的露台上,里查德老头试图用“天下”收买我,却没料到我有另一个“天下”。我答应了他的收买,成为他在沃里亚身边的有一个眼线,一条毒蛇,一双毒牙,替他监视沃里亚的一举一动,寻找机会下手。

这个老头已经迫不及待了,也难怪,他年过花甲,如果不抓紧时间,还能做几年的皇帝?

当然,理查德不会傻到把所有赌注都下到我一个身上,据我调查,沃里亚身边的那几个人:安图拉,菲力,拉蒂尔,我,还有。。。佩洛,这五个人中还有两个倒向里查德的阵营,至于是谁,我还不清楚, 不过里查德说过,会有人来主动配合我。他的第一步,就是利用破坏沃里亚暗销到南美的毒品贸易,来打击他的士气,降低他在帮中的威信,而我们,则是他的秘密武器。

沃里亚做梦也想不到,他的五个心腹里,有三个已经背叛他了吧。背叛,无疑是最利的利器。

我等待着时机的到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里查德与沃里亚自相残杀去吧,我只消静静地蛰伏着,等着变成黄雀的那天,把他们一网打尽,后院起火,家贼难防,克拉莫的好日子不会长久了。

等待的同时我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我曾与罗马的乔治联系,但不知为什么总是联系不上,电话打不到他,往家里打电话也总是无人接听。教父的生意这么红火了,忙得连居家的时间都没有么?拍电报也无人回复,我揣测着,他们是不是找到更好的住处,搬了家,可是即使这样,乔治也不该不给我通个气啊,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问维托,维托总是含糊着说不知道。我清楚他一定知道什么,可是一谈到这个话题,他就避重就轻,一会儿说说那位作家的写作进度,一会儿说说他如何发现他的姨妈,实在没什么可说得了,干脆就拿天气做文章。我担心罗马,可也实在无法□去深究。想起来那不勒斯之前佩洛对我说的那番话,就对维托留意了起来,向公寓管理员询问了他这一段时间的进出,很奇怪,他曾几次带同一个人回公寓,而这个人肯定不是那位小说作家,是一个陌生的男性。

维托回那不勒斯是绝对秘密的,除了我和死去的达里诺,连那位小说作家也大多通过书信往来,和同一个人来往如此密切,这里边一定有什么文章。

我只远远地看到过那个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甚至有些熟悉。在夜色中,维托送他出门,他把帽沿压得很低,快速钻进一辆汽车里,汽车飞驰而去。

我曾试探过他,最近和什么人在来往,他表现得非常镇定,只淡淡地说:

“什么人也没有。”

他一口咬定没有,我也没有证据,事情暂时不了了之。

很快我就无暇顾及他的诡异行踪,因为作毒蛇的机会来了。

有一批毒品要秘密海运往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因为货品量很大,沃里亚又要前往罗马,就让安图拉带人亲自押送。

安图拉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古板男人,与沃里亚交情甚笃,跟在他身边二十年从没离开过,多次救他于危难,据说,只有沃里亚才能看见他的笑容。

对此我毫不怀疑,因为我曾听沃里亚亲口说过:“没有安图拉,就没有沃里亚,沃里亚的命,就是安图拉的命。”

这两个人,是一体的,同呼吸,共命运。

还有两个人作为安图拉的助手一同前往,那就是我和佩洛。

我没有料到佩洛也会搅进来。沃里亚去罗马竟然舍得不带上他倒令人奇怪,不过沃里亚本来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棘手男人,何况再加上一个同样无章可循的佩洛?

一想起佩洛,我的大脑又乱了套。

里查德要我趁机搞砸这笔交易,可是搞砸不难,搞砸得不露痕迹,看不出是自己人做的就难了。阿根廷那边什么情况我还一无所知,既要瞒过忠心的安图拉,还要保全自己,简直比登天还难。

何况,还有个难缠的家伙在。佩洛这个家伙,他最好不要突然耍性子添乱,我很怀疑,他这次一起跟来是不是有预谋的,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唉,理查德这个老家伙给我出了一道难题,而题解又太多,该选择哪一个?

游艇

没想到我想要的自由这么快就得来了——那条可以顺流直下,漂洋过海的小船此刻就在我眼前随着海浪上下浮动。它既不小,更不简陋,拥有纯白色的船身纯白的桅杆,光洁宽敞的甲板,双层玻璃船舱,它像一位穿着一袭白色绸缎礼服的高贵淑女,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等待我的邀请。

这是一艘小型的豪华游艇。

因为公寓离这里的路程不远,我最先到达这里,游艇上空无一人,我便毫不客气跳到甲板上,从甲板进到了船舱,打算好好参观一番。

这艘船虽然只是中型的,但盥洗室,酒吧,餐厅,舞厅,会客室,桌球室,棋牌室。。。一样都不缺,而且布置得华丽非常。

沃里亚果真舍得花大本钱弄来这么一艘漂亮的游艇,就为了那两箱同样纯白却不纯洁的海洛因,这么一艘船,如果交给一对情侣,该会拥有一段多么浪漫温情甜蜜的海洋之旅,可惜,交给我们,这些亡命之徒。。。哼哼!

参观完整条船,我感到了疲倦,看看时间还早,安图拉要到傍晚才会带着货品过来,便决定到底舱的套房里小憩片刻,以养精蓄锐,迎接即将到来的,惊险刺激的海上之旅。

我从楼梯下到底舱,长廊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花式独特的波斯地毯,两旁的墙壁上挂满了仿真油画,我认得其中的两幅,那是梵高的麦田和他的自画像。

走廊不长,不过十步就到了尽头,一扇漆着白漆,镶着金边的门横在我面前,我拧了拧镀金的把手。

纹丝未动。

我俯在门上侧耳倾听,果然从里边传来异动,似乎是闷哼声,忽儿又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发音低沉压抑,并不爽朗。

门被反锁住了。

里面有人?

我听了半天也听不出所以然,于是打算去酒吧坐坐,小酌一杯,那里有上等的威士忌,还有法国红葡萄酒。

“也许只是风。”我猜测道,“风吹动桅杆发出了响声。”

我转身正要离去,谁知正碰到墙上的油画——“咔嗒”一声,那幅“梵高”的钉子脱落,只剩一只角被固定,没被固定的部分划着圆弧荡来荡去,撞击着墙板,发出嚓嚓的磨擦声。

我盯着“梵高”歪斜的脸,笑了出来:

“嗨嗨,没想到你到了这里不但被假冒,还要遭受‘颠三倒四’之苦吧?还是让我来解救你。”

我捡起地上的钉子打算重新把它钉正,这时门开了——

“皮耶罗?”

我抬头望去,吃惊不小——沃里亚裸着上身出现在我面前,下半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的三角短裤,他的胸口长满了浓密的胸毛,簇拥着一条醒目的刺青,那是一种属于古老东方国度的祥物,像蛇却有爪,像马却有角,身上披着鳞片,气势汹汹地盘踞在他的胸前,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看,看得我汗毛直立。

沃里亚,他怎么会在这儿?此刻他早该前往罗马了。

“皮耶罗,你在发什么愣?安图拉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我。。。”我一时语塞,大脑飞快地转动,思考着他此时现身此地的目的,是不放心,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让我更吃惊的情况马上如波涛般向我席卷而来——

“亲爱的,谁在外面?”

一个听起来疲惫略带沙哑的嗓音从沃里亚身后的房间中传来。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大脑在转不动,罢起了工,扶着画像的双手不听使唤地抖着,梵高那张不得志而愁苦的脸在我眼前抽着筋。

佩洛出现在沃里亚的身后,一脸慵懒地发现了我的存在,在看清楚我是我后,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眼睛,随后又立即自动过滤,对我视若不见。

他这瞬息万变的程式化的表情,瞒不过我的双眼。

“原来是皮耶罗先生啊”他盯着我手中的画补充道,“看来您对绘画艺术也颇有研究呢。”

我不理他的嘲讽,默默地把画挂好。

我一边低头摆弄手里的钉子,一边思考良策。

在他的脸上身上,我分明看到了欢愉过后的的痕迹:他疲惫,发丝零乱,面孔微微发红,在他那身光洁的肌肤上,隐隐几处青紫作祟,就像妓女唇上涂抹得最俗艳的颜色。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如那些妓女一般,在沃里亚的床上,翻云覆雨,在沃里亚的身上,出卖自己。

我想起了那两箱纯白却不纯洁的海洛因,突然想吐。

沃里亚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艰难地从麻木的唇齿间吐出恰当的解释:

“我里亚先生,我住得离这里近所以就先过来了,安图拉他们傍晚之前就能赶到,您不是去罗马了么?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嗯,临时改了航班,明天再飞去。。。对了,我还没给你正式介绍,这个。。。”他把佩洛拉了过来,揽着他的腰说:

“他是佩洛,佩洛,他就是皮耶罗,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你们这次作为安图拉的助手到阿根廷干活,旅程凶险,你们还要互相照应。”

我和佩洛有过多少次这样尴尬的自我介绍?我在心里冷笑。

在隆达在罗马,在那不勒斯沃里亚的船上,我们是最熟悉的两个人,却总要做这样陌生的自我介绍。也许我们根本就陌生,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彼此。

他话音刚落,佩洛就主动伸出手来,笑容满面,无比开心的说:

“初次合作,合作愉快!”

他真装得出来,我恨不得冲上去把他那身美丽的人皮撕下来,看看里面是什么做的。

我伸出手去,以同样轻松的口吻回道:

“合作愉快。”

他笑着,笑得那么天真,令在旁的沃里亚也忍不住亲吻他诱人的笑容,直呼:“我的小牛犊。”

我的小牛犊远远不如我的小老虎来得更贴切。

“那么,不妨碍两位,失陪。”

我按耐住自己要爆发的妒火,悻悻地爬上楼梯,离开了游艇。

我要去哪?我能去哪?想喝酒,得找个酒馆。

我漫无目的地在港口附近的大街上兜圈子,大街上店铺比比,就是没有酒馆,我装了两圈,只好在一个商店里随便买了一瓶不知名的烈酒。

我握着酒瓶边走边喝,路过鲜花摊,我觉得那花是灰色的,路过面包房,闻到的只有刺鼻的臭味。。。我走着走着又回到了港口,走着走着,仍然在原地踏步。

“他妈的!”

我远远把酒瓶扔到大海中,眼睁睁地瞅着它在海浪中一沉一浮,就像我的命运,在浮与沉间挣扎着,渐行渐远。

我重新回到游艇,安图拉他们已经到了。

沃里亚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佩洛也穿好了衣服,坐在椅子里冷冷地看他们搬运货物和行李。

我走上船,帮他们搬东西。向其中一个人询问:

“什么时候开船?”

“东西搬好了就开。”

“几天能到阿根廷?”

“一个星期左右。”

“这些都是老板的货?”

“不太清楚,有些是有些不是,还要装食物和水。。。还有武器。”

我试图找出那个里查德的另一个眼线,可是每个人都不露痕迹,我根本就无从得知。

夕阳西沉了,游艇和整个港口都被最后染上一层金红色,等到金红色消失,安图拉就吩咐舵手:可以开船了。

马达轰鸣。

我们的船驶向茫茫大海,驶向遥远的南美彼岸。

我望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那不勒斯,心里越来越沉重。

今夜无眠

安图拉带来的厨子手艺不赖,香喷喷的干酪,牛肉浓汤,火腿起司牛排,沙利托,莎乐美和匹萨,再加上物美价廉的维诺葡萄酒,船上的每个人都在远离那不勒斯的地方品尝到正宗的家乡菜。

虽然人并不多,但厨子坚持晚餐采用自助的形式,说这样让每个人都能充分享受到美味,他的手艺才没浪费。

厨子是个有些倔强的胖老头,有着一把大胡子,秃顶,眼睛像铜铃,说话粗声粗气,走路风风火火,做出来的饭菜却相当精致,不但味道可口,而且色彩搭配协调,错落有致,尤其是匹萨,我还没吃过如此味美的意大利薄饼,同样的食材:青椒、面粉、芝士、 蘑菇和火腿,在他的手中精彩诞生,在我的口中翻云覆雨。

我躲在一旁享受美味带来的□与快感,暂把阿根廷抛在脑后。

安图拉从对面的餐桌走了过来,坐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问道:

“好吃?”

“漂”在牛肉汤碗里的头用力点点:

“好吃!”

“那你多吃点。”

“谢谢。”

这是自上船以来,安图拉第一次对我说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点头、摇头、挥手、摆手,与舌头相比,肢体语言似乎更适合他,他不苟言笑,严肃正经,连问候也生硬冰冷,他没有华丽的声线,语言也不幽默俏皮,声带好像是多余的,可是我却偏偏对这样的人心生好感,对于这样惜字如金的人,我永远不用为找不到重点而担心,他的话不多,但最起码都是真心话。

安图拉端着盘子离开了,我继续埋首牛肉汤,汤喝光了后,我又打算去弄点提拉米苏尝尝,可是还没等我起身,面前就多了一小盘美味的提拉米苏。

“是不是想要这个?”

我从提拉米苏一路看上去,是同样美味的一张面孔。

“我记得,每次餐后你都要吃这个...”佩洛横起大拇指,把提拉米苏盘子推到离我更近的地方,近到我只要稍微动动食指,就能夹起一块儿直接扔到自己的嘴里。

我看看盘子,小小的一砣卧在当中,我又看看佩洛,满溢的自负撑足了他整张脸。

你以为什么都尽在掌握?你以为扔块好食,我就得像狗一样地对你摇尾巴?

我偏不。

“我从不吃这个。。。”

“不,你吃。”

“我讨厌这个味道。。。”

“不,你非常喜欢,非常。”

他轻易地否决了我的谎言,让我的反抗多少有些无力。

“你还记得?”我小声地问。

“嗯,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爱喝葡萄酒。”

我的手不是我的手,它自动夹起了那块提拉米苏,我的舌头不是我的舌头,它不按我的心说话。

我鼓起两腮,用提拉米苏堵住舌头,大快朵颐地嚼着,努力地嚼着,不让它有机会自动发言,说我很意外他还记得。

佩洛用手遮住了嘴巴,可我知道他一定在私下嘲笑我。

笑吧笑吧,我这狼狈相,还怕被你笑么?

“咳——咳咳——”

在用餐的时候,千万不能跟自己较劲儿,否则,后果是严重的。

一小块儿提拉米苏的残渣溜到了我的气管,我猛呛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我咳得艰难。

忽然,多了一手的温热,我发现半杯红酒塞到我的手中,救人如救火,我想也没想便一股脑儿地全下了肚,从嗓子眼儿里窜出一股辛辣后,紧接着胃肠传来一阵热流,那块残渣也终于下肚。

我抬起头,佩洛表情得意,嚣张地望着我。

“好喝么,酒?”

我看看手中的酒杯:

“太快了,没尝出味道。”

“我替你尝过了,很不错。”

他一边用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划来划去,一边牢牢地盯着我的,长长的睫毛投下两片阴影:“很不错的‘维诺’。”

我这才意识到,我饮了他的酒。

我相信我的脸比这杯酒还要红彤彤,一半是不胜酒力,一半是不堪被骗。

他狡猾的调笑让我措手不及,慌不择路。

“失陪一下。”

我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快速离开餐厅,如果我继续留下,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

他倒玩得不亦乐乎。

我恍惚着,昔日重现。

我来到甲板上,登上船头,望着船底黑色的海浪,头脑猛然间清醒。

我们的船行驶在茫茫的大海上。

海水的咸腥灌注进我的鼻腔,海风的呼啸鼓塞着我的耳膜,四周是无尽的暗夜,远方是闪烁的灯塔。

风把我的风衣吹得鼓鼓作响,没错,我是在船上。

我们的船,浮游在浪尖上,像一只流离无所的幽灵,飘荡在这茫茫的大海上,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阿根廷是否在前方。

我只知道,要找机会,漂亮地搞砸沃里亚的生意,然后把这一切都归罪于理查德。

我要等机会,等机会。

“皮耶罗—— ”

安图拉在甲板上叫我,我抓住栏杆,低下头朝他喊去:

“风愈来愈大了,看不见星星,暴风雨要来了?”

“是啊,你先下来。”

我从船头爬下来,跳到甲板上,安图拉被风吹的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短发在风中飞扬着,声音也仿佛被风吹得散开了。

“今晚要有——暴风雨,大家都要注意了!”

“啊倒霉!——第一夜就航行不利,我们的船能经受得住么?”

“船没问题,只要仪表不出问题就没问题,关键是货——皮耶罗,你负责看好那批货,别出什么差池,别人我不放心。”

“货放在什么地方?”

“底舱的贵宾房里,佩洛睡在那里。”

我略略一惊,这么说一直是佩洛守着那批货,在他与沃里亚交欢的房间里,我想起了白天的情景,说不定沃里亚早就把他们提前运上了船,交给了自己的情人看管。

佩洛果然深得他的信任。

“有他在,您还用担心么?”

安图拉低头沉思了一下,笃定地说:

“不放心,还是不放心,有你帮忙,我会更放心些。”

“多谢您的信任。”

我该微笑。安图拉怎么也想不到他找了一个最不该相信的人当保镖吧,呵呵,这非常有趣,沃里亚信任佩洛,安图拉信任我,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和佩洛是他们最最不该相信的人。是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你把所有信任都给了一个人时才发现,最会背叛你的就是这个人。

晚餐过后,安图拉带领机械工把游艇的马达检测了一遍,在确定仪表罗盘都正常运转之后,吩咐舵手开足马力逆风前行,其他人则在自己的房间休息待命。

安图拉不放心那两箱货,叮嘱我每个两小时就去底舱检察一下。他也太谨慎过度,游艇完好,佩洛又守在那里,除非底舱漏水,货物有可能受潮,否则怎么会出问题?倒是我,深更半夜,其他人可以休息,我却要每隔两小时跑到底舱去敲佩洛的房门,扰人清梦的活计总是费力不讨好。

我向安图拉解释没这个必要,但安图拉坚持要这么做,我只好硬着头皮应付差事。

晚上8点到10点,我第一次要求佩洛随同我到他的房间检查,佩洛十分配合,打开保险柜让我仔细察看海洛因。

“怎么样?”

“没问题。”

我回到自己房间,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我不停地看表,耐心地等待着第二次的探访。奇怪的是,这样的等待虽煎熬却令人兴奋,我如此兴奋地盼望着十点钟的到来。

10点到12点,船开始摇晃,外面下起了雨,我穿好雨衣又来到底舱,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

“皮耶罗。”

门开了,佩洛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领口解到胸前,隐隐透出胸前的皮肤。

“怎么?”

“时间到了,我来看货。”

他摸摸头,抬手看了看腕表,微张着双眼说:

“很晚了。”

“我知道。”

你不情愿,我也不情愿,但我不想惹安图拉不高兴,我是他的助手,我还得听从他的命令。

“一定要看?”

“一定。”

他抬起眼皮,撅起了嘴唇,想了想还是侧过身,把我让了进去。

“那就请进。”

我打开保险柜,海洛因安好无恙,我放心地再关上保险柜门后,准备离开。

“喂,我有个建议。”洛佩斜靠在门上,抄起手臂,翘起左脚。

“什么?”

“你这样来去会影响我的睡眠。”

“我知道。”

“这样折腾到天亮,你不被累死,我也要困死。”

“可我没办法,这是命令。”

“你还真喜欢听别人的话,以前是教父,现在又换了安图拉。”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如鲠在喉:

“职责所在。”

他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职责?如果我把你真正的目的告诉沃里亚的话。。。”

还没等他说出下半句,我已经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警告他:

“你要是敢告诉沃里亚,我就杀了你!”

他窘迫地盯着我,方才还强硬的目光一下变得柔软,不知是否我错觉,我觉得他要哭了。

算了,我投降。

我放开他的衣领,慢慢退到门口:

“我走了,过两个钟头再来。”

”不如。。。”他吸了口气。

“不如。。。什么?”我突然紧张了起来。

“不如你留下来。。。”他眼神清亮,凑近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就睡在这里,守着那箱烂东西,这样我们都省力,你不必辛苦来去,我也能睡个好觉。”

我出神地望着他身后洁白的大床,似乎在鼻底闻到了他身体的芳香。

“好。”

鬼使神差地,我径自答应了他的要求,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个邀请。

暴风雨之夜

我竟鬼使神差地默许了佩洛的提议,心怀鬼胎地重又走进他的房间,打算与他共度这个危险的夜晚。

在我心中还抱有某种热切的期望吗?

我无法确定,但我可以凭借超强的忍耐力和以往暗杀经历过程中养成的,对任何人、事都可漠然处之的杀手本能,来抵御他在这方狭小天地所能施展出的所有玩耍伎俩。我之所以进来,一方面出于身为在教父身旁拥有绝对灵敏嗅觉的忠诚猎犬的本能,另一方面,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下手良机,不但可以趁此机会偷换那两箱海洛因,以此点燃克拉莫与阿根廷方面交易破裂的导火索,还能顺带监视佩洛,不让他有所出格的行动——这个顽劣的家伙,骨子里天生注满西班牙式的狂热和意大利黑手党所延续下的黑色血液,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只任性而为,我担心,为了打击克拉莫,他甚至能做出毁船创举,只图一时之快却不懂放长线钓大鱼在这种智慧交战中是多么重要。

他关上门,脚步轻盈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后,跳到了身后的那张大床上,床垫似乎很柔软,他整个身体还在上面上下弹动了几下,然后像小孩子一样玩味似的盯着我看。

被这样“无邪”的目光捕获着,我觉得非常不自在,如果他用“怨毒”或者“敌视”,亦或“冷漠”的眼神也许我会更加从容,可他偏偏一脸无辜,孩童般好奇地长久的打量着我。

你看什么呢?不要以为在这个房间里你能为所欲为。

我把后脑勺晃给他,随便他怎么看,我只不离开保险柜。

“皮耶罗,你好像瘦了,嗯。。。头发已经长过耳了,有好久没理发了吧?”

身后传来他破天荒的柔和无害的声音,他玩心颇重,竟关心起我的肥瘦和发型来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和下巴一带,又顺着耳朵摸了摸鬓角,似乎是他说的那样。他倒观细心。。。是嘛,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我坐直了身体并不打算理睬他,但心里不免为他难得的颇有人情味的关心而稍有动摇。

“呵呵。。。”我只好以低笑敷衍。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必摆出那种冷冰冰的姿态吧?”

冷冰冰?一向保持这种姿态的,应该是你吧。我依然盯着保险柜的旋转机关,在他时而柔情时而冷酷的挑衅之外思考着怎么把那两箱毒品弄出去。

他继续发问: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对你忽冷忽热?”

是,这正是我所想,你本该恨我,更本该与我形同陌路,何似现在这般又对我软语温存?

“这也是拜你所赐呢。。。”他的语气陡转之下,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对什么都无所谓,只凭自己的情绪就胡作非为,一时心血来潮想救人,一时又把他逼上绝路,把他捧在手里却又重重踢开,根本不顾被你玩弄于股掌间的人的感受,强迫对方按照你的喜好或悲或喜或生或死,让他感激却又憎恨。。。这就是你的可耻做派!不幸被我言中了不敢看我是吗?把你的头转过来!”

我感觉床垫在微微上下颤动,他在指责我时一定激动得身体也跟着颤动,可以理解,隐藏心中许久的愤恨终于找到了恰当的地点发泄,他怎能不兴奋?只是我实在无法全心全意接受惩罚。这个时候激怒他是不理智的,情况错综复杂,窗外又酝酿着一场暴风雨的袭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起码不要让他与我为敌。

我低下头,诚心诚意地忏悔:

“。。。。。。至于以前我做的那些,我向你道歉,我也曾为自己对你所做的那些固执的行为寝食难安。。。如果能顺利离开那不勒斯,我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补偿,只是眼下,还不可以,我要工作。”

我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之前遗留在香烟盒里的半根烟蒂安心地抽着。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他的回应。

也许他生气自顾自地睡下了,毕竟现在已是凌晨时分。

可是我刚这么想,正打算回头瞧瞧他,背上就突然一暖——两只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了我,来不及作出反应,烟蒂顺着我的身体骨碌着掉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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