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克林狠狠地责骂我,“你知不知道,加大药物剂量和深度催眠都会严重损害你的神经!撞击?跳楼?那就更是愚蠢!你想把命也搭进去吗?”
“有些事我必须想起来,求你帮我。”我几乎是在哀求他了。
“一定会记起来的,但也不能一蹴而就,‘欲速则不达’,你那么做只会害死自己!”
“可是,我觉得自己就像个不穿衣服的傻瓜,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都把我看得一清二楚,都在嘲笑我,只有我自己毫不知情。。。”
“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事想不起来更好,想起来了,就只有更痛苦。。。”
“克林!”我抓住他的肩膀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是不是知道我什么?告诉我!”
他扳住我的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我却看不懂。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喃喃地说:
“我当然知道你皮耶罗。。。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这就是你痛苦的原因。。。每当你杀一个人,你就要和自己的善良进行另一次屠杀,而每次屠杀的结果,就是令自己伤痕累累。。。你会疯狂酗酒,整夜放纵,和无数女人上床,抽掉整箱拉图庄雪茄。。。做完这一切你就会跑到我这里大哭一场,然后醉倒在床上。。。每当我看着这样痛苦的你,我就会心如刀绞,让我鼓起勇气生活下去的是你,我怎会不知道?”
他动容,眼中竟含着泪,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会突然失控。
“克林。。。”
“既然痛苦,你还回来干什么?随便躲到哪里,天涯海角,只要K帮肯放过你,你就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啊,你不是一直很向往吗?还回来干什么?你这个笨蛋!”
“克林。。。”
他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已经哽咽了:
“我十几岁父母就被仇家杀害,为了报仇我认K帮首领做教父,他帮我报了仇,可条件是我必须为他卖命,我根本没有胆量干那些非法的买卖,更别提杀人,要不是你,皮耶罗,替我犯了那些本该我去犯的罪,恐怕这一辈子,我都只能活在痛苦里,最后精神错乱。。。我太懦弱了,懦弱到以为只要自己不去干,就不会有一丝负罪感,就不会下地狱,可是我却把这罪恶加在你身上,我以为你已经是个罪犯,多杀几个人,多犯几条罪又有什么关系?但是我错了,真正的恶魔是我,我利用了你来洗脱自己的罪责。。。”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泣,肩膀不停地颤抖,亚麻色的头发全部垂到了额前,脸庞深深埋在胸前。
我知道他在向我忏悔,本应该忏悔的人是我,我却接受别人的忏悔,我的罪孽该有多么深重?
我把他轻轻揽在怀里,这个我之前认真保护过的人,他可怜地紧紧抓住我胸前的毛衣,把它们攥在手里,仿佛我才是他的救生圈。
“皮耶罗,皮耶罗。。。我没资格喜欢你。。。没资格对吗?。。。”
“不。。。没资格的,是我。”
我唾骂着自己,皮耶罗你是个十足的恶棍!
你这个左右摇摆不定的人,走在悬崖峭壁上,走在山涧间的钢丝上,走在湍急的河谷边,走在戈壁沙漠里。。。你既然选择了当魔鬼,干吗还惦记着上天堂?一面滥杀无辜,一面又在充当好人,想为自己赎罪吗?你赎得完吗?如果魔鬼也能上天堂,那撒旦就能和上帝喝酒聊天了。
不管怎么样,克林还是没有答应我用损害自己健康的方式来达到找回记忆的目的,我所做的就只有等,等我的大脑自我修复成功,或者某一天突然开窍。
它能突然开窍吗?听起来好像是天方夜谭,但一定是有这个先例,不然人类怎么会造出“开窍”这个词?
我真的在某一天突然开窍了,虽然开得并不完美,但我最想知道的那些问题的答案,在我与那个人的目光相遇时,一下子全都涌进了大脑中,心脏中,血液中。
我是一只狮子,还是一头牛?
答案是,我哪样都不是。
我欠了一个人的债,我是来还债的,如果他还需要我还的话。
我只想问问他:这么做值得吗?宁愿押上性命也要让我后悔吗?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一部最近看的同志影片:no night is too long。主演是lee williams。
主演的个人魅力实在无法挡,他还演过克罗狼人,一些妖娆,一些纯真,致命的诱惑。
影片是根据真实故事改变,更增添了悲剧色彩,主旨是:当你明白你真正的所爱时,你已经错过你的爱了。
日记
今天是个好天气。
清晨我躺在大床上,不但能聆听布谷鸟美妙的歌喉,还能享受第一片阳光带给我的温暖,我看见朝阳的笑脸,尽管冬季已至,这笑脸却依然如故,我同样微笑着向它致意,甚至捞起被角用鼻子搜寻它的味道:法国的塞纳河水,巴西的伊瓜苏大瀑布,瑞士的阿尔卑斯积雪,希腊的蔚蓝色爱琴海,德国爽口的慕尼黑鲜啤,西班牙喷香的派勒,还有,还有。。。罗马式炸鸡块?安格斯嫩牛扒?
等等,我想我是饥饿过度,昨晚陪着养父打牌,老头子赌运太好,一直玩到深夜,连宵夜我也没顾得上吃就睡觉了,肚子不饿才怪。
不过这浓浓的蒜茸和牛肉酱汁香味绝对不是我的幻觉。
我穿好衣服打开卧室的门,刚开启一条门缝,香气就扑鼻而来,扑鼻而来的还有风风火火提着裙子上楼的马里亚,她的身上沾染了一层油烟味。
“皮耶罗少爷,您醒啦?肚子饿了吧,我特意端点点心给你垫垫底。”
对于我们的心有灵犀我有点窘迫,但是看到她手里端着的芝士饼、提拉米苏和一小杯白葡萄酒,什么窘迫立刻烟消云散。
“马里亚,您可真贴心!”
我差点高呼了起来,她也兴奋异常,音量明显比平时大了许多:
“我说少爷,今天的早餐就这些了,老爷、小姐、姑爷和二少爷都在自己房里用餐,我们这些下人要集中精力忙上一天哪!”
我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小口白葡萄酒,嗯,很不错,清爽甘冽,这让我的心情一直下子变得明朗,一边吃着芝士饼一边笑着对她说:
“是不是你们平时太偷懒,被老爷发现了,不得已只好把自己变成勤劳的蜜蜂?”
“才不是!”她叉起腰撅起嘴,假装埋怨道:“要说偷懒,这个家里属您最懒了,强尼少爷和维托姑爷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克雷丝小姐也正在指挥下人整理和装饰房间,只有您,还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酒。”
我觉得奇怪:“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看你们忙碌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贵客要来。”
她无奈地摇摇头,对我的毫不知情表示极大的遗憾:
“少爷,看在您生病的份上。。。我跟您说过的呀,麦克少爷要回来了,就在今天,下午就该到了,老爷要为他办一个盛大的酒宴,邀请各方名流来家里庆祝,我们就是忙这个事儿,您怎么就忘了呢?老爷没对您提起过?”
我恍然大悟:“是,你是对我说过,但父亲没说。”
“可能是老爷不想您跟着我们一起操劳,毕竟您的身体还虚弱,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吧。”
“也许。”
我把剩下的白葡萄酒喝光,瞅着盘子剩下的点心,心里有些难过。
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告诉我也没用吧,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在这个“家里”,我只能算上一个他们熟悉的陌生人。
“不管怎么样少爷,您今天该打扮得体面些,老爷邀请的那些人来头可不小。”她从衣柜里取出我的套装,“我帮您把衣服熨好,您一会儿就换上。”
“都邀请什么人?”我好奇地问。
“唔。。。有银行行长,议员,法官,名律师,著名演员,艺术家,歌星,大导演,工厂主,大饭店经理。。。多了我也数不清,反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我不能再跟您浪费时间,我得干活去。。。”
“十项全能!”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还有什么人是他没请到的吗?”
“有,只有一种人老爷从来不请。”
“谁?”
“警察。”
“!”
她讳莫如深地冲我笑笑,拎着衣服和吃剩下的餐盘一溜风地走了。
我几乎可以想到即将举行的酒宴盛大隆重热闹非凡的场面,各色人,各种名流,香艳的晚礼服,璀璨的钻石珠宝,美酒佳肴,悦耳的音乐。。。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我的教父还真是个厉害角色!黑白两道,无所不能。
而这个叫麦克的儿子,一定寄托了他最大的期望。
我没有按照马里亚的嘱咐换上礼服,既然我的养父不愿意让一个生病的儿子打扰他的安排,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去出洋相呢?
我决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步也不迈出去,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很多,比如看电视,看杂志,看小说,想心事,写日记。。。写日记!
我突然想起了我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而一直被我带在身旁的那个箱子里恰好就有一个日记本,这些天我从来没想过要翻开它,也许能打开我记忆的钥匙就是它!
我连忙从柜子里取出箱子,在箱子里我看到静静躺在一角的日记本,厚厚的,沉甸甸的,封皮已经被磨损,很多年,它就像另一个我。
它早就在等着我与我相会了。
我坐在写字台前深乎了一口气,心情忽然变得凝重,仿佛摆在眼前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日记,它如同圣经那样神圣不可侵犯。
我郑重其事地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潦草地写着:
“生命中有太多不能承受之重,也有太多不能承受之轻。”
这是我写的话吗?听上去倒像出自某位哲人之口。
我自嘲着继续往下翻:
1962年12月11日 天气 阴冷
今天,我被人带到这里,见到了我的教父,普拉尼叔叔说,以后他就是我的父亲,因为他曾是父亲的教父,我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天气又阴又冷,我有点害怕,我不喜欢这里,因为教父说话的语气和天气一样冰冷,我也不喜欢他的两个孩子。
母亲前几天被安葬,她终于能与父亲同眠在地下了。
他们会在天堂吗?那里也一样冷吗?
二十年前的我,那时我只有十岁吧,十岁的孩子就懂得了喜欢与不喜欢,看来我还真有点早熟,呵呵。
1962年12月12日 天气 阴冷
来到这里第二天,仍然很不习惯,菜烧得太咸,要喝好多水,半夜里上了好几趟厕所,睡不好觉,明天还要和强尼、克雷丝一起上课。
不喜欢强尼、克雷丝,他们除了会欺负人,从来不认真听家庭教师的话,从来不好好读诗,从来都把我看作敌人。
不喜欢,不喜欢这里的一切。
强尼和克雷丝这两个从小时候开始就盛气凌人了,谁更讨厌一些呢?
接下来的记叙都是一些生活的琐事,我如何被他们欺负,家庭教师如何帮我惩治他们,我如何救一只受伤的小鸟却被克雷丝不小心溺死在水里,我如何与强尼大打出手,就因为克雷丝告状说我欺负她,而她却在一旁洋洋得意。。。看来我的童年过得并不轻松快乐。
1965年3月5日 天气 晴
他们杀了他!!!
这一天的日记只有这一句话,“他们杀了他!”,他们和他指的是谁已经很难追溯,但是从颤抖的笔迹和三个惊叹号来看,那天我一定是被吓坏了,很有可能亲眼目睹了这起可怕的凶杀案。
那一年我不过十三岁,就懂得什么叫杀人?
看着那简单的几个字,我却觉得从未有的寒冷,从字里行间透出的彻骨的寒冷里,我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十三岁的我所发出的哀号。
我甚至无法再继续看下去,我怕看到令我恐惧的文字。
直接跳过很多页:
1970年12月24日 天气 模糊不清
对于死亡,早已司空见惯。
杀人很容易,看着他倒在我的枪口下,我忽然体会到了一丝快感。他该死!谁让他和他的团伙抢了我们的赌场生意?父亲说他该死,他就要死,我不过是为父亲分担解忧,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平安夜,教堂里做弥撒的人很多,我用的是最新式的无声手枪,没人发现有人死在教堂的后花园里,尸体过不了多久也会腐烂消失,乔治说我枪法越来越凌厉。
临走时我的枪掉在了地上,乔治给了我忠告:“皮耶罗,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扔掉你的枪,否则被杀的将是你!”
我记住了,从此以后我将会紧紧握住它。
十八岁?
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了,虽然手法还有些生疏,但我还可以那么坦然地记录下这些,我开始佩服自己。
此后关于犯罪的记录并不太多,都是对一些去各地执行任务时的所见所闻,读起来更像是一篇篇轻松的游记。
相信没有哪个人愿意回想那些罪恶的情景吧,我在力图使自己不着痕迹,努力使自己轻松,不过,真的轻松得起来吗 ?
我几乎跑遍了世界各地,最后一站是西班牙的隆达和马德里。
我如何认识佩罗和卡门,我如何没有杀掉他们,带他们逃亡,在马德里生活,我记录得一清二楚。最后一篇日记在1983年5月15日嘎然而止。
1983年5月15日
我决定把佩洛留在马德里,只身一人回到罗马。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但是既然我干了,索性就干到底。
佩洛在心里责怪我的无情,我把他推给堂娜夫人,我决定离开他,这让他感到被抛弃了。为了让他死心,也为了他能学会独立生活,而不是事事依赖我,我特地花钱雇了一个妓女扮作我的未婚妻,我想让他断了对我的念头,同时也让自己死心,我告诉他我早就对他感到了厌倦,我要回罗马结婚。
他愤怒了,问那个妓女肯不肯为我去死,妓女回答不上来,他却回答了:他肯。
我忘不了在医院里临走时他看我的最后一眼——他爱我。我却杀红了眼,连自己的爱也要亲手杀掉,我还有什么资格忏悔?
只要能保护他,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我要回罗马,我要回到那个家里,我要干掉教父。。。
我立刻合上日记,把它扔到抽屉里,又找了把锁锁上抽屉。
我不能理解自己这个可怕的决定:为了一个男人,要杀掉自己的养父。
我就那么爱他吗?
我想像不出自己有多么地爱,除非我在日记里撒了谎,除非我见到他本人,可是我不相信自己,还能相信谁?
看完日记之后,我没有因为了解的事实而感到一点轻松,反而更为困惑和沉重。
看来佩洛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但是他已经死了,我又如何得到确认?
时间一点点在流失,我没有理出任何头绪,克林却来了。
他也受到了养父的邀请,穿戴一新,心情也不错。
我没有向他透露有关日记的内容,他给我做完常规检查,我们就聊以前的事(当然是他说我听),对于酒宴,他也是兴致颇浓。
“见过麦克吗?他是我弟弟,我养父的亲生儿子。”
“没有,在你回来之前我并不经常来,没有碰到过他。不过如此让教父这么兴师动众,一定是视为珍宝了。”
“呵呵,当然,连我这个病儿子也不敢告诉,怕破坏了气氛。”
“这。。。有点过分了吧,你是病人,又不是疯子。”
“也许他们拿我当疯子也说不定。”
“怎么会,教父还是很看重你的,别想那么多了。”
“我倒是很想看看我这个弟弟的庐山真面目呢。”
“下午不就看到了?
“嗯,怎么样,我也该和他打个招呼。”
“我陪你出去,教父就不会说什么了。”
“嗯。”
我们就这样闲聊着,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下午,宾客也陆续到来了,大门口的车辆排起了长龙,整个庄园像过节一样,乐队,歌星,喧闹无比。
但是主角始终没有出现。
我端着酒杯坐在阳台上,从这里能很清楚地看见来往的人员,安东尼奥在自己的书房接待来访的客人,他还在从未在其他地方现身。
“人多极了,都是名流。”我对克林说。
“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你的养父声名远播,只要认他做教父,没有什么问题是他不能解决的。”
“可是我的弟弟怎么还没出现?”
我把马里亚叫了上来,询问麦克的行踪。
从她那了解到,原来路上遇到了交通事故,要晚上才能到。
“姗姗来迟。”
我坐在窗台上,平静地望向远处。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人声鼎沸,酒宴达到了□,舞会开始了。
这时,我终于发现了几个匆忙归来的身影,其中一个被旁人搀扶着,似乎受了伤。
他们的速度很快,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闪进了房子内。
我敢肯定,那个守了伤的一定就是麦克,虽然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从身形来看,他还很年轻。
“克林,麦克来了!”
“呃?”
“好像受了伤。。。他们一定先把他送到父亲那,我想我们有必要去探视一下。”
“好。”
相错
我和克林与那伙人几乎同时到达教父的书房门口。
教父在那里焦急地张望,看到那几个人踉跄地走过来,脸上先是欣喜,在发现伤者的时候立刻转喜为忧,等我和克林到达他面前,忧愁又变为愠怒了。
“皮耶罗你来干什么?我记得并没有召唤过你。”
我一边用眼睛仔细打量一旁的伤者,一边说出早已想好的理由:
“在房间里闷得慌,想找您说说心事。。。父亲,自从我回来,咱们还从没促膝谈心过。。。”
我不紧不慢地应付他的质问,目光却始终不离伤者左右——
他耷拉着脸,头上戴着帽子,外面披着一件粗花呢毛领风衣,里面穿这一身黑色皮衣,黑色裤子,宝蓝色衬衫,一个高个子扎小辫子的男人架着他。走廊灯光很昏暗,衣物又都是深色,看不清有流血的地方,但是从帽檐下比纸还白的脸色以及不停歙合着的干裂嘴唇来看,他受的伤不轻。
“父亲,需要帮忙吗?”
“唔唔,不用了皮耶罗,这里的事情让乔治来处理就行了,你回房休息吧。”
他边说边接过伤者的一条手臂推开房门,然后吩咐辫子男人去把阿道尔医生找来。
“不行啊安东尼奥先生,少爷受伤的事还是尽量不要让外人知道。。。”
“呃。。。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当然不能让那些知道。。。去叫管家来吧,带着急救箱。。。先止血,然后等客人走了赶快送医院!”
“是!”
“父亲。。。”我不失时机地插道:“克林就是医生,让他帮忙吧。”
他瞅瞅我身旁的克林,摇摇头说:“心理医生对这个可不拿手。”
克林立刻走上前为自己辩解:“教父先生,虽然我不是外科医生,但处理一些紧急外伤我还是精通的。”
教父思考了片刻,终于被克林的胸有成竹打动:“对你的医术我从未有过任何怀疑,来吧——”
克林跟着他们进去,我则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不想走开。
我很希望能帮上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弟弟的忙,但是我不是医生,进去了也是白搭,何况养父似乎并不大乐意让我们在这种情况下相认。谁又管什么相不相认的问题?多一个兄弟少一个兄弟对于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我只是想确认,这个在西班牙被捡回来的弟弟是不是就是佩洛,可能性很大,因为他也曾是一个斗牛士。但如果他就是佩洛,一个父亲为什么要追杀自己的儿子?
小辫子男人把管家带了来,路过我时他充满戒备地瞟了我一眼,匆匆进了书房。
我觉得站在这里只会惹人讨厌,决定回到自己房间等克林,向他问清楚情况。
我刚一回到房间关上门,转身就发现床上多一个人——克雷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有点惊慌,对于这个妹妹,我至今仍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因为每次的交谈和目光相对,她都让我感觉到她不是我的妹妹,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喜欢在男人面前卖弄风情的女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打算冷眼以对。
“呵,皮耶罗,人家想你,所以来看看你。。。”她面色绯红,发丝有些零乱,身体像一只无骨章鱼软绵绵地吸在床垫上,露出洁白的脖颈、手臂、肩膀和两个浑圆的乳房,嘴里还不停地发出细细的呻吟,“皮耶罗你没看到,那些男人争着请我跳舞。。。跳了一支又一支,一支又一支。。。什么法官议员大律师,在我眼里统统都是些见了漂亮女人就会发狂的狗,呵呵呵呵——”
借酒装疯的女人。
我跑过去把她从床上推起来:“你喝多了,快点回自己房间休息!”
还没等我把她送到门口,她又软了下来瘫倒在床上,顺手还掀过被子盖在身上。
“皮耶罗,我有点冷。。。天气好冷。。。怎么盖了被子还冷。。。皮耶罗,抱抱我。。。”
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突然抬起手臂弯扯过我脖子抱在胸前:“皮耶罗,我不要回去。。。我就在这儿,和你一起。。。”
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她吸盘似的触角从身上拉下来,倒了一杯松子酒捏着她的鼻子灌了下去。她剧烈地咳了起来,意识稍微有些清醒了。
“你干什么?想要我的命?”她拍着胸脯冲我吼道。
我冷冷地看着她,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敞开:
“克雷丝,我就当你是在梦游走错了房间,现在请你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回自己的床上。”
她冷笑起来:“哼,会梦游的是你才对吧。。。”她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不过是在梦里走错房间,而你,皮耶罗,你又干了什么?别再装无辜了,别再装作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的心脏猛地被锤子狠砸了一下,这个女人不但会借酒装疯,而且很懂得利用别人的弱点击垮对方。
我深呼了一口气,等着她用恶毒的语言发泄怨气。
克林却回来了,看到门口的我与克雷丝感到了惊讶,呆呆立在外面,克雷丝见有第三者到场,不甘心地识趣离开了。
我把克林让进来重新关好门问道:
“怎么样?他受了什么伤?”
克林有些心不在焉:“枪伤。”
“位置在哪里?”
“左下腹,没伤到内脏,但是流了很多血。”
“血止住了吗?”
“暂时止住,不过要立刻送医院,否则伤口有感染的危险。”
我稍微定了定心:“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似乎并不愿意继续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了克林?我在问你。。。”
“皮耶罗。。。”他抬起头,欲言又止,手指不停地抠着圆桌上的一个小洞。
“克林,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不喜欢转弯抹角。”
他眼睛盯着那个洞,低声说:“那个女人。。。我是说克雷丝,她怎么会在你的房间?”
“我也不清楚,从教父那里回来,她就躺在我的床上了。。。她喝多了,估计是走错了房间,你回来的时候我正赶她出去。”
他点点头,缩回了手指:“克雷丝小姐。。。一般男人都会觉得她不好对付吧。”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原来你在为我担心。。。放心吧,我可不是一般男人,怎么说我也是她的兄长。。。”
“但不是亲的对吗?”
我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克林是让我觉得最可以放松的交往对象,自从回到了这个家,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倾诉对象,我们相处是愉快的,但是对于在我与他之间弥漫着的这种难以言明的情愫,让我感到了同克雷丝一样的压力和手足无措。对克雷丝,我可以冷眼相向,可是对克林,我不能,所以,我只有沉默。
“哈哈,说完了小姐,我们来说少爷。。。”他摸摸头,调皮地撅起嘴,食指在嘴唇上划着圈:“这位麦克少爷可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棕黑色的头发,可惜被汗弄得一团糟,高高的鼻梁,抿得紧紧的嘴唇,眼睛始终闭着,看不清什么颜色的。我倒是很佩服他,还这么年轻,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一声不吭,不愧是教父的儿子。。。”
我认真地听着他的描述,在心中画出麦克的轮廓,与佩洛似乎很像,但是我不能确定。
“皮耶罗,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克林突然问道。
“呃。。。啊,没什么,因为听说他以前在西班牙也是个斗牛士,和我一个熟人是同行,所以就特别留心了。”
“原来如此。”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皮耶罗,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嗯?”
“他们带回来一个小箱子,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躲在后面看了一眼。。。我敢说,如果你知道那是什么你也会吓一跳!”他显得有些紧张,这更激起了我的好奇。
“到底什么?”
“。。。是一个男人的东西。。。一根被割下的□。没错,是□,我以为我医生的身份发誓。”
“!”
酒会结束了。
我没有见到那些名流,也没见到麦克,更没有见到克林所说的那根不知哪个可怜男人身上的东西。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到了深夜,楼下有汽车引擎的发动声,大概麦克被送往了医院。我彻夜难眠,今晚发生的许多事让我没机会再去梦游了。我以为会见到麦克,或者是佩洛,但是局势照这样发展,麦克必须在医院里躺上几天,而我找到答案的时间也要往后推迟。如果麦克不是佩洛,那么佩洛一定真的死了,如果麦克就是佩洛,我要怎么办?除非他也失忆,否则我又要面临一个难缠的问题:他恨我。
雪痕
在麦克被送到医院的第三天,教父的庄园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也不小,没有暴风雪的狂躁,也没有轻雪的浅薄,刚好遮掩了三天前在这里曾升腾的浮华和喧嚣,又不至于立刻就融化,剥落出更不堪的湿漉漉的粘腻。
冰冷的白色抹去了一切痕迹。
我在上满白气和淡淡薄霜的玻璃窗上开辟出一小块透明的天地,从这里观察外面的世界。
四周一片静谧。
我向远处望去,银装素裹,仿佛周遭的一切也因为雪的降临而自动停止了新陈代谢。我就这样看着,看着,渐渐视觉变得模糊,这时,大门敞开的声音破坏了清晨的宁静:
“咯吱——”仿若天寒地冻中伫立了太久的骨骸,被轻轻搬动,再禁受不住而断裂。
马里亚拖着一把大扫帚从门口开始清扫积雪,她的腰弯得很低,屁股撅得老高,一只手握住扫帚柄,另一只手几乎快握到扫帚根部,左右开弓,动作飞快,不一会儿,从门前开始直到通往庄园的铁门被扫出一条深色的通道
我在马里亚身后的三层小楼里默默地注视着她,默默地微笑:她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清雪机,尽管动作有些滑稽,但是对于她的勤劳能干,没有人能比得上。
欣赏完了雪景和马里亚,我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洗漱完毕后,换上干净暖和的毛外套,来到楼下准备和家人共进早餐。
维托和强尼依然我行我素地谈笑风生,我也习惯了不加入他们的谈话,只做一个倾听者,在他们向我征求意见时微笑或者点头。克雷丝则一反常态,对我不闻不问,自从酒会那天晚上,她对我的态度就就急转直下,看来她打算用冷战的方式对我示威,我却乐得其所,没有了她的喋喋不休,我的耳边不知道清静了多少,听力似乎也一下子变得灵敏。而教父,他比往日现身的时间迟了许多,而且忧心忡忡。
“医院刚打来了电话,麦克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维托停止了与强尼的交谈,焦急地问道。
“早上就不见了,东西都没拿,到处都找不到,可能溜出去了。”
“我的上帝,他就穿着单薄的病服?”
“外套少了,不用担心他会冻着。”
“可是,他的伤还没好吧?”
。。。。。。
在维托与教父的对话中,强尼和克雷丝始终没有插一句嘴,甚至是不关心的,强尼面无表情地往白面包上抹果酱,而克雷丝则加快了喝牛奶的速度,显得不耐烦。
“就会添麻烦。。。”克雷丝低声嘟囔着,教父狠狠瞪了女儿一眼,终于还是沉住了气对所有人说:
“吃完了早餐,所有人都出去找,强尼,皮耶罗,维托。。。还有克雷丝,你也要去!”
“什么,我也要去?”克雷丝重重地放下玻璃杯不满地嚷道:
“天气这么冷,罗马这么大,他有手有脚,躲在什么角落里,到哪里去找?恐怕人没找到,我们先冻死了!”
“住口!”
一向说话沉稳的教父突然发了怒,他用一双大手掌重中按住餐桌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得吓人:
“我最后说一遍,所有人都出去找,找不到任何人都别想舒舒服服地坐在壁炉前过冬,包括我在内!”
作为一家之主和一个黑帮的头领,教父的威严,即使是娇生惯养的女儿,也不会蠢到在最不适当的时候去忤逆。
其实他完全可以把任务分派给手下,自己待在温暖的房间里等待搜寻的结果,但是我理解他的意图,麦克的失踪,是他的家事,既然是家事,当然要家庭的每一个成员一起来承担,相信他也看出来,除了他自己,这个家里面没人真正关心麦克,他想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麦克在家里,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这是他的儿子,而且很有可能,将会是帮里下一任首领,下一代教父。
没有人再有异议了,默默吃完早餐,教父带着我,强尼、维托带着克雷丝分别乘坐两辆汽车出发去寻找麦克。
强尼一组去位于郊区的医院及医院附近的一些场所寻找麦克。考虑到他会乘坐公车到市中心区,我和教父就去更远一些的市区寻找。
在车上,教父一直表情凝重地望着车窗外,除了司机,他还带了一个手下人充当保镖,当然,他们身上都携带了枪支,临出发前,教父也塞给了我一支,“世事难料”,黑帮要想得到什么都可以利用武器去想方设法获得,即便是他们最缺乏的安全感。
一路上,教父的话很少,我们几乎没有交流,此刻在他的心理,麦克的下落才是最该关心的吧。
我们开车到了市里,几乎转变了所有罗马著名的景点:许愿池,西班牙广场,威尼斯广场,万神殿,拉特兰圣约翰教堂,科洛塞竞技场。。。我们的车甚至钻进了小巷,撞倒了一个推车叫卖热奶茶的老妇人,索性她毫发无伤,冒失地闯入教堂圣地,打扰了修女的清修,我们还去了波各塞美术馆,在众多艺术巨匠的作品前失礼地认错前来瞻仰艺术之光的游客。我们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但是天色渐黑,依然没有搜寻到麦克的踪迹。
大家疲惫不堪,教父更为失望,他落落寡欢,吩咐手下人今天到此为止,然后我们驱车回到了庄园。
克雷丝和强尼他们先回来,同我们一样,一无所获。
克雷丝怀疑麦克是不是回到西班牙继续当斗牛士了,而维托猜测他肯定是迷了路。
教父下了命令,明天继续出去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搜索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考虑到教父的心情,大家只有赞同。
连晚餐时,最爱交谈的维托和强尼也不发一言,所有人都不发一言,生怕说错一句话惹怒了教父。
这样的气氛实在令人感到不舒服,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屋内与屋外一样,死一般的沉静。
我甚至能听到壁炉里火苗嗞嗞的燃跳声,管家屏气凝神从鼻孔里呼出的微弱气息声,树枝随风轻摆的声,雪花纷纷扬扬与地面上积雪的相撞声。。。还有,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在我想进一步侧耳倾听时,这脚步声明明通往小楼的方向,却突然停止了。
用完了餐,大家都准备回到自己房间里休息,没人再有心情进行一些饭后娱乐项目,只有我一个人留意到。
会是谁?
我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一串浅浅的脚印,却空无一人,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在左边墙角下蹲着一个人,披着粗花呢外套,头埋在身体里,袖管口露出了一圈只有医院病服上才会印有的条纹,在他的胳膊肘下方不停地冒出白气,那证明了他还在呼吸,他活着。
“麦克?”
我试着呼唤他的名字,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借着门口的光亮,我看清了他快冻僵的脸:棕黑色微卷的头发,苍白的脸色,浓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梁,冻得发白的总是微微开启的薄唇,还有那双棕褐色的,在我的潜意识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眼睛,曾经明亮的眼睛,曾经悲伤的眼睛,曾经哭泣的眼睛,曾经怨恨的眼睛,在挂了一层冰凌的眼睫下,因为寒冷而渐渐蒙上了雾气。
他看着我,看着我,那表情是委屈还是疑惑?
他慢慢站了起来,向我这里艰难地挪着已经冻得发麻的双脚。
我们无声地望着对方,我不敢说一个字,我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发音会把我脑中连续出现的画面上的他吓跑,那是站在桥上的他,神采飞扬舞动着的他,穿着金色斗牛彩装的他,摔碎鲜花责骂我的他,小心翼翼亲吻我的他,被雄牛角高高挑起从高处俯冲向大地的他,说着恨我的他。。。
我怕这些“他”再次从我面前消失,甚至怀疑我自己又在“梦游”。
直到他因为支撑不住倒在我的怀里,我终于相信他从我的梦里走出来了,他终于肯给我第二次机会,赎罪的机会。
我紧紧地抱着他,告诉自己决不放手。
如果可以,我希望口腔的温度能降至冰点,这样我可以放心呼唤他的名字,不必担心他因此融化。
“佩洛。。。佩洛——加拉尔蒂霍!”
我在他的耳边坚定地说出这个名字,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不管他现在已经叫麦克,在我的心里,原来那个名字早已根深蒂固。
还是融化了啊,我的泪,我封冻已久的记忆,还有我的心。
“皮耶罗,是谁?”
我把佩洛抱进屋内,平静地对教父说:“是您的儿子,他回来了。”
窗外的雪花,同样平静地落下。
兄弟
教父从我的手中接过佩洛,像老鹰保护自己的雏鸟一样把他抱在胸口,轻轻地放在靠墙的沙发上,又细心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的身上,并吩咐马里亚把炉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半蹲在他的面前,一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脸庞,一边用大手摩挲着他的额头,又与自己的体温作着比较,颤抖着声音自言自语着:
“发了高烧呢。。。在外面冻了一天吧。麦克。。。麦克?听得见吗?爸爸在跟你说话。。。”
佩洛闭着眼睛痛苦地摇头,大口大口地吸气,嘴里咕哝着反复说:“我不要去医院,我不要一个人待在医院里。。。”
“没人会再把你送去医院了。。。”教父握着儿子的手肯定地说道。
“管家!”
“在,老爷。”
“明天去请一位特护来,少爷就在家里养病。”
“是,老爷。”
我的心没来由地泛出阵阵酸楚。
自从我把佩洛抱进了这扇门,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不但不仅属于,而且我到底该不该在教父面前表示出我与他的儿子很早就相识,并且我们之间还发生过很多不堪的往事,也仍没有下定决心。也许教父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只不过他碍于情面没有当众挑破,或者有其他的理由,可是我知道,在他的面前,在强尼、克雷丝、维托、马里亚、管家,甚至是克林的面前,我都不该轻易呼唤他以前的名字,一旦叫出口,就会面临无情的质问:皮耶罗,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又不杀他带着他逃亡?这些都是我不愿再提起的往事,尤其是在这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家里,在教父的帮派里。这些天来,我敏感地发现在所有的家庭成员之间都存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在这种平衡之下,所有的一切在表面上看来才算风平浪静,一旦平衡被不小心打破,就会风云突变,波浪滔天,而维持这种平衡的,正是作为一家之主的教父本人。
可是我很难不为佩洛心痛。
他就像一头受了严重伤害而惊吓过度的小兽,对身边的人都失去了信心。小时候,被事业失败的父亲所抛弃,大了之后,被所爱的人抛弃,找到了亲生父亲,又不得不被孤零零“抛弃”在医院里,他不愿意住在医院里,是因为在医院里度过了太长时间的可怕的治疗期,还是因为医院给他留下了太多痛苦的记忆?疼痛、分离、甚至是死亡?
我想起一位法国天才诗人的一个诗句:
“这世上总有忧伤人群,他们痛苦工作,心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