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温风至因为突如其来的高烧而浑浑噩噩并不知道陆邱桥做了什么,他只觉察到陆邱桥突然放开自己然后站起来走远了,而自己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想要伸出手去拉那个人的衣角也使不上力气。
原来被突然丢弃是这样的感觉,温风至迷迷糊糊地想着,酸痛的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又不敢闭上眼睛,只能看着眼前被吊灯投下的模糊光影。
不知过了几分钟还是很久,温风至感觉自己突然被一条毯子包了起来,他本来身上发热就很难受,这么一裹更是觉得快要窒息,然而想要挣扎也没有力气,半只胳膊还没伸出来,又被那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再之后发生的事情温风至基本上没有任何记忆,他只恍惚记得自己仰躺在飞驰的汽车后座上,无数从眼前掠过的路灯灯光连结成金色的光带,照的他从眼角不断地留下泪水来。
但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一个非常陌生的环境里,被摘掉眼镜的他只能看到雪白的墙壁上贴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纸,天花板上有一个很简洁的方形大灯,然后是悬挂在眼前的点滴瓶,和一直盖到脖子下面的灰色羽绒被。
他觉得自己浑身汗津津的,皮肤热的要命。
温风至抬起双手想要把被子掀开,然而右手却一阵激痛,他向下看去才发现手背上纵横用胶布固定着一枚针头,源源不断的透明药水正在缓慢地流淌进自己的血管里。
然而当他视线越过自己的手背再向下看去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趴在床边熟睡的身影,他额头枕着自己的右手左手放在耳侧,虚握的五指离温风至僵硬的右手非常近,清晨的朝阳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洒落在他的肩头,他仅仅只是在短发的侧面露出一个耳廓,温风至就知道他是谁。
这场景让他无法抑制地想起过去的日子,让他想起那个趴在画室里睡着的学弟,睡醒的时候胳膊上沾了许多碳粉连鼻尖都是黑色的,还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好笑,傻乎乎地追问自己到底在笑什么。
但是留给温风至感怀的时间并不很长,几乎是在他醒来的下一分钟陆邱桥也醒了过来,好像是因为他抬手的动作惊醒了他,陆邱桥抬起脸来眨了眨眼睛,然后与梗着脖子向下看的温风至对上了目光。
可能是因为睡姿的原因他的额头上压了一个椭圆的痕迹,温风至在这样的境况下竟然一时想笑,但牵动肌肉的时候却又觉得整张脸都沉重地不可思议,他沉默地望着陆邱桥,对方也没有说话,静谧的空气里只有药水缓慢滴落的声音。
“我的眼镜呢?”最后温风至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发觉自己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整条声带都粘合在了一起一样。
陆邱桥站起来把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眼镜递给他,温风至接过来戴上,再一抬眼发现眼前多了一个鹅黄色的瓷杯,被一只肤色略深的手抓着递到了眼前。
“喝点水。”陆邱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艰难地爬起来靠在床头,将杯子递给他之后又张开另一只手的手掌给他递药片。
温风至很不喜欢吃药片,他好像天生食道窄小吞这种东西总是很痛苦,但是他现在跟陆邱桥这样的氛围也没有什么回避的余地,只能一只手拿着杯子一只手从陆邱桥的手心里一颗颗拿药片就着水往下咽。
虽然药不多他也吃了好几分钟,陆邱桥就耐心地等着,温风至吃完药觉得整个口腔都又苦又涩,但是脸上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绷着脸不说话,而陆邱桥见他把最后一颗药也吞下去之后就转身走了,温风至有些莫名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外消失,原本应当放松的心情却愈发沉了下去。
他只能再一次打量了一下这间看上去又像书房又像卧室的房间,这间房间的装修非常简单,四面墙都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在一人高的地方贴了许多画稿,窗下的桌子上也堆叠了很多纸,电脑的两个显示器都关着,键盘旁边放着一只磨损非常严重的数位板,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了自己睡着的这张单人床,还有床边的一个占据了半面墙的书架,温风至转头看了看书架上的东西,好几层都是各种玩偶手办,只有最上面放了一些书,但是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清书脊上的字。
就在他拗着脖子想要看看那些书都是什么的时候门再一次打开了,陆邱桥从外面走了进来,这一次温风至才注意到他仍然穿着昨天的衣服,反而是自己换了一身有些宽大的长款居家服,肩线都拖到了手臂上。
陆邱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里却好像在剥着什么东西,温风至看着他走近自己,然后伸出右手来递给他一颗心形的粉色糖果。
温风至愣住了,他觉得自己还没能退烧的脑子好像没办法好好分析这样的情况,吃了药再吃糖明明是一件再平常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为什么他应当伸出手去接的这个动作却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但如今的陆邱桥却没有那么多耐心,他看温风至不伸手便直接又往前探了几公分像是要直接塞进他嘴里,温风至咬紧牙关不开口,陆邱桥的眼神一暗,直接将软糖尖的那一端戳进了他的嘴唇碰到了他的牙齿,僵持了半分钟温风至就感觉到渐渐软化的糖水渗进了齿缝,那种微微发腻的甜味非常有效地缓和了药片令人作呕的味道,于是他终于放弃,慢慢张开嘴让陆邱桥把一整块糖果都推了进来。
陆邱桥的表情这才温和了许多,他把手里的糖纸揉起来扔进书桌下的垃圾桶里,然后又走出去了。
温风至抿着嘴感受那枚樱桃软糖在舌尖缓慢融化,这种触觉的确能够有效地让人放松,于是他也放任自己的身体向下滑了几寸,整个人陷在了柔软的床垫里。
但是他就这样等了好久,一直到窗外的天都已经大亮温风至因为太无聊都快要再一次睡着的时候,他才从虚掩的门外闻到了一丝非常香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清醒了许多,随即带着隔热手套端了一只碗的陆邱桥便走进来了,他一边搅动碗里的东西一边在温风至旁边半蹲下,温风至这才明白了他这么长时间去做了什么。
那青灰色的碗里盛了满满的瘦肉粥,雪白黏糯的饭粒中间裹着深色的皮蛋碎和粉色的肉糜,其间还有一些点缀的葱花和炸豆腐皮,正散发出非常诱人的热气,温风至觉得自己刚刚品味完巧克力的嘴巴里又分泌出许多期待的唾液来,他直直地盯着那只碗,感觉自己的胃突然狂欢地蠕动起来。
从前他就知道陆邱桥是个手很巧的孩子,不光画画的好,做其他的事情也很有灵气,最能体现他能力的就是煮东西这一项,一般在外面吃过一次觉得不错的东西陆邱桥都能八九不离十地复制出来,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他曾经发现温风至很喜欢一家小店的奥利奥蛋糕盒子,后来就用一整个周末自己做了一只出来,周一趁着温风至帮薛青河整理画稿的时候放在了画室的窗台上。
温风至好像直到今天都记得那个味道,甜的令人发昏,但是每一口细细回味,甜味过去之后却还是有直冲鼻腔的苦涩。
陆邱桥将那碗粥在温风至床头的桌子上放好,又低声说:“冷一点再吃。”温风至原本已经坐起来准备伸手,但是听他这么说便又点了点头。陆邱桥把手套摘掉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半分钟像是解释一样说:“本来应该带你去医院,但是我怕被人认出来,所以叫了社区的医生过来。”
温风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如今的立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这是我自己住的公寓,”陆邱桥又解释了一句,情绪听上去有些不明所以,“日程不紧的时候我会在这里画稿。”
在温风至的猜测里这个房子十有八九是陆邱桥用作工作的地方,但是看他这么一说恐怕是还有另外的工作室,不过这么看来漫画大神住的地方也的确简陋了一些,而且看起来他也并没有与何意住在一起,温风至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居然涌上了一股令自己厌恶的窃喜。
“给你添麻烦了。”温风至哑着声音说,他也没想过要在陆邱桥面前露出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只是生病这种事情没有避免的余地,不然自己昨天的全部所作所为看起来都像是在故意给对方找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陆邱桥低着头,又将那碗粥搅动了两下,指尖摸着碗沿感觉了一下温度,说,“能吃了。”
于是温风至也乐得不再进行这样尴尬的对话,转了半身想要自己去拿那只碗,陆邱桥原本并不准备帮他,但是看他一只手插着针头根本没办法动弹,只能单手去探着身子吃粥太过可怜,便伸出手挡了他一下,然后帮他把粥碗拿了起来。
温风至一双棕色的眼睛望着他,陆邱桥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腕颤抖,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喂对方,然而他就算已经刻意不去看那个人的眼睛,也不得不盯着那个突然在白瓷勺子上无比显眼的鲜红的舌尖。
这么多年他就算看再多的影像去发泄也没有温风至只是伸出半厘米舌头对他的动摇强烈,何意已经算是女性中的佼佼者,但他也从来没有对何意有过这样的感觉,何意也并不是没有暗示过他,但他总是没有办法迈出最初的那一步。陆邱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硬的像是一块石头,他心里的冲动和愤怒交杂着让他想要把这只碗扔在地上然后把温风至从这个屋子里赶出去,但他又没有办法这么做,如今病中虚弱的温风至给了他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淡漠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柔软,他挺直如钢板的脊梁塌陷在自己的被子里,额头微微湿润脸颊因为发热蒸成粉色,平日清冷干练的声音软粘而拖沓,他发现自己在享受这样的氛围,他可以摆布他可以左右他,递过去勺子他就要张口,他摸他的额头也不会被避开。
一碗粥很快就喂完了,陆邱桥用没有拿碗的那只手抹了抹温风至湿漉漉的嘴唇,对方镜片后面的眼睛果然惊恐地猛然收缩,然而陆邱桥脸上却毫无动摇,他收拾了餐具离开卧室,一连走出好远才站在厨房里默默地舔了舔自己的指尖。
吃饱之后的温风至又觉得困了,他原本想问陆邱桥要自己的手机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毕竟享受这样氛围的并不只是陆邱桥一个人,于是他又将眼镜摘了下来然后躺在了枕头上,那阔别多年隐隐约约的气味包裹着他,让他昏昏欲睡。
于是这一睡又不知道睡了多久,他似乎听到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大门,然后一个并没有压低的女声传了过来:“哇,什么味道好香啊。”
温风至睁开朦胧的眼睛向外面看去,因为卧室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所以关了灯之后房间里几乎是完全黑暗的,而外面却因为日光的原因非常亮,它能够透过没有关紧的门缝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高个子女人的身影。
然后陆邱桥好像低声回答了一句什么,那个女人更加惊讶地说:“天哪,是你自己煮的吗?你居然还会做这种东西?”
温风至这个时候差不多完全醒来了,但是突然被吵醒的他还是觉得头很晕神志算不上非常清醒,只能听着外面两个人一高一低的对话,心里有些茫然又害怕地想恐怕是何意来了,毕竟他听到那个女人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钥匙把门打开的。
然而随即那个女声便说:“我看你昨天今天都没有去工作室,就只能把修改稿先给你带过来,我放你书桌上可以吗?”
听到这句话温风至心里悚然一惊,然后便听到陆邱桥终于拔高阻止那女人的声音,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温风至看到那个影子快步走了过来,伸出手将门推开了。
毫无保留倾泻而入的光线使得躺在床上的温风至无处遁形,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那非常短暂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手里抓着厚厚一摞分镜稿的裴艾夕也吓坏了,她根本没想到陆邱桥的公寓里居然会有其他人,毕竟她与陆邱桥合作这么多年他永远都只是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画稿,饿了就叫外卖,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自己去煮东西吃。
裴艾夕愕然看着那个躺在床上人,那人露在外面的只有半张苍白的脸和许多披散的栗色头发,层叠的被褥间还能看到一小截玲珑的脚腕,似乎十有八九是个女人。
从厨房里匆匆追上来却没来得及阻止他的陆邱桥站在她旁边,他的脸上有些焦急和尴尬,两只沾满了面粉的手举在胸前,用七分无奈三分愠怒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责编,然后伸出一只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裴艾夕不要说话关上门出来。
裴艾夕只能好奇地看了看那个“女人”又看了看陆邱桥,然后悄无声息地重新将那扇门关上了。但她心里的惊愕和震动却没有减弱半分,陆邱桥和何意的关系整个悦意所有的人都知道,而陆邱桥这么多年虽然没有跟何意多么夸张地秀过恩爱也没有出现过什么裂痕,所有人都几乎默认陆邱桥和何意总有一天会结婚,但裴艾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有一天在陆邱桥的公寓里看到一个不是何意的女人。
“放在沙发上吧,”然而陆邱桥的声音却并不慌乱,他转身重新走进厨房,又站在料理台前捏那一颗颗小巧浑圆的馄饨,头也不抬地说,“我等一下就看。”
但是裴艾夕心里的惊涛骇浪却并没有静止,她走过来审视了一下陆邱桥不动声色地侧脸,用半分犹豫半分震惊的语气说:“那……那是谁?”
“是我早年在美院的学长,”陆邱桥诚然回答,“一个人来杭州出差又生了病,所以在我这里休养两天。
裴艾夕听到他说学长,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她性格爽朗也并不会想那么多,注意力马上就从刚才那个睡在陆邱桥床上的陌生人转到了他们面前排排放好的鲜肉馄饨上。
“这都是你做的?”她这一次明白了卧室里有人在休息,便压低了兴奋的声音。
“嗯。”陆邱桥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包好的馄饨放下,洗了洗手从碗柜下面拿出一只小汤锅来,“你要不要尝一点再走?”
裴艾夕求之不得,开开心心地说好,然后就走出去坐在餐桌旁等着了,不过她从担任陆邱桥的责编到今天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陆邱桥居然会做饭,他长了一副家务盲的脸,但是没想到做起料理来手居然这么巧,她撑着下巴看他娴熟地切着葱末和海带丁,又抓了一小把虾米扔进汤锅里,不由得想何意真的是运气太好了。
馄饨很快就煮好了,陆邱桥先给裴艾夕盛了一碗,浓白的汤汁里面是晶莹粉嫩的馄饨,里面还点缀了许多葱末和海带,陆邱桥用香油给她碗里点了两滴,然后就推过来让她吃吃看。
裴艾夕一闻那个味道就觉得食指大动,也不管是不是太烫就捞了一个去咬,她好像从成年离开家之后就没吃过手工包的馄饨,但陆邱桥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外皮轻薄细软几乎入口即化,肉馅又满又鲜咸淡也恰到好处,一口吃下去汁水四溢,再混合葱香和虾米的咸鲜,让人非常满足。
裴艾夕嘴里塞了滚烫的馄饨不好说话,只能用空着的左手给陆邱桥竖大拇指,陆邱桥看到她的反应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到汤锅旁边又盛了一碗,然后端着碗就朝卧室里走去了。
卧室里仍旧没有开灯,空气温热而微潮,陆邱桥先把碗在床头放下,然后伸手按亮了壁灯,壁灯的灯光馨黄,照的熟睡那人的脸也柔和了许多。
“醒了就睁开眼睛。”陆邱桥轻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很轻易地看穿了温风至在装睡,就好像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温风至的伪装从来都很拙劣,只是自己以前甘心被骗,才会往往都被牵着鼻子走。
温风至尴尬地僵硬了半分钟,还是慢慢把眼睛睁开了,他其实从裴艾夕进来之后就一直醒着,只是后来他们压低了声音交谈,所以没有听清具体说了什么,只是知道那个女人并没有走,所以他就只能装睡。
“我煮了馄饨。”陆邱桥伸手把他拉着坐起来,刚才他熟睡的时候社区的医生已经来把针头拔掉了,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帮温风至端碗,而是指了指让他自己吃。
“我不饿。”温风至从早上吃了瘦肉粥到现在也不过只是睡了一觉而已,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汗落的差不多了温度也下去了很多,感觉上烧是基本上退了,但是胃里的东西基本上没有怎么消耗,所以并不想再吃东西。
“少吃一点,”陆邱桥却不放弃,又说,“不吃饭没有办法吃药。”
温风至没话说了,他虽然爱吃但也不是多长了一个胃,陆邱桥硬要填鸭的做法让他不太开心,但是当他端起碗吃第一颗馄饨的时候就发现这并不是外面卖的那种又干瘪又味重的小馄饨,而是自己当年吃过好几次的,陆邱桥说是他妈妈教给他的那一种。
热汤的蒸汽凝结在他的镜片上,让他的视线一时间有些模糊。
而陆邱桥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等到他把一碗馄饨都吃的差不多了,才走到书桌旁边给他拿了药丸和温水过来,温风至吃了饭又因为吞药喝了一整杯水,撑得话都不想多说,这一次也忘记了表情管理,苦着脸让陆邱桥把杯子拿走,陆邱桥拿了杯子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颗早晨吃过的樱桃软糖,放在了他手边的被子上。
温风至这一次学乖了,自己剥了糖纸把软糖放进嘴里,这种糖如果不是为了稀释药片的苦味平时吃起来就太甜了,但是这个时候却感觉刚刚好。陆邱桥看着他把那颗糖垫在舌头上缓慢地抿着,脸上露出餍足的模样,便又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等了几分钟,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水银温度计来。
刚才医生走之前说等他醒来要测一□□温,他一直记得,所以没等温风至把糖吃完,就站起来把体温计递了过去,温风至原本以为他要测口腔温度,便张了张嘴巴示意他嘴里还有糖,然而陆邱桥却摇了摇头,让他把胳膊抬起来。
温风至诧异地看着他,然而陆邱桥却并不像是要等他自己动作的样子,直接伸出手来去拉他的衣领,温风至心里想要躲避却又没有办法,毕竟就现在的情况来看陆邱桥做这些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况且昨天晚上自己烧的神志不清,可能更过分的都已经做过了吧。
想及此,他刚刚退烧的脸上又觉得有些热气爬了上来,明明早就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年,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晚上开始就纯情的不可思议,就连陆邱桥靠过来没有表情的脸都让他觉得羞赧,这明明不是当初肆无忌惮逗弄对方的自己应该有的反应。
然而更可怕的是当年随便说两句就会脸红着急的学弟现在却冷定地多,他一只手拉开温风至的衣领另一只手把体温计往他微微张开的腋窝里戳,温风至这件居家服下面完全是真空的,其实从陆邱桥的角度几乎一览无余,但温风至盯着他的脸,却发现他一脸严整,根本没有任何动摇。
这个认知让温风至的心里有一个阴暗的地方刺痛了一下,他也挪开目光不去看陆邱桥,然而对方的这个动作做得很快,确认体温计放好之后就松开了手,嘱咐了一句“夹好别动”,然后面不改色地将碗筷和糖纸收拾在一起,步履稳健地再次走出去了。
同样吃完馄饨的裴艾夕坐在餐桌旁看着他,透过陆邱桥身后的门缝她能看到一个靠坐在床头的清瘦男人,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好像有些眼熟的样子。
“我吃完了,”裴艾夕虽然隐约觉得陆邱桥进去的时间太长,但是想想两个男人共处一室也没什么好猜疑的,便站了起来说,“文件放在沙发上你记着看,我还要回公司一趟,就不监督你了。”
陆邱桥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裴艾夕背着包换了鞋离开,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却还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出来。他并不是害怕裴艾夕发现温风至在自己家里,但是被发现之后他就不得不面对许多解释,在他的概念里裴艾夕是一定会站在何家兄妹那一边的,但他至今所做的事情,恐怕很难被那一对兄妹谅解。
陆邱桥把裴艾夕用过的碗放进洗碗池里,然后自己靠在微波炉上静立了几分钟,他能透过冰箱光滑的表壳看到自己的脸,他知道昨天晚上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背叛了何意,他分明并不想与温风至重蹈覆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没有办法在那个人面前保持冷静维持理智,他原本想把那个人随便送到哪个医院的急诊去,甚至在开车的途中他都在想干脆去联系廖长晞让他去照顾温风至,但是当他回头看到蜷缩在自己车子后座的温风至脸上猝然滑落泪珠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打去那个电话,他真的没有办法放弃这个人,更没有办法将他拱手让人,哪怕他对自己一再抛弃一再欺瞒,但那个懦弱又愚蠢的自己却永远都抱着笨拙的期待,不肯离开那个早就物是人非的原点。
他正一脑子思绪理不清楚的时候,突然模糊地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响动,便猛然惊醒过来,快步穿过客厅打开卧室的门,正看到赤着脚的温风至已经从床上下来,正要往外走。
“你要干嘛?”陆邱桥蹙眉看着他没穿鞋的脚面,昨天的衣服是自己在医生要扎针之前找了一件长款的棉T恤给他随便套上了,虽然自己个子比他高一些也只堪堪遮到膝盖,下面露着细白的小腿和脚踝,虽然现在温度并不很低,但他刚刚退烧,这样光着腿难免不会再着凉。
“……卫生间。”温风至的表情难得有些不自然,他也知道自己的穿着有些□□,但是有没有办法,他这半天来吃得全都是些汤汤水水的东西,原本想等着陆邱桥进来的时候再说要去厕所,但是左等右等外面都没有动静,实在是忍不住了才勉强下床,却没想到直接跟陆邱桥当面遇上,看他眼神向下又向上,说不尴尬绝对是假的。
陆邱桥听他这么说,身体稍微侧了侧让开路,指了指客厅另一端的走廊:“过去左手第一个门。”
温风至便快步向那边去了,陆邱桥的公寓说大并不很大但也不算很小,他大致感觉了一下似乎是两室一厅的小户型,一个人或者小夫妻住都是很好的房子,装修虽然简单但是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设计,打扫的也很整洁,温风至着急忙慌地解决了个人问题,洗手的时候又留心了一下化妆镜前面的架子,口杯牙刷和毛巾都只有一套,玻璃架子的最底层摆了男式洗面奶和剃须刀,看上去陆邱桥真的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
他洗了手随便抽了一张面巾纸擦干,又光着脚走了出去,但是他想了想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躺着了,虽然现在自己还是没有什么精神,但再这么干躺下去他实在受不了,便想着出去问一下陆邱桥自己的手机放在哪儿了,就算最近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能看看新闻也是好的。
然而一走出去就看到陆邱桥一手抓着体温计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有些愠怒:“不是让你夹好了别动吗?”
温风至茫然地看着他。
“过来重测。”陆邱桥生硬地命令他,温风至好像还从来没有被陆邱桥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但是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这句话粗鲁,就好像他应当被陆邱桥这样呼来喝去一样。
于是温风至什么都没说就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做好,原本想自己把体温计接过来然而陆邱桥表情非常不善地躲了一下,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探过来拉他的衣领,温风至这一次没有避开,而是完全任他摆布一样放松双手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他摆出这样的姿态让陆邱桥又没来由地紧张,他的眼神不自然地闪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把体温计放好,直起腰之前还按了按温风至的胳膊让他夹紧了不要再动。
温风至本来想问他自己手机的下落,但当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又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又过了几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薄毯,仔仔细细地盖在了温风至露在外面的膝盖上,温风至夹着胳膊不敢动,但心里要没有触动是假的。
陆邱桥帮他盖好腿之后又去玄关的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给他放在脚边,温风至刚才赤着脚走了两圈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底都是灰尘,所以看着那双天蓝色的棉布拖鞋蜷缩了一下脚趾不敢穿,陆邱桥心思何其细腻一下便看出了他的尴尬,便去卫生间里拿了一块毛巾又沾湿了出来,他脸上表情无比自然,顺势蹲下去就要给温风至擦脚,温风至这下终于觉得不妥,往沙发上猛然一缩,想要把双腿都收回来。
但是温风至的动作却比他要快,伸出一只右手来捏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滚烫又粗糙,像是一瞬家发力捏住了自己的心脏,温风至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画画而磨出来的指尖粗粝,像是无数细小的锋芒一样戳刺着自己的皮肤。
不知陆邱桥是什么心情,温风至明明已经不再挣扎他却仍然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让温风至觉得自己的踝骨都要被他攥碎,然而从腿上传来的痛还是其次,更多的却是一阵难言的心酸,如果说当年的陆邱桥做这些事情他可以理所应当地接受,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陆邱桥越是无微不至,他就越觉得难过。
“我……”陆邱桥帮他擦干净一只脚又换另外一边的时候听到自己头顶温风至突然开口,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非常犹豫,只说了一个字就再度沉默了。
于是陆邱桥等了两分钟,但是温风至却并没有往下说,便只能自己追问:“什么?”
“我的手机在哪儿?”温风至问道,虽然陆邱桥直觉这并不是他刚才开口想说的话,但还是硬邦邦地回答:“昨天我没有拿,应该还在莫干山那里。”
“哦。”温风至很轻地应了一声。这时候陆邱桥已经帮他擦完脚底,去卫生间把毛巾放好,再出来的时候看他把双腿蜷缩在沙发上用毯子盖好,靠着自己的膝盖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陆邱桥站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分钟,才问道。
温风至摇了摇头。
于是陆邱桥也不说话了,他想着刚才煮了馄饨的厨房还没有收拾,便又去厨房自己把剩下的馄饨迅速吃完洗了碗,然后才回到客厅看温风至的体温量的怎么样了。温风至仍然保持着他刚才的那个姿势,一双栗色的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陆邱桥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抬起胳膊把体温计拿出来,温风至软绵绵地抬了一下,却完全没有自己要拿的意思,于是两人僵持了几秒钟,还是陆邱桥又往他的领口里伸了一次手。
一直被夹在腋窝下面的体温计温热又微微潮湿,陆邱桥捏着看了一眼,虽然还没有完全退烧但是已经在安全的范围内了,于是他又将体温计收回卧室的床头柜里,然后自己换了一套外出的衣服。
温风至看到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换了衣服终于提起了一点精神,脸上的表情有一丝意外,然而陆邱桥从电视柜上拿了钱包和车钥匙放进裤兜里,才转过头来有些无奈地说:“我去给你拿手机。”
温风至愣了几秒钟,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看着陆邱桥又从电视柜下面拿了遥控器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说如果无聊可以随便看看电视。
然后他就换鞋出门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
陆邱桥一路开车往莫干山驶去,他尽可能把车开的很快好能早一点回去,如果说昨天温风至病的凶险但也并不算一件坏事,毕竟没有这一病他还要在廖长晞的房子里住着,况且他们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说清楚,如果温风至就这么回美国去,那他们可能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了。
毕竟他直到现在仍然记得温风至在自己面前说“不愿重蹈覆辙”的那句话,虽然温风至在自己面前说了无数的谎话,但不知为何唯独那一句,他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如果当年的离开曾经在温风至心里有过一丝愧疚一丝悔恨的话,那自己这么多年的独自折磨看起来就好像并不那么可笑,如果正式那份愧疚那份悔恨让他如今再度回来的话,他是不是还能在心底稍微期冀一些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
这样的念头让他心脏狂跳,不由得又将油门狠狠踩了几脚,如果说昨天上山来他飙车是因为焦急,那么今天就完全是因为从胸腔中即将喷薄而出的,甚至连自己都不明白究竟从何而来的雀跃。
然而当他将车子在昨天的位置上停好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另外一棵树下停了另一辆有些眼熟的车子,陆邱桥在下车的瞬间才想起来那辆车属于谁,这原本是一眼看过去就应该想到的角色,但或许是十几个小时与温风至在公寓独处的经历让他的思维完全迟滞导致,他甚至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才后知后觉自己贸然开车到这里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因为他看到昨天温风至等他的那个秋千旁站着的并不是别人,而是穿着青灰色长袍的廖长晞。
他似乎在打一个没有人接听的电话,许多枯叶在他的脚边旋转,然后他听到了陆邱桥关闭车门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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