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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婚约

作者:尚在否 当前章节:110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14 婚约

陆邱桥惊愕地看了看何意的脸,他没有想到何意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提议,他们虽然交往已有很长时间,但是从来没有在对方的公寓过夜的经历,甚至连一起出去旅游都是分别订了单人套间,何意理解这是陆邱桥对她的珍视,但这种珍视好像在慢慢演变成冷漠,所以她的提议既是请求也是试探。而陆邱桥第一次听到何意要大半夜去自己的公寓,如果换做平常去过一夜也无可厚非,但是今天他却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毕竟温风至还被他反锁在公寓里,这个事情他现在没有办法对何意坦白。

虽然他知道这么做对何意非常不公平,但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拒绝何意,于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带身份证了吗?”

何意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问,然而下一秒就明白了陆邱桥这句话的意思,他拒绝的虽然婉转但态度非常果断,何意了解他的性格,他如果直接对一件事提出了跟自己完全相反的意见的话,那就是让她不要再考虑自己那个看法的意思。

如果换做以往何意不会对他做出的任何决定加以反驳,但是今晚她却很难保持自己听话乖巧的那副模样,她感觉自己心里升起了无名的委屈和愤怒,也许陆邱桥并不知道她说出那样的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把自己放在了何等卑微的地方,从来被家人和兄长无条件爱护的何意什么时候摆出过这样的姿态,但是陆邱桥非但不领情,还冷着脸拒绝了。

“为什么?”她问了一句,声音第一次有些尖锐,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办法维持,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这么问,眼睛里迅速积蓄的泪水恐怕就要砸落下来。

“我今晚要工作。”陆邱桥见她这样自己又放缓了一些声音,他这句话半真半假,工作是真的,但不让何意去自己公寓却不仅仅是因为要工作。

“我只是去借住一晚又不会妨碍你。”何意也感觉有些莫名,女孩子的直觉让她感觉到了陆邱桥的隐瞒,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把事情往最坏的那个方面去想。

陆邱桥沉默了,他看上去的确是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但何意并不知道陆邱桥的沉默只是因为他不想再撒谎,他的良心在谴责他,但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办法与何意摊牌,甚至在某个瞬间他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干脆就带何意回去吧,让她直接见到温风至,让她清清楚楚地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本能的懦弱又在折磨他,他打心里害怕那样的事情发生,他害怕何意见到温风至,但是更害怕温风至见到何意,已经决心离开的温风至自己还没有找到办法去扭转他的决定,这个时候如果再加上何意的出现,他恐怕更不会留下了。

“你当然会妨碍我。”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道,半句话说出口就看到何意脸上的表情像是冰雕一样骤然僵硬,然后一颗透明的泪珠就顺着女孩的面孔滑落下来,她没有想到陆邱桥真的会这么说也没有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白,那瞬间极少受挫的女孩在自己喜欢的男人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评价,她感觉从来没有被这么直白地伤害过。

刹那间灭顶的委屈和悲愤让她转头就想要下车,然而陆邱桥却在后面拉了她一下。他轻声地叹气,用那种他常有的低沉语调说:“你在我的公寓里,我没有办法集中啊。”

何意愣住了,她仔细把那句话掰开了揉碎了品味了好几次,然后慢慢回过头来看着陆邱桥,已经流下泪水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欣喜又宽慰的笑容。而陆邱桥心里一阵扭曲的抽痛,他看着破涕为笑的女孩突然伸出双手来抱住了自己的脖子,她冰凉而湿漉漉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耳边,散发出像是雨后玫瑰一样甜蜜而诱人的味道。然而何意却并不知道自己紧紧环抱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他无声地将自己悬空在女孩背后的双手放下,缓慢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陆邱桥一生中最厌恶自己的瞬间。

——

何愿把钟海雨送回她位于九溪的公寓,又自己开车回了公司,那个时候时间已经比较晚了,除了两个还在值班的保安之外整个公司里到处都关着灯,他原本应该趁着今晚没什么事情就回家去好好睡一觉的,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着实有些魔幻再加上高级的日料让他实在没有吃饱,所以就想着回公司把这套娇贵的正装换下来,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去撸串。

毕竟开车十五分钟就能到万塘路,那是这个城市最棒的烧烤一条街,何愿一直觉得生活再糟糕都没有关系,只要能找地方宵夜就可以满血治愈。

于是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原以为这个时候公司没有人办公室的门一定是紧锁着的,但没想到他掏出钥匙来还没插进锁眼里,虚掩着的门就滑开了一条缝。

何愿心里警铃大作,害怕有人闯空门来偷他的东西,虽然办公室里吗,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公司的许多资料和仍未发表的作品全部都在自己的那台电脑里,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于是他猛地推开门一步迈了进去伸手就按亮了办公室里的大灯,却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个待客的长沙发上,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而用胳膊挡着眼睛。

何愿看他的样子觉得脸熟,又打量了几秒钟看他放下了自己的手臂,这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助理叶新铎,心里感觉又气又好笑,非常不解地说:“你在这干嘛?”

“我……”叶新铎有些踌躇,毕竟要说自己在工作就是太明显的撒谎了,谁会不开灯工作,但他就连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回家,他仅仅就是不想回家,他心里充溢了无数莫名的恐惧和绝望,他明知道钟海雨和何愿应该不会有什么纠葛,但潜意识的危机感就是让他坐立难安。

“你饿吗?”何愿这个时候却没有想那么多,甚至连之前怀疑叶新铎倒戈的事情也抛在了脑后,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再加上何意那种工作根本不可能放任自己大半夜跟他去吃宵夜,所以他解馋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去,偶尔会带上叶新铎,虽然叶新铎话少又不是那种大快朵颐的选手所以非常没意思,但是总比一个人点一桌子被人行注目礼要好太多了。

叶新铎听他这么问也明白他是馋虫又在作祟,这么一想可能他跟钟海雨的晚饭吃的并不怎么尽兴开心,于是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点,反问他:“万塘路?”

何愿马上就笑了,做了一个很滑稽的动作说:“走起!”

因为有叶新铎所以何愿就理所应当地没有开车,他换了一套舒适的运动服摊在后座等着叶新铎载自己去吃宵夜,而叶新铎也任劳任怨地拿着他的车钥匙坐进了驾驶座,然后轻车熟路地往万塘路开去。

他们惯去的那家大排档是一对小夫妻开的,两个人都认识点的多但是每次都吃不掉的何愿,也模模糊糊地记得他那个不苟言笑的高个子同伴,于是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去雨淋不到的店面里坐,又拿了塑封起来花里胡哨的菜单给他们。

叶新铎一直是个对外物的反应都很淡漠的性子,虽然吃什么都无所谓但何愿看得出来他也不讨厌这种看上去脏兮兮但是味道很好的地方,毕竟他每次点了东西端上来,叶新铎吃得也不算少。

两个人照例点了许多,因为知道叶新铎会开车送自己何愿也要了冰啤酒,而叶新铎自己摸摸从冷藏柜里拿了一罐可乐打开,听何愿说今晚偶然碰到了温风至的事情。

不过叶新铎对温风至没什么兴趣,他只注意在字里行间摸索着何愿提及钟海雨的一些细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何愿说了许多却好像是刻意一样避开了钟海雨,然而即使只是听他描述蒋京倓也参与了今天的晚宴,就已经极大程度地加重了叶新铎之前惧怕的那个猜想。

钟海雨现在身边的长辈只剩下了蒋京倓,她带着何愿去见他的目的似乎太过昭然若揭了,叶新铎埋头连喝了好几口可乐,沁凉的饮料顺着他的喉管往下流,迸裂的许多气泡让他浑身炸开了一串串直冲头顶的鸡皮疙瘩。

而何愿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对今晚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便转而又说工作的事,只是叶新铎仍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偶尔应答两句也聊不起来,他便很快就觉得没意思,正好这时候点的烧烤端上了桌,他便埋头撸串,也懒得再说话。

只是油腻的东西吃了一些就觉得饱,何愿感觉自己的食欲得到抑制之后心里的许多念头又开始翻腾,他虽然并没有要与叶新铎分享私人生活的念头,但是倾诉和加以讨论的欲望却不像食欲那么容易纾解,他看着叶新铎缓慢地吃了一串香菇又伸手去拿培根卷的间隙,用一种听上去非常随意但是又透着无限八卦意图的语气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叶新铎的手猛然一抖,含水量很足的培根卷就从竹签上滑落,一个接一个地连串掉在了脏兮兮的桌面上。

“哎呀,”何愿却并不知道叶新铎此时心里震动,他惋惜地看了看那一整串的培根卷,然后说,“浪费了。”

“不好意思。”叶新铎一边道歉一边用餐巾纸盖着将培根卷推到角落里,他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以为何愿就此会把话题转移掉,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到何愿仍然一脸所思地望着自己,这是他还没有得到答案的表情。

于是叶新铎只能硬着头皮说:“没有。”

何愿又喝了一口酒,他看起来的确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句话都好像说的话中有话,让叶新铎感觉有些莫名:“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叶新铎回答。

“你没有想过成家的事情吗?”何愿追问了一句,他这句话问的轻描淡写,但却让刚刚端起可乐的叶新铎无论如何没办法平静地喝下去,他神色为难地停顿了几秒钟,吞吞吐吐地说:“还、还没有。”

“你家里人不着急吗?”何愿不依不饶地接着问,他印象中叶新铎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家里人的事情,重大的节日也很少说自己要回家。

叶新铎又沉默了片刻,他已经彻底被何愿破坏了胃口,把可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非常缓慢地说:“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老家只有一个祖母,她倒是催过几次,只是我暂时还没有成家的想法。”

“哦……”何愿意味深长地吐出一个音节,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叶新铎说起自己父母双亡的时候从胃部的底端升起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钝痛感。

叶新铎低着头望着自己面前盘子里还在滋滋作响的肉串,他虽然不清楚何愿今晚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些问题,但他至少可以再一次地确认一点,那就是何愿已经彻底把自己忘了,或者说当年的事情根本没有给何愿留下任何需要记忆的内容,山村里的穷学生和大城市里企业家衣食无忧的长子,他们的人生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无言的酸涩和郁痛顺着脊椎攀爬上来,小店外的雨声好像更大了,无数雨点砸落在烧烤店外的塑料蓬布上,发出非常嘈杂而响亮的声音,以至于何愿下一句说出口的话叶新铎一时间并没有听清。

但本能的恐惧和绝望已经一瞬间抓摄了他,叶新铎猛地向何愿的方向看过去,后者的脸上写了难得一见的羞赧,他用巨大的扎啤玻璃杯挡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唯独露出来的眼睛是清澈而湿漉漉的,叶新铎多爱这双玻璃一样的黑色眼睛,然而他此时此刻向那双眼睛里看去,却只能看到满脸震惊如遭雷击的自己。

“你、你说什么?”他第一次既没有用敬语也没忘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明明他的耳朵并没有清楚地接收到何愿说的那句话,但是大脑却像是已经听过了一千次一样马上就帮他解析出了那几个字最直白最浅显的意思。

“我可能要结婚啦。”何愿的嘴巴挡在扎啤后面,光线折射使得那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叶新铎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笑出来了。

何愿其实并没有准备把这件事这么快就告诉任何人包括叶新铎,但是他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他仍然记得钟海雨的嘴唇触碰在自己脸颊上的热度,他清晰地记得那个女人笑着仰视自己,她挽着自己的手臂用非常轻柔而认真的语气说:“我们要不要干脆假戏真做?”

何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觉得自己中了绝顶的□□,钟海雨是什么样的女人而自己又何德何能,就算钟海雨比自己年龄略大一些又怎么样,她温柔又貌美,还有宣乐总经理这样万人之上的背景包括和蒋京倓的关系,自己如果能和她“假戏真做”,几乎是一步登天的好事情。

更何况他本来对于男女之情就单纯犹如一张白纸一样,钟海雨这样聪明又美艳的熟女他完全没有抵挡的余地,而且更致命的是钟海雨还很聪明,她懂得拉扯懂得进退有道,让何愿不至于觉得这个提议太过热情,但也会让他恰巧觉得这个想法极为诱人。

但是他不知道叶新铎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任劳任怨的助理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几乎要在这间简陋又肮脏的大排档里就地爆炸,他早就料到了钟海雨会喜欢何愿,在她那个高度的单身女人当然会喜欢何愿,她们见惯了一掷千金的总裁和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当然很容易喜欢这种又单纯又听话死心塌地的男人,他不会指手画脚也不会僭越算计,她只要抱着何愿的崇拜和爱慕继续在自己的位置冲杀陷阵就够了,至于何愿自己的事业和悦意,她只要随便挥挥手分拨一点点资源和资金,就足够何愿开心很久了。

叶新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逐渐变得狭隘和刻薄,但他真的没办法宽容,因为钟海雨没有给他任何宽容的余地,这一切都发生地比他设想中还要再快一百倍,他根本没有做好任何与之面对的打算。

“新铎?”何愿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透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给自己的助理,这件事他甚至还没有跟何意说,但是叶新铎却完全没有反应,他的眼神涣散,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令他费解又为难的事情。

但他如果真的知道叶新铎在想什么的话估计也没有办法再坦然面对这个助理了,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叶新铎再清楚不过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他就什么都阻止不了,那么坦白或许是最后的希望,不管这个事实对于什么都没有意识到的何愿是多么大的冲击,他总是要去冲击他一下,让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爱意陪伴他的,最好这个冲击足够强悍,能够动摇他现在已经完全偏向钟海雨的心。

“何总。”何愿看着叶新铎的眼神突然变了,他像是这一秒钟才恢复了视力一样聚焦,那双灼灼亮着的眼睛望着自己。

而叶新铎却无论如何没办法将后半句说出口,他能看到何愿的眼睛里写满了愉悦,钟海雨真的让他那么喜欢吗,他们不是仅仅见过几面而已,还是说男人的心和灵魂就是这么容易偏离,动物的本能驱使他去接受那个没有缺点的优秀雌性。他好像很少看到何愿这样发自内心快乐的时候,上一次还是在何意的毕业典礼上,生活对他并不仁慈他也日复一日都活的很辛苦很艰难,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在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瞳孔里看到这样明媚的笑意了,他不忍心打碎那两颗粲然生光的珠子,他一秒钟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全部消失殆尽,所以只能把自己内心的匕首再一次血淋淋地吞咽下去。

“恭喜您。”最后他只能这么说,原来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并没有做任何夸张,心脏片片碎裂,真的会有声音。

——

陆邱桥把何意送到剧院旁边的酒店安排她休息,然后便借由要赶稿的事情离开了那间套房,当然走之前没有捱住何意拉着他撒娇,所以亲了亲女孩的额头。

走出酒店的时候雨下的更大了,天地间都是腥凉的雨水,他坐在车子里本来想要马上回公寓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不明所以的畏缩。

他知道反正自己反锁了门温风至是无论如何不会像当年那样突然消失的,但是这样的念头又让他觉得无限悲哀,这一夜他能锁住温风至,但是等到天亮了他怎么办,如果温风至一心要走他也不可能把他在那间公寓里锁一辈子。难道这就是他维持他们之间关系的唯一办法了吗,如果到头来他只能用暴力挽留那个人的话,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廖长晞究竟对温风至说了什么以至于他只是吃了一顿晚饭出来整个人就跟几个小时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陆邱桥终于意识到这才是症结所在,但是对话的内容他如果直接去问温风至恐怕也不会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那么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去问问这场谈话里的另一个人。

陆邱桥这个念头出现,便立即掏出手机和名片夹里那天酒会上廖长晞递给他的名片,虽然现在时间并不早了贸然打电话有些不礼貌,但是陆邱桥对廖长晞的尊重早就在他知道那个人也对温风至有所觊觎的时候就全然消失,所以也没有在顾忌很多,直接给名片上廖长晞的私人手机打了电话。

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廖长晞的声音有些慵懒,还能听得到背景里有不甚愉快的低声抱怨和嘈杂的音乐,似乎他这个时候正在哪个酒吧里,所以被陆邱桥的电话破坏了兴致。想到那个看上去正人君子背后的糜烂私生活,陆邱桥不禁一阵冷笑。

“陆先生?”廖长晞听到他自报家门有些疑惑,毕竟两个人怎么说也不像是会有交集的关系,更别说大半夜打电话过来了。

“是我,”陆邱桥声音冷定不卑不亢,他打定主意要从廖长晞这里问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语气也不像从前谦卑,“我有些事情想要问您。”

廖长晞也听出他的态度严肃,便快步走出来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陆邱桥听到他那边的音乐声渐弱,这才接着说:“您今晚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告诉我他要回美国去了?”

陆邱桥这两个问句连温风至的名字都没有说,但他明白廖长晞不会不懂他说的是谁,他已经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确保自己的语气不至于咄咄逼人,不那么像是在质问对方,但是廖长晞却显然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而是反常地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听过蒋京倓这个名字吗?”

这一次换成陆邱桥完全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廖长晞此时说的这个名字,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自己。

“没有听过。”他如实回答,又忍不住追问,“他是谁?”

“宣乐的总裁。”廖长晞简短地抛出一个头衔,他的语气凝重,听上去并没有嘲笑陆邱桥的意思,但是无知带来的羞恼仍然让陆邱桥感到非常不快,他有些恶狠狠地说:“所以呢?”

“我们今天的谈话没有任何不愉快,”廖长晞叹气,他很诚实,因为他知道向陆邱桥隐瞒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分享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或许会让他们两个人都很容易了解温风至,所以并无保留,“我带了一个合伙人与他见面,他也没有回绝我的邀请,我们讨论了许多关于今后发展的细节,直到我们分开的时候我看他都并不像是要走的样子。”

陆邱桥感到非常不解:“那他为什么告诉我他要回美国?”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廖长晞说,他提及几个小时前温风至的样子还是感到有些后怕,“他似乎在一楼碰到了蒋京倓一行人,之后他的态度就改变了,他跟我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但是我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不回答我。”

“蒋京倓?”陆邱桥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但是他完全不记得从温风至口中提及过这个人,更不觉得这么多年都在国外的温风至为什么会与选了的总裁有任何交集。

“风至现在在哪儿?”沉默间廖长晞又问了一句,他这么问难得让陆邱桥没有生气,而是带着几分自傲半真半假地说:“我跟他在一起。”

“蒋京倓的事情先不要问他,”廖长晞对于这种幼稚的挑衅没有任何反应,他认真地说,“至少今晚不要,我想办法慢慢去查。”

陆邱桥在很短的一瞬间很想反驳他,他们哪里还有慢慢去查的时间,温风至那样的人如果打定主意要走很有可能天一亮就要往机场去,如果一旦让他离开杭州,那么就算查出再多关于蒋京倓的事情都无济于事,他难道要再等七年,他哪里还有那么多七年能等。

但他最终还是把那句几乎要冲出喉咙的“今晚不问可能就没有机会”的句子艰难地咽了回去,他不想在廖长晞面前显得幼稚急躁,他不想更多的暴露出自己跟那个男人之间巨大的差距。

挂断电话之后他在车子里又坐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温风至和何意混乱的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还有他没画完的漫画和何愿无比严苛的表情,让他的心像是窗外的雨声一样烦乱不已。

最后天都有些蒙蒙亮的时候他才发动车子回家,空无一人的路边已经有一些起了大早赶车的上班族出现,他这才意识到他接了何意的电话就出来了一整夜,还一整夜都把温风至锁在了家里。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小区里也没有什么人,门口只有一个年轻的保安一脸困倦地在站岗,看到陆邱桥也是熟脸,便打了个哈欠把升降杆抬了起来,陆邱桥一路开车往公寓楼下赶,路过小区里的门诊时看到这几天给温风至吊水的小护士站在外面的台阶上张望,她也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自己,然后兴冲冲地走过来跟陆邱桥打招呼。

陆邱桥把车窗玻璃降下来,他昨天从工作室回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没想到今天那个小护士会直接在门口等着他。

“来看哥哥吗,今天也好早啊。”因为陆邱桥每天都是一早过来,小护士便理所应当地以为这里是温风至的房子,只是因为生病所以自称是“弟弟”的陆邱桥每天来看他,而陆邱桥也并不原意解释太多,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小护士的动作很快,马上就回门诊里去拿了整理好的医疗箱出来坐上了陆邱桥的车子,近距离看她今天还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比前几天要甜美许多,陆邱桥心思细腻也明白这些女孩子的想法,他身边不缺乏这样的少女,况且像温风至那样的男人确实太容易俘获女孩子们的芳心了。

但这个事实确实让他感到郁卒,廖长晞没有搞清楚又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蒋京倓,还有这些接触了一两次就迫不及待扑上来的莺莺燕燕,让他感觉毫无胜算,四面楚歌。

停好车子上楼的途中他又无意中看到小护士在对着电梯的反光镜整理自己的头发,这一下他完全确定这个女孩确实对自己一点兴趣的没有,毕竟他长得太高大看上去又总是很凶的样子,哪里有看上去温柔又平易近人的温风至魅力四射,但是只有他知道温风至的温柔都是假的,他对随便一个陌生人的态度都比对自己要好上太多了。

到了家门口陆邱桥掏出钥匙在锁眼里转了足足三圈才把家门打开,他没有看到小护士的表情微微僵硬了瞬间,她似乎有话想问,但是没有敢问出口。

而温风至已经不在昨晚他蜷缩的那张沙发上了,静谧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陆邱桥一边换鞋一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下沉,他虽然确定自己反锁了门温风至一定打不开,但是那个人会不会有更极端的做法?他毕竟没有看上去那么温和,着实是个暴烈极端的性格。

“哥哥?”因为小护士在他只能做戏做全套,但是并没有人回答他,卧室里的床铺也像他走的时候一样整洁,显然温风至一整夜都根本没有在这张床上休息过。

这一下他心里的不详和恐慌都开始扩大,于是下意识去看了一下阳台,但是玻璃门和落地窗都是完好的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只有他原先放在墙边的行李箱被翻开了,里面乱糟糟地露出来许多衣物,于是陆邱桥愈发紧张,脸上的表情也忘记控制,看得站在客厅的小护士脸都吓白了。

最后他在浴室里找到了温风至,他横躺在冰凉的瓷砖上,一张脸是毫无生气的青色,陆邱桥一推开门就猛地跪了下去,他看到温风至的手边散落了几枚圆形的白色药片,而一步远的洗脸池旁还有一个药瓶翻倒在池底,一模一样的药片掉出来许多,因为沾了水所以融化了大半。

“温风至?”他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这个景象太吓人了,他动用全部的常识也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往任何乐观的方向去想,温风至居然会自杀吗,那么一个骄傲又凉薄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既懦弱又愚蠢的事。

陆邱桥觉得自己的脑子在那个瞬间炸裂了,他一时间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哪儿也不明白自己是谁,而他此时此刻怀抱的又是谁,他们明明还有许多话没有说他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难道温风至就狠毒到了这种程度吗,这算是什么考验和惩罚?

“你不要这样,你快放开他呀。”他听到了模糊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掰他抱着温风至的胳膊,但是他不肯松手,他只是想着绝对绝对不能再松开手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你在干什么啊你要勒死他了!”耳边传来了一个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尖利声音,陆邱桥这才猛地意识到了这间公寓里还有第三个人在,他茫然地转动眼珠向上看去,那个小护士眼睛通红地拉着他的手腕,但是她力气太小了根本没有办法撼动陆邱桥。

“勒死?”陆邱桥迟钝地像是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他又低头看了看温风至完全像是死人一样青白的脸,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小护士说的话,“什么?”

“他只是昏过去了,”小护士更用力地去拉扯他的手腕,“你这样他反而没办法呼吸。”

陆邱桥这才猛地松开了手,他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么弱智的事情,他只是一心想着温风至会离开自己,坐飞机“离开”和吃药“离开”说白了都是离开,他只是过于惧怕那个结果,所以忘记了去确认是不是还有什么误会和别的可能。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温风至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痛的不可思议,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毒打了一整夜,然后过了几分钟他才缓慢地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是如何遇到了蒋京倓,又是如何与陆邱桥争吵,然后陆邱桥把他反锁在了公寓里,他想要睡觉却又心里慌乱脑袋剧痛,只能从行李箱里把往常吃的药翻了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公寓里又找不到水,于是只能去浴室准备就这冷水吃药,可是药还没放进嘴里,铺天盖地的晕眩和头痛就让他猛然栽倒,再后面的事情他就完全不记得了。

而从他现在的视野里只能看到雪白的天花板和旁边挂着的药水瓶,冰凉的液体在不断地流进他的静脉,他看到自己的床边作者一个人影,他视线向下看去以为那个人会是陆邱桥,却没想到是前几天来给他挂水的小护士。

女孩心有余悸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他感觉怎么样了,陆邱桥喉咙干哑说不出话来,只能摇了摇头,然后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看上去女孩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虚掩的门之后向他倾身过来,用非常轻几乎无法听到的声音问:“您是不是被那个人软禁了?”

温风至眨了眨眼睛,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小姑娘会这么觉得,但是那个女孩显然已经写好了准备英雄救美的剧本,打定主意要为被无情关在这间冰冷公寓的温风至打抱不平:“我可以帮您报警,您不用害怕。”

温风至一听报警也觉得事情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于是顾不得自己声音异常粗嘎开口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并没有被软禁啊。”

“那门为什么是反锁的?”小护士脸色涨红,连珠炮似的把自己知道的细节全部都说了出来,“您晕倒在浴室那个所谓的弟弟第一时间去检查的竟然是阳台,还有那个乱七八糟的行李箱,”女孩指了指墙边,“您不是在准备逃跑吗?”

温风至一时间哭笑不得,只能下意识往门外看想让陆邱桥赶快进来解决一下这个尴尬的局面,但他往外看的眼神被小护士解读为对门外那个人的恐惧,于是心里一阵热血涌动伸出手来抓住了陆邱桥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说:“不管有什么问题您都可以跟我说的。”

“这是误会,”女孩的体温有些高,让温风至猛地就将手抽了回来,神色也冷了下去,“我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虽然知道自己这么说小护士十有八九会把自己当成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但是无论如何他和陆邱桥之间的纠葛他并不希望有第三个人来插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确实太多了,他们也的确需要好好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无谓的争吵只会带来无谓的怨愤,有那样的精力他还不如鼓起勇气把所有的事情都向对方坦诚。

但是他真的有勇气坦诚吗,把所有事实都说出口之后,又能改变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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