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温风至病好之后也没有再提回美国的事情,他和陆邱桥好像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当年局势还不明朗的时候,那段时间朦胧的暧昧在每一次对视和对话中发酵,而如今温风至看着陆邱桥的脸,却觉得有一种万千尘埃终于落定的坦然。
就这样他又在陆邱桥的公寓里住了几天,便跟陆邱桥提出自己要在外面找一个能长时间落脚的地方,陆邱桥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他把手里还在剖膛的整鸡放下,猛地转头往温风至的方向看去。
温风至没有料到他的反应这么激烈,便解释说自己只是看他这里来来往往很多工作上的人,悦意的员工有一半见过自己,如果碰到了会不好解释,况且他还刚刚跟何意分手,如果这些话被何愿听到,又会给陆邱桥带来麻烦。
陆邱桥听他这么说表情才缓和了许多,但是嘴上却不妥协,让温风至安心住着,工作的事情他会自己解决。
但温风至的态度要更坚决许多,除了悦意之外他自己还有许多顾虑,只是现在还不好跟陆邱桥说明,只能不得已摆出年长的气势说自己就算留下也希望能有新的生活,而不是作为其他人的附庸。
陆邱桥没有办法又怕自己逼迫太过温风至又要走,只能跟他去不到三公里外的某个住宅区租了一个比较小的高级单身公寓,然后帮他把行李箱还有搬了过去。
这个时候温风至的画展已经结束,他那些大幅的画作悦意已经运回了美国,温风至自己留下了一些送给美院和悦意,表示歉意之余,还给廖长晞也寄了一副。
而陆邱桥在他打包快递的时候颇多不满,他对于廖长晞的敌意并不能因为自己占了上风而抹杀,就算温风至已经拒绝了与他共事,但并不代表以后就跟廖长晞完全断绝联系。
只不过他自己这几天完全没有工作导致连载都快要开天窗,除了心里恶毒几句之外也没有什么办法,整个周末都泡在工作室加班加点的追赶死线,甚至都没有再去温风至那边看过他。
温风至搬到装修非常简单的单身公寓之后又自己抽空去宜家买了许多能够自己DIY的软装,因为路远逛的时间又久,打车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深秋入夜的天气非常冷,让他不由得拉紧衣襟加快脚步。
他所住的楼层在14楼,电梯到达之后温风至抱着袋子就往外走,却被电梯门旁边的一大坨东西差点绊倒。
因为这片住宅区都是新落成的,温风至这一层物业说过只有两个房间住了人,他还以为是谁把装修垃圾堆在了走廊里,然而低头一看却发现那根本是个靠坐在墙边的短发女孩儿。
温风至吓了一跳,赶快把手里满满当当的袋子放下,那女孩儿显然喝了不少酒,身上的味道很重,一双穿了黑色牛仔裤长得惊人的腿伸在外面,完全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你没事儿吧?”温风至蹲下去看她,又觉得那张熏红的侧脸有些眼熟,便用手将她稍微抱起来一些,就着走廊的灯去看她。
这一看他才发现那女孩儿竟然是前些日子见过的权臣,不过一周的时间她变了许多,那一天张扬开朗的样子已经完全没有踪影,原本根根直立一边露出灰色头皮的头发上也好像沾了一些雨水,略长的刘海耷拉在眼睛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权小姐?”温风至完全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该如何处理,权臣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看上去根本没有任何神智,就把她丢在这里不管是肯定不行的,但是带着权臣去自己家里好像也比较奇怪。温风至考虑了几分钟,想着要不要先去联系一下廖长晞,但是掏出手机来又觉得权臣这样的状态想必不太希望被别人看到,再加上温风至也并不很想见廖长晞,那个电话就还是没有打出去。
温风至先把自己买的东西放回公寓里,然后又走回去抱权臣,权臣个子虽然很高但是着实很瘦,温风至觉得自己根本就抱起来一把骨头,这种重量和触感让他想起了当年怀抱自己生母时候的感觉,那个女人弥留之际也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只是一头乌发如瀑,反而显得人更加单薄。
温风至把权臣放在沙发上自己又下楼去买了药,但是权臣实在是完全不省人事所以喂了半个小时也没有喂下去,于是只能放弃,转而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了旁边。
这一夜还漫长得很,温风至既然已经把权臣带回来也不能放着她不管,于是便拿着平板电脑坐在地毯上准备守着她,到了快十一点的时候陆邱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自己交了稿正在回公寓的路上,问温风至有没有睡觉。
温风至犹豫地看了看一脸不舒服的权臣,他知道陆邱桥的言外之意是想要到他这里来,但是现在这样的状况让他来好像又有些奇怪。
但是他的犹豫让陆邱桥的情绪显而易见地落了下去,在说话的语气都低沉了许多,温风至心里一软,便又说让他直接到自己这里来。
陆邱桥的动作很快,过了十几分钟温风至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一看正是脸色有些疲惫的陆邱桥,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
门一打开陆邱桥看到温风至便像是脊椎被抽走了一样瘫在对方肩膀上,他身上带着秋夜的寒气和熬了许多大夜的汗酸味,让温风至下意识避了一下。然而陆邱桥却没有精力去考虑那么多,他像是重病吸氧一样在温风至的脖颈间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刚要说话却一抬眼就看到了躺在长沙发上盖着毯子的权臣,只是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权臣的短发和马靴,因为身体被盖着所以看起来完全是个男人。
陆邱桥瞬间就僵硬了,抬起头来往房间里面看,温风至顺着他疑惑的目光回头也知道他心里开始猜忌,便很自然地说:“这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儿,很巧住在对面,我刚才回来看她好像喝醉了倒在门口,就把她带了回来。”
陆邱桥听到他说“女孩儿”,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又自己走过去确认了一下,权臣的打扮从来都夸张又中性,虽然这么看上去还是像男的,但是转念想想温风至既然愿意让自己看到她,就说明没有什么问题。
“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温风至把门关上,在后面问他。
“好啊。”陆邱桥受宠若惊地点头,他本来也只是带了夜宵过来想要看温风至一眼,一朝被蛇咬的他就算只是一下午没有联系温风至也害怕他会不会突然消失,所以总觉得亲眼见一下要安心的多,但是没想到温风至会有这样的提议,听起来完全是邀请留宿的另一种说法。
但是温风至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复杂,他只是不喜欢陆邱桥身上有些浓烈的味道,也知道他这几天着实过得艰难,便想要他好好休息一下。
陆邱桥听了他的话就脱了外套到浴室里去了,温风至给他拿了浴巾和拖鞋出来看他刚才放在鞋柜上的袋子,一个里面是芝士蛋糕,另一个是成盒的蛋黄酥,温风至一看到甜食心情又好了许多,便把蛋糕先打开切了两小块放在桌子上,然后去厨房冲了两杯奶茶。
但是他在客厅里等了很久都不见陆邱桥出来,最后不免有些担心,就推开浴室的门想要看看,然而雾气朦胧中陆邱桥仰着头躺在浴缸边缘长腿曲着只在水面露出两个肤色很深的膝盖,显然已经睡着了。
温风至心里一阵无奈,走过去摸了摸浴缸里的水,水温都已经冷了,显然陆邱桥早就睡着了很久,但他睡着的样子并不很安宁,像是在梦中也被什么可怕的事情折磨一样。
这样躺在这里不感冒就奇怪了,温风至伸出手去推他想让他醒来,然而魇住的人却没那么容易清醒,温风至只能狠下心去又揪耳朵又拍他的脸,才让陆邱桥猛然颤栗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然而那双眼睛却并不像是刚刚醒来那样茫然,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将眼神聚焦在了温风至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瞳仁深得惊心动魄,他凝视了温风至几秒钟,然后苍白的嘴唇翕合,吐出了一个无声的称谓来——
“学长……”
温风至僵死在原地,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块在狂风中欲碎的砂石,混淆了时间的陆邱桥将他也无情地拖入了当年的记忆里,他们如今虽然重逢,但是温风至却没有办法抱着他们能够真正回到七年前那短短三个月的自信,毕竟人非物是,他们都度过了太漫长的,没有彼此参与的日子。
但是陆邱桥迷蒙中下意识的称谓让他像是当年在象山树林里一样心悸不已,他酸痛的内心突然生出了许多憧憬和勇气,也许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也没有那么艰难,如今的他不再无助也并不穷困,陆邱桥也成熟成长,他的确该给自己和对方都足够的信心和机会。
于是他没有在意陆邱桥身上又是粘腻的泡沫又是冷水,直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还没有完全清醒的陆邱桥的脖子,后者身体冰凉任由他抱着,低哑的嗓音喃喃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温风至侧耳去听,似乎是“不要走”这几个字。
“不会,”他的心脏和眼睛都酸胀得难以忍受,更紧地收拢了双臂,“我不会再走了。”
“我爱你。”陆邱桥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仍然没有从梦魇中走出来,他低声告白,语气却又卑微到了极点,温风至越是这么听就越觉得痛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窝里不断有滚烫的液体滑落并聚集,他知道自己需要给这个等待太久痛苦太久的男人一点比言语更直接的承诺。
于是他将陆邱桥略放开了一些,跪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去捧他的脸,然后他向下亲吻了陆邱桥在水里泡了太久完全冰冷的嘴唇,即使不说现在就是当年他们也很少接吻,陆邱桥太腼腆而自己又不想主动,甚至还妄想着来日方长不需要急迫。
所以温风至关于陆邱桥的全部回忆都纯洁非常,但这并不代表他对陆邱桥没有欲望,他情窦初开便知道自己与常人有异,因为本身气质出众读书时也不缺伴侣,只是陆邱桥的出现让他突然觉得从前那些年上的男人全部索然无味,甚至在美国的这么多年间,他从来也只靠想象对方舒解欲望。
但是他忘记陆邱桥也同样隐忍了许多年,这个阔别的吻像是凿开堤坝的最后一击,温风至还没有想好如何做出下一步的动作,他就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按上来一只冰凉的手,然后微微张开的唇齿间挤进来一个柔软却又霸道的东西,他吃了一惊想要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整个拉进了浴缸里。
然后下一秒热水就兜头泼洒下来,炽热的蒸汽又重新填充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
权臣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她喉咙干涩眼皮也像是跟眼球粘连在了一起,全身都酸痛难当。
她在原地躺了几分钟,虽然天花板看着眼熟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泼洒在她的脸上,让她一时间没有办法适应这样强烈的光线。
“你醒了?”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这让她吃了一惊,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那是一张她没有见过的脸,那人的肤色有些深但是很英俊,年纪看起来并不很大但是身材非常壮硕,一头短发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
“不好意思,”权臣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被代驾从车子里搬出来,“……这里是?”
“你昨天喝醉了倒在电梯门口,是温风至把你带回来的。”那男人说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先喝一点水。”
权臣迟钝地把杯子接过来喝了两口才想起了温风至是谁,但是又不明白为什么温风至带自己回来却看不到他,反而是另一个陌生人在这里。但那个人看上去却完全不平易近人,权臣也不想贸然去问他,只能尴尬地喝水,一整杯温水喝下去之后,她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那年轻男人站在她对面看着她把杯子放下,才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饿了吗?我正要煮饭。”
权臣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虽然感觉这样外型的男人问出这种话来确实反差很大,但是她的胃好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一样痉挛了一下,毕竟距离她上一次吃饭好像已经过去饿了快20个小时,于是她一半期待一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反应之后那男人便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到厨房去了,然后权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权臣好奇极了,但是又不好开口去问,只能端详了一下这一间跟自己那边格局装修都完全相同只是摆设略有区别的房子,而另一边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等待的时候权臣擅自去卫生间洗了洗脸,宿醉使得她一张脸苍白而浮肿,眼睛里也满是血丝,她透过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最后愤恨地把整个脑袋都放到了冷水下面冲了两分钟。
等到她从卫生间里湿淋淋地走出来时,正巧温风至也打开了卧室的门,他脸上的神色有些疲惫,细软的棕色发丝垂下来挡着一半的眼睛,可能因为冷所以身上裹了一条珊瑚绒的毯子,一边打哈欠一边走了出来。
然后温风至看到了头发被完全打湿的权臣,他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权臣觉得他的神色有些羞赧,笑容也不太自然:“你醒啦?”
权臣点了点头,就这样看到温风至非常居家又随意的样子让她有些意外,又想到自己昨天狼狈不堪的样子被他撞见,脸上的表情突然尴尬不已。而温风至也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有顾虑只能面面相觑,气氛有些沉闷。
“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好在厨房里的陆邱桥缓解了一下气氛,权臣看到温风至懒洋洋的神色突然活泼了许多,他快步穿过客厅往厨房去,一边很期待地问:“煮了什么?”
权臣也隐约闻到了很香的味道,她心里也生出许多期待来。果然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温风至就端着一个很大的盘子出来了,权臣伸着脖子去看,里面是一只只码好的红烧大虾,然后温风至后面跟着穿了围裙的陆邱桥,他用烤箱手套捧着一个大碗,那里面是金色的鸡肉咖喱。
权臣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围在餐桌边的两个人,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介绍就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了,一方面由于她自己的确敏感,另一方面还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气氛真的太过于显而易见。
虽然她很饿餐桌旁又很香,但是在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整个口腔里都苦涩到了极点,像是整条舌头都变成了一截干瘪的黄莲。
吃过饭之后那个年轻男人说自己工作上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便急匆匆地换衣服走了,临走前还让温风至记得吃冰箱里的蛋糕,温风至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摆摆手让他开车小心。
权臣帮着温风至把餐桌收拾了之后又自告奋勇去洗碗,她虽然看上去完全是个叛逆的男孩儿,但是做家务好像比温风至还是略强一些,只是温风至作为主人也不好意思完全让权臣做苦力,便也挽了袖子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没话找话地聊了聊上次的丝绸生意,权臣对于温风至最终还是拒绝了廖长晞表示非常可惜,但是温风至又不能说实话,只能含糊其辞了几句,而权臣也很聪明,她看得出廖长晞对于温风至有合作关系之外的觊觎,再加上今天见到陆邱桥,也大致猜到了温风至为什么不肯与廖长晞共事。
洗了碗之后温风至又听陆邱桥的话从冰箱里把昨天的芝士蛋糕拿出来切了两块,权臣没什么胃口但是又不好拒绝,端着盘子有意无意地戳来戳去,而温风至却显然是很想吃蛋糕的样子,他差不多把自己那一块吃完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权臣,忍不住开口问:“你出什么事儿了吗?”
虽然两个人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此前也只见过一面而已,但温风至很喜欢这个张扬独特的女孩儿,他过去的几十年间对于女性的认知都很模糊,也许是权臣看起来不那么像是女性,所以他反而对她有一种别样的亲近。
权臣犹豫了很久,她看上去并不是不想说实话而是斟酌语句不那么容易,就在温风至觉得尴尬准备转移话题的时候,却听到她第一次用非常轻而无力的声音说:“我喜欢的人要结婚了。”
温风至虽然猜到是严重的事情,但是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意外,权臣看起来跟为情所困完全不搭调,她没有化妆的脸看起来比那天柔和了许多,其实抛去她刻意夸张的打扮和着装她看起来也只是个非常年轻的孩子,一张脸在这样近距离去看还显得稚嫩,温风至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多愁善感又容易心软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却突然非常心疼眼前将这句话看似无所谓说出口的权臣。
但他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语句去劝慰她。
“我是在英国认识她的,后来她要回国,我就跟着她回来了,”权臣似乎找到了一个能够倾诉的场合,她想着反正温风至说起来也是半个同类,再加上他看起来让人觉得容易信任,便把前因后果全部和盘托出,“但是她年纪比我略长一些,家世好地位也高,在国外的时候不觉得,回来之后才发现差距尤其大,大得让我无论如何努力都很难追上。”
“昨天傍晚我去找她,我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权臣略微顿了顿,又忽然苦笑,“她跟我说她没办法过我想要的那种生活,她的梦想是要去到更高的地方去,虽然这些话我都知道,虽然我也没有真的期待过什么结果,但是这一天真的到来,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她说完之后室内一片静谧,温风至看着她的脸,她这个时候看上去却没有那么稚嫩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成年人的冷静和矜持,她把手里的蛋糕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说:“我能抽根烟吗?”
温风至点头同意,权臣摸出一根香烟来点燃,青色的雾气缓慢漂浮在空气里,好像是因为有些呛人,于是她反复眨了眨眼睛。
“我跟那个人曾经分开七年,”温风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给权臣听,但他就是突然想说些什么,于是指了指紧紧闭合的大门,“最近才重新遇到,我曾经觉得回到过去是最难的,但是现在才渐渐觉得经营未来更不容易,她想要的和你想要的真的没办法权衡吗,是不是有可能她也在等待一条能够走向你的路。”
话音落下温风至就看到权臣的神色更沉了一些,她把几乎没有抽的烟按灭在了桌子上的烟灰缸里,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温老师我得走了。”
温风至看着她风风火火地拿起外套离开,心里沉重的情绪却没有任何缓和,虽然陆邱桥说已经跟何意彻底分手,但一点风波都不起好像又不太可能,况且自己一时冲动决定在杭州久留,与蒋京倓共处一个城市的事实却永远是他心头高悬的□□,而他却看不到引线在哪里。
权臣的事情过了还没有几天,□□就隐约发出了倒数计时的声音,那一天是杭城的初雪,温风至带着画板准备去西湖边画断桥,然而刚刚下楼就看到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他下意识向那边看了一眼,却登时就愣住了。
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保镖围拢在车边,其中一个人打了一把巨大的伞,看到温风至之后,他弯下腰来轻轻敲了敲车子的窗户。
温风至顿时感到非常不详,他向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逃跑,然而不知何时自己的身后也站了一名非常魁梧的黑衣保镖,他伸出一只胳膊将温风至的去路全部拦住,然后用眼神示意他上车说话。
温风至没有办法,车里是谁他不用猜就明白,只能说那个男人还算仁慈,给了他几天的时间做毫无意义的心理准备。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温风至透过被打开的车门看到了端坐在黑暗中的蒋京倓,他一张苍白的脸跟记忆中没有太多差别,就好像漫长的时光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一样,而同时他的眼神比起当年更让温风至颤栗,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蒋京倓伸出一只手来:“过来,风至。”
温风至感觉自己的背被推了一下,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顺从地坐进了车里。
外面的气温很低然而车内却非常温暖,空气中夹杂着冷调的香水味,让人不至于昏昏欲睡。
蒋京倓看了看自己身边穿着枣色高领毛衣的俊美青年,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然而他随即就将这种情绪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将右手放在了身边温风至僵冷的膝盖上:“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你,你去哪儿了?”
温风至陡然颤栗,他感觉那只手像是恶魔的触角一样在自己的皮肤上攀爬,他全部鼓起的勇气都在这样的空间里灰飞烟灭。
“我在亚特兰大画画。”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但是蒋京倓带来的压迫感让他没有办法直起脊梁。
“亚特兰大,”蒋京倓喃喃着重复了一次,然后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酝酿或是压抑某种情绪,“不过好在还是回来了,我也算能给书言一个交待。”
温风至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他将脸转向蒋京倓的反方向,几乎忍不住胃里强烈的翻涌要呕吐出来:“她已经死了,你不需要给她什么交待。”
“但从法律角度来讲,我仍然是你的直系亲属。”蒋京倓说,“我和书言没有离婚,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丧偶的身份。”
气氛一时间凝结,温风至也不知道他们这样的对话有什么意义,十四年前他的生母莫名其妙突然说自己和一个有钱人结了婚,得到了一大笔钱以供他去念美院。温书言年轻时就是名动一方的美人,但是老人家都说她命数不好,还没过门未婚夫就死了,温风至是他的遗腹子,从小他们的生活就总是很艰难,温书言本来就不是坚强的性格,因为执着要生温风至也跟父母决裂,于是只能仅凭自己做小生意拉扯独子,不过好在她人长得美,小镇又是热门的旅游景点,生意总是不差,也算是勉强把温风至养大了,只是她年纪本来就比寻常人家的母亲要轻,又不懂得体贴孩子,温风至从小除了温饱也没有得到什么关爱,温书言甚至从来跟他好好说过几句话。
然而勉强过日子是一方面,要去学画画却不是一笔小钱,温风至懂事很早本来就准备放弃,但是温书言某一天看过他随手画的路边小猫之后却突然说不要担心她会有办法,在那一年的冬天温风至在自己家里见到了自己开着车来又提着许都东西的蒋京倓,蒋京倓在他和母亲那间镇子里的小院住了几天,除夕前夜他却离开了,再后来直到温风至拿着学费离开家,他都没有再见过蒋京倓。
后来他渐渐明白蒋京倓为什么逢年过节永远不出现,也从来没有带他和母亲去所谓的祖父祖母那边,那是因为他跟温书言的婚姻本来就不合法,他在三百公里之外的省城还有自己的家庭。温风至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可能温书言意识不到,他能够看得出母亲在自己每一次回家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憔悴越来越神经质,而蒋京倓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低。那段时间温风至在准备考美院的研究生,本来压力就非常大,温书言又很暴躁总是不允许他回家,温风至不想跟她争吵便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学校,蒋京倓来看过他几次,带了一些昂贵的东西来,然而温风至本来就不太喜欢他,让他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多陪陪母亲,蒋京倓当时点头答应,但后来究竟有没有去就不知道了。
再后来温书言的病就严重了很多,在温风至被录取的第二天他接到老家邻居的电话,说他妈妈疯了,温风至连忙回家,却听闻温书言已经被蒋京倓送到了神经专科的医院,后来直到她病死,都没有从那间医院里出来。她的病情恶化非常快,温风至只来得及去看过她两次,医生就说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
温书言病死的那天温风至一直陪着她,摘了呼吸机之后她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清醒了片刻,但她比发病的时候还要歇斯底里,愤怒地盯着房间里的医护人员,要他们滚出去,而那些人也知道她不可能熬得过今晚,便接连离开了蒋京倓给她安排的高级单人病房,只留下了温风至一个人在她的病榻边。
那个时候的温书言已经完全不美了,她从内而外干瘪的像一截木头,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球凸在外面,一张脸像是鬼一样骇人,但她的力气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大,猛地伸出手来把温风至拉向自己,让温风至能够清晰地听到她在说什么:“快走,马上就走。”
她这么说着,嗓子里挤压出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温风至害怕极了想要躲避她,然而温书言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让他完全没有办法挣脱。
“我存了一些钱足够你走的远远的,”温书言的声音又快又急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一样,“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
温风至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然而下一秒温书言就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很厚然而非常破旧的大信封来,透过那些破烂的缝隙温风至看到那里面全部都是百元的人民币,而这个体积看上去,恐怕要有十万上下。他从来没有想过温书言能有这么多现金,就算是蒋京倓常常会给他们母子一些生活费也不会给现金,而温书言在神志不清住院的期间还能藏着这么多钱,温风至愕然之余,不由得对她所说的话产生了信任。
“为什么?”他看着温书言把那个信封塞进自己的胸口,非常茫然地问。
“他不是为了我,”然而这个时候温书言好像已经用尽了力气,她的每一个字都含混而低哑,中间夹杂了无数沉重的喘息,“我早该告诉你的……他想要的是、是你。”
温风至完全愣住了,他似乎听明白了又仿佛无法理解,温书言口中的那个“他”是谁毋庸置疑,但整个句子听上去又仿佛天方夜谭一般。
“快走……被抓住就再也走不掉了,”温书言的眼神已经没有办法聚焦,温风至甚至没有办法确认她究竟在看谁又把自己当成了谁,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睛里滚落出无数的泪水来,她喃喃着,嘴唇像是濒死的鱼一样在烈日下翕合,“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
温风至非常害怕,他一方面害怕温书言这样的行为,另一方面他更害怕她说的是真的,他短暂地回想了一下蒋京倓这么多年的确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于温书言的爱意,但他又的确非常关心他们的生活。蒋京倓那样的人有必要用这么长时间去经营一个穷学生吗,温风至不得不怀疑这一点,但是温书言给他营造的气氛太可怖了,让他怀抱着那个像是□□一样的信封慌不择路。
温书言断气之后医护人员鱼贯回到了病房里处理遗体,温风至等在一边浑身都不断地发抖,遗体往太平间之前他去主治医生那里办了一些手续,随即他敏感地意识到总是有两个护工在跟着自己,而他们看上去又完全不像是普通人,眼神和身材都一眼看上去便让人胆寒,再加上温风至透过医生办公室的窗子已经看到了蒋京倓的车子停在门口,如果他真的对温书言哪怕残存一点感情,也没有道理不来见她最后一面。
于是温风至几乎可以确认温书言不是疯了也没有说疯话,蒋京倓真实目的之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已经因为温书言的去世而被掀开,无依无靠的他像是刀下鱼肉,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个多年前就已经深埋在地底如今萌芽的恶果。那一天凭着要去卫生间的借口温风至跳窗从医院逃脱然后回到了美院,他天真的认为自己是不是还能在远走高飞之前正经办一个退学手续,然而薛青河的挽留让他更加害怕,蒋京倓的势力范围他并不清楚,而他一旦封锁机场自己可能没有任何退路,于是他顾不得那么多只带着钱从美院离开,打车经过自己仅仅住了两个月的公寓时他几乎瞬间忍不住想要联系陆邱桥,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去那个电话,他害怕自己哪怕是听到陆邱桥的一点点声音都会让自己的全部勇气摔碎在脚底,他只记得那个傍晚暴雨泼洒如同瀑布,最终遮挡了他向后张望的视线。
他不是不想依赖陆邱桥,只是他知道对于蒋京倓而言陆邱桥不过是脚下的蝼蚁,妄自把那个少年拉扯进这样肮脏的漩涡里不是一件应当的事情,他想着反正也是只这么短暂的相处,分开的情侣千千万万,几个月之后很多人连对方的脸都记不起来。
但他高估了陆邱桥,也完全高估了本以为心性凉薄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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