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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再遇

作者:尚在否 当前章节:11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13

何愿下班之前都没有看到叶新铎,而自己完全不记得有安排什么事情给他做,于是又去问了秘书处的其他员工,也都说下午叶助理是一个小时前

出去的,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何愿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又想起了上次让自己心生怀疑的短信事件,但是叶新铎近几日的工作仍然做得很好,还帮自己解决了一些

棘手的麻烦,让他一方面怀疑叶新铎,另一方面却又无限鄙夷轻易怀疑他的自己。

六点多的时候叶新铎才终于回来了,外面好像下了一点小雨,他的肩膀和头发有些湿漉漉的,抱着一套装在防尘袋里的正装走进来看到坐在办公

桌后面的何愿,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神色,而是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何愿那辆车的钥匙,给他放在了手边。

何愿虚握拳头的右手手背感觉到了他身上带来的凉意,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去拿,而是抬起头来审视着叶新铎,而后者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

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给您的车加了油,停在外面了。”

他这样一说何愿才想起来今晚与钟海雨的约定,于是慌忙拿着车钥匙站了起来。他和钟海雨的前几次见面还都是分别开车前往目的地,第一次钟

海雨带了自己的司机,何愿也带着叶新铎,但是从第二次开始何愿发现钟海雨是自己开车前来的,那么如果他还带着司机就显得过于倨傲,便临时让

叶新铎离开去接何意,也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何愿隐约意识到了自己或许和那个背景家世身价都万人之上的钟经理或许还会有除了商业伙伴之外的

发展方向。

只是他从来随遇而安,也没有什么去挑剔钟海雨的立场,便一半迁就一半积极地答应了钟海雨的第三次邀请,只是这一次钟海雨用一种并不强调

的语气让他去宣乐接她,何愿能看得出这或许会是他们之间迈出的第一步。

那他就更没有带着叶新铎的理由了,想必冰雪聪明的叶新铎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提前帮何愿安排好了车子。

何愿不禁感慨叶新铎果然办事牢靠,只是时间比较紧张他没有好好夸他的余裕,仅仅在换了衣服跑出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没什么事情

便早些下班,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公司。

他自己的那辆车停在路边,看来除了加油还去洗了一趟,车身光洁如新,映照着他自己因为变形而非常滑稽的脸。

车子上路之后何愿便连忙给钟海雨打了电话,他没有说自己差点忘记约定的事情,只说因为周五晚上交通压力太大,所以车子没办法开得很快,

而钟海雨也了解这个城市常常拥堵,便很温柔地说只是家宴没有关系,让他不用紧张。

但是她这么一说何愿更加紧张,他隐约捕捉到了“家宴”这个词汇,在叶新铎给他的资料中钟海雨母亲的家族极其庞大,权力分支渗透进了这左

右三个省的许多经济命脉,而其中在这个城市几乎可以呼风唤雨的便是她的舅父,也就是宣乐的董事长蒋京倓。

何愿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感觉有些发冷,他调整了一下车子里的温度又掰下来遮光板透过那后面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仪容是不是得体,叶新铎挑的

正装和领带他都放心,只是害怕平时就很不听话的头发会让自己出糗。

不过好在今天早上他有时间洗澡,所以看上去一切都还不错,他又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然后稍微加快了一些车速。

他到达宣乐的时候钟海雨已经在大厦前面的阶梯旁等他,她打了一把透明的雨伞,反常地穿了半礼服式的深蓝色套裙,头发全部束在脑后,一步

宽的裙摆下面□□着细长的小腿,黑色的红底鞋踩在雨水里,看到她这样的打扮何愿更紧张了,刹车没有踩好,整个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往前耸了一下

何愿看到钟海雨笑了,然后撑着伞小跑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何愿脸上有些局促,手忙脚乱地跑出来帮她收伞。

“对不起啊,实在是太堵了。”他解释着,坐回驾驶座上给钟海雨抽了两张面巾纸擦雨水。

“没关系。”钟海雨笑着摇了摇头,她今天化了比平常更精致的妆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钻石一样的光芒,何愿呆呆地看着她,愣了半

分钟才想起来要赶快去赴宴。

好在钟海雨说要去的餐馆并不很远,也在新城区的一个很大的商圈里,是一家新式的高档日料,环境幽深又隐秘,是个很适合谈事情的场合。

何愿不由得又紧张了起来,而让他更紧张的是在到了停车场他把车子停下来之后钟海雨却并不急着下车,而是从她随身带着的那只手提包里拿出

了一个包装非常奢华的礼盒,然后递给了何愿。何愿哪里敢接,就那么浑身僵硬吃惊地看着她。

“不要怕,这个不是给你的,”钟海雨又笑了,她的普通话有一些粤语的口音,听上去怪异但反而让人喜欢,她把礼盒又往前递了几寸,“我今

天约你是想让你帮我个忙,虽然我知道这个请求唐突,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何愿下意识把那个有些冰凉的盒子抓在手里,完全搞不清楚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的资料里写着我今年32岁了你知道吧?”她诚然说着,眼睛里的神色稍微黯淡了一些,“但是我其实比这个年纪还要再大上一些,所以我家

里的长辈都想要我赶快成家,其中最着急的应该就是我的阿伯了,”她眼睛向上看去,好像在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他不仅希望我能够赶快结

婚,还希望我的婚姻能够带给他更多的利益。”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目光却非常复杂而哀沉:“但是我并不想这样,所以才拜托你在这样的场合稍微帮我打个掩护,”然后她

又指了指何愿手里的那个盒子,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这个是你买给我阿伯的礼物,算是第一次见面的敬意。”

何愿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他艰难地消化着钟海雨所说的每一个字,虽然她并没有详细地把自己要说什么解释清楚,但大致的情况何愿已经完全

知晓了,那就是他今晚要在蒋京倓的面前假装钟海雨的男朋友,这听上去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

但是钟海雨却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准备时间,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然后说:“快走吧,我们已经迟到了。”

何愿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下车,跟在穿了细跟鞋和裹腿裙仍然大步流星的钟海雨后面往餐馆走去。

同一时间陆邱桥的车子也在路上堵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暗雨也下得越来越大,廖长晞订的地方虽然并不偏僻,但是也的确有些距离,等他们终

于到达那家餐馆所在的商场门外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只是送温风至所以陆邱桥并没有准备下车,他也不想再与廖长晞见面,便从后座拿了伞递给温风至,又把一个透明的盒子塞进他的上衣口袋

里,温风至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饭后把盒子里的药都吃了,一共五粒。”陆邱桥仔细地吩咐道,等着温风至点了点头之后,又强硬了一些补充道,“不要喝酒。”

温风至又点了点头,抓着雨伞开门准备下车,然而陆邱桥却又猛地隔着他外套的袖口抓了一下他的手腕,温风至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他,他向自己

微微探身过来,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而执着,用在雨声中仍然无比清晰的声音说:“结束后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温风至因为他的表情而微微震动,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认真地回答道:“好。”

而陆邱桥隔着夜色下凄迷的风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他的心里时隔许多年又再一次生出了那种诡异而又无法言喻的不详,七年前温风至离开的那

天他在上一个临时调换的晚课,临近下课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一整个晚上都感觉烦闷而无法集中精力的他顿时觉得非常不舒服,便战战兢兢地在

画室里给温风至发了一条短信,然而对方却没有回答,于是他更加坐立难安,借着去卫生间的借口又跑到走廊里给他打电话,然而一连许多个都没有

接通。

那是他第一次与温风至失去联系,那一次就持续了七年。

他永远记得那个雨夜,与今日是如此的相似。

陆邱桥猛地开门下车,唯一的伞已经给了温风至他只能冒着雨往他离开的那个方向去追,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想过就算拦住了

温风至又要以什么理由阻止他去见廖长晞,但他就是没有办法停下脚步,就是没有办法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离开自己。

但这栋九层高占地三十万平方米的商圈偌大如同海洋一般,他不知道廖长晞订的究竟是哪家餐馆也不知道温风至到底去了几楼,于是只能无头

苍蝇一样在熙攘的人群中茫然地转了几周,最后不得不放弃了那个疯狂的念头。

温风至在一间非常热闹的铜火锅店里见到了穿得像个大学生一样的廖长晞,这不禁让他放松了许多,笑着跟他打招呼然后走了过去,走近一看才

看到了廖长晞旁边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不过说是女孩也是因为温风至看人比较仔细,毕竟她一头半露头皮的短发再加上精致却硬朗的五官,还有

穿过眉骨的一颗熠熠发光的黑宝石,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打扮叛逆的少年。

“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温老师,温风至。”廖长晞向那个女孩介绍温风至,又指了指女孩对温风至说,“这是我说的那个朋友,她也对丝绸设计

有很大的兴趣,权臣,就是那个词的同字。”

温风至有些意外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笑眯眯的女孩,她看起来非常年轻,但是又有一种从事艺术行业独有的孤傲气质,再加上这个一听之下就令

人印象深刻的名字,至少权臣给温风至的第一印象是极好的。

“我昨天才去看了您的画展,”权臣虽然说得像是笼络关系的话,但语气却很真诚,“所以才硬是要廖老板带我来的,他跟我说见过您一面就惊

为天人,我今天一看他真的没有夸张。”

温风至脸上微微羞赧,抬起手稍微摆了摆还没说话,就听到廖长晞笑了一声:“不是说不要叫我老板吗?”

“有什么关系?”看得出权臣跟廖长晞的关系很好,毕竟以廖长晞的气场和地位很难看到有人会用这样轻松的语气与他对话,“称呼都只是代号

而已,这不是你说的吗。”

温风至觉得他们的对话有趣,表情也放松了许多,又听到廖长晞对自己解释道:“她是我最初在英国做骨瓷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她在伦敦留

学又没什么钱,所以在我那里画图打工,因为做得很好后来我就帮她付了大部分的学费,后来她回国之后我们偶然遇到,便又决定一起做些事情。”

权臣也笑了起来,她与廖长晞亦师亦友,当年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是廖长晞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虽然廖长晞的性格有些乖张很多人都莫名惧怕他

,但是权臣却并不这么想,在她眼里廖长晞只是一个过于才华横溢所以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和别人交谈的角色,就像有人说过的“天才总是孤独”的一

样,只是廖长晞的孤傲是傲在先孤在后的,说白了就是他对社交没有那么多的需求。

但是反观温风至却让权臣看不明白,以廖长晞的描述他也是个孤高清冷的角色,的确从一张有些病态苍白的脸上就能看得出并不那么平易近人,

但是当他说话当他望着你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又没来由地让人想要与之亲近,这是一种非常莫名又很奇异的感觉,权臣自认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不食人间

烟火的美男和美女,但是温风至又独特到了极致。

难怪廖长晞一定要让自己见他一面,还说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也要拉拢他跟他们一起做事情。

那天的火锅确实非常好吃,让清汤寡水了两天的温风至大快朵颐了一番,而他们三个人的交谈也很愉快,廖长晞心里的石头几乎已经完全放下了

,因为今天的温风至看起来比两天前活泼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在参与交谈的过程中也对丝绸设计的事情报以了巨大的热情,于是一整个晚上三个人

都交谈甚欢,几乎已经完全规划好了后面要如何发展。

九点过半的时候权臣说她今晚还有一张设计稿要修改,于是便先离开了餐馆,见到权臣离开温风至也趁机说自己也有一些事情要走,廖长晞刚

刚端起来的杯子有些尴尬地停在空中,然后他沉默了几秒钟说:“那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温风至摆了摆手,他下意识逃避与廖长晞任何的独处机会,“我叫了别人来接我,不必麻烦您了。”

廖长晞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来接他的十有八九是陆邱桥,于是便把杯子放下,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也好,我们走吧。”

他站起来穿外套然后叫服务生进来结账,温风至心里又是局促又是愧疚,犹豫了片刻用非常轻的声音说:“昨天没有跟您说就搬出去,是我的错

……”他停顿了一下,并不敢看廖长晞向自己投射过来的目光,“具体的事情有些复杂,但是希望您接受我的道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廖长晞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你想在我的房子里暂住,我随时欢迎,当然你有更好的地方

落脚,我也为你开心。”

温风至听他这么说,心里一阵感激,毕竟他跟陆邱桥的关系就算自己来说也说不清楚,所以很害怕廖长晞真的开口问他,不过未来如果真的一起

共事,慢慢解释的机会还有很多,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先去付钱,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吧。”廖长晞说完便跟着服务生离开了包厢,温风至在后面慢吞吞地穿好外套,然后走到火锅店外面的台阶上

给陆邱桥打电话,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用虽然极力压抑但仍然并不平静的声音问他吃完了吗。

温风至回答吃完了,陆邱桥便说他把车子停在了南门外的露天停车场,然后又详细地报了一个停车位的坐标,让温风至直接下楼来找他。

温风至这么一听便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一直在车子里等了三个小时,他感觉胸腔里一阵难言的温热,便对他说自己马上下去,然后

挂断了电话。电话挂断之后他刚一回头就看到廖长晞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莫测。

“廖学长,我要先走了。”温风至跟他急匆匆地打了个招呼便往直梯那边走去,廖长晞看他着急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点了点头让他先走,但

是温风至对于这个商圈并不太熟悉,一边走还一边用手机去搜索南门的方位,廖长晞就好整以暇地隔了一小段距离跟在他后面,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要

跟着温风至的,只是他来的时候地下停车场早就满了,所以也把车子停在了露天停车场里。

温风至下了电梯便顺着商场里的指示牌向南门外走去,雨比他来时下的还要大很多,夜风中掺杂着冰凉的水气,走出旋转门的温风至不由得将衣

襟更拉紧了一些,然后将陆邱桥给他的那只折叠伞打开。

然后就在他迈下台阶的第一步时,透过重重的雨幕他看到了几个比他更早刚刚从商场里走出来的人站在最末端的台阶下面,他们的穿着都很严整

好像与这个时尚轻松的氛围非常格格不入,而最末端的那个男人看上去有些眼熟,他的手腕被一个穿着深蓝色小礼服的女人挽着,正微笑望着她。

温风至迟钝地认出了那个男人就是何愿,但他这样正式的打扮让自己感觉有些怪异,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这份怪异,就看到了走在何愿前

面被四五个簇拥起来的一个步履并不很灵活然而身材非常高大的男人,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女孩为他撑开了一柄巨大的黑色的伞,这时他微微侧过半

张脸来似乎对那个女孩说了什么。

极远的天空中划过无声地闪电,照亮了那个男人在雨夜中有些模糊的面孔,而温风至如遭雷击,就那么震惊地站在原地,眼睛望着那个男人有些

花白的鬓发和他虽然爬满细纹却仍然锋利如同刀匕的双眼。

如果说陆邱桥是唤起他多年前那场美梦的人,那么蒋京倓就是一整夜的美梦过去,最终将他惊醒的那个梦魇。

任何伤口都有可能痊愈,但恐惧是一种无法消弭的情绪,即便如今的温风至已经自认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学生,但他哪怕只是看到蒋京倓一

个情绪不明的侧脸,就瞬间有一种想要马上转身逃跑的欲望。

但是他动弹不得,冰凉的风雨裹挟着他,让他想要迈出的脚步变得像是一万年生根的石头那样僵硬,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走,陆邱桥还在停车场里

等着他,他只要装作不认识蒋京倓从这个漫长的阶梯上走下去就可以安然度过这一切,然后他可以钻进陆邱桥那辆暖气总是很足的车子里,让他载着

自己远远地离开,就当做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蒋京倓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在哪里。

然而他即便再怎么想,恐惧已经抓摄他此时无比软弱的身体,他打着伞的双手在颤抖,他一瞬间就想要那么跪下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何愿和

蒋京倓的那一行人黑压压地堵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他鼓不起任何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勇气。

那么就再等等吧。温风至懦弱地想,反正他看到那个疑似蒋京倓司机的黑西装男人已经在从车旁等着他们,只是蒋京倓似乎还有一些话在对抱着

何愿胳膊的女人要说,那么想必他们说完就会分开,不如等蒋京倓离开再过去。

于是温风至缓慢地退了两步想要转身从旋转门再回到商场里去,然而他才堪堪转过半身,就看到了跟在自己后面走出来的廖长晞。廖长晞有些茫

然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地倒退,下意识问了一句:“风至?”

虽然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很晚所以商场外面并没有什么人,所以温风至几乎是立刻就听到雨声中楼梯下面人们模糊交谈的声

音停止了,整个世界突然像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几秒还是十年那么久,他听到了一个无比陌生却又唤起无数记忆的声音,他知道蒋京倓已经看到了自己,也知道他听到了廖长晞并不清

晰的声音:“风至 ?”

温风至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何愿和廖长晞都在当场,他不能表现出过于诡异的反应,他只能把希望都寄托于蒋京倓毕竟在这样的场合不会有什

么让旁人和晚辈怀疑的举动,于是只能缓慢地回过头去,非常艰难地牵扯出了一个并不愉悦的笑容。

于是他这才看清楚了蒋京倓身边的那个少女,非常年轻而秀美,在这个夜晚苍白地像是并不真实存在一样,那个女孩也并没有笑,而是用一双漆

黑的眸子向他望了过来。

温风至一阵颤栗。

——

陆邱桥在温风至挂断电话之后便坐在车子里等了接近半个小时,然而温风至却一直都没有出来,于是他有些担心,顾不得现在雨下得很大就关上

车门向商场的方向走去,但是还没走出停车场,就看到打了伞的温风至很缓慢地穿过通道走了过来,陆邱桥这才放心地又向他跑了两步,却看到他一

双眼睛没有任何神采,脸色苍白地甚至隐隐透出青色。

“你怎么了?”陆邱桥吓了一跳微微弯下腰问他,温风至听到他的声音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陆邱桥在自己旁边,他僵硬地抬起脸来望着身边的男

人,一双惨白颤抖的嘴唇似乎有话要说,然而最终却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陆邱桥直觉他今天晚上的这顿饭吃得并不开心,于是也不再多问直接拉着他上车,温风至虽然看上去没有淋雨但是浑身冰冷,陆邱桥从后备箱自

己以前去打羽毛球的帆布包里找了一条大毛巾给他披上,而温风至从始至终都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陆邱桥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恐惧的神色,就

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或者说即将要发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开车返回公寓的时候两个人一路无言,陆邱桥心里不由得后悔自己因为愧疚就放任温风至去见廖长晞,明明傍晚的时候他才觉得两个人的关系似

乎有着能够冰释的一点点希望,但是转眼几个小时过去,他再一次感觉到了那份极其熟悉的无力感,就是温风至哪怕就坐在自己旁边,他仍然觉得他

们之间的距离如此的遥远。

回到家之后温风至的情绪看上去缓和了一些,陆邱桥自己擦了擦头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让他喝了去洗个澡,温风至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他像是

完全没有听到陆邱桥在说什么一样盯着自己的膝盖,陆邱桥把他脱下来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准备放进脏衣篮的时候,却看到那口袋里滑落出来一

个透明的塑料盒子,正是自己给他装药的那一只,然而里面的药片一眼望去便知道没有动过,看来他的嘱咐并没有什么用,温风至完全把这件事忘掉

了。

“你怎么没吃药?”陆邱桥皱着眉头问他,一边把那个塑料盒子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准备让他现在吃,然而温风至却对他并不严厉的质问没有任何

反应,而是用一种像是一辈子第一次开口说话一样陌生又嘶哑地声音说:“我还是要回去。”

陆邱桥抱着那件沾染了许多冰凉水汽的外套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一时间没有听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回去?回哪里?莫干山还是……

“我要回美国。”温风至重复了一遍,他像是觉得很冷一样每个音节都在战栗,即便是五个字也让陆邱桥觉得很难听清楚。

“什么?”陆邱桥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的理智又用冰凉的声音在提醒他温风至本来就是决定要走

的。

“对不起……”温风至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始终不肯抬头而是用自己的右手抓住了左手的手腕,一字一句都像是梦呓般断续,“我还是决定回

美国去……我和廖长晞的那个合作……没有谈妥。”

“你和廖长晞没有谈妥……”陆邱桥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然而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很想问温风至一句“那我呢?”他也很想问问温

风至在他全部关于未来的规划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哪怕只占丁点的权重,只是因为跟廖长晞的合作告吹他就要回美国,而自己想要他留下却找不到任

何理由和借口。

“对不起。”温风至又道了一次歉,但他的每一次歉意对于陆邱桥来说都像是一柄滚烫的匕首,在毫不留情地砍杀他这两天不知好歹萌生的期望

“没什么好道歉的,”他沉默了几分钟才艰难地回答,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冷静到这种程度,简直就像是从心里突然分裂出了一个新的灵

魂一样,一个冷静又恶毒的灵魂,“你本来不就是要走的吗,别说的好像你为了我在犹豫一样。”

温风至不再说话了,但是陆邱桥能够看到他低垂眼帘下面抿紧的嘴唇和膝盖上紧紧交叠甚至用力到指节都已经发白的双手,至少他知道对于温风

至而言就这么离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这种莫名的错觉让他感到有些自虐般的快慰。

“我就不该管你,”他后退了两步离温风至更远了一些,但是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说这样的话,那些残忍的恶毒的其实并不是他本心的句子不断

地涌上喉咙,像是毒血一样刺痛而滚烫,让他不吐不快,“在你眼里我这么多年应该跟个弱智没什么区别,当年你就把我看成你家里的狗现在好像也

没有任何改变,你挥挥手我就尽职尽责地吠,你头也不回地走我就在原地无限期地等,你突然回来我又要不计前嫌地舔,你够得意了吧,然后你现在

说你还是要走,很好,那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准信,”他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挤压出来一样沉重而狠厉,“就是你绝对不

会再回来了,你如果再踏上这个城市的哪怕一寸土地,就不得好死!”

温风至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对陆邱桥这样恶毒的诅咒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放在鞋柜上陆邱桥的手机响了起来,那iphone

自带的铃声有些突兀,突然打破了房间里几乎完全凝结的可怕气氛。

陆邱桥却并不看着那只手机,而是仍然紧紧地盯着温风至的发顶,但是他显然没有温风至固执,也没有打电话来的那个人固执,持续了很久的铃

声中途仅仅消失了几秒钟,就再一次响了起来。

陆邱桥没有办法,只能先转身回去接电话,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当他目光移开的那一秒过去,始终一动不动的温风至迅速地用颤抖的手指擦了擦自

己镜片下的眼睛。

打电话来的人是何意,陆邱桥虽然这个时候并不想跟她说话,但是他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心里也有后悔,于是只能借着接电话来转移一下话题,而

何意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带着哭腔说自己排练完之后想要回家,但是因为太晚了又下了大雨,所以打不到车,她试着联系何愿也联系不到,现在已经在

电话亭里躲雨躲了一个多小时。

陆邱桥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一个“男朋友”是必须立刻开车去接她的,虽然跟温风至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但是现在这样的气氛好像也

很难心平气和的交谈,于是便对何意说自己马上过去,让她在原地等着。

挂掉电话之后陆邱桥又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温风至,便明白这个晚上想要跟他好好谈谈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傍晚他心

里出现的那种不详并没有完全消弭,他惧怕自己去接何意再回来之后,温风至又会像当年那样突然从公寓里消失。

“我马上就回来,”他一边拿起刚刚才放下的车钥匙一边说着,但看着温风至一副萎靡的样子又莫名其妙地心软,于是补充道,“你先休息吧,

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温风至仍然没有回答他,而陆邱桥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态度,自顾自地换鞋出了门,然而关上门之后他又盯着自己公寓的门扉看了几秒钟,还是

从裤兜里把钥匙掏了出来,然后将里外两层门全部反锁。

午夜的雨下得更大了许多,陆邱桥在剧院门口的电话亭里找到何意的时候女孩已经冻得不行了,年轻漂亮的少女为了漂亮常常会不注意保暖,何

意就是其中的典型例子,她在这样入秋的雨天仍然穿了短裙,短靴上露着大半截雪白的长腿,领口很大的上衣也穿得单薄,上衣和短裙的连接处还露

出来足有一掌宽的纤腰。

“你也穿的太少了吧。”陆邱桥虽然平时并不会何意的穿着指手画脚,但是他今天的心情真的差到了极点,看着没带伞也不知道降温加衣服的何

意语气便差了一些,本来看到他很快就过来的女孩脸上还是笑的,却听到他开口便是指责,笑容也不由得僵硬了几分,嘴边想要说的话也咽了回去,

默不作声地跟着陆邱桥上了车。

陆邱桥见她上车之后便从后座把刚才温风至用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大毛巾递给了何意,何意并不知道许多前因后果只想着是陆邱桥知道自己淋

了雨准备的,单纯的女孩又立刻开心了许多,一双眼睛笑成弯月,对陆邱桥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

他们自从上次陆邱桥酒驾第二天一早分开之后已经三天没有见过了,虽然对于常常忙碌的陆邱桥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期限,但是三天都没有

任何联系还是第一次,何意因为心里还是对陆邱桥没有来看自己演出还撒谎的事情心里愤懑不想先去找他,她以为陆邱桥心里有愧一定会主动来向自

己低头,但是没想到她一等就等了三天,最后还是不得不自己找台阶下。

这几天她把自己的事情跟几个剧团比较要好的姐妹们讲了,那些女孩有一两个也见过陆邱桥,都很羡慕何意能找到这么高大帅气的男朋友,况且

陆邱桥从来不拈花惹草虽然话少也不会主动示爱,但这种踏实又沉稳的男人实在是太过难得,于是那些女孩子们也劝何意不要任性赌气,虽然陆邱桥

有错在先但毕竟是个初犯,再说他到底离开酒店去了哪儿也不得知,万一要是造成了误会反而让两个人的感情造成裂痕就太可惜了,何意仔细想了想

也觉得没有错,况且她单恋陆邱桥这么久才得到回应,确实不应该轻易考验他对自己是不是像自己对他一样那么在意。

好在陆邱桥的行事作风还是想以前一样,他虽然说的很少,但是该做的都会做到。

陆邱桥启动车子就往何愿在剧场三条街开外的公寓开去,而何意看出来他的意图便出声阻止他:“那间公寓我退掉了。”

陆邱桥有些诧异地转过脸来看她:“为什么?”

“那个房东给我感觉好猥琐啊,总是在我的房间附近转来转去的特别恶心,”何意皱着一张小脸,刻意把事情说得更严肃了一些,“所以我直接

跟他说我不住了,昨天就让朋友帮我搬出来了。”

“啊?”陆邱桥把车速放慢了许多,缓慢地停在路边看雨刷器摆动,“那你现在住哪儿啊?我送你回余杭那边吗?”

“太晚了吧,我明天还要一早排练呢,”何意抱着手里的毛巾,犹豫了几秒钟像是不经意却又声音发紧地说,“我……我能去你那边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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