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回到警局后,弗朗西斯马不停蹄地对我进行审问。
“叫什么名字?”他点燃了一棵粗大的雪茄,在审讯室里,聚光灯灼热地打在我脸上。
“马克。”
“是真名字吗?”
“不是。”
“真名叫什么?”
“不知道。”
“我警告你,不要和我耍花样!”他的大胡子上下抖动着,看起来有些滑稽。
“警官,我不敢。来到罗马之后,马修叫我马克,来到罗马之前,有人说我叫萨维奇,但我觉得那也不是我的名字。”
“有什么证明?”
“我床下的箱子里有我的证件,萨维奇,罗马日报社记者,我有记者证。”
“可你为什么说这不是你的名字?”
“警官,我想我可能患了失忆症。”
“哼,来这儿的人都会这么说。”
“警官,我没有骗你。在来罗马之前我应该在西班牙的马德里,发生了一场意外——我从斗牛场的看台上摔了下来,得了脑震荡,暂时性失去记忆,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马德里医院调查。”
“好吧,”他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到我背后接着问:“你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没有动机。”
“没有动机?那就是纯粹杀人取乐了?”
“取乐?我不认为有什么乐趣,我根本不想的。”
“那些人和你有仇吗?”
“不,我是在梦中杀人的。。。我会经常在夜里做恶梦,杀人的梦,但是我一直以为那是场梦,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了。至于我究竟干了什么,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哼哼,你倒是把罪责推卸得一干二净。”
“警官,如果我要推卸罪责,我就不会乖乖地跟你回来,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杀人。”
他沉思了一会儿,掐灭雪茄当机立断地说:
“你该去法医那里做一个鉴定。”
“鉴定?我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除了感冒。”
“不是生理。。。”他笃定地下结论:“而是心理,以我丰富的从业经验来看,你精神上一定出了问题,应该是患上了夜游症。”
法医的检验报告隔天就出来了。
弗朗西斯告诉我,我脑部确实遭受了严重的创伤,不但失去记忆,而且还患上了夜游症。
“夜游症就是我会在夜里干一些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勾当?”
“是的,例如杀人,而且是潜意识的,你自己也不知道干了什么。”
“所有的夜游症患者都会去杀人?”
“当然不是。这与患者的生活经历有关,正常情况下释放不了的欲望,就会通过这种潜意识状态,喏,类似于催眠,去达到目的。”
“你的意思是,我的欲望就是杀人?”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你有没有很想杀的人?你有没有和人结仇?或者你最重要的亲朋好友被害死了,在你心里便被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这种仇恨一时无法宣泄,就会通过某种极端的方式释放。又或者。。。是因你的过错而导致亲人死亡,背负这种沉重的自责,精神就会发生扭曲,你每天不停地悔恨、自责,其实在无意间给自己下了暗示。。。”
“暗示?什么暗示?”
“你希望通过犯罪这一方式让自己被惩罚,然后在精神上获得解脱。”
“!”
酒,啤酒,葡萄酒,白兰地,威士忌,烈酒,酒精。。。
我脑中电光火石般闪现出酗酒的画面,各种品种的酒,我没完没了地灌着,直到把自己灌醉,不省人事。。。
女人,各种女人,我一边大笑着追逐她们,一边扯扯下她们的衣服,然后把她们压倒在身下。。。
斗牛场,凶猛的公牛,汹涌的呐喊声,鲜血,红布,金色,眼睛。。。
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混着血泪,死死地盯着我,久久不肯阖上。。。
嘎然而止。
脑中一根绷得紧紧的弦突然断了,那双眼睛变成了一尾金红色的鲤鱼,跳出水面后立刻钻入湖底,消失不见。
我使劲摇晃着头,希望它能再次浮出水面,但徒劳无功,除了疼痛,我再感觉不到它,一切都远离了。
“你想起了什么?”
“酒。。。女人。。。牛。。。还有眼睛。”
我抱着头,忍受着从太阳穴那里牵动的神经脉动。
那双眼睛,棕褐色的眼睛,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我对它的主人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
“警官,求你帮我。”
“什么?”
“告诉我我是谁,告诉我在马德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当然的,你不求我也要调查的。不过既然有了法医的鉴定,我们就不能把你当作普通的罪犯来看待了,你现在是个病人,精神病人,为了不让你继续贻害社会,你必须在指定的医院接受监管,配合治疗,等待法院判决。”
“会被处死吗?我杀了很多人。。。”
“这个。。。也许会,也许不会,要看法官怎么判了。在这之前你暂时是安全的。就算是死刑,也是罪有应得。真是的!谁让你得什么病不好,非得这种病?”
过了两天,一切手续办理清楚,我被送进了医院接受警察的监管和康复治疗。
弗朗西斯是个富有同情心的探长,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凶,尤其是他的大胡子,看上去凶巴巴的,可是他依然对我抱以同情。通过调查,他证实了我之前所录的口供,我在马德里医院确实住过,医院里有病历卡作证,我也确实是在观看最后一场西班牙全国斗牛大赛总决赛时从看台上摔下来的。
“据目击证人证实,你那天从看台上大叫着突然冲了下去,台下正好有位斗牛士正在进行比赛。”
“我叫了什么?”
“你大叫一个人的名字。。。佩洛,而他正好是当时参赛的选手。。。”
“佩洛?!”
这个名字仿佛离我那么遥远,遥远得连他的背影都无法看清,却又这么贴近,近得我能够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那气息热烈地缠绕在我的发间,脸庞,脖颈,胸前,喃喃地对我低语:“萨维奇,萨维奇,萨维奇。。。”
而我却狠心亲手把这一切推了出去,推下了深渊。
我明知道不能这么做,可我做了,连后悔的都来不及。
“你认识他吗?”
“好像。。。认识。”
“你应该认识。你们之前一直一起住在马德里的郊外,还有一位叫卡门的小姐和你们一块儿。”
“唔,卡门,住院的时候她给我讲了一些我的事。”
“那个斗牛士,就是佩洛,他死了,比赛的时候被公牛角刺穿内脏,尸体不知所踪。”
“。。。”
“还有。。。”
弗朗西斯拿出一个箱子,那正是我从马德里带来的箱子,他打开它,从里面取出几件西装,帽子,手套,钥匙,一些证件,飞往罗马的机票,还有一张西班牙斗牛大赛的入场券。
“看吧,这是你的记者证,你叫萨维奇,罗马日报社的记者。”
我看了看记者证,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自己。我又看了看入场券的日期和飞机票的日期,是同一天。这之前我从来没有仔细核对过,哪怕一眼。
“不过我们去罗马日报社求证你的身份,得到的答案却是,萨维奇先生在一年前已经在一起飞机坠毁事故中死亡。。。你不会想告诉我,你是他的幽灵吧?”
“我说过,我不是萨维奇。”
“呵呵,就算你不是,伪造别人的身份也很有可疑。所以我希望你最好尽快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我会对你穷追不舍。”
“我比你更想快点知道自己是谁!”
我有些恼怒,接踵而至的是沮丧。
直觉告诉我,我丢失了很多东西,名字,身份,经历,记忆。。。可我真的那么想丢掉一切吗?即使要我偿命,我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我不想做个枉死鬼,死得不明不白。我必须以怎样的身份死去?生前我是个清白虔诚的基督徒,还是个臭名昭著的恶棍,不管怎样的我,失去了记忆不应该把这一切磨灭。
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那个名字:佩洛。我与他有怎样的冤仇,他是带着对我怎样的仇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的亲人,还是我的爱人,亦或是仇人?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我的心脏就会被利刃划伤般血流不止?
教父
“皮耶罗,皮耶罗!。。。”
在睡梦中,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我,“皮耶罗”,一个崭新的名字,如果不是在梦中,我真的以为那是在叫我。
是谁?
我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漆黑的天花板,吊灯,蓝布帘子的屏风,白色的被褥和铁床,我仍在医院里,深更半夜,眼前却出现了两张陌生的脸孔。
“皮耶罗,是该走的时候了。。。”
“你们。。。是谁?”
饱含感情喊“皮耶罗”这个名字的男人有一颗很大的头,红棕色的头发藏在帽檐下,身体却很细瘦,如果脱了帽子,他一定像根夸张的火柴头。
“火柴头”耸耸肩,对我的无知表示无所谓。
“老兄,看来咱们的感情还真是浅薄,还没想起来吗?你那个可怕的失忆症,连你最信赖的火柴头‘乔治’也认不出了?”
我肯定地点点头:“认不出,乔治是你?”
他轻松地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哎呀呀,你认不认得出我无所谓了,不过你欠我的钱总要还的,失忆并不代表你可以赖账。”
“我欠你的钱?”
“是啊是啊,嘿嘿。我说老兄,你打算在医院里躺多久?你的教父到处找你呢,结果呢?他最钟爱的教子却以失忆为借口跑到这里休闲了,他火气蹿上三层楼那么高了。”
“什么教父?”我不明所以,到此为止,他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懂。
“乔治先生,再不走,警察就会发现我们了。”
另一个小个子男人在乔治的耳边提醒道。
“呃呃呃,你瞧瞧我!”他狠狠地拍了一下额头,“尽顾着和老友叙旧了。皮耶罗,不管你以前遭受了什么,你必须跟我走。”
“去哪儿?”
他正色道:“回家!”
我坐在了他们的车里,小个子男人开车,乔治则陪在我身边,车子在马路上高速行驶,两旁的路灯飞快闪过,照耀我的前途未卜。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轻易跟他们离开医院,对于暂时一无所有的我来说,待在由警察看护的病房里也许是最安全的,可我宁可放弃这暂时的安全,与两个至少我目前还不能肯定认识的陌生人,共赴旅程。打动我相信他们的,不过是乔治的一句话:“回家。”
当然不是我与马修的破烂木屋,直觉告诉我,他了解我过去的一切,而他所说的那个家,一定储藏着我全部的记忆。
汽车渐渐驶离了城市,树木增多了起来,路也越来越窄,而且很不平坦,颠簸得很厉害。我被他们带着,仿佛离开了另一个世界,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我们进入了一个三层的别墅,别墅很大,二三层漆黑一片,只有一层的灯亮着。
我被带到一楼的大厅,乔治让我坐在沙发里。
“皮耶罗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请安东尼奥先生。”
他把我一个人丢下,上了两楼。
小个子男人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整个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等在那里。
意大利最高级的家具,欧洲古典主义,看得出这里的主人很有文化修养,而且热爱本国文化,银质烛台,壁炉,十八世纪油画真品,水晶顶灯,雕花繁琐的楼梯扶手。。。全部摆设都彰显着主人富贵的身份,这里是谁的家?
我站在壁炉前,观赏着石台上放着的印有凯撒大帝头像的精致银盘,在如此醒目的地方摆上罗马最伟大君主的头像,主人一定具有很强的支配欲。
“皮耶罗?”
一个沙哑却充满磁性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这声音饱含深情却又参杂着与生俱来的权威,立刻就把心神拉回。
“您是?。。。”
很熟悉的一张脸孔,坚毅的脸庞,拢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尽管布满皱纹却看上去更加矍铄的双眼,炯炯有神的,逼人的,却威严的。
老人嘴里叼着一个大烟斗,身上披着一件咖啡色毛衣,走到我跟前凝视了我几秒钟,然后突然把我抱紧激动地说:
“皮耶罗,我的孩子,你终于回家了。”
他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不知是外面天气寒冷还是我的出现让他觉得喜出望外。
“唔。。。”
被他所感染,我几乎以为,他就是我的父亲,而这里就是我的家。
“你失踪了一年了,直到昨天我才得到你的消息,原来你已经回到了罗马,今天就迫不及待地让乔治把你从医院接回来。。。皮耶罗,”他担忧地拢了拢我的额前的头发,“你瘦了,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答,他又吧嗒吧嗒吸起了烟斗,我留意到,烟斗里并没有烟草,也许这个动作只是他的一个习惯。
“乔治说你患了失忆症和夜游症,还杀了人,被警方监管,这都是真的?”
“嗯,是真的。”我据实回答,“如果不是他把我带出来,再过一段时间我很有可能被判死刑。”
“死刑?哼!”他不屑地挑了挑左边的眉毛,“意大利的法律还管不到你。。。不仅是意大利,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都管不到,杀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我惊讶于他的轻描淡写,杀人在他的嘴里就像点燃烟斗里的烟草那么容易。
“皮耶罗,我会请最好的医生治好你的,呃,这个症那个症,呵。现在,时间太晚了,年纪不饶人,我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才能有足够精力和时间赛跑。。。瞧我絮絮叨叨的,皮耶罗,你的房间在三楼左手第二间。”他上下打量一番我,从医院里出来,我没有带任何行李,只穿着一套单薄的病服。
“反正你也没有身外之物,直接去你的房间钻进温暖的被子里,好好做一个美梦,有什么疑问,明天再谈。”
说完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先生,您能,您能告诉我,我和您,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他停在楼梯旁对我说:
“关系?。。。我是你的教父,也是你的养父,而你,皮耶罗,是我的养子,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可看起来您的身份不一般。。。”我提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哈哈,当然不一般我的小狮子。。。这里可是全意大利最出风头的黑手党K帮的老巢,也是我们的家。”
“!“
我是一个黑帮,我是一个黑手党,专门做坏事的黑社会分子,弗雷西斯探长最想抓住的人物。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天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床,想着自己的一切——我是心肺腐烂的虎狼,还是良心未泯的良民。不过答案越来越清晰了,我很清楚,回到这里,记忆的闸门正缓缓开启,我不是马克也不是萨维奇,我的名字叫皮耶罗,这里是我的家,我还有一个厉害的养父,他叫安东尼奥。
“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努力说服自己,心平气和地等待天明。
明天,也许一切谜底都将揭开。
家人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就起床,睡在这里并没有让我安心多少,尽管有一张舒适柔软的大床,尽管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我还是希望能尽快地找到我想要得答案。
床的旁边有一张擦得光亮的柚木写字台,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四方形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还有半截熄灭了很久的烟蒂,旁边的一只镜框里的相片则引起了我的注意:中间坐在沙发上的是安东尼奥先生,他的身旁,一位长相甜美的年轻姑娘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两人的后面站着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是黑头发笑容僵硬的陌生人,另一个则是我,是我没错,我的左手轻轻搭在女孩的左肩上。
安东尼奥先生我昨晚已经见过了,而其他两个人我却没有什么印象,只是看见照片时,脑海中会出现我与他们相处的几个片断,与那个男人的争吵,与那个女孩的热吻。
“先生,老爷吩咐给您的衣服送来了。”
佣人的敲门声让片断顿时中止了,我放下像框走过去开了门,一位身材健硕的红脸膛女佣恭敬地向我鞠躬行礼,她的手上端着一套浅灰色的套装。
“先生,您沐浴之后换上这套干净的衣服。”
“嗯。”
“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楼下,如果您换好衣服就请下来吃早餐,老爷强尼少爷,克蕾丝小姐及姑爷都会一起进餐。
“嗯。”我暗暗揣度着,女佣口中的强尼少爷,克蕾丝及姑爷是何方神圣。
女佣没有立刻走,而是神态不安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太太,还有什么要吩咐?”
她神色慌张起来,对我用这样恭敬的语气感到惶惑,以为她哪里做得不够好,惹我生了气。
“皮,皮耶罗少爷,您总是开这样的玩笑,对我们下人用‘吩咐’这样的敬语,要是老爷听到了,一定以为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拜托您以后还是少说这样的话。”
“哎太太,您一定很了解我,那我说话的习惯您也该了如指掌,我是不是一贯如此油腔滑调?”我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希望她也能轻松下来。
“皮耶罗少爷,老爷吩咐过了,您的病还没有痊愈,所以要我们说话当心,不能刺激您。。。”
“呼——”我长吐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感受它上下摇动所带来的舒适的弹性,大笑道:“哈哈,看来我还真病得不轻哪。”
“老爷说,今天会邀请克林医生来为您诊病,您还是做好准备。”
“嗯。”
我忽然想起了写字台上的那张相片,重新拿起它指着上面的人向她询问:
“这是谁?”
“这是克蕾丝小姐啊,老爷的掌上明珠,”女佣脸上涌现一丝慈爱,“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可是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结了婚。”
“克蕾丝。。。这又是谁?”我指着另一个年轻男人问。
“他呀,他就是强尼少爷啊,老爷的亲生儿子。”
“那这个呢?”我指着“我”问。
“这个。。。不就是您喽?那时候您才二十岁,强尼少爷也只有十八岁,多么英俊帅气的小伙子们!”
回忆别人的往事,这个纯朴的女佣竟露出了少女般天真的笑容。
“为什么我会和他们一起照相?”
“这还用问吗?”她显得很惊讶,“你们是一家人啊。。。这里没人不知道您是老爷的养子,可是没人把您当养子看待,老爷也把您视若己出。。。皮耶罗少爷,难道这些你全都记不得了?”
我轻轻摇头,默默地盯着照片上的“我”,那时的我很年轻,一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样子,丝毫不因为养子的身份而表露出一点卑微。
想不承认都难了,我确实是这家人的一分子,而且从很早很早就是。
“少爷,您回来,就一家团聚了。”
“是吗。。。”
“啊呀,也不算是,还有一个人我差点忘记了,他替老爷外出办事了,这两天就快回来,如果他回来,一家人才算圆满团聚了呢。”
“是谁?”我好奇地问。
“就是麦克少爷啊,呃该死,我忘了您刚刚回来还不知道,麦克少爷是老爷失散多年的儿子,半年前刚刚找到的,老爷高兴得很,说过两天等少爷回来要亲自为他办一个盛大宴会,邀请所有名流到家里来,给麦克少爷一个惊喜。。。”
“马里亚!马里亚!”
从门外传来呼叫声,女佣立刻弹跳似的朝门口奔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我说:
“光顾着和您聊天了忘记了准备早餐您别忘记尽快下楼用餐否则老爷要怪罪我了!”
马里亚一口气说完一大溜的话风似的消失了。
我望着床上质地精良的套装,对我的人生不禁感叹起来。几天前我还是沦落在贫民窟里一个拾荒者,患了夜游症,杀了人,被警方通缉,而几天后,我就摇身一变,成了有权优势的黑帮老大的养子,而且看起来,这个黑帮家庭并没有想象中的暴力与简单,一个养子,一个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一个与我关系暧昧的女儿,和另一个看上去并不好相处的冷酷儿子。
我应该以怎样的身份和态度与他们相处?
洗好了澡,换好衣服,我下楼与我的家人共进早餐。
安东尼奥和女儿克蕾丝已经等在那里了。可以容纳十几人的餐桌只坐了我们三个人,安东尼奥坐在中间的位置,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克蕾丝的对面。在余光中,我察觉到克蕾丝一直用眼睛盯着我,那贪婪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女人最喜欢的奇珍异宝,我有些不自在。
简单地问候早安,克蕾丝开始迫不及待的和我搭讪。
“皮耶罗哥哥,昨晚睡得还好吗?今天早上我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第一个下楼等你了,爸爸真是的,昨晚也不叫醒我。”
她嘟着嘴嗔怪着,我以微笑回应。
这个女孩早就不是相片上那个十六岁的豆蔻姑娘,如今的她已渐显少妇的风韵,可说话仍喜欢嘟起嘴刻意撒娇。
安东尼奥对女儿的嗔怪反应平淡,显然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说话方式。
“今天看还不是一样?何况他昨天的样子也会吓坏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胡子满腮头发邋遢,十足十的叫化子,有什么好看。”
他的语气中带着少许埋怨,大概他认为,以他这样尊贵的身份,自己的养子却跑去当乞丐,让他很没面子吧。
“啊?乞丐?皮耶罗哥哥会去当乞丐,谁会相信?我才不信呢,肯定你们故意瞒着我!”
我和安东尼奥都不再理她,直到她的丈夫维托和强尼出现,新的对话才又开始。
维托很礼貌地问候了我的身体情况,和克蕾丝一样,叫我“皮耶罗哥哥”。
他是个温柔的男人,气度高雅,文质彬彬,皮肤白皙,相貌俊美,有一双墨绿色的迷人眼睛,在倾听对方谈话时,总是很温和地望着对方,就连说话也是轻声慢语,与他妻子拥有截然相反的个性。
而强尼就不同了,从他冷淡的语气来看,我们的关系并不怎么样,甚至在整个进餐的过程中,他都没看过我一眼,就连父亲和妹妹也不能引起他更大的兴趣,反而和维托聊得火热,话题围绕着马球,赛马等等一些娱乐活动上。
克蕾丝更愿意和我交谈,不停地问我问题,例如我这一年到过什么地方,遇到什么新奇事儿,给她带回什么有趣儿的玩意儿,还要我过两天陪她一起去郊游打猎。。。我不胜其扰,根本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一想起以前的事就会让我头痛难忍,看来这个妹妹并不体贴。
幸亏安东尼奥替我解围,告诉他的女儿我身体不舒服,还要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希望她不要打扰我,这样我才能好得更快。
我很感激安东尼奥,尽管依然没有养成习惯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
“皮耶罗,今天上午克林医生会到家里来为你诊病,克林医生是意大利最有名的精神科医生,有他在,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病就休想继续缠着你了。”
我已经从马利亚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因此并没表现出多大的意外。
“还有,下星期麦克也该到家了。。。皮耶罗,麦克对你来说还很陌生,他是我遗失在国外的儿子,半年前我终于找到了他,希望他回来后你们兄弟能好好相处。”
“嗯。”
一提到这个我即将见面的弟弟,强尼立刻中止了与维托的亲密谈话,又板起了一副冷面孔,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弟弟,看来他并没存多大好感。
“啊,我又可以看到我可爱的小弟弟啦,巴不得他马上回来啊。”克蕾丝笑得矫情,对麦克,她也不见得存了多少真心。
“皮耶罗,你是大哥,对这个最小弟弟一定要多些热情。。。”安东尼奥擦擦嘴角说。
“是啊是啊皮耶罗,麦克的性格可古怪得很,即使是哥哥姐姐,他都爱理不理的,冷酷得要命呢。。。听说他以前是个斗牛小子,凶猛得很,你可要当心!”
克蕾丝抢过父亲的话,一副见到鬼怪的样子朝我吐了吐舌头。
“他以前是斗牛士?”
“是啊,你不知道吗?”
“那他是西班牙人?”
“是啊,爸爸没说吗?”
我埋头把黄油抹在面包上,然后就着清水一口吞到肚子里。
斗牛小子!
西班牙!
斗牛大赛!
佩洛!
脑中又反复出现了以前的画面:
酒,女人,雄牛,掌声,鲜花,鲜血,眼睛。。。
我竭力压制住开始躁动不安的情绪,认真地与他们,我的家人,共用完了第一顿早餐。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未来某个人的出现会唤醒我沉睡的记忆,而这记忆不需要任何名医帮助我找回,我只要他就够了,只要他。
治疗
克林医生果然准时来到。他的确名不虚传,简单地询问了我的病情便拿出了一套初步治疗的方案,催眠疗法,药物治疗,情境疗法。。。许多专业名词我也说不上来。虽然出乎我的意料,他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心理医生,但是对他的专业水准我丝毫没有怀疑。
“看你与父亲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应该是家里的常客了吧。”
我坐在椅子上,接受一些常规的检查,他正把冰凉的听诊器伸到我的衬衫下,在心脏的附近移来移去。
“请别说话。。。。”他仔细倾听着,我乖乖地闭上嘴巴,“心肺有些问题。”
“嗯,我酗酒,还抽烟,抽得很多。”
“这可不太好,烟酒不仅会损害你的心肺,还有肝脏。再这么下去,你的后半生恐怕要在医院里度过了。”
我对他的警告不屑一顾,耸了耸肩笑道:“医生都会危言耸听,这是他们的习惯。”
他轻叹口气,收好听诊器坐在我的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现在说说你的心理问题。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你该患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障碍,导致行为不受大脑控制。。。以前的记忆能想起来多少?”
“只是一些片断,或者是某个场景,某个部分,就像散落的珠子,没有线能把它们串起来。”
“嗯。”他点点头,“从你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来看,从童年时期开始,这种心理障碍就已经初具苗头了,因为一直没有得到重视,一旦经过某种过度的刺激,就发展成现在的结果。失忆夜游症什么的,不过是你给自己下了暗示,逃避你不想面对的。”
我饶有兴趣地问:“您挺了解我嘛,我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童年,您好像都一清二楚。”
他垂下眼皮,神色有些不自然:“要想成功治疗有心理疾病的人,当然要了解他的背景,才能对症下药。而且。。。”
“而且什么?”我直视着他,而他却始终看向别处,这让我觉得奇怪。
“而且,作为安东尼奥先生身边的左右手,你给自己强加的压力并不小,尽管生活在黑帮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一辈子心安理得的。。。或许你也曾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过动摇,比如,不想再杀人之类的。”
我苦笑道:“可是我的行为却与您所推测的恰恰相反,我不停地在杀人,您的判断是不是失误了?”
他摇摇头,终于肯直视我:“不想杀人和不杀人完全是两种概念,不想杀人并不代表不去杀人,恰恰相反,有的时候‘不想’这种念头越是强烈,身体越是不受控制要与大脑抵抗。。。很矛盾吧?可是人本来就是矛盾的不是吗?也许你也有这样的体会,当你越是告诉自己不能接近一个人,你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试图更加接近他,想亲近他,可是理智却告诉你不能,于是你会很痛苦,你觉得自己好像病了,这就是心病了。。。”
说到后来他有些激动,嘴唇微微颤动,眼睫没有规律地眨着。
“您还好吧?”这回换我担心他了,“您可是专业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恢复了职业性的表情。
“您说得没错。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请按时服药,另外多出去散散心,也对健康很有帮助。。。今天就告辞了,我明天上午再过来。”
尽管对他情绪的波动有些担忧,但这不并影响我对他的信赖,他对病情的分析倒是头头是道,所以我决定听从他的安排,按时服药,到花园里散步。
安东尼奥的花园很大,很大,有森林,也有湖泊,还有专门的猎场。
虽然快到冬天,花园里的植物不再有生机盎然的景象,但泥土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很舒服,再加上清远蓝天作背景,青黄红相接的树木与树叶错落有致,秋风萧瑟,秋叶纷飞的景象很容易让人触景生情。
我刻意把地上的树叶用脚翻弄起来,上面一层是干爽的,而下面一层与泥土相接的地方就很湿润,看来大自然也很聪明,用这种方法,树叶和泥土都保持了更长久新鲜的生命。
“嗨——皮耶罗——”
远远地我看见维托在向我挥手,与他一起并肩的是强尼,他们的都穿着厚厚的咖啡色毛外套,款式颜色一模一样,对于这样的默契我稍稍有些惊讶。
“嗨,维托,嗨,强尼。”
“真是巧皮耶罗,难得见你出来散步呢。”
维托依然温和地笑着,而强尼仍习惯地板着面孔,冷冷地看着我。
“啊,是克林医生,他建议我多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会对治疗有好处。”
“希望你不要半夜跑出来散步才好。。。”
“强尼!”
强尼冷冷地插了一句,维托则狠狠瞪了他一眼。
对于他的讽刺,我一笑置之,维托却急于为他辩解:
“强尼的意思是,他希望你尽快恢复健康,他一向不善于表达,皮耶罗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点点头,与他们告了别。
与我这个相处多年的哥哥相比,维托更像兄长,而强尼似乎也很听他的话。
我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他们,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了,但维托显然对他方才的无礼还在喋喋不休,强尼却不耐烦说了什么,维托就快步向前走,强尼追了上去揽住他的肩膀和腰。。。
当我回到家里时,克蕾丝刚从市中心回来,她风尘仆仆地,采买了一大堆的东西,衣服、食品、珠宝、化妆品,装饰品。。。甚至还有家具。
她大汗淋漓地指挥着佣人们把货物从卡车上搬卸下来运到房间里,见我回来了,兴高采烈地扑了上来,强硬地在我脸上啄了一口。
对于她的过分亲热我总是唯恐避之不及,即使是兄妹,这样的见面方式也太火辣了。
我推开她警告道:“克蕾丝,即使我们是兄妹,我也不喜欢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她撅起嘴嘟囔着嘀咕:“都说是兄妹了,有什么大不了?以前都是这样。。。”
“维托回来了吧?你毕竟是有丈夫的人,还是保持些尺度,让维托看到了会怎么想?”
迫不得已,我只好用维托当挡箭牌。
“哼,他呀。。。”她撇撇嘴,很不屑,“他就像个植物人,除了强尼,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包括我在内。。。皮耶罗哥哥,我们不说他了,这次我也给你带礼物了。”
她跑到过一堆纸袋里翻弄了半天,拿了两袋出来炫耀:
“蒙特利的Le Hoyo系列雪茄,法国拉图庄顶级红酒,都是你的最爱。”
对于她投我所好的讨好,我确实动了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了克林的话,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给他的治疗设置障碍。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医生建议我最好不要再碰烟酒,这样对我的健康没有任何好处。”
她很失望,仍举着纸袋着挑了挑眉毛说:“哼,你戒得了?”
我坚定地点头,坚持不接。
“好吧,我给你留着,等你想要的时候就找我来拿。”
晚上用完了晚餐,安东尼奥详细询问了我的病情就带着强尼维托和乔治上了楼,在他的书房里商讨我暂时不知道的所谓的生意场上的事。
至于为何不让我加入,养父自有他的道理:
“皮耶罗,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适合再给自己增加压力,所以在你完全痊愈之前,首要任务就是养好身体。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巴不得你快些好起来好帮我的忙,没有你很多事情都不很顺利。”
于是我积极配合克林的治疗,好重新开始我在养父家的工作和生活。
我知道自己对养父的黑道事业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既然这里是我的家,我还是要为他做点什么,总不能白吃白住。而且我如此迫切地回到罗马,一定不是什么思乡心切,既然我的人生从这里开始,我就要在这里找出问题的所在,比如我的身世,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为什么会被安东尼奥收养?我又是为何在异国他乡漂泊一年?那双眼睛,棕褐色的眼睛,它为什么总在某个地方注视着我?
我决定和乔治好好谈谈,我觉得他应该对这一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很了解,但是自从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从未找到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不是陪在父亲身边,就是外出办事,要和他说上几句话比上天堂还要难。
狮子与牛
机会来了。
第二天晚上,安东尼奥,我的养父照常把四个人召集在书房里开会,我趁着乔治出来方便的机会把他堵在了盥洗室。
“乔治。。。”
他正在水池旁洗手,从镜子里看到了一锁好门就摆出一副审判官态度的我。
“怎么?想问什么就问吧,你该等了好久了。”
他甩了甩手,开始对着镜子摆弄他棕红色乱蓬蓬的头发,可是无论他多么细致地梳理,头发的轮廓始终都没有太大的改观。
“我只回答你三个问题。”他伸出三根手指冲我晃了晃。
我不理他轻佻的口气和表现,想也不想就把近日来积累在心间的疑问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为什么会去西班牙?”
“去执行任务。”
“执行什么任务?”
“杀人。”
“杀什么人?”
“一个斗牛士。”
“他叫什么?是不是佩洛?”
“无可奉告。”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来,“已经超过三个问题了,我说过我只回答三个。”
他的态度让我忍无可忍,用胳膊肘一把把他按在门上,逐渐加重身体的重量,他奋力挣扎,但是无论在身高上还是体力上,他都难及我的三分之一。
“你最好老实回答,不要惹我生气!我要杀的人是不是佩洛?”
“是。。。咳——咳——”被我压得用力,他透不过气了,我不想要他的命,稍稍放松了些,继续问道:
“可是,他死在斗牛场上了。。。不是我杀的,如果我是一个黑手党,杀一个人不该用那么久的时间不是吗?”
“皮耶罗,这要问你自己了,从开始我就劝你尽快斩草除根,可你却带着他逃了,不但逃了,而且还在一起生活了快一年。反过来我倒要问问你了皮耶罗,你为什么不立刻杀了他?又是你的那点无聊的忏悔心在作怪?”
“。。。。。。”
我回答不上来,根本回答不上来。
为什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会突然大发善心手下留情,为什么一只狮子会为了保护一条牛犊宁愿背叛狮群东躲西藏,甚至在发现牛犊要坠下悬崖时连自己性命也不顾跟着一起跳下去?是狮子厌倦了牛肉的美味想尝尝青草的味道,还是狮子认为自己本就不是狮子,而是一头牛?
答案是哪一个?
“谁给我的任务?为什么要杀他?”
“任务,任务当然是帮里下的。至于安东尼奥先生。。。为什么要杀他,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安东尼奥先生?”
我想了想,他说得也有道理,关于帮里的机密也许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即使这少部分人,作为首领的教父先生也不一定什么都对他们说。
我的养父根本不想跟我提及此事一个字,每当我询问,他都会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就不要勉强回忆了。”为借口搪塞过去。
我放开了乔治,他整了整衣领,重新拢了拢头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皮耶罗,虽然你在这里长大,安东尼奥先生是你的养父,但同时他还是K帮的首领,如果他不想提起某件事或某个人,你最好不要触犯虎威,否则对你没有好处,听你老朋友的忠告吧。”
他一定知道什么,他们一定对我隐瞒了什么,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一无所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偏偏我又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只有向克林求救。
当克林再次来的时候,我恳求他一定要想办法让我想起过去一年的经历,加大药物的剂量也好,深度催眠也好,甚至再接受一次重物撞击,或者从三楼跳下去,也许我就能恢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