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怎么了?佩洛怎么了?”
我焦急得几乎要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佩洛能有这样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可是赤手空拳跑去和一堆畜牲斗,这不等于自杀吗?
“他被牛顶伤了,现在躺在医院里,还好我派人跟着,否则他不死也要残疾了。萨维奇先生,我不是什么慈善家,我要的是健健康康的斗牛士,可不想要他这种精神不正常的人,我的脸迟早要被他丢光的。。。”
我已经听不清她后面絮絮叨叨说什么,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见他,亲自确定他平安无事。
“堂娜夫人,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她依然不甘心,非要刨根问底:“您到底怎么刺激他了,他突然变得像只疯狗?”
“没什么,我只是让他见了一个人。。。我的未婚妻。”
我自责地低下头,堂娜则吃惊不已。
我们到了医院,我顺利见到了佩洛。
他的腹部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在睡觉,眉头却皱得很深,在梦中他还在恨我吗?
“佩洛。。。”我抓起他的手,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萨维奇先生,您和您的弟弟好好叙旧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娜,她目光少许流露出鄙夷,在她眼里,一定以为佩洛有强烈的恋兄情结,而我则为了甩开弟弟无耻地利用了她。
佩洛缓缓睁开了眼睛,认清楚是我后,毫不犹豫地把头转过去:
“你来干什么?”
本来我心中藏着一大堆温情体贴的词句:你疼吗?你伤到了哪里?你怎么这么鲁莽?你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想想,如果你有了什么意外,我会多么伤心?。。。
可是如果我把这些一股脑地倒出来,之前所作的努力,精心设计的骗局全部都会落空,亡命天涯也好,双双死于枪下也好,我再也离不开他,我放在他身上的全部希望都将落空,他的安全,他的幸福,都会被毁于一旦,而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所以,我决定狠下心肠。
我不顾他的伤势把他从病床上狠狠扯到面前,任凭他疼痛得头冒冷汗,逼视着他的眼睛,对他严厉地斥责:
“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太高估自己了吧,你不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是你的哥哥,我们无亲无故,在我的心里你没有任何地位可言,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干扰了我的生活,本来我可以不用流落异乡,可是为了你我必须要住在狗窝一样的房间,每顿都吃硬邦邦的牛排,不让我喝酒,不让我搞女人,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我早受够了,你就像一团臭泥巴粘住我不放,我巴不得早点甩掉你,如果你识相的话就别再搞什么花样,想去死就滚远一点,别让我看到你的那副德行,死就死得干净些!”
他已经泪流满面了,直到我重重把他摔回床上,他依然在那里直挺挺地抽泣,纱布下旧的伤口被撕裂了,鲜血重新渗出,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这个伤口而疼痛哭泣,而是因为在他的心上,我捅了一个大窟窿。
皮耶罗,你千万要坚持下去,让他彻底对你失去希望吧。
我用手指着他的头,进行最后的总结陈词:
“佩洛?拉尔加蒂霍,萨维奇这个人从此与你再无瓜葛,你是死是活,都将与我无关。”
我勉强拖起灌了铅的双腿,艰难地向病房门口挪去,只有几步之遥,却有如此的漫长。
“你为什么来看我?这不证明你仍在乎我?”
我靠在门上,用力地呼吸,用力地回答他:
“这是我施舍给你的最后的怜悯。”
好半天,他悄无声息,我忍不住回头再次看向他,他已经不哭了,却像一个濒死的人,眼神空洞,四肢瘫软,绝望充满了全身,他忽然冲我诡异地笑了一下说:
“萨维奇,我说过,我会实现你的愿望,我绝不食言。。。再见,祝你新婚快乐!”
我不忍看他,在眼泪涌出的一刹那,我转过头去,狠心地冲出了病房。
我冲到医疗室对一个护士说:“护士小姐,302室的病人伤口裂开了,能为他重新包扎吗?”
这是我最后一件能为他做的事了。
马德里悲歌
我没有再到医院去,我打算用自己换他的生,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
我拜托卡门每天到医院照顾佩洛。堂娜夫人是靠不住的,她喜欢的是生龙活虎的金色斗牛士,而气息奄奄的如同病猫一样的佩洛,只能孤零零地在病床上等待重返赛场的一天。
每天从医院里回来,卡门都会为我带来佩洛的消息。
他吃东西了,他四肢能活动了,他可以下床了,他不再赌气肯配合医生治疗了,他的病好得很快,他甚至愿意和卡门开玩笑:
“等我拿到西班牙第一的名次,我要和你在太阳广场跳一只斗牛舞,让全西班牙的人知道,我是最棒的斗牛士。”
“哈哈,那我一定要订做一身金色的大摆裙,这样才配得上最棒的斗牛士。”
“那一天马上就会到来,卡门,你等着瞧。”
“让萨维奇也为我们鼓掌!”
每当卡门提到我的名字,佩洛立刻就紧闭双唇,摆出一副扫兴的面孔,或者转移话题,或者干脆不再继续交谈下去。
“萨维奇,他都不愿提起你的名字。”
卡门嘟着嘴,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五指交替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样怎么行?你们反目成仇了。”
我笑着摸摸为我打抱不平的卡门的柔软的头发,安慰她道:
“这正是我想要的,他不再需要我了,我可以放心离开。”
卡门负气地叉起腰:
“我不懂萨维奇,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意大利?我们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
“我有要事在身,一定要回去。”
“那也可以回来啊。”
“我不知还有命回来么。。。”
“你去找那些要杀佩洛的人对吗?一定是!”
我为这个姑娘的聪慧而庆幸,与佩洛相比,她似乎更了解我的思想。
“呵呵,什么都瞒不过你,如果那些人不解决,大家就会朝不保夕。”
卡门从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长气,大叫着:
“萨维奇,如果佩洛知道这些,他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得去自杀!”
我摇摇头,依然面带微笑,他不会知道,永远不会知道。
“卡门,如果我回不来,你最好把佩洛带回隆达,堂娜夫人并不可靠,我担心,佩洛留在她身边不会有好结果。”
“嗯,我会尽力的萨维奇。不过佩洛恢复得还真快呢,不但生理,还有心理。。。他明天就能出院了,而且决定参加下周的全国斗牛总决赛。”
“他还是个孩子,意气用事罢了,也许他想通了,对我的感觉不过是暂时的依赖,慢慢地适应就好了。”
“你也是吗?”
我无语,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好久没喝酒了,在酒柜里,还有我存放的最后两瓶法国白兰地。
“要喝点儿吗?”
“不要,你也别喝了,对肠胃损伤很大。”
“最后两瓶,我不想浪费。”
我从酒架上抽出酒杯,起开其中一瓶斟满。
卡门对我的臭毛病已经无可奈何,她叹着气说道:
“佩洛邀请我去观看他的比赛。。。”
“唔。。。”我端起酒杯,细细地饮着,干裂的嘴唇渗入了美酒的芳香,混合进血液,周身的细胞立刻活跃起来。还是酒好,它能让人忘掉一切。
“美味可口。”我扬起酒杯,以掩饰依然关心那场斗牛大赛的意图。
“他也邀请了你,让我和你一起去。”
“是吗,但那天我要上飞机。”
“比赛在中午,你离开前还来得及看完。不过,如果你不想去,他说也不必勉强。”
我略一沉吟,既然不耽误离开,最后看他一眼也好,斗牛场上,那个毫不畏惧和公牛对峙的男孩,目光异常冷峻的斗牛手,始终深深印刻在我脑中。
再看他一眼,我会更有勇气干下去。
“不,我要去。”
“真的?”卡门欢欣雀跃,看来她本不抱任何希望。
“最后为他加油。”
我告诉自己,如果这是他的希望。
斗牛总决赛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卡门果然穿上了新订制的金色礼服,像个公主,我则携带着收拾好的行李与她一起乘车赶往斗牛场。
“我预定了最好的位置!”
在人声鼎沸的斗牛场,卡门一边拉着我在座位的缝隙间穿行,一边回头对我说:
“在看台的最前面!正对赛场!佩洛也能看到我们!”
我点点头,提着箱子在欢呼雀跃的人群里往最好的位置走去。
我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顿下来。果然是最佳角度,能够看清场地的一切活动,甚至连被大幅广告牌遮掩的牛栏后的公牛们,它们刨蹄喷气,等待一展雄风的气场都扑面而来。
更别提穿着各色绚丽彩装,等待一试身手的斗牛手们,老练的,希望借此蝉联桂冠,新晋的,不会放弃此次扬眉吐气的好机会。
所有斗牛士都蓄势待发,我甚至可以在脑中幻想出佩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是他们的天地,这是热情奔放的西班牙。
安利奎,艾米利奥,何塞。。。所有红牌的西班牙斗牛手都汇聚于此。
在会场不同的角落,坐着属于他们的不同的狂热拥护者,他们打扮鲜艳,亢奋地齐声呼唤着心目中英雄的名字。
“何塞!何塞!”
“艾米利奥!艾米利奥!”
。。。。。。
“佩洛!佩洛!”
在我身旁的一群人里,有不少人为佩洛加油,但绝大多数都是女士,而且穿戴光鲜,是啊,这么好的观看位置票价一定不菲,早被有钱人垄断了。
不过在这种场合下,听到佩洛的名字从拥戴者的嘴里发出,让我不自觉地心生自豪,我可爱的小家伙,我牺牲性命也要保护的人,原来被这么多陌生的人热爱着。被感染了这种情绪,我差点也和他们一起呼喊佩洛的名字。
佩洛,你听到了吗?我在大声呼喊你的名字,在心底里。
卡门却毫不在乎,她撑起手掌,不顾后面观众抗议,站在座位上大喊大叫:
“佩洛!佩洛!。。。”
斗牛场上,不仅是斗牛士,每个人都需要释放激情。
我们都无心观看其他斗牛士的精彩表演,是斗牛士倒下,还是雄牛们到下,即使他们的表演多么美妙绝伦,都与我无关,我坐在这里,只为了我心中的小英雄。
“快看啊,他出来了!金色斗牛手佩洛!”
“他真是迷人,呃塞利娅快扶住我,我要晕倒了!。。。”
这世界上,还有比太阳的光芒更让人眩晕和敬仰的吗?没有。
佩洛就是一轮朝阳,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用阳光裁剪纯金色的彩装,包裹着修长的线条,他步履稳健,风度翩翩,与最初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相比,气质更显成熟高贵,一次次的磨练,大浪淘沙,他终于散发出金子般的光芒。
我的小王子,他交叉脚步,单手背项,正优雅地向观众脱帽致礼。
又是一阵欢呼,在向我们方向鞠躬时,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致礼的时间更久一些。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
未战先胜,斗牛斗的不仅是技艺、勇气和过人的胆识,还有斗牛士的人格魅力,王者风范。
毫无悬念,如果他能出色完成比赛,他绝对是新一代的斗牛国王。
期待着,我从未如此期待,我希望他的人生没有遗憾,在我离开他之前,我盼望着能在他的脸上看到胜利的笑容。
执布回旋,转身,上步,拖地前行,弯转,碎步。。。
一系列姿势,他做的完美,扇形的红布在他手中挥洒自如,就像一只欲火而生的凤凰,围绕在太阳的身旁,翩翩起舞,金色与红色交汇,让人领略生的夺目和死的惨烈。
血也是红色的,血预示着死亡。
佩洛接过递剑手递来的十字剑,准备进行最后一击。
我在一次看到他面对死亡时冷峻的目光,摄人心魄的眼神在俊美的轮廓里,如两道利剑,先十字剑而发,向雄牛射去。
全场都死一般寂静。
公牛低下头,把尖利粗壮的武器对准前方,一只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带起一阵尘土,粗大的鼻孔吞吐士气,黑色的麻绳一样结实的尾巴用力甩动着,它要一鼓作气了,作生死最后一搏。
我屏住呼吸。不能呼吸。
雄牛先发制人,撒开了铁蹄,洪流般向着佩洛排山倒海地呼啸而来。。。
卡门紧张得身体都僵硬了,我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
他一定能赢!
谁知意外会毫无先兆地发生,令人措手不及。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会刺出那致命的一剑时,他忽然直起脊背,全身放松了戒备,雄牛只与他五米之遥了,他却丢掉了手中的剑,突然转向我们的方向,红布在他的手里失去了生命力,垂头丧气地有一半拖在地上,奄奄一息。
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他却缴械投降,盯着我们,盯着我。
不再是斗牛士的冷峻目光,我预感到不好,心脏猛地破膛而出。
“佩洛——!”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那刻的眼神,倔强的,报复的,怨恨的,凄厉的。。。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所做的,都是错的,我要他滚远点去死,他就偏要死在我面前,在万众瞩目下,被公牛的铁角刺穿而亡。
现在我明白他在医院里最后一句话的真正含义。
“萨维奇,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他以为我厌烦他,想他死,他就死给我看。
“不要啊!快拉开他!”
仿佛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发生。
我大叫着冲向看台边沿,忘记这里距离地面至少五米高,纵身跳下深渊。。。
在落地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被自己鲜血染红的世界,佩洛被锋利的牛角挑起抛向空中,在血色花雨中重重摔落,然后是铁蹄的践踏,没有人来得及帮他。
我想到了隆达的那个夜晚,努艾波桥上伫立的少年,穿着单薄的衬衫在寒冷中瑟瑟发抖,他面对桥下的峡谷时,是不是也想纵身一跃?
那时我来得及抱住了他,可现在,我再来不及了,我再也无法到达他身边,即使我们的距离只是半个小小的斗牛场。
我们的头颅都紧紧贴靠在马德里斗牛场的热土上,整个世界倾斜了。我眼中同样倾斜的他,还在嗫嚅着嘴唇,想要告诉我什么。
你想要说什么?是恨我?还是希望永远和我在一起?
请你一定原谅我,原谅我。。。
我闭上了双眼,感到身体往下坠,往下坠。。。。。。
我站在广场的中央,那扇门打开的地方,
期待太阳从东方升起,期待你注视的目光。
我从杯光中偷窥,你孤寂的脸庞。
所有浮华奢靡,不过是我的伪装。
我愿在万众瞩目下,血溅当场,
只为成全你,不爱的谎言,无情的遗忘。
光明堕落,黑暗重生。
第二部完
第三部 罗马风云 待续。。。
夜游神
当黑暗降临,我徘徊在深巷,与腐臭为伴。
让一切的罪恶都呼啸而来,吞没所有谎言,
我是暗夜之神,游荡在生死边缘,
期待光明,又惧怕阳光的刺眼。
当它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我将在顷刻,灰飞烟灭。
乞丐
“求求你,饶了我啊,救命啊——”
我经常会在梦中梦到这样的情景: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我发了狂般追逐一个会活动的生命体,不管他是人也好,是猫狗也好,我都不遗余力奋不顾身地想要追赶他,把他赶到死胡同,在他无路可退的时候,我狞笑着举起了枪,一枪崩了他的脑袋开花。
梦中有这样的经历实在过瘾。
离开马德里后,我再没有像以前那样追杀人命,在梦里我却可以穷凶极恶,把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欲望发挥得淋漓尽致。
好几次在梦里,我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笑声,狂傲的,凄厉的,诡异的。
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这间废弃的小木屋,我躺在木板床上,破旧酸臭的薄被都蜷缩在一旁。秋雨又凉又急,下过雨后的气温很低,被子生了霉菌,我同样发了霉,在寒冷和霉菌的侵蚀中我不得不醒来,为我饥饿的肚皮寻找仅存的食物。
最后一块干面包,上面斑斑点点布满了绿色的绒毛。我嗅了嗅,还好面包的香味尚存,只是表面又冷又硬,剥掉发霉的一层,里面能更柔软湿润吧。
面包屑在我的脚边引来了我的房客。相处多日,它们已经不再惧怕我,我也对它们日久生情,每次享受不算丰盛的食物时,总要分它们一些。
这些通体灰色的小家伙们拖着又长又细的尾巴在我脚边爬来爬去,仅有的一点发了霉的干面包屑还是难以满足他们的食欲啊,我不得不考虑,如何才能搞到更多的食物,当然更主要的是我还活着,人要是活着,就会时时刻刻面临难受的饥饿感。
不如再去街口的那家酒馆赊账吧。
我刚刚来到罗马时,身上没有一分钱,便用跟了自己十年的怀表作抵押,换了一些啤酒牛肉和面包。在街区贫民窟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这间废弃的木屋。
木屋长年没什么人住,所以成了左右倾倒垃圾的废场,在成堆的垃圾和灰尘中我找到了一张缺个腿的床,上面有几个大洞的沙发,还有一台不能发出声音的收音机。我修好了床,在沙发上蒙上一大块洗干净的旧布,让收音机能发出声音,我终于可以安顿下来。有水有食物,日子过得还算凑合。
白天我就到附近的一家工厂当搬运工。我的一只手骨断了,能搬动货物的数量总不及别人的三分之一,所以我也只能拿到三分之一的工资。时间久了,我被更健康的工人取代,只好变成贫民窟里的游民。
不过还不算悲惨,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十五岁的马修,无父无母的孤儿,从生下来就被扔在垃圾堆里,不知怎么活下来的,想必那些垃圾成了他的救命恩人,让他弱小的生命在恶劣的环境里顽强地生存下来。
马修顽强得很,他对这一代很熟,因此他成了我的后见人。
他很乐意和我一起在各条街巷上游荡,一边说笑着,一边捡有用的垃圾,然后拿到废品收购站变卖。
“马克!”
传来玻璃敲击声,我侧过头,看到马修的半张小脸在满是灰尘的窗玻璃外朝里张望,见我发现了他,大大咧咧地笑了。
“马克,给我开门!”
把剩下的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蹒跚着去给他开了门。
他紧紧夹起一件明显不合他身材的短西装衣襟,一屁股坐在沙发里蹭在我身边搓手:
“天儿越来越冷了,倒霉的冬天又要来了,你也该准备些干木柴,省得总是被冻醒。”
来了生人,老鼠们吱溜一下一哄而散。
“马克,你还养着这些东西,自己都吃不饱呢。”
我喝了一大口水,吃了太多的干面包,我快透不过气了。
“等我没东西可吃了,就把它们吃了。”
他没有表露任何惊讶:“最饿的时候我也吃过老鼠肉,嗯,味道很是不错。”
我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准备起身找一件外衣。
“咦,马克,你的衬衫上怎么有血渍?”
我低头看看衣襟,果然在衣服的下摆有一小块黑红,就像蹭了一块油漆。
马修立刻大笑起来:“哈哈哈,想必你做梦也在吃老鼠肉了!”
我敲了一下他的头:“那我的嘴上该有很多老鼠毛才对。”
“哎?说不定你连皮带毛都吃进去了哪。”
他眨着蓝色的眼睛,故作天真。
马修的模样长得很不错,可惜从小就被父母遗弃,又成了乞丐,虽然有十五岁了,可因为营养不良,身材又瘦又小。
“少胡来了,去工作!”
我披上他从垃圾堆里翻出来送给我的一件毛外套,抓起他和门角的铁钩、铁铲、麻袋,走出了家门。
大清早的垃圾桶里,堆放了一夜的废品,这是我们发现宝贝的最好时机。
我们在附近的街区,一家一家地仔细翻着塑料垃圾桶。
马修找到了一双半新的棉皮鞋,鞋帮子只不过开点儿了胶,就被主人丢弃了。
“马克,这双该合你的脚!”
我正专心致志地在一堆垃圾里找食物,天气冷,很多吃剩的食物不容易腐烂,回去把咬过的地方切掉,自己能吃就吃,吃不了的喂老鼠。
马修见我不理他,抱着棉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啪地一声把鞋扔在地上:
“你试试看,如果合脚就给你穿。”
我看了看那双鞋,咖啡色的,高帮,样子还不错,冬天可以御寒,就拎起来跟自己的脚掌比了比:“好像有点大。”
“没事儿,多穿几双袜子就不大了。”
马修抢过皮鞋挂在自己脖子上,又走回去接着翻垃圾桶,嘴里还嘟囔着:
“看看有没有我的。。。”
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袋开了封的冻牛肉,想必是味道不好,只咬了一口就被扔了。“没人要你,我要你。”我对它说,把它折好揣进外套口袋。
“马克,看我找到了什么?”马修又兴奋地大叫起来。
妈的,该死的!为什么他总能有新发现,我却只有一袋冻牛肉?
“这回又是什么?”
“是一个像框!”
“有照片吗?”
“没有,玻璃碎了只有框子,照片肯定被拿走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像框,象牙色的边缘,有两只带翅膀的天使浮凸出来,左一个,右一个,脸孔相对,上面还贴着一颗小小的粉红色的心。一看就是女孩房间里的摆设。
“这家昨晚一定发生战争了。”马修自言自语。
我忽然想起一件东西。
从怀里贴在胸口处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三个人的合影,中间一个是我,左边一个是卡门,而右边的,卡门告诉我他叫佩洛。
卡门还告诉了我,我们三个人认识的过程,我为什么会住院,照片上的男孩和我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怎样垂死在公牛角下,后来又怎样离奇失踪。
到现在,我拥有的全部记忆都是她讲给我听的,而我自己的过去,只剩下一个个碎片,有时会出现在梦里,有时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听卡门说,我从斗牛场的看台上跳下去,重重摔在了地上,头部受到了冲击,医生诊断我得了中度脑震荡,会暂时性失忆。
因为想不起来我是谁,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就逃走了,用我皮箱里的钱买了一张飞往罗马的机票。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来罗马,卡门说我本来是要来罗马的,因为出了意外不得不住院。而冥冥中我感觉到沉睡在身体里的那个我有着来这里的强烈愿望,所以我坚定地回到了罗马。
但是回来干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后来,我就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马克!马克!”
马克是马修给我取的名字。虽然卡门说我叫萨维奇,可我总觉得那个名字不是我的,听起来别扭。
“什么?”我缓过神来,手上仍拿着那个像框和照片。
“马克,这是你的照片?从来没见你拿出来过啊,能给我看看吗?”
我递给了他,他贪婪地欣赏着,指着照片上的人兴奋地说:
“这是马克!这是马克的妹妹!这是马克的弟弟!原来你有弟弟和妹妹?”
我狐疑地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弟弟,但卡门不是我妹妹。
“我记不得了。”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指责我说:“你的记性可真坏,连自己的弟弟都忘了,你的弟弟很英俊呢,嗯。。。比你英俊!他是干什么?”
我努力回想着,拼命回想着,这个被我认作弟弟的人,他是干什么的。
好久,脑中却有一片混乱发生,斗牛场,斗牛士,人群,鲜花,鲜血。。。
“他应该是个斗牛士吧。”
“咦?他是个西班牙人?你可是地道的意大利人呀。”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我的头开始胀痛,每当我努力想想起以前的事,脑中都好像上演一幕幕的混战。
“好吧算了,既然你有照片,这个像框就送给你了,你把照片放进去,天天看着它,让它陪着你。”
“谢谢你,马修。”
我很感激马修,虽然他只有十五岁,可在这个世界里,他明显比我成熟。表面看上去是他跟着我,其实,无时无刻地,照顾我的,都是他。
他是一个善良的男孩。
夜游神
我们转遍整个街区,都没有太惊喜地发现,今天的收获实在是少得可怜,除了一双皮鞋和一个像框,我们只捡了快废铁和废金属丝,这是唯一值点钱的东西了。
到了中午,马修饿了。
我也饿了,但我们的钱已经没了——路过一个巷口时,马修看见了更可怜的老乞丐,把钱全给了她。
我没有阻止他,他的善良只会让我自惭形秽。
正巧路过一家面包房。
香喷喷的奶油香味从面包房里飘出来,刺激着我们的味蕾和食欲,马修的蓝眼睛放着绿光,他咽着口水说:
“马克,怎么办?我饿得走不动了。”
我忍着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噜的叫声安慰他:“我口袋里还有一袋冻牛肉,回去煮热了给你吃。”
“可我想吃面包。”他指着面包房,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也想吃,但我们没钱。”
他眨眨眼睛望向我,狡黠地在我耳边低声说:“我们去偷。”
“偷?”
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来了罗马后,再贫穷的时候我都没有做过小偷,这不是胆量的问题,只是我意志坚强。
“对啊,我们到面包房里,你装作和服务员聊天,我就从货架上偷面包,然后我们就——跑没了影,他们追也来不及。”
“万一有警察怎么办?”
“我看过了,这附近没警察,要是有,我掩护你,我是小孩,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这太冒险了!”
“马克马克,我求求你了,我宁可坐牢,也想吃那个面包,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一块像样的面包。”
他的哀求满含辛酸,我软了心,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整整衣服,忐忑不安地走进了面包房,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百无聊赖的坐在玻璃台子后面想心事。看来面包房的生意今天也不怎么好。
“小姐。。。”
她抬起眼睛,首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然后鄙夷地挥挥手:
“去去去,我们这里没施舍。”
她当我是乞丐,我有些恼怒,但看看自己的穿着,脏兮兮地破烂衣服,不是乞丐又是什么?
“我要买面包。”
她挑起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大声问:“买面包?你有钱吗?”
“我有,当然有!”
明显感到了底气不足,我把手揣进口袋,假装那里塞满了鼓鼓的钞票。
“那你要买什么种类?可以自己挑挑看。”
她盯着我的口袋,语气缓和一些,萧条的生意让她也很想做起乞丐的买卖了。
“我不懂,”我故意遮住她的视线,好让已经拉开门缝的马修能顺利地溜到货架,拿面包,“还请您给我介绍一下。”
“好吧,”她有些不耐烦,强打起精神给我介绍各式各样美味有人的面包:“巧克力的,香草的,奶油的,黑麦的。。。你喜欢什么口味儿?”
“巧克力。”
“呃,那就对面第三层,你自己去看吧。”
我稍稍侧过身,马修已经藏好了面包,正溜出去,我慢慢走到货架,他蹲在地上,在我双腿的掩护下,一点点往外蹭。
“小姐,我看了,没有我喜欢的,下次再光顾。”
不忍看他辛苦,我替他拉开门,决定和他一起逃出去。
“神经病!一定没钱!”
服务员生气得破口大骂,我则偷笑着和马修一起飞奔而去,竟然没人发现我们的恶劣行径。
我们一口气跑回了家,还没等喘匀了气,马修就迫不及待地把战利品哗啦一下倒出来。简直是艺术品!我们没时间逐件欣赏,抓起一个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好吃吗?”
“好吃!”
马修开心地回答。他高兴,我也觉得高兴。
这样的事情我们后来干了不少,有的时候能像今天一样偷到东西也没被发现,有的时候会一无所获,而且被人打一顿,这时我就充当保护神,用我不知道哪来的好身手,帮助我们顺利逃脱。
马修更崇拜我了,说我以前不是警察就是黑帮头目。
后来,果然发生了一连串和警察扯上关系的事件。
我们是听别的乞丐说的,好长时间了,相邻街区一直在夜晚发生凶杀案,死者莫名其妙地被杀死。凶手枪法很准,死者都是一枪被崩了脑袋。有人听到过枪声,可是凶手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警察到我们街区挨家挨户的调查过,但依然毫无线索,没人在夜晚目击过凶手,因为是贫民窟,本来治安就不大好,谁也不敢在夜晚出门。
死的人,有的是夜晚出来的拾荒者,有的是买醉的恶棍。
我和马修从来不在晚上出去,一个是天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并不会有太好的收获,另一个是我发现自己一到了天黑,就会困得睁不开眼睛,必须早早上床睡觉,而睡了一宿仍会觉得周身疲乏,我把这归结为噩梦不断的结果。
因为早上起床被子总是不在身上,我终于患了重感冒,再没有力气再和马修一起外出拾荒,更不可能合作偷东西,我只剩下卧床的力气,连进食都乏力。
马修得知我生病,除了每天独自一人出去拾荒,下午就收工到我家来给我做饭。为了方便照顾我,他几乎把整个家都搬了过来,和我一起住。
他喂我吃药,给我烧饭,替我擦身体,换衣服。。。他努力细致地做好每一个细节,甚至把冷得打颤的我紧紧抱在怀里,用他温暖的额头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
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像母亲一样照顾着,除了感激和惭愧我还有什么呢?也许我才是那个十几岁的孩子,而他更像个大人。
夜里,他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对我讲着他听到的好玩的笑话,他怎么恶整欺负他的那些小地霸,怎么拔光了猫尾巴上的毛,怎么把老鼠扒皮吃肉。。。
我昏昏沉沉地听着,有时候配合地笑一笑,夜幕降临后,我就进入了梦乡。
又是一个追逐的梦。
我梦见我正追赶一个男人,穿越了几条街道,我不停地追啊追,终于在一片树林里追上了他,然后我不顾他的求饶,举起了手里的枪,我大笑着,恐怖地笑着,用枪口对准他的脑袋,准备扣动扳机。
马上,又有一个该死的灵魂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狂笑着,就像是魔鬼撒旦的附身,我的笑声让自己都颤栗起来。
我扣都了扳机,男人应声倒下。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已经是清晨了,被子不在我身上,我被冻得说不出的难受。
马修呢?
我从床上坐起来,发现马修正蜷在对面沙发里瑟瑟发抖,他的脸色苍白,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延伸充满了恐惧,完全变了一个人。
“马修?”
我向他走过去,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也被我传染得生了病。可是他却想躲瘟疫一样快速后退着,好像我要杀了他一样。
“马修,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我是马克。”
“不,你是凶手。。。”
“你说什么马修?”
“你不是马克!你是杀人凶手!”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为什么会如此惊恐地说我是杀人凶手?
我想解释,可是我越是靠近他,他就立刻躲开,最后我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马修,你生病了吗?为什么说我是杀人凶手?”
他望着我的脸,慢慢伸出手臂指了指放食物的柜子,我转过身看过去——哪里有一把小型的手枪,静静地躺在可可面包的身旁。
“枪?是你偷来的?”
马修用力摇摇头,红着眼圈说:“马克,这枪,是你的。”
“胡说,我从没见过这把枪。”
我撒了谎,我见过它,它以前和我的几套西装一起被放在旅行箱里,而箱子我把它藏在了沙发下。
“我亲眼所见。。。昨天夜里,你从床上起来,从沙发地下掏出箱子拿了这把枪,然后你走出了屋子。。。你在大街四处游荡,正巧一个喝醉的男人撞到了你,他骂你,你没有反应,却在后面跟着他,他害怕了就想甩掉你,可是你不放过他,一直追,追,追,追到一个小树林,他向你求饶,你却开枪把他打死了。。。我一直跟在你的后面,我都看到了,我,我。。。”
他抽泣了起来,我则目瞪口呆。
原来那些梦全都是真的,我在梦里杀人,其实是我真的杀了人,警方一直苦苦追寻的黑夜凶手,就是我。
我瘫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杀人,为什么杀了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马修跑到我面前哽咽地说道:“马克,你干嘛要杀人?以前那些人也是你杀的?你。。。是个杀手吗?
我使劲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杀人。
“马修,也许是你看错了。”
“你还是不相信吗?今天晚上我再跟着你,在你杀人之前我把你叫醒。。。你不知道,你的样子看起来恐怖极了,还有你的笑。。。”
我答应了他。
人命关天,我必须亲自确认我是在什么状态下犯罪,如果我真的是凶手,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审判。
“马修,如果我要杀人,你就用铁钩狠狠地打我,然后去报警。”
“马克!哇——”
他号啕大哭起来,抱着我发抖的身体不肯放手。
被捕
当我醒来时,我的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从后脖颈那里传来一阵阵剧痛。
我抚摸着患处竭尽全力想从地上爬起,这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还挺能跑,追了我几条街,呵呵,可被你累得不轻。。。”
我努力在黑暗中看清前方,说话的男人有一副魁梧的身板,穿着一件灰呢大衣,带着礼帽,帽子下的脸孔看不太清,但棕色的大胡子很是醒目。他左手拎着一副亮闪闪的手铐,右手端着一把来福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
“先生,看来你得跟我走一趟。。。你被捕了!”
我艰难地转过身寻找马修,马修绝望地望着我,手里的铁钩咣当一下摔在了脚边。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哭,但是我马上就猜到了,在行凶的途中按照事先的约定,我被他用铁钩打晕,而更巧的是,行凶的对象恰好就是眼前这位警官乔装的,这就叫做自投罗网。
“我是弗朗西斯探长,专门负责这一区的刑事案件的调查,我怀疑你跟最近发生的凶杀案有关,请你立刻跟我回到警局协助调查。”
“是,警官。”我乖乖地伸出双手,不打算进行任何抵抗。
警官有些惊讶。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罪犯,让他困扰吧。
“马克。。。”
马修跟了上来,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心里对打晕我的事还耿耿于怀。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解释更多:“马修,如果喜欢的话,就一直住在我那里吧。。。面包在橱里,牛肉吊在窗子下,睡觉的时候盖好被子,冬天要到了。。。”
“马克——”
他放声大哭起来,冻得发红的小脸被脏手揉花了,样子很可笑。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无穷无尽的牢狱生活,或者,死刑。唯一的牵挂就是马修,不过我不用担心,他从来都会很好地照顾自己,也许没了我这个累赘在身旁,他能活得更轻松快活。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我的双手,我跟在探长身后,默默舒了一口气——不觉得一点沉痛,因为自己罪有应得,反而有一种畅快的解脱感。
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早就盼着这一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