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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分手

作者:尚在否 当前章节:11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16 二十九日

裴艾夕已经有三天没见过自己负责的漫画家了,她前前后后往他的工作室跑了七八趟,只遇到了一群呆坐在别墅里没有被安排任何工作的助手,每一个人都说陆老师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到工作室来,也没有跟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联系。

看起来前几天亲自给陆邱桥送分镜跟他见了一面的自己,反而成了整个项目组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裴艾夕没有办法,只能在与何愿汇报了这个事实之后,又转头去了陆邱桥住的公寓,她在开车的路上还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没想到这一次陆邱桥居然直接关机了,裴艾夕觉得自己额头青筋跳痛,脚下油门更踩得重了一些。

而另一边陆邱桥却早就把工作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他给何意发了意图分手的短信之后立即就关了机,一来是他不希望何意打扰他跟温风至坦白真心,二来是他也的确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何意,但下意识逃避总是人类的本能,他只想着给何意一点点缓冲的时间。

所以在公寓门被敲响的时候陆邱桥立刻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早就忘了昨天要给裴艾夕画稿的事情,以为是看了短信的何意直接来与他当面质问,于是脸上有些尴尬,低头看了看一脸茫然又略带紧张的温风至,嘴上安抚他:“不要怕,可能是快递。”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还没有忘记帮温风至关紧了卧室的门,毕竟不管怎么说他跟何意的纠葛都与温风至无关,没有必要让他被莫名其妙的风波沾染。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当他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已经从背包里掏出备用钥匙准备擅自开门的责编,裴艾夕被他吓了一跳,脸上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收敛,一双眼睛上下将陆邱桥一整夜都没来得及换的衣服打量了一番,眉毛直接皱成了一团。

“你要去哪儿?”她以为陆邱桥穿着严整是恰巧要出门,便出声询问,“稿子呢?”

陆邱桥的表情瞬间僵硬,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还是个需要画连载的漫画家一样张了张嘴巴,尴尬地说:“我今晚给你吧。”

“今晚?”裴艾夕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昨晚就该给我!”

陆邱桥无言以对,他这几天心思烦乱又加上要照顾处处没有自理能力的温风至,别说是完整的画稿,就连裴艾夕前几天拿来的分镜他也只非常粗糙地看过一遍。但他没办法裴艾夕直接坦白这样的事实,裴艾夕虽然人很好但是不代表她能原谅自己这样无理地拖延进度,便先伸出一只手让裴艾夕进来说话,然后在她身后把门关闭了。

裴艾夕走进公寓来也没有要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意思,抱着手臂站在玄关里气呼呼地看着陆邱桥,打定主意要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你这几天到底在干嘛?稿子也没有画,公司和工作室也都没有你的消息不说,还关机是什么意思?”裴艾夕越说越生气,“你知不知道《极光》现在的情况,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栽跟头,何总这几天三番五次往宣乐跑,你以为都是为了谁?”

陆邱桥的表情也阴沉了许多,他知道裴艾夕说的都是事实,但他无论如何也只是一个凡人,能够同时顾及的事情总归是有限的。

“我跟何意分手了。”他原本不准备跟裴艾夕说这件事,但是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好的理由去解释自己全部的反常,果然这句话一说出口,咄咄逼人的裴艾夕完全愣住了,她像是突然听不懂中文一样盯着陆邱桥看了一分钟,才非常缓慢又艰难地说:“什、什么?为什么?”

陆邱桥沉默不语,他的理由太简单了,简单到以至于说出口都像是假的一样。

“何意做错了什么吗?”裴艾夕不可置信地逼近了半步,她原本就非常喜欢何意,也期待她能跟陆邱桥有一个好的结果,但她也从心底明白陆邱桥喜欢何意的程度远远低于何意喜欢他的程度,这不见得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往往很多悲剧就是因此而生的。

陆邱桥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再去说什么“何意很好”的话都像是讥讽,裴艾夕只是听他说他们分手就认定了这件事是自己提出来的,这个认知本来就让他感觉愧疚,毕竟在任何一个旁人看来,何意都永远不会对他说要分手的那句话。

“不怪何意,”他低声说,尽可能让自己的遣词用句听上去不那么刺耳,“是我自己的问题。”

裴艾夕不敢再问,她看得出来这个决定对于陆邱桥来说也并不轻松,这个男孩的情绪和性格一直以来都很内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上去他却变了许多,像是曾经冰封的雕像被溶解了一个缺口,她从那个缝隙窥探进去,惊愕地发现了许多一直以来没能看到的东西。

“稿子我今晚真的会给你,”陆邱桥紧张地瞥眼看了一下身后紧紧闭合的卧室,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中有些请求,“这件事我自己会找机会跟何总说,在那之前,希望能帮我保密。”

裴艾夕脸上愕然的神色更深,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邱桥的那个眼神,他几乎可以确定这间公寓里还有第三个人在,而那个人就是改变他更扭转了他心意的原因,于是她无法控制自己联想到了上一次在这间公寓里惊鸿一瞥的那个影子,虽然上次陆邱桥说了那个人是他的“学长”,但是裴艾夕记得自己在那很短一瞬间看到的半张侧脸和一截脚腕,不论男女,那必定是个十成十的美人。

而她这一次没办法不多想了,于是眼神也没有收敛地往陆邱桥身后看去,也许是她脸上的猜疑太过于明显,让陆邱桥干脆生出了全盘托出的勇气。

“我大学时候的恋人回来了,”他干脆而无畏地说出了事实,不管裴艾夕会如何评价自己这种听上去卑鄙的做法,他想着与其含糊隐瞒还不如全部都说出来,“这就是缘由。”

裴艾夕这一次是真的惊呆了,她的潜意识已经比本能的理智更早地意识到了一些问题,那些多年来关于“冷雨”究竟是谁,《极光》到底是陆邱桥想要画给谁看的,似乎在这个瞬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正答。

于是她也没有任何话可以再说,这个缘由的确太过于简单也太过于强大了,就算从她如此偏袒何意的角度来看,也的确没有什么能够挽回的余地了,就算她能帮何意咒骂陆邱桥的欺瞒和绝情,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了。

“但是何意……”她像是申诉一样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却随即便感到无力,停顿了几秒只能□□般地说,“算了,你画稿吧,我先走了。”

她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而陆邱桥也没有再说什么。

裴艾夕靠在电梯里的时候还在回想陆邱桥说起“那个恋人”时候的神色,连她看来都觉得心冷,更不要想如果是何意本人。然而无论从什么角度想这件事都是陆邱桥的私事,仅仅作为责编的自己没有任何余地去置喙,她只是感觉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是想象那个天鹅一样骄傲的女孩儿一直以来在用何等卑微的心去陪伴陆邱桥,就难过不已。

然而她的情绪还没能好好整理,当她走出公寓大楼的时候,却迎面看到了穿过马路向这一边走来的何意。

她已经完全不骄傲了,她所有骄傲的羽毛已经被陆邱桥的决定像是滚烫的开水一样迎头泼洒了全身,她现在看起来无措又畏缩,十一月的天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裙,但裴艾夕看得出她苍白的脸上还化了淡妆,微微干裂的嘴唇上涂了并不服帖的唇彩,然而这让小心翼翼怀抱着仅剩尊严的她看起来更加悲哀,甚至连那一头平日乌黑靓丽的短发都像是那双黑色的瞳孔一样黯淡了许多。

裴艾夕并不想就这么与她撞见,但是要躲也来不及,于是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对何意招手,脸上带着令自己唾弃的伪善笑容。

何意看到了她,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想必是没有料到裴艾夕也在这里,但她又不能在陆邱桥的责编面前露怯,便把原本瑟缩的肩膀打开了一些,笑着跟裴艾夕打招呼。

“小意来了吗?”裴艾夕说,她很难维持自己无懈可击的表情,因为走近来看何意的状况不可谓不凄惨,或者说她其实看上去仍然美丽,但是整个人的精神气已经完全消失殆尽,好像突然之间老了许多。

“我来找他。”何意指了指公寓大楼,她笑起来的样子与往日没有差别,然而却连陆邱桥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只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代号。

裴艾夕的心瞬间沉到了脚底,她没有办法再看着这个女孩儿笑的样子了,这样的氛围让她觉得自己想个刽子手,于是便借口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处理,便急匆匆地与何意道别。

然而在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裴艾夕还是忍不住回头向何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令她意外的是何意并没有往公寓走去,而是沉默地站在刚才她们分开的那个花坛边,她抬着头向高处望着,秋日的风吹拂她的发梢和衣角,让裴艾夕觉得那个背影无比哀伤。

——

陆邱桥送走了裴艾夕自己又独自在玄关里站了几分钟,还没有把自己的思绪好好整理清楚,就听到身后的门外又传来了很轻的敲门声,只不过这一次敲门的声音非常轻,如果不是因为陆邱桥恰巧就站在旁边的话,可能都没有办法听到。

陆邱桥转头凑到猫眼上向外看去,这一眼看过去他本来已经下意识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便僵硬了,他不是没有想过何意会来找自己,自顾自说了分手又关机的做法确实太过卑鄙,他只是希望能给自己一个缓冲的余地,然而何意却比他以为的还要心急。

然而这份心急却太容易理解了。

陆邱桥把门打开,但却又不敢让何意进来,他想象中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形无外乎就是何意和陆邱桥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何意看到他的脸,原本就惶恐的神色变得愈发不自然,但这份不自然里面却有着她强自支撑的矜持和蔑视,她像是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的死士一样抬着下巴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她不像是在寻求一个解释,反而像是要赢得一场鏖战的胜利般。

“为什么关机?”她开门见山地问,但是声音却无法抑制地有些颤抖。

陆邱桥整个人挡在门口,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长手臂从鞋柜上拿了钥匙出来,在自己的身后关上了门。

何意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愿意好好谈那就说明事情还不是太糟,于是她点了点头,率先转身往应急通道的方向走去,陆邱桥的本意是希望他们两个人能找一个能够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地方,当然这个地方并不包括黑漆漆的应急通道,但是何意的表情却很坚决,她已经没有耐心也不希望能在任何被第三个人看到或者听到他们谈话的场合去讨论这件或许会让她失态的事情,所以没有人会经过的应急通道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陆邱桥在走廊里愣了几秒钟,还是跟着她过去了。

应急通道里只有一盏指示灯在头顶幽幽地亮着,这果然是一个很好的场景,因为他们连看清彼此的表情都做不到,陆邱桥走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何意已经在距离他最近的那节台阶上笼着裙子坐下,似乎是因为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她也没有强自端着尊严的必要。

“我很抱歉,”陆邱桥直接说,他知道所有的迂回都是更深层次的伤害,“虽然很突然但是我不想再欺瞒你任何事情了——”

“其实我猜到了,”何意苦笑了一声,“从你酒驾的第二天我就猜到了某些可能,只是我一直希望是我多疑,是我擅自猜忌你,我不希望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陆邱桥心如刀绞,如果不是温风至他仍然觉得何意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命运长河总是单向流动的,他没有选择先遇到哪颗卵石的资格。

“那个人是原本的‘冷雨’对吗?”何意轻声问。

“是,”陆邱桥坦诚点头,“我接受你是以为他不会回来了,或者说曾经的我以为就算他回来也不会动摇我,但是我高估了自己。”

何意不再说话了,她沉默地坐在阴影中,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砸落在手腕上的眼泪。

她倒宁愿陆邱桥说她自己的问题,说她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温柔,她还从来没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比不过哪个女孩,但是陆邱桥直接这么说,就好像在告诉她没有任何能够与之相比的资格,那个人回来了,所以他立刻就放弃了自己。

“我能见见她吗。”最后她这么说道,这已经是一句放弃全部尊严的话语,何意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就应该昂着头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把陆邱桥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从此之后让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删除,但是她做不到,她觉得委屈她觉得不甘心,她想看看那个让陆邱桥心心念念七年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你见过的。”陆邱桥已经决定不再隐瞒任何事情,但是真的要把温风至的存在坦白也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于是他只能尽可能含糊其辞。

何意不解地望着他,在她的印象中陆邱桥最近身边并没有出现什么陌生的女性,见过的也无非都是裴艾夕和助手们,于是她非常认真的想了几分钟,还是自认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对得上号。

“我在哪里见过?”她心里又是慌乱又是疑惑,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在银泰的那一次。”陆邱桥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外套的口袋里把自己的钱夹拿了出来,透过暗绿的灯光何意看到他将那个钱夹最里层的拉链打开,然后拿出了一张非常柔软的白纸。

那张纸白的刺眼,叠成了一丝不苟的长方形,何意看着他把那张纸递到眼前,才看清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餐巾纸而已。

但这显然不可能那么普通,不然陆邱桥为什么要把它藏在自己的钱夹深处,何意望着那张纸,一瞬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心擂如鼓,一边想要逃避那个事实,一边却没有挪开视线的办法。

陆邱桥将那张餐巾纸非常小心地左右展开,露出了里面用铅笔画的一副非常简单的图画,是一碟蛋糕和一杯咖啡摆在一起的样子,图案虽然简单但是线条流程细节精致,角落里还有一个非常小巧而极富设计感的花体字母——F。

这样一来全部的记忆都被有效地唤醒了,何意猛然向后仰头就想要躲避那个迎头砸来的事实一样,她之所以猜不到陆邱桥一直以来心系于谁,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而她这么多年来安心于陆邱桥对所有身边的莺莺燕燕都不感兴趣,只是因为他根本就喜欢着一个男人!

“你……”她无法控制自己露出惊愕的表情,眼泪直接从眼眶跌碎在面前的那张纸上。在得知真相的瞬间何意甚至在想她根本就该带一柄匕首来,她就应该直接在这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捅穿眼前男人的胸膛!

无限的悲哀和耻辱在一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她无法不去想自己一直以来是如何喜爱他追随他期待他,然而事实却残忍到了这种程度,她与温风至当然不能并论,或者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的彻彻底底。

“对不起,”陆邱桥又道了一次谦,他的语气很真诚,但再多的真诚听上去也像是讥讽,“我遇到他的时候年纪太小,也没有真心爱过什么人,所以被很轻易地改变了取向,我尝试过接受你,但是——”

“别说了。”何意打断了他的话,她已经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听下去了。这几年她错付真心错付时光,已经错得太过于离谱了。

“你可以提任何要求,”陆邱桥沉默了几秒钟,又说,“我愿意补偿。”

“不需要,”何意冷漠地回答,她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再抬头的时候双眸都已经干涸,“你也补偿不起。”

“何总那边我——”陆邱桥还想说些什么,却再次被打断了。

“我哥那边我自己会去跟他说。”何意站了起来,她没有忘记抚平自己有些压皱的裙角和拢起散落在耳边的碎发,这样看来她又高傲矜持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然后她再也没有看自己这些年来深爱的男人一眼,而是自顾自地打开应急通道的大门,又顿了顿说:“毕竟分手这件事,是我先提的。”

陆邱桥没有反驳,他宁愿妄自把何意的这句话归为是她对自己最后的爱护,毕竟对于何愿来说自己还有工作上的纠葛,如果真的让何愿知道是陆邱桥抛弃了自己的妹妹,想必以后的合作也会有很多尴尬的部分。

不论从任何角度去想,何意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女朋友,只可惜他心有所属,实在容不下其他人了。

——

那一天晚一些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叶新铎抱着半箱资料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才回到公司,公司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回家,只有几个编辑部的同时还在加班。叶新铎刚刚进入编辑部跟大部分人都不是很熟,再加上他原本是何愿的助理所以很多人都有些怕他,所以几天来主动跟他说话的人都很少。

叶新铎把跑了一天收集到的资料放在自己的工位上,转头去卫生间把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擦干,再出来的时候看到一脸疲惫的裴艾夕端着一盒吃完的外卖从茶水间走了出来。

“夕姐。”叶新铎点了点头跟她打招呼,因为进入公司的时间比较接近他与裴艾夕的关系还不错,算是编辑部能够说得上话的人之一。

裴艾夕听到他的声音抬头一看便吓了一跳,叶新铎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寒暄:“吃饭了啊。”

“你吃了吗?”裴艾夕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是不是淋了雨?”

“我等一下把资料规整一下就去吃,”叶新铎笑了笑,又向她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我正好要去倒水,垃圾我来扔吧。”

“不用,”裴艾夕摇头,自顾自地往茶水间的达垃圾桶走,“你还是自己好好休息一下,是不是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这几天叶新铎在做的事情整个编辑部都看在眼里,因为何愿直接下了命令让叶新铎做新人编辑做的事情,而悦意的规矩是新人编辑加入之后要先做两周的路跑,就是去全市所有的书城读书室包括街边的报刊亭去统计悦意旗下的作品销量和市场份额,而这说白了是一件没有太多意义的事情,毕竟现在已经是大数据时代,所有的销量和数据细节都有更优的渠道去获取,而保留这个除了折磨人没有别的目的的事情只是因为这是一个最快效率筛选掉那些不能吃苦容易抱怨的年轻人。

在悦意已经工作了许多年的叶新铎不可能不明白这个潜规则,但他却没有抱怨任何一句,而是跟着那些刚刚大学毕业的实习生真的全城一条街一条街的跑,每天从一早到太阳落山才回来,裴艾夕已经听编辑部总监说过这件事,他们都觉得叶新铎现在的状况简直就是在变相地虐待自己。

“你到底那里惹到了何总,”裴艾夕看着叶新铎一脸坦然地从被雨水濡湿了一半的纸箱里把一摞文件掏出来,走过来靠在他的工位旁边压低了声音问他,“要不要干脆去低个头认个错,放着你这样的员工做实习生的活儿总归不是个长久的事情吧?”

“我犯了大错,”叶新铎头也不抬地说,“何总不解雇我已经是留情了,至于做什么工作我是无所谓的。”

“荒唐,”裴艾夕为他打抱不平,“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何总真的解雇你,也多的是更好的职位等着你,何苦一定要在他这里受气,简直是浪费——”

然而她的话却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工作区尽头总裁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打开了,一脸阴沉的何愿从里面走了出来。

何愿其实没有完全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是他模模糊糊听到了叶新铎的声音,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见过被自己一竿子支到编辑部的前助理,只是缺少了叶新铎的秘书处工作能力下降了许多,何愿发现很多以往不需要自己去操心的事情现在需要三令五申去催促去叮嘱,而当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责骂了一名秘书处的新人之后,却撞见她午休时候在茶水间拉着叶新铎的衣袖说何总最近太可怕了让叶新铎救救她们。

何愿火大的要命,虽然知道小秘书的话大多只是夸张,但他看着那个女孩凑在一脸淡定的叶新铎旁边就是不舒服,更别说叶新铎还安慰地拍了拍女孩儿的肩膀,说什么不要怕有什么做不好的就再来找他。

那一天何愿真的用尽全部忍耐力才没有让行政开除那个小秘书,但他还是对全公司下了一个影射非常明显的命令,那就是不允许员工之间的职权僭越,是什么职位的人就做好什么职位的事情。

于是秘书处再也没有敢让叶新铎帮她们处理过问题,行动力又下滑了许多,偶尔会出现在公司吃午饭的叶新铎也消失了,听编辑部的总监说他已经跟上周录取的新人编辑一起去全城路跑,做得完完全全都是新人做的事情。

虽然看上去的确让叶新铎得到了教训,但是何愿却感觉不到任何快意,他发现自己的工作越来越不顺利,越来越让他焦头烂额,没有人帮他记录行程提醒重要事项之后,他甚至在某一次与钟海雨的约会中迟到了两个小时。

于是没有办法的何愿只能又从秘书处凋了一个工作时间比较久的员工坐在了原本叶新铎的位置上,但是事情并没有缓和太多,毕竟能像叶新铎一样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的助理现如今在悦意不可能找得到第二个,况且缺乏磨合也总是会有一些疏漏,导致每天何愿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看着新助理不像叶新铎一样沉稳的慌乱模样,心里更是又急又气。

而更让他郁闷的是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生谁的气到底在气什么,叶新铎给他的便利就像是某种慢性疾病的特效药一样,如果这个药能够源源不断地供应那么他就不会感到任何不适,然而一旦有一天停药,所有的依赖性和并发症就会像泥石流一样排山倒海而来。

但他同时又不愿意去承认自己离不开叶新铎,他一直希望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证明叶新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员工,这些年悦意有多少人离职跳槽都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不觉得叶新铎是个例外。

“你们在干什么?”何愿的眼神从叶新铎脸上移到裴艾夕脸上,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强硬,使得裴艾夕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刚刚从出版社那边回来。”裴艾夕见叶新铎不想说话,便先回答。

然而往日都会追问《极光森林》近况的何愿却并没有理会她,他在这个时候显然对公司大热的项目一点兴趣都没有,而是一双眼睛又往叶新铎平静的脸上看去。

“我刚刚路跑回来,准备整理一下资料。”叶新铎被他盯着看,也只能简短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没什么事儿就早点回家,”何愿语气不善,“公司可不会给拖延症付加班费。”

裴艾夕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在她的印象里何愿并不是一个刻薄的老板,他虽然偶尔严厉但是大部分的情况下都算得上平易近人,更不可能对努力加班的员工说出这样的话来。

果然他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也刺伤了叶新铎,他平静的目光黯淡了许多,眼帘再一次低垂下来,像是点头又像是默认地望着自己摆在桌面上被雨水沾湿之后皱皱巴巴的文件。

裴艾夕觉得叶新铎可怜一瞬间甚至想要为他打抱不平,但又直觉何愿如此针对叶新铎似乎是因为个人恩怨,毕竟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非常诡异,使得裴艾夕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另一边的叶新铎却觉得自己不能更狼狈了,他虽然刚才草草擦过头发,但是并没有完全擦干,这个时候那些冰冷的雨水又顺着他的脖子和鬓角往下流,他一边觉得难受又觉得难过,他从小就经历了许多事情一直自认还算坚强,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觉得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悲哀,他已经接近十天没有见过何意了,却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之后,他对自己却说了这样毫不留情的话。

喜欢没有错,但他的喜欢好像出了巨大的差错。这份差错导致每个人都不开心,所有的事情都不顺利,他付诸时间付诸心血付诸感情,又耽误青春耽误自己的前程,最终只导致这份感情被拒绝和厌恶。

叶新铎低着头眨了眨眼睛,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要哭了。

其实何愿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有点后悔,他知道自己对叶新铎非常差,就像在歇斯底里地寻找叶新铎能够接受的底线,就好像在期待他终于受不了自己这样的对待而生气或者直接提出辞职,但是叶新铎却仍然逆来顺受地接受一切包容一切,像是一个无论如何挤压揉搓都不会爆炸的皮球。

静谧中裴艾夕的手机在她的工位上响了起来,于是裴艾夕也顾不上再去考虑何愿和叶新铎的事情,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把手机拿起来走到露台上去接电话了。

于是这一片办公区里就只剩下了尴尬的两个人,何愿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的叶新铎心里也非常不好受,便又放轻了语气问:“吃饭了没有?”

叶新铎肩背一震,抬起一张像是落水大狗一样被主人垂怜之后暗藏喜悦的神色,嘴唇颤抖了几下,像是有好几个回答在唇齿间回转了好几次,才非常勉强地说:“还没有。”

何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里拿了外套出来,对叶新铎摇了摇自己的手里的钥匙:“走吧,找个地方吃饭。”

叶新铎瞪大眼睛看着他,完全没有想过在自己摊牌之后还能跟何愿一起出去吃饭,虽然心里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是拒绝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能像往常一样跟着何愿亦步亦趋地走到停车场去,路过前厅的时候还没忘了拿伞。

虽然说是去吃晚饭,也只是找了一家口碑比较好的拉面馆而已,因为吃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所以店里的人并不是很多,何愿轻车熟路地点了一碗酸菜猪肝面又问叶新铎想吃什么,叶新铎说实话也确实饿了,便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照烧鳗鱼面。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又一次相顾无言,叶新铎一直低着头玩手机,而没带手机的何愿就只能盯着他看,在把叶新铎赶出秘书处之后他也不是没有仔细考虑过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但是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吸引这个没什么缺点的男人,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疑惑让他无法入睡,于是他又一整夜一整夜地在网络和某些知识分享平台搜索关于这种少数取向的词条,答案理性感性多得让他眼花缭乱,也着实没有得到什么回答。

于是他只能无言地凝视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的眼前不断浮现那天叶新铎逼近过来的脸,他甚至在无法控制地想象自己如果不反抗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他越想象就越害怕,害怕中还夹杂着某些让他颤栗的情绪,于是他在第二天像是强行确认某些事实一样在车里吻了钟海雨,但一切都发生地惊人平静,那味道既不旖旎也不激动人心,何愿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然后亲吻了另一块岩石。

因为他在钟海雨的眼睛里也没有看到任何爱意。

“如果觉得很累,我可以安排你去别的部门。”面上来之后何愿说。

叶新铎还在往碗里加辣椒粉,听他这么一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关系,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我没有例外的资格。”

何愿又是一阵莫名火大,但却又找不到发泄的途径,只能狠狠地吃了一大口面,却被烫地又吐了回去。舌头痛得要命却又没有办法,只能像狗一样张着嘴哈气,泪眼婆娑间却觉得手背一凉,桌子另一边推过来了一杯冰水。

何愿赶快端起来喝了一口,痛感这才缓解了许多,他抬头向叶新铎看去本来想要道谢,却看到他面色略带担忧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满是专注和温柔。何愿第一次读懂了这种眼神,那是他那天在钟海雨眼睛里没有看到的情绪,浓重而热烈,比刚刚端上来的拉面还要滚烫。

何愿又一次慌了,他低下头去望着那只冰块漂浮的杯子,像是看着自己在茫茫大海中无谓起伏的心脏。

“新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觉得自己的声音陌生无比,“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我——”

“我二十七岁了,何总。”叶新铎打断了他吞吞吐吐的话。

何愿被他一句话噎得接不下去,不过他也确实没有意识到叶新铎也年近而立,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叶新铎是当年那个刚刚研究生毕业的毛头小子。

“但是你何必这样呢,”何愿有些急了,语气和用词都失了斟酌,“像你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偏偏要执着我呢?”

叶新铎豁然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没有任何隐藏的受伤神色,然后就在何愿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前,他就转身将面馆门口的布帘大力掀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外风雨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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