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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何愿

作者:尚在否 当前章节:10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03 何愿

何愿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他并没有意识到重返旧地对于温风至的影响,这次联合画展的场地是象山校区山间的民艺馆,这个建筑几年前才落成,是由普利兹克奖得主、日本著名建筑师隈研吾一手设计的,而温风至离开学校太久,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展馆。

作为国内最别具一格的校区,象山美院的建筑物大多都很别致,然而民艺馆的特殊还远在它们之上,隈研吾多年来秉持“令建筑物消失”的理念,而民艺馆是他做到最好的艺术品。

夜间的山区异常静谧,温风至跟随何愿穿过一段漫长的小路才到达了民艺馆的正门门口,若不是因为展馆里亮着微弱的灯就连熟知象山一草一木的温风至都没有想到在树林掩映的深处会突然出现一栋如同玻璃蜂巢一般的建筑物。

民艺馆的外墙全部都是落地窗,外层用瓦片牵连点缀,使得整个建筑物在夜色中如同蒙纱的月色一般神秘,而当他们略走进一些,灯光折射使得玻璃无比通透,就像是薄纱突然被掀开,明黄色的宝石粲然生光。

何愿和叶新铎此前都来过民艺馆许多次,所以神色如常地向民艺馆的正门走去,而温风至的脚步却忍不住一再放慢,最后忍不住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夜色中的民艺馆。

因为画展的开放时间是十天后,所以这个时候场馆内还有许多工人在加班加点地布置展品,这次联合画展的主题名为“默”,前后一共十天,由十位不同的现代画画家作品构成,温风至是开展后的第一位,也是身价最高的一位。

温风至一直觉得以自己在国内的被认知度不足以支撑开展第一天的分量,然而何愿回复的邮件说他不必多虑,毕竟这次的联合画展只是新锐画家之间的个人展,非常年轻刚刚成名的也有很多,以温风至作为开端再好不过。

但是这个时候温风至本人仰望着这间过于宏大而又异常精致的展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何愿似乎看出他心里的不安,便又走回来几步说:“您放心,我们之前做过问卷调查,您在国内的知名度远比您以为的要高。”

温风至脸上有些茫然,他在国外作画之后基本发布的平台除了几家艺术网站之外还有时下热门社交平台的Twitter和Instagram,他的粉丝有不少,每每更新也会有不低的热度,但是国内对于这两个社区多有隔阂,所以他反而在自己的祖国不是非常有自信。

何愿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他进入了民艺馆。

民艺馆整个展馆自成一体没有任何分隔,而这一次的展馆布置却将巨大的展厅以纯白的屏风全部切割成回廊状,迈进民艺馆之后入眼便是温风至三幅成一系列的油画《世间爱侣》,这也是他画过画幅最大的作品,每幅都高三米宽一米五,连起来组成了一面墙壁。

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那幅画,虽然叶新铎和何愿都不是绘画专业出身,但还是一瞬间感觉到了震撼,温风至的画风与他本人的气质有些接近,线条冷厉用色也很理智,他很少画暖色系的作品,不论是恢弘的还是细腻的,他笔触回转间总是透着晦涩和阴沉,所以极其复合这一次画展的主题——“默”。

而眼前的这幅画说是“爱侣”,但却看不到许多爱意,左手那一副的男人沉在冰蓝色的海底,右手的少女独坐在月色下的礁石上,中间的画幅留白了许多处,只画了一轮残月,像是一只狰狞瞪视的眼睛。

这幅画刚刚才挂上来,所以何愿也是第一次真正用肉眼看到,虽然此前在网络上看了许多次照片,但是亲眼所见的触动还是远高于隔着屏幕的。

他正绞尽脑汁想要用听上去比较有文化的语句夸赞温风至,展厅另一边的屏风后面却走出来几个人,他们清一色穿着搬运工人的衣服带着工作证,只有为首的那个人看上去年长一些,戴着口罩头发有些花白,正拿着手里的写字板再跟其余的几个人交谈。

何愿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便把要跟温风至聊画作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抬起一只手臂去跟他们打招呼:“薛教授!”

花白头发的男人听到他的声音也抬起头来,他带了一副很大的眼睛,然而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显得他整个人睿智而干练,他先是看到何愿,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注意到了站在何愿斜后方还仰着头在看画的温风至,一双眼睛又瞪大了许多。

“风至?”听到薛青河的声音,温风至便猛地转过头来,他的表情意外之余还有一些恐惧,好像在一瞬间想要夺路而逃一样。

“薛、薛教授。”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迎上前去握薛青河的手,薛青河一把将自己的口罩拉下来,眼眶中隐有湿润,激动地望着自己多年前的学生。

而阔别这么久再次重逢恩师的惊愕和愧疚也让温风至一瞬间有些哽咽,他当年远走高飞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对于自己如师如父的老师薛青河也是如此,所以这些年他偶尔想起那个戴着眼镜自己修画稿的恩师,依然觉得心头酸胀不已。

七年未见,薛青河看上去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是消瘦了许多,头发稀少了一些,他看起来依旧健康神采奕奕,谈笑间的神色让温风至恍惚回到了当年。

“我一看这次参展的名单,就知道是你,”薛青河紧紧握着温风至的右手,老人有些粗粝的皮肤干燥而温暖,“但是悦意告诉我你本人并不会回来——”

“我临时改了主意,”温风至低声说,他感觉到薛青河有些佝偻,毕竟他并没有长高,但却觉得自己比他高了些许,“没有提前跟您打招呼,是我的过错。”

“好孩子,没关系。”薛青河向身后指了指那一群凑在一起的搬运工人,刚才没有注意看,而这个时候走近了一些,温风至才发现那些穿着连体工装的男男女女并不是悦意请来帮忙布置展品的工人,而是一些非常年轻的面孔,看上去都是学生模样,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我看到你的名字,就跟学校申请参与画展的准备,这些都是你的学弟学妹,自告奋勇来帮忙的。”

温风至心里感激有余更多的却是心悸,这样赫然看到一张张如此年轻而稚嫩的面孔,他们的背后就是自己挂满墙壁的画作,仿佛让他看到了当年抱着笔记本徘徊在画廊里的自己。

何愿和叶新铎看着薛青河拉着温风至说话,便识趣地走到另一边去了,他们此前并不知道薛青河是何愿的直系教授,只知道薛青河是美院这次安排过来设计展厅的负责人,却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竟然会毛遂自荐为自己的学生亲力亲为地做这样的事情。

这似乎已经跨越了普通师生间的情谊,何愿这么想着,便不由得透过屏风的缝隙又向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总是觉得温风至是个经历很多得失也都很多的人物,毕竟他无论是不动声色还是恍惚茫然的时候看上去都很复杂,那不会是一个单纯的人会有的表情,就连他那双颜色略浅的眼睛很多时候与之对视,都觉得仿佛在凝视一口古井。

而更令他每每想到都略感意外的是虽然温风至的履历中有在美院就读研究生的那一行字,但他实际上却并没有硕士学位,也就是说他当年因为某种原因并没有完整地读完三年的课程便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您是不是累了?”就在何愿静立思忖的时候身旁传来了叶新铎非常低的声音,他微微俯身望着何愿的脸,神色间有些担忧。毕竟何愿从昨天到现在一共只休息了三个小时,就算是再有精力体力,也恐怕有些吃不消。

“无妨。”何愿摆了摆手,他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一年到头都是这样,而叶新铎跟随自己接近五年,却还是时长会担忧自己的状况,何愿心里发笑,抬眼瞥了一下自己的助理,明明他比自己休息的时间还要短,却总是一副杞人忧天害怕自己随时会昏倒的样子。

“画展前还是要多忙碌一些,”何愿拍了拍叶新铎的胳膊示意他安心,”还有《极光》最近也是非常时期,你也辛苦。“

“我明白。”叶新铎低着头,一副非常听话的模样。

“不过你这些年跟着我确实有些太累了,”何愿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了几个叶新铎趴在办公桌和方向盘还有蜷缩在自己公寓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心里确实有些不忍,“如果吃不消可以跟我提,编辑部最近需要一个副主编,我觉得你可以过去。”

高个子的年轻助理听到他这样的话,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圈。

“何总,”他的脖子更加弯曲了一些,望着何愿插在裤兜里只露出腕表和嶙峋骨节的左手,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定,反而掀起了许多波澜,“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何愿听他这么问,有些哭笑不得地愣了一秒,他原本只是担忧叶新铎工作量太大,毕竟他自己脾气乖张又没有什么自理能力,前后招来的助理坚持不了多久都会递出辞呈,这些年唯独叶新铎不知道是怎样的钢心铁骨才坚持了下来,他心里明白叶新铎的能力,只做一个助理并不是真正能发挥他价值的位置,但对于何愿来说真的让叶新铎卸下这个助理的职务他也心有不甘,因为叶新铎真的做的太好了,他一个人几乎在操持一个团队做的事情,无论大事小情甚至是何愿很多私人的事情他都能安排地恰到好处,何愿唯一能做的只是给他连年涨薪,但这么一个优秀的年轻人7X24地围着自己转,他的良心也偶尔会觉得不安。

毕竟这样毫无休憩的工作强度令叶新铎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生活的余地,就算赚再多的钱又能如何,他连去挥霍的时间都没有。

“不不不,你做的很好,”何愿连忙否认,“只是我总觉得助理这个工作对于你而言太过大材小用了,又忙又没有什么成就感,我担心你会腻烦。”

“不会。”叶新铎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他略微抬起脸来看着何愿,一双眼睛中满是真诚,还有一些无法分辨的、更深沉的东西,“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何愿感觉自己似乎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什么细枝末节的情绪,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又很难分辨,他对于叶新铎大材小用的惋惜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从叶新铎第一次把自己的简历投递到悦意HR邮箱的那一天何愿就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做助理的人。

那个时候悦意的体量还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因为公司正处上升期所以几乎招聘发出去是正常的活人就会录用,而叶新铎的学历实在是太好看了,HR立刻就把他的简历推给了何愿,说这是有意图做总裁办助理的应聘者,何愿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叶新铎填错了职位或者是直接投错了公司,毕竟他这样的简历就算扔给什么BAT级别的巨头也并非没有竞争力,只是来悦意还只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助理,简直太过委屈。

但是面试当天叶新铎的的确确来了,他唯一的志愿就是总裁助理,何愿亲自面试了他,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因为从何愿的角度而言,他根本就没什么可挑的,对于助理的要求他本来就低到了尘埃里,只要是个识字的活人基本上就可以做,他也只期待这位助理能够帮他稍微整理行程安排交通接几个电话记录几个会议要点就足够了,但是叶新铎却做到了他期待之外上百倍的事情,他像是一台非常精密的AI一样将何愿的所有工作都一日日整理成非常详细的日程表在每天清晨准时发送到他的手机上,并且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何愿提醒他就能做好非常恰当的提前量,甚至就连何意的几次汇演时间他都记得非常清楚,并且非常恰切地给何愿空出了前去观看的时间。

秘书、司机、管家甚至是一个非常细致的保姆,叶新铎做到了所有理应做和不必做的事情,并且一直以来任劳任怨,没有过任何一句抱怨和牢骚。

何愿见他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叶新铎做得太好,如果真的换掉他,自己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质量应该都会一落千丈。

见何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叶新铎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两人一前一后将布置了大半的展厅先参观了一个来回,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温风至便从后面追了上来,他表情前所未有的柔软,似乎重逢恩师让他略微敞开了心扉,在面对何愿和叶新铎的时候看上去也没有前几日那么冷硬了。

于是何愿陪着他讲整个展厅细致地看了一遍,温风至说他已经在薛青河那里看过设计稿,薛青河的能力本来就非凡,再加上温风至本来就非常信任他,所以画展的大小事宜全都没有任何异议。

此行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三个人便离开民艺馆下山去了,这时时间已经很晚,大学里哪怕是最后一节课也已经结束,但是还是有很多夏日躁动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草地上,他们之间大多是年轻的情侣,细碎的交谈如同蚊鸣。

而温风至目不斜视地向山下走去,脑子里还在想着薛青河刚才跟他说月末有一场现代画交流晚宴的事情,他这次回国完全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有任何安排也没考虑要见什么人要做什么事,原本想着只是等到画展结束便动身返回,但薛青河这样邀请之下反而无形中延长了他逗留的时间,虽然他近日确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就他自己的本意并不想过多地留在这里。

这个城市像一泓深潭,他一日日停留就会一日日陷入,令他总是不自觉地追忆,而追忆总是会让人软弱,那些四面八方流淌而来的软弱像是铁水,一寸寸侵蚀他用七年时间才铸造完成包覆周身的铠甲。

——

一周后,《极光森林》原定完结的第十六卷 上市,在十六卷的最后一话末尾,女主角冷雨在圣诞节前夜不告而别,两人的感情在三年连载中第一次出现如此巨大的裂痕。

当晚,无法理解的读者蜂拥至悦意的官方微博和陆邱桥的个人博客,她们之中的许多人认为悦意和陆邱桥这么做只是为了无限期地吊读者的胃口,希望能出更多的单行本,从而榨取更多的钱。

第二天,因为一些愤怒的读者将整个未连载的十六卷结局扫描贴到了网络上,造成了许多传阅和争议,《极光森林》的网络订购渠道收到了巨量的退货,就连线下书店已经上架的部分也几年来第一次遭到了大批量的滞销,悦意和《极光森林》的口碑大幅度倒退,《极光森林》在国内最大读书分享网站的评分一夜之间跌落了一点七之多。

到了第三天,所有书城都不得不撤下了《极光森林》的宣传物,而“《极光森林》烂尾”的话题也数次被刷进微博话题热榜,进而悦意文化的官方微博关闭了评论通道,陆邱桥的个人博客也因为大量垃圾信息的涌入而暂时封锁。

因为阅读纯爱漫画的读者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年轻的少女,她们对于女主角的爱意本来就仅仅只是建立在男女主角爱情圆满的基本条件上,而一旦两人的关系出现裂痕,那些很难将故事和现实分开的女孩子们便开始对女主角口诛笔伐,甚至有人写了很长的文章列举了“冷雨并不爱男主角”的许多细节,裴艾夕无意中看到之后,简直无法分辨是陆邱桥描绘的故事太过真实,还是这些女孩入戏太深。

虽然从何愿同意陆邱桥修改结局之后悦意上下都做好了十六卷扑街的心理准备,但是事情居然会闹到这么大他们也是没有想到的,毕竟现在网络信息极度发达,如果只是读者们只是各自哀怨倒也不会掀起什么大的波澜,但坏就坏在她们早先就因为共同的喜好而聚集在了一起,这下故事发展不如她们的意,便一个两个像是革命斗争一样地揭竿而起了。

悦意编辑部的所有人都不眠不休地接了三天的电话,每个人都像是游魂一样飘荡在办公区里,而坐在另一端玻璃办公室里的何愿脸色也差到了极点,他不光要被读者轰炸,还有投资了《极光森林》的赞助商和原本都要签约动漫电影的几家公司,他们都认为悦意让陆邱桥随意更改结局的行为简直是疯了,并威胁如果他们没办法好好解决这件事,没办法顺利地让十六卷继续热卖下去的话,就要联合起诉悦意文化。

何愿觉得自己也真的是疯了,明明让陆邱桥那小子乖乖把十六卷画完,然后他拿着这个作品一家一家卖版权,所有人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好好安抚陆邱桥让他接着画下一个故事,管他下一个故事里女主角是要人间蒸发还是远走高飞,他爱怎么画就怎么画。

看来睡眠不足就做决定真的是会出大问题,瘫坐在老板椅上的何愿又放任自己向下滑了几厘米,他这个时候的确感觉很累,鼻梁上的眼镜也歪斜了,但他完全顾不上伸手去扶,反而头一仰闭上了眼睛。

他去年秋天例行体检的时候查出了一些健康上的问题,虽然听上去都不严重但是一件件堆叠也会让他偶尔感觉非常不舒服,而今年他已过了三十岁生日,曾经引以为傲的体力和精神力都像是被拔去塞子浴缸里的水一样迅速流失,他很多次会突然忘记自己前一秒要说什么,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白,而一旦熬夜太久,就会感觉前额剧痛,睁开双眼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自从《极光森林》十六卷发行之后他已经有八十个小时没有回过家了,三天来休息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十个小时,急剧透支的体力让他感觉自己这一次好像真的要扛不下去了,而一个软弱念头的出现总是一切崩塌的开始,何愿紧闭着眼睛,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身体都像是有一万吨那么沉重,脑子里也像是有一千个榔头在敲打,他想起自己的抽屉里有药,但却又抬不起任何一根手指来。

他记得叶新铎几分钟前从办公室里走出去了,他并没有听到他回来,所以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就算出声去呼唤他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何愿只能咬紧牙关自己去拿药,但是铺天盖地的困倦却又紧紧压着他的眼皮。

“何总?”他抬起的手还没碰到桌子,有些发冷的指尖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叶新铎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回了办公室,他的声音非常焦急,顺势将已经全身瘫软的何愿揽在怀里。

“……药。”何愿已经很难找到自己的舌头,他嘴里发麻心脏也跳得异常艰难,浑身冷汗淋漓颤抖不已。

叶新铎明白他的意思,一手扶着他一手去抽屉里找药,何愿惯来吃的哪一种他也明白,于是很快就每样都按照剂量取出来,又伸长胳膊从桌子上拿了温水。

何愿这个时候连吞咽都不顺利,一张脸比纸还要苍白,嘴唇边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支棱,他用了五分钟才把药片全部吞下去,呼吸稍微缓和了一些。

“您必须要休息一会儿了。”叶新铎低声说,他跪在地毯上扶着何愿的身体,手指害怕弄伤何愿并没有发力,但声音却是咬紧的,“公司这边我来盯着,您到里间睡几个小时吧。”

悦意文化的办公场所是何愿在西湖湖畔租的一个小院,虽然占地不大但应有的区域都有,总裁办公室里也留了能放一张小床的里间休息,毕竟他时常在公司过夜,此前在CBD租写字楼的时候都是睡在会议桌上,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僵硬如同钢板一般。

何愿虽然知道自己还必须要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但这个时候他也很清楚比起工作更重要的是自己得好好活着,所以他对于叶新铎的提议并没有反驳,自己也撑着转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然而叶新铎看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艰难,便双手用力将他直接横抱了起来。

何愿吃了一惊,下意识环住了叶新铎的背部,叶新铎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瞬间,却很快就被掩盖过去了。

虽然知道这样的姿势有些诡异,但是何愿本来神经大条又是个钢铁一般的直男,所以根本没想过叶新铎突然抱自己一下有什么关系,只想着是因为看自己没有力气走路,所以非常贴心地伸出了援手。

而叶新铎却不这么想,他这么一个动作看上去做的轻易,然而胸膛里却心擂如鼓,他从来没想过会与何愿有这样的接触,那个平日张扬的老板这个时候安静如孩童一般,他比常人要柔软许多的发梢抚动自己衬衫领口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而从自己的角度能够看到他有些杂乱的刘海下面尖尖的、雪白的鼻梁,叶新铎从来没有觉得何愿的办公室这么小,他多希望这一段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但他必须走到尽头,就像十五岁那年看着那辆扬尘而去的车子一样,那条路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就转了弯,没有让他再多看一秒的余地。

何愿这个时候的神志并不很清楚,他只觉得柔软的床铺像是魔鬼的陷阱一样让他一碰上去就想要长睡不醒,然而叶新铎却一直摆弄他帮他脱衣服,何愿很想说你不要管我了让我睡吧,但是他就连说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一板一眼的叶新铎把自己的外套和鞋袜全部剥掉,然后他感觉到叶新铎走远了一些便以为他放过了自己,正要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却感觉他再次坐在了自己旁边,那双很长的手臂伸过来,揭开了自己的皮带。

即使是再清醒男人的本能也让何愿下意识就按住了叶新铎的手,他艰难地抬起眼皮向下看着自己助理一本正经的脸,而后者的表情却非常坦然,他将自己的双手拨开,然后非常娴熟地把何愿的西装裤整个脱了下来。

何愿用胳膊挡着自己的脸,他突然觉得非常丢人,就这么被自己小三岁的助理像是照顾学龄前儿童一样剥光塞进被子里,但他也庆幸自己的助理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不然换做是其他总裁喜欢的娇滴滴的女助理,这个时候他可能还在地板上往休息间爬。

叶新铎帮何愿调好空调的温度又开了香薰灯便出去了,他做事情一向很快又做得妥帖,所以渐渐养成了许多事情自己主张的寡言态度,这样也的确提高工作效率减少许多沟通成本,然而这一次他动作极快一言不发的缘由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他没办法说什么也恐惧自己再在那个何愿毫无防备熟睡的屋子里停留哪怕一分钟的话,就会在这样关键的时间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而另一边的何愿听到门被轻轻关上,便彻底放松了全部的警惕,他这段时间心里和身体上的弦都绷得太紧,急需一个能够暂时休憩的机会和借口,所以他几乎不记得叶新铎离开之后第二秒所发生的事情,立刻就陷入了梦乡。

他这一睡非常安稳,像是与世隔绝一般,醒来的时候听到了窗外有微弱的雨声,这间小屋里的气氛温和而宁静,香薰灯散发着茶树油冷淡的清香。

这情形让他想到了十几年前的某个落雨的黄昏,也是这样绵长而深沉的午睡,他从那时候作为卧室的阁楼上醒来,十二岁的何意睡在他床脚的沙发上,那一天的天色很暗,让他以为时间已经很晚了。

然后他觉得肚子饿了所以跑下楼去,却看到原本应该没有人的客厅里挤满了他不认识的、神色凝重的男男女女,有些年迈的保姆靠在楼梯扶手上,正用她的围裙擦眼泪。

何愿吓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下一秒保姆抬起头看到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纵横的泪水,他的心脏在那瞬间像是被一只铁铸的手狠狠攥紧,脆弱的血肉从那冰凉的指缝间迸溅出来,满地淋漓。

不管是亲人们之间的牵系使然还是他生来比较敏锐,在还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之前他就明白这世界从那个下午开始不再仁慈了,他再也不会是那个养尊处优的何家长子,他也不可能再过任何一天想以前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了。但他也同时清楚这一切他必须承担必须面对,毕竟他还有一个年幼妹妹,他还有那个赤着脚抱着枕头,怯懦茫然站在他身后的何意。

但这些年以来,他也确实太累了。

就像在这样一个类似的傍晚,三十岁的何愿坐在自己总裁室休息间昂贵的胶垫床上,他仍然会恍惚这些年不过是个噩梦,梦醒了一切都会结束,没有病逝的老保姆会端着果汁推门进来责怪他睡得太久,而面庞稚嫩的何意会从他的床脚探头出来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然后他走下阁楼进入装饰华贵的客厅,还能看到年轻的父母笑着坐在沙发上。

……

叶新铎返回休息间的时候看到何愿已经醒了,但他的神色还有些恍惚,前额的头发睡塌了垂落下来,衬衫也压得很皱,但这样随性的样子使得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五点半了,”叶新铎一面给他把熨好的衣服递过去一边说,“我给您订了潮汕菜那家店的虾仁粥,刚刚到还热着,先吃一点吧。”

何愿点了点头,爬起来换衣服的时候也确实觉得自己饿了,动作便又快了一些,想着赶快去吃饭。

叶新铎点的外卖已经在茶几上摆好,除了粥还有几样点心和小菜,何愿虽然并不是很挑剔吃食的人,但叶新铎的取向总是很符合自己的胃口,于是他用湿巾匆匆擦了擦手和脸,就席地在茶几前坐下了。

看着何愿掰开筷子一点形象都没有地夹蛋黄酥吃,叶新铎就知道他身体没什么大的问题,于是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掏出平板电脑来汇报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

而何愿虽然嘴上不停但是一字一句都听得很仔细,偶尔还会简单地安排一两句,叶新铎便赶紧记下,他们两个人已经养成了随时随地都处理事情的习惯,所以配合起来非常顺利。

然而这个时候叶新铎能够汇报的几乎没有任何一条是好消息,何愿开始还能一边听一边狼吞虎咽,过了没一会儿他就吃不下去了,《极光森林》的问题不仅让整个悦意人心惶惶,甚至有很多与之合作的小公司也接连动摇,而更可怕的是与此同时还有很多悦意倚靠和大公司和财团,也一个个露出了与此前《极光森林》大热时候完全相反的面孔。

叶新铎要说的话基本上已经说完,何愿却没有做任何表态,他手里还抓着勺子粘稠的粥液一滴滴掉落在碗里,而他盯着糯烂的米饭中间半埋着的那枚虾仁,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在父亲的葬礼上拒绝了几个叔伯要卖掉父亲那家出版社的提议,第二天就辍学坐进了父亲留下的办公室里,那个时候他几乎什么都不懂,完全靠着一心执念和几个老编辑的帮助才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这么说起来并不漫长,但也足足有整三年,后来出版社在这个城市艰难立足还没有多久,网络文化突然盛行,纸质出版物的利润一夜之间跌落冰点,何愿的人生再一次遭遇了极其严峻的考验,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帮得了他,因为全行业的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最后出版社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半年多,何愿还是不得已将它卖掉了,那个时候何愿以为自己必然经历的就已然是人生中最苦难的时刻,然而如今回头去看,那苦难好像才仅仅只是开始罢了,毕竟生意场上,没有容易的事情。

叶新铎见他长时间没有说话,心里有些担忧,便出声询问他的状况:“何总?”

“我们这一次,真的遇到大麻烦了,”何愿听到他的声音才似乎惊醒,他苦笑了一声,把勺子里有些冷掉的粥送进嘴里,也没有咀嚼便囫囵咽下,“如果这几家大佬都撤资,再加上线下的退货亏损,我们可能要吃几个不小的官司。”

叶新铎知道事态严重,他这几天事无巨细都跟进处理,也明白悦意虽然这些年有很多成就,但是发展太快实际上根基并不牢靠,平时看起来虽然风光在外,但是一旦有哪一环接不上,就会导致整个公司动荡。

“哎,真是愁,”何愿又挑挑拣拣把盒子里散落的蛋黄酥碎片都送进嘴里,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摊在沙发上唉声叹气,“陆邱桥那个小子真是害死人了,我就不该让他胡闹。”

叶新铎也习惯了何愿越是艰难的时候就越显得幼稚,知道他吃饱了便帮他把外卖的盒子都收拾好装进袋子里准备拿出去扔掉,却听到身后何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哀嚎道:“诶呀呀,照这么下去搞不好这一次要卖身才能捱过去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他喜欢开的玩笑里面最不好笑的一个,但已经握住门把手的叶新铎还是眉峰一跳,差点把半碗没喝完的虾仁粥全掼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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