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佩洛呢?这几天都没看到他。”
“他。。。生病了,一直在家里养病。”
“哎?怎么会突然病倒?”
“感染了风寒。。。”
“卡门,你在撒谎对吗?”
她不再说话了,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悲伤的表情。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助他。”
“他是一个不愿意轻易接受别人帮助的人。”
“哦?你们是恋人啊,他也不会接受你的帮助吗?”
“先生,我们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似乎很急于解释,连手里的鲜花也被揉碎了,白色的花瓣一片片洒落在地毯上。
我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瓣放在掌心里,送到她的面前:
“你看,多么可惜,这么美丽的花朵。。。”
“萨维奇先生——”
她突然扑到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好像有无尽的委屈,苦于无人诉说。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希望以此平静她的情绪。
“好姑娘,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吧,这样你的心里会好受些。”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一阵,终于平静下来,对我这个不算熟悉的异乡人讲述了她的不幸。
原来卡门和佩洛并不是一对真正的情侣,他们之间的感情似朋友似兄妹,但不是恋人。之所以让外人觉得他们是一对儿,都是因为卡门的父亲要把卡门嫁给当地一个富有的农场主的儿子,农场主饲养了许多牛,其中一部分为奶牛,一部分为肉食牛,还有少部分为斗牛,他的儿子小时候就是被斗牛踢成了瘫痪,为了找一个能终身伺候在旁的人,农场主选中了美丽能干的卡门,利用财富说服酒馆老板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的儿子,只是卡门据理力争,再加上佩洛不断制造的麻烦,才没有立刻嫁过去,但是佩洛不过是一个小帮工,无权无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佩洛为了保护我,想参加半个月后的斗牛大赛,如果能一举成名,有了地位和财富,我就不用嫁给农场主的儿子了。”
两个年轻人的想法还真是天真哪,我暗自感叹道。
“为了练习,佩洛他不顾自己的安全,偷偷地跑到牛场去,结果让斗牛给刺伤了左腿,只好在家里休养。。。我,都是我害了他!”
她再度哭泣起来,黑色的卷发波涛般起伏,“萨维奇先生,您能帮助我们么?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您就觉得您是个可靠的人,里亚失踪了,佩洛又受了伤,我能想到人只有您了。。。”
可靠?哼,还真是好笑啊。
皮耶罗,你这个专门干坏事的家伙,竟然被人称做可靠?
如果这个女孩知道了她忠实的伙伴就是被我所杀,还会不会觉得我可靠?恐怕到时候唯恐避之而不及
“不管怎么样,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帮助佩洛把伤养好,或许他的办法可行也说不定,不知道他的斗牛技术如何?”我只好暂时敷衍。
一提到斗牛,她似乎来了精神:“他很棒的!他的父亲是二十年前赫赫有名的斗牛士,不知赢了多少场比赛,只是后来,后来。。。佩洛很想像他父亲那样做一名出色斗牛士,可是他的母亲却始终反对,所以他只能当一名小小的帮工。”
“他的母亲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不想佩洛重蹈覆辙!”
“!”
就是这样!
上一代的辉煌和堕落会对下一代产生那么大的影响,父亲不光彩的死亡竟然成了儿子必须背负的沉重枷锁,并且一代一代背负下去,一代比一代更沉重。
父亲啊,没想到天涯海角的人竟有如此相似的人生,您临死前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悲剧会反复发生在不同人的身上吧?
“萨维奇先生,萨维奇先生!”
“哦。。。卡门,你先回去吧,告诉佩洛,如果需要,他可以来找我。”
送走了卡门,我因为口渴打开了一瓶红葡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可是喉咙依然干涩,于是又打开了一瓶。。。我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梦境,那是一个反复在我梦里出现的景象,被处以极刑的罪犯父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自焚的母亲,还有拼了命逃出家门昏倒在路上的年幼的我,每个人都咒骂着我这个罪犯的儿子,即使我根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们依然毫不留情地指责我,把对父亲的愤怒发泄在我的身上。。。
“可怜的孩子啊,这么无辜,却为世所不容。”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的教父救了我,他重新为我受洗,为我命名,叫我如何生存,后来,他成为了我的发誓要效忠的人,只要他一句话,我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
既然没人相信你,就不必再祈求。
这是他对我的告诫,也是我正式走上黑道后,一直谨遵的圣言。
十几年了,我就是抱着这个信念穿梭在地狱之火中,毫不吝惜自己,也毫不吝惜别人。
你爱过吗?你恨过吗?
这一切,都不重要。
我只是对自己感到厌倦。
佩洛,你会不会像我一样,在某一天,突然对自己厌倦?
我昏睡了一个整个下午,到了晚上才被乔治叫起来吃晚餐,晚餐很丰盛,可能乔治也发觉了我不良的情绪,打算通过食物让我振作起来,可是我实在没有胃口,只吃了几片干面包,喝了一小杯红酒就回到了楼上的房间。
我坐在床前写日记,思考我该怎么干掉佩洛,我该不该杀他,杀了他之后我又将何去何从。。。思来想去脑子里始终一片混乱,我只好放下手中的钢笔,朝着窗口向外张望。
万家灯火,弧度优美的努艾波桥,连接着新旧两城,也连接着每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忽然,我发现桥上长久伫立的一个白色的身影,很小,根本看不清,可是直觉告诉我,那一定是佩洛。
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直觉驱使我飞快奔下了楼梯,没时间理会受惊的乔治,打开门冲了出去。
迷途的羔羊
我在甬道上奔跑着,朝着那个白色的身影飞奔而去。
我来到他的身后,努力平复自己混乱的气息,他没有发现我,他的身体靠在桥栏上,微微探出上半身,左腿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上身只穿了件白衬衫,在风中瑟瑟发抖。
我来这里干什么?是担心他想不开跳下去,还是要推他一把,完成我的任务?周围没什么人,如果这个时候我推他下去,一定不会有人发现,我甚至已经举起了双手,但是临接触他的一刹那,我改变了主意。
“佩。。。洛?”
我轻声呼唤他,走到他的身边,他见到我有些惊讶,眼睛红红的。
“萨维奇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远远地从窗户里看到你,觉得是你,就跑过来看看,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他低下头,沉默了良久,两只手臂支撑在石质桥栏上微微动了动,嘴角痛苦地抽动了一下。
“被你压了太久,发麻了吧,来,我替你揉揉。”
我抓过他的手臂用两只手掌揉搓了起来,隔着薄薄的针织物,肌肤的冰冷传递到了掌心,他在这里应该待了很久了。
“好些了吗?。。。冷吗?”
他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我脱下了外套披在他的背上。
“你的腿已经受伤了,身体不能再着凉了。”
“您,您都知道了?”
“嗯,卡门全都告诉我了。。。佩洛,我都了解。”
我确实了解,他的全部痛苦,他要背负的那些枷锁,他在父亲阴影下努力生活的辛苦。。。我之所以了解,因为我也曾经历过,那种痛楚是身体的任何伤痛都无法比拟的,心灵的创伤,尤其是年幼时所留下的创伤,任何灵药都无法治愈。
他望着我,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轻轻抽着鼻子,我知道他在刻意控制自己不哭出来,因为他是那个奔牛时快乐坚强勇敢的斗士,他不能轻易流泪。
我把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拉到他的头顶,遮住他的脸:
“哭吧,这样就没人知道是你了。”
他把额头靠在我的肩上,肩膀的呜咽渐渐地响起,越来越放肆,他的悲伤浸着温热渗入到我的衬衫下,皮肤中,甚至骨髓里。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头高傲的小公牛,而是一只迷路的羔羊。
一只精疲力尽的羊。
“萨维奇先生,您很像他。。。”
“像他?。。。你是说你的父亲吗?”
“嗯。”
“嘿嘿,我有那么老?”
“像年轻时候的父亲,是个温柔的好人,在他酗酒前。”
“哈哈,我也是个大酒鬼呢,你还不了解我。。。感觉好些了吗?”
他从我的外套下钻了出来,露出了一张安详的面孔,他微笑着冲我点头,额头上渗出些细密的汗珠,但是看起来他平静了许多。
“好多了,您是位值得被人信赖的人。”
他真诚地说着,和卡门一样,我遇到了两只可怜的羔羊,他们都想信赖我,认为我可靠,想让我为他们指明方向。
“萨维奇先生,我的愿望,是成为像父亲那样出色的斗牛士,为了救卡门,我必须成功。”
“嗯,那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可是我不能让母亲知道,因为她从来都反对我参加斗牛,这次又受了伤。”
“没关系,等你成功的那天,她自然会为你感到自豪。”
“真的吗?
“我们走着瞧?”
我把他送回了家,又嘱咐他多注意休息,没有一个好身体,将会一事无成,他很顺从地答应了我,对我充满了感激,并许下承诺,伤好了一定登门拜访我。
回到小楼里,我开始厌烦过渡清醒的自己。
我情不自禁又拿出了一瓶卡门送来的酒,嘴唇刚要碰到瓶口,乔治忽然走了进来,十分严肃地制止我再次酗酒,并警告我:
“皮耶罗,你这样很危险。”
我惊讶于他表达的流畅,放下了手里的酒瓶。
“乔治,你不结巴了?”
他冷冷地盯着我,似乎能看穿我心里的一切。
“先不要管我皮耶罗,你是个黑帮,应该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决不要被事情的表象所欺骗,你想救他,只会害死他和你自己。”
“你都看到了?”
“嗯,都看到了,你也说过他没有任何价值,那就不要轻易地为了一件没有价值的东西与组织对抗。”
“哼哼,你也说了,不要被表象所欺骗,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并不想救他。。。”
“可你也不想杀他!你不想杀他就已经违抗了组织的意志,他们岂能放过你?如果你不杀他,就只有被杀!”
我突然烦躁起来,甚至暴怒到把酒瓶狠狠摔在他身后的墙壁上,若不是他躲得快,挨砸的就是他,他惨白着脸色,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瞪着我:
“皮,皮耶罗?”
“我还要杀多少人?你告诉我我还要杀多少人?杀的人再多,我也只能死一次,这样够吗?如果不够,就让他们一齐上吧!杀了我啊——”。”
“皮耶罗。。。”
良久,空气凝固,他无力地望了我一眼,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我很清楚地听到他内心的声音:皮耶罗,你完蛋了,彻底完蛋了!如果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不想再杀人,那就意味着他将终结自己的人生。
“哼,乔治,你错了,我不是不杀他,这样被父亲抛弃的孩子留在世上承受的也只有痛苦,我只是厌倦了机械的杀戮,杀死一个人的肉体太容易了,杀死他的心才不会让我觉得不厌烦。我要让他对这个世道彻底失去希望,心甘情愿地死在我手里,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不是吗?”
墙壁上喷洒的葡萄酒汁液,鲜红的成发射状,就像那些从尸体里喷射而出的血液,那么地触目惊心。
镜子里,一抹微笑,诡谲而残酷。
你爱过吗?你恨过吗
当这一切都过去,还能剩下什么?
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说过,我是个天生的演员。
或许我的外表真的很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卡门和佩洛无比地信赖着我,他们不厌其烦地找我倾诉着他们遇到的烦恼和他们心底的秘密,而我也乐于做个合格的倾听着,适当的时候表露出微笑和鼓励,他们便又信心满满地奔赴下一个目标。
大多时候,卡门都是在说酒馆里那些无聊而粗鲁的酒客,总是对她不怀好意,还有她唠叨而专制的父亲,只知道限制她外出的自由和劝她趁早嫁人享受荣华,当然也包括她从来没有对除了我和佩洛以外的人说出的秘密,她又一个很伟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伟大的西班牙舞蹈家,她热爱这舞蹈就像热爱她发髻旁永不凋谢的玫瑰花,那是母亲去世时留给她最贵重的礼物。
“萨维奇先生,母亲去世时对我说,希望我能像这朵玫瑰花一样,永不凋谢,永远盛放。”
“啊,那你就尽情地开放吧。”
“可是哪有永不凋谢的花儿呢?”
“有啊卡门,当你遇到你所爱的人,你就会永不凋谢。”
“萨维奇先生,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瞳里是盛放的两朵玫瑰,鲜艳的,夺目的。
而佩洛,遇到的尽是些实际问题。
比如他找不到稳定的练习场,没有老师肯真心传授他斗牛的技术,因为父亲死前的名声不好,连带着他也被认为是没有天赋的后代,他还要瞒着母亲,因为一旦被母亲发现他还在坚持斗牛,就会以性命相逼,让他放弃唯一的梦想,他不甘心一辈子只做酒馆的帮工,默默无闻地终老,眼睁睁看着卡门嫁给一个瘫子而他却无能为力。
“佩落,你爱卡门吗?”
“是的,我爱她,但这是亲情一样的爱,从小就只有卡门看得起我,只有她肯维护我,所以我发过誓,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卡门,不让任何人伤害她,所以我必须变强。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没有任何力量保护她,如果我能成为斗牛士,就会让所有人对我刮目相看,那些欺负过我的,看不起我的,诅咒过我父亲的。。。还有母亲,我要证明给她看,父亲的悲剧不会在我身上重演。所以萨维奇先生,我需要您的鼓励和帮助。”
“当然,我会尽我所能。”
“谢谢您。先生,我很想问您,您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啊。。。。。。”
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还记得小时候的愿望是希望能天天见到父亲,希望父亲不要再打骂母亲,希望我能像别的小孩子一样得到父亲的疼爱,可是这个愿望随着父亲和母亲的死早已灰飞烟灭了。我学会了不对任何事物抱有希望,因为希望越大,所要承受的痛苦就越多。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有一个教父,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啊。。。所有人的愿望能实现,那就是我的愿望了。”
“可是先生,那是不可能的,人类不是上帝,总有些愿望会落空。”
“是啊,即使是上帝,也有失望的时候吧。佩洛,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个愿望能实现,就够了。”
此时他的双眼,和卡门的一样,有什么在里边被种下了,我能看见,是叫希望和爱的东西,久违了,如果能亲手摧毁这么脆弱的东西,会不会太残忍了呢?
“萨维奇先生,我,我。。。”
“有什么就尽管说吧佩洛,对我不必隐瞒。”
“萨维奇。。。我可叫您萨维奇吗?”
“当然,不必那么拘礼。”
“。。。萨维奇,我不会让你的愿望落空的。”
“好啊,我期待着。”
佩洛,我期待着。
佩洛在偷偷联系斗牛的事还是让他的母亲发现了,她把儿子关在家里,不允许他再出去。为了说服佩洛的母亲,我特意和卡门走访了佩洛的家。
佩洛的家离PLAZAD酒馆不远,步行也就十分钟,家里的房子并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仅有的衣橱和餐桌也磨损不堪。但是屋子里却十分整洁,看起来房子的女主人是一位细心的持家者。
在这里我见到了佩洛的母亲,一位年纪不算大,面容却相当沧桑的妇人。她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反了黄的宽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着。
“塞娜阿姨!”
卡门的呼唤让佩洛的母亲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打量来访者。
“卡门,是你。”
“是我阿姨,我来看看佩洛。”
“有什么好看的,他精神好着呢。”
然后她注意到了我,疑惑的目光,不甚友好的表情,对于她来说,我只能算是一个不速之客。
哼,一个顽固的女人。我立刻下了判断。
“这位就是。。。那位记者先生吧?”
我马上展开绅士礼节,摘下礼帽,深深向她鞠躬并亲吻她的手背。
“先生,不必拘礼。”看来我的过分举动,并没有赢得她的好感。
“伯母,我叫萨维奇,是从意大利罗马来的记者,佩洛的朋友,今天专程来拜访您。”
“久闻大名了萨维奇先生,我儿子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您,还是请到屋里说话。”
我们和佩洛的母亲来到客厅,显然佩洛并不在这里,我环顾了一圈,在一张宗褐色的写字台上发现了佩洛的照片,佩洛和母亲的照片,唯独没有佩洛父亲的。
“听说佩洛的父亲加拉尔蒂霍先生生前是位著名的斗牛士。”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没有必要再提。”
妇人果断干脆的打断,让我立刻明白这不是一个能够继续下去,令气氛融洽的话题。
“嗯。。。啊,我今天来,是想替佩洛向您求求情,让他能够参加斗牛大赛。。。”
“萨维奇先生——”她的表情更加严肃,“你认为我会接受您的求情吗?”
“这个。。。看来比较困难。。。不过加拉尔蒂霍太太,您总不能把佩洛关在屋里一辈子吧,只要他获得自由,他就会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这个您也无法阻拦。”
老妇人的神情更加冷决:“那就关到我死了为止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相信今日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如果僵持下去,只会激怒她,这样佩洛若想获得自由,就难上加难了。
“加拉尔蒂霍太太,看来今天您的心情并不算好,不如我改日再来拜访,先告辞了,卡门,我们走。”
卡门有些不甘心,望了望对面的房间,相信我们的谈话佩洛早就听到了,不过他竟然没有出声,这真令人感到奇怪。
卡门失望地跟在我的后边,到了大门口,佩洛母亲叫住了卡门:
“卡门,我把你当女儿一样,所以我要奉劝你一句,别跟这个人走得太近,否则,你会被她害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塞娜阿姨,你在说什么呀!”
卡门焦急地制止她,可是那个老太太坚持要把自己的忠告说完:
“萨维奇先生,我和佩洛都不欢迎意大利人,不欢迎您,请您以后不要再接触佩洛,恕不远送。”
她转身回了屋子,只留下我和卡门面面相觑。
“固执的人。”我向卡门耸耸肩,表示无奈。
“您别介意,平时她不是这样的,对我很友善很亲切,就像母亲一样,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因为您是陌生人吧。。。可能相处多了就能知道您是个好人了。”
“也许吧,她似乎很讨厌意大利人。”
直觉告诉我,这个老太太不简单。他不仅讨厌我,而且好像能感到对于她的儿子,我是一个不祥之人,我注定了是要伤害她儿子的那个人,所以她才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敌意,都是为了保护她的儿子。
但是,既然是注定的,谁又能改变呢?
信 任
佩洛为了与母亲对抗,竟然采取了绝食的方式,这是我所未曾预料的。那天我与卡门到他家里,他并没有发觉我们的到来,我就觉得奇怪,原来那天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因为身体虚弱,他昏倒在了房间里,身体严重脱水,被送往了医院。
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佩洛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天。
她的母亲守候在病床前,她瘦了许多,显然这两天为儿子的病情操劳了不少,没有其他的朋友和亲人,只有卡门能经常到医院里来帮助她一起照顾虚弱的佩洛。
“拉加尔蒂霍太太,我能探望您的儿子吗?”
她凌乱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血丝浑浊的双眼让我肯定,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支了。与预想的相反,她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阻止我,而是缓缓站了起来对我说轻声说:
“尽管我不喜欢您,先生,甚至讨厌您,可是佩洛他。。。他昏迷的时候,叫了很多次您的名字。我尊重他的意愿,同意您的探视。”
她默默地转身,拉开病房的门,又补充道:
“不过作为一个母亲,我警告您,最好不要伤害我的儿子,以任何方式!”
她出去之后,我坐在了她坐过的位置,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柑橘。
望着还在昏迷中的佩洛,苍白的脸庞,浓密的睫毛,被梳理得整齐的鬓角,他看起来依然像醒着时那样生动和骄傲,确实不忍心让人破坏这样的他啊。
我微笑着用温暖的掌心贴近他的额头,抚摸他柔软的嘴唇,和修长的脖颈。
“你的母亲刚刚告诉我,你在昏迷中还叫着我的名字。。。”
我把脸凑得更近,“是萨维奇,还是皮耶罗呢?。。。”
我轻吻上他的眼睫,就像亲吻濒死蝴蝶的一双翅膀。
“我想一定是萨维奇。。。不过,那不是我啊,皮耶罗才是我。。。不,也不是,我可能谁都不是,那么佩洛,你呼唤的是谁?”
“为了让我的愿望不落空,你很努力吧?”
我凑近了他的嘴唇,他微弱的呼吸和脆弱的生命,不知为何,让我的心底滋生了了莫名的快感。
“很想我吻你,对吗?可惜我办不到。。。”
我放开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冷冷地俯视着他依然俊美的面孔。
“你最好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望!”
我把手中的柑橘仍回到果篮,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没有再对佩洛的母亲多说一句话,因为我更加确定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等到佩洛出院后,他的母亲再也不敢夺走他的自由,儿子的生命始终都是最重要的。她只是警告自己的儿子,不要和我走得太近,可是她应该很清楚,佩洛不会听她的。
当天晚上,我跑到酒馆里找了三个女人调笑,和其中的一个上床,然后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我不想要过多的清醒,那只会让我被另一个自己占据。
酒,永远都有喝完的时候。
我让乔治帮我弄来一些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在这个城市我没有什么关系,但钱能让我很方便地结交临时关系。我用钱帮佩洛找到了教授斗牛技术的师傅,用钱租用了一块场地供他们练习,我甚至找了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布料缝制斗牛士的彩装和摩那,颜色和花样、布料都是我亲自为他挑选。佩洛一天比一天更信任我,更依赖我,如果哪天他看不到我,他会无心练习,这份信任和依赖甚至超越了普通的朋友情谊,他像儿子依恋父亲,妻子依恋丈夫一样,在我来到隆达的一个月后,把我视作他最重要的部分,即使是卡门,也难以代替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在老师的调教下,佩洛的技艺日臻成熟,从一个普通的递剑手,到短枪手,他越来越接近自己的梦想:剑刺手,真正的屠牛手,斗牛士里的“大师”。
他所欠缺的就是临场的经验,和一场场胜利积累起来的成功基石。
为此,我决定让他参加明年三月举行的隆达斗牛大赛。
但是时间似乎过得太慢。我慢吞吞的杀人方式已经引起了乔治的不满,更引起了罗马那边的怀疑。乔治再次警告我:
“皮耶罗,如果你再不把那个小子解决掉,我和你我们都得见上帝。”
“乔治,急什么呢?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满不在乎地抽着哈瓦那雪茄,最近越来越喜欢它独特的味道。
“罗马那边已经不信任你了,他们会再派人过来,到时那小子不但要死,我们也逃不掉。”
“这样啊,那就等逃不掉的时候再说了。”
“你!。。。皮耶罗,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那个叫佩洛的,你整天和他粘在一起,要下手的机会多的是,你不杀他,是不是下不了手?”
“是啊。。。”我向半空中喷着烟圈,摇椅前后摇着,白色的顶棚也前后摇着,“是下不了手,他那么漂亮,又有梦想,我不忍心啊,哈哈。”
“好吧,既然你不忍心,我就替你杀了他?”
“你?”
我猛然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由于用力太大,摇椅以更快的频率剧烈地摇晃着。我看见乔治惊恐的表情,相信自己的脸此刻一定很可怕。
“如果你敢动他,我就要了你的命!”
我把雪茄按在他的领口上,衣料立刻嗞嗞冒出白烟,露出一个边缘烧焦的黑洞。
“你疯了,皮耶罗。”
“就当我疯了吧乔治,只是他的命,只能由我来亲手结束,谁都不许插手!”
不过乔治还是插了手。
在佩洛进行一次实地训练时,乔治事先对那头公牛动了手脚,公牛发疯般冲向佩洛,根本不理佩洛手中的红布,幸亏我及时赶到,从锋利的牛角下紧紧抱住佩洛,把他拖了出去。
索性他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身上几处擦伤,性命无忧。
愤怒地我不顾往日的情谊,把乔治几乎打了半死,乔治在养好伤之后突然失踪了,他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皮耶罗,好自为之!
他一定是回到了罗马,而我预感到,不久,更大的麻烦将接连而来。
失踪的尸体
我来到隆达后制造的第一桩凶杀,被曝光了。
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男人的尸体,经过警方确认,这个尸体就是失踪了两个月的PLAZAD酒馆帮工里亚,警方通过调查进一步确认,里亚系谋杀,因为有目击证人。
这个目击证人,令我意想不到的,就是卡门和佩洛。
原来那天在巷子里我看到的一男一女就是回酒馆路上的卡门和佩洛。当时因为天太黑,再加上佩洛反应迅速,我并没有看清他们,而他们也因为并不确定发生了凶杀,以为是一般的斗殴,再想会来确认的时候,我已经把里亚的尸首投入了深涧,他们就没有报案。谁知,里亚离奇地失踪了。
直到警方找到了里亚的尸首,他们才意识到,那天在巷子里的两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和被害的里亚,但是悔之晚矣,凶手早无去向。
任谁也没有料到,杀人凶手就生活在他们身边,而且成为他们最信赖的人。
警察曾经盘问过我,因为据酒馆的女招待讲,我曾和里亚一起出去,因此我的嫌疑最大,但是我很镇静地告诉警察我不过是和他随便聊了几句,而且都是工作的内容,给他们看了我的记者证,警察只是认为我有嫌疑,但并没有证据证明我就是杀人凶手,并告诫我,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我不能离开隆达。
我一点都不为此担忧,这样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待在隆达,等待合适的机会。
我仍旧悠闲地享受着隆达的冬日,有时会沿着努艾波乔散步,在那里欣赏隆达的全貌,或者和佩洛下一盘象棋,听他兴奋地描述斗牛场上的惊险。
我一直拒绝出席斗牛大赛,这让佩洛很不能理解,我就安慰他说:
“我是等着你出赛的那一场,把所有的掌声都献给你,我亲爱的小佩洛。”
这时,他会感动的要哭。
我以为罗马那边会立刻派人过来执行处决,可是等到冬天过去,审判的人依然没有出现,我想很可能是帮里出了一些事,他们无暇顾及我这个小喽罗吧,就暂且放我一马,不过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我知道,到时我会怎样呢?
到了春天,隆达城又像天堂一样了,万物复苏,西班牙人体内不安分的细胞也跟着一同复苏了。
斗牛大会陆续上演了。
佩洛不负众望,已经通过了专业许可仪式,他终于被许可可以猎杀成年雄牛,有机会在赛场上,与其他斗牛士一决雌雄。
广场上,到处都是跳着弗拉门戈舞的美丽少女,鲜花团簇,裙袂飞扬,人们热情地高歌这样伟大的盛会,香槟,红酒,啤酒,开怀畅饮。
这就是斗牛在西班牙人心中的地位,最重要的节日。
在赶去观看斗牛比赛的途中我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为了能实现卡门的愿望,为了能让佩洛安心,我去农场主家,悄悄解决了那个瘫子。
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被杀,他不需要知道任何线索,只需知道自己命不久已就足够了。
死的时候,他的眼睛来不及闭上。
这样,卡门就不用嫁给一个死人了,我也不用继续费力听她哭诉她的委屈,可以清净地看佩洛比赛。
现场欢声雷动。
我端坐在卡门的身边,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一个给兴奋的卡门,一个给我自己,我对她笑着说:“卡门,你相不相信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萨维奇先生,我当然相信,您从来说到做到。”卡门耳边的玫瑰依然娇艳无比。
“我说过帮你实现你的愿望,我就一定会办到。”
“嗯,我相信!”
我们的交谈淹没在震耳的欢呼声中,场地中,一个俊雅的斗牛士脱下毡帽向四周的观众致意,他穿着鲜红色的彩装,衣服上金色的扣子和金丝线绣成的花边在阳光下夺目非常,棕黑色卷发间浸透的汗珠如露珠般闪闪发光。他有着颀长而挺拔的身材,修长的双腿被黑色紧身裤修饰的完美无缺。此时的他就像一位异国的王子,接受他臣民的顶礼膜拜,接受无数的掌声和鲜花。
他是那么的高贵而优雅,在他的脚边,是一只即将断气的黑色公牛,黑红色的血从他的背上、口中、鼻中流淌而出,此刻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死神的眷顾。
这一切,都那么地无懈可击。
佩洛成功了。
卡门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座位上忘情地舞动着。
佩洛的成功,让她看到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佩洛被别人称作,英雄。
他很享受这个光荣的称号,甚至忘乎所以。
与此同时,农场主儿子的尸体也被人在家中发现,凶手无影无形。
对于杀人,我有着丰富的经验能不被警方发现,只要我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我就是一只敏锐的狼。
有卡门的证明,我依然是安全的。
卡门为不必嫁给瘫子而快乐,佩洛为了实现梦想而快乐,我为了即将到来的残酷而快乐。
直觉告诉我,他们已经离我很近了。
已知?未知?
“卡门,佩洛,为我们愿望的实现而干杯!”
“干杯!”
我们尽情地喝着啤酒,醉倒在一起,在我的家里,在我的床上,躺着三个忘乎所以的醉鬼。
佩洛和卡门早已呼呼大睡,我却依然保持者神志。
从他们的身边起来,看看钟表,已经是半夜时分。
我甩了甩头,倒了一杯苏打水,还好我的酒量要大很多,能最快醒过来。
我望着熟睡的佩洛和卡门,这两个如花般美好的年轻人在我一手制造的喜悦里忘情地沉溺了下去,他们以为自己会这样沉下去,永远没有尽头,永远都有我的陪伴,不会料到,凡事都有尽头,而在尽头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我走到窗前,打开锁,从抽屉里取出日记本,想想该写些什么,梦想,还是谋杀?
却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当面临危险时,被如此之多的同类所包围,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只有他必须坦然享受着为了博取看台上那些同类的欢呼而使自己身处险境的片刻欢愉。斗牛是一项残酷的运动,却又是惊险刺激的。斗牛士同样是一个冒险的行当。如果战胜了面前的庞然大物,他会挺起胸膛迎接接踵而来的胜利酬劳:名誉、地位、金钱、拥戴。。。如果不幸被锋利的牛角刺中心脏,那么将要陪伴他的,只能是在孤独中死去的悲惨。。。”
当我放下日记本想再次凝望努艾波桥,在窗玻璃上我看到了佩洛的身影。
“佩洛?”
他的酒量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能这么快醒过来。
“萨维奇。。。”
他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去,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梦中迷路的孩子,来寻求大人的帮助。
“怎么了佩洛?你好像有心事?”
他坐在我身旁,紧紧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佩洛,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他立刻抬起头来,目光接触到我的,立刻就躲开了。他歪着头看向窗外,思考着怎么开口说出为难的事。
然后,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感到了他的冰冷,就反握住,轻轻地揉搓着:
“喝了这么多酒,怎么手还是这么冷?”
“萨维奇。。。”他的双眼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我以为他又要哭了,静静地等着他发泄。
谁知他控制住了眼泪,雾水在那个清澈的世界里飘荡着,一直没有散去。
“萨维奇,你有爱过的人吗?”
“嗯。”我点点头,“有啊,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那你忘得了她吗?”
“忘不了。。。忘不了得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
“那。。。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佩洛,你的问题真多。”
“满足我吧,我想知道。”
我放开他的手,凝望着窗外,似乎在对自己说:“也许会,也许不会,这个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从手臂开始小心翼翼地贴近了我,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心知肚明。
“萨维奇,不管你清不清楚,你都无法阻止别人来爱你。”
“佩洛,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我冷冷地回答,把他从身边推开。
“为什么不能是我?因为我是个男人?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卡门吗?”他的声音已经颤抖了。
“与性别无关,与卡门无关。。。因为。。。任何喜欢我的人,都会很后悔。。。佩洛——!”
一枚子弹从窗口飞快地射入,我扑倒在佩洛身上,子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同时窗口一团黑影一闪而过,我奔过去推开窗,那个黑影跳到街上向远处跑去。
“佩洛,在这里待着别动!”
我飞身跳了出去。
凶手的速度极快,我在后面穷追不舍,并且立刻意识到他的身份——K帮。
不知追了多少巷子,他终于停了下来,我们扭打在一起,费了很大力气,我终于把他制服了。
“说!谁派你来的?”
“黑鹰,你的表现让老大很生气!所以上头决定不再用你插手这件事了!”
我打了他一个耳光:
“你说不插手就不插手?我才不会相信!”
“哼,新的任务书已经签下了,不在我手里,不过你马上就能看到,暗杀的事以后就由我来接替你,上头让你立刻返回罗马,接受惩罚!”
我一脚踢到他的肚子上,他滚在墙壁上咳了好半天。
“那个小子是我的猎物,你休想动他一下!”
“黑鹰,你太天真了,你不想杀他,老K也不会放过你,如果你知错,也许上头能网开一面,可是你再执迷不悟,你的那个搭档恐怕也会被你连累!”
乔治!
“你们把乔治怎么了?”
“嘿嘿,他本来想一走了之,可是已经被抓回了帮里,现在被断手断脚也保不准了,嘿嘿。。。。啊!”
我又狠狠揣了他几脚,把他打晕,料到帮里不会派他一个人来,不敢久留,往家奔去。
卡门早醒了,佩洛陪在他身边,见我平安回来了,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我从柜子里迅速掏出皮箱,把重要的东西都塞了进去,然后问惊慌的佩洛:
“佩洛,有人想杀你,你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你得跟我走!”
“为什么?什么人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萨维奇,你怎么知道这些?”
来不及多解释,我抱住佩洛的头:
“佩洛,你相不相信我?”
“相信!”
“那就不要多问,跟我走!”
我拉起佩洛,叫上同样惊慌的卡门:
“卡门,我先送你回家。”
“不!萨维奇先生,你们要去哪里?请一定带上我!我不想一个人留下!”
“可是跟着我们很危险!”
“我才不怕!留在这里我也不会好过!”
我想了想,刚才卡门也在现场,如果我走了,K帮的人也不会放过她,不如赌一把,带着他们一起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