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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何意

作者:尚在否 当前章节:11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06 何意

何意在地下车库的商务车里蜷缩了一个多钟头,才看到电梯间的方向匆匆走过来一行人,为首的是裴艾夕,后面跟着陆邱桥和几个保全人员。

裴艾夕帮陆邱桥把车门拉开,他便很迅速地钻了进来,看起来今天运气不错,狂热的粉丝们并没有想办法溜到VIP停车场来。

一整个下午的签售会确实让陆邱桥非常疲惫,他爬进车里瘫坐在何意旁边,连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样子,裴艾夕把刚刚买的咖啡连着袋子递给他,然后自己坐到了副驾驶上。

陆邱桥苍白着脸喝了两口咖啡看上去才活了过来他抓了抓自己被发胶定型的头发又轻车熟路地从裴艾夕的包里翻出来卸妆湿巾,因为公开活动要化一点淡妆,但是他又很不习惯这种脸上抹了东西的感觉,所以每次一离开活动现场就要马上擦脸。

他一个手拿着咖啡另一只手艰难地擦自己的鼻梁和脸颊,坐在一旁的何意笑眯眯地看着他,也抽了一张湿巾凑过去帮他擦有些够不到的下颌。

陆邱桥的身体在不易察觉到的程度下僵硬了瞬间,他能感觉到何意被湿巾包裹的手指,微凉而柔软,她的动作如此轻巧而充满爱意,让他一时间不敢在昏暗的车内望向她的脸。

裴艾夕转过头看了看他们两个亲密的样子,笑了笑说:“你们有没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陆邱桥没说话,他知道何意等自己这么久肯定是希望接下来有安排的,虽然自己很累但是拒绝的话确实没办法说出口,正好现在到了饭点,裴艾夕的建议的确可取。

“把我们送到鹈鹕吧。”陆邱桥回答,他即使不去看何意的脸也知道她是开心的,何意很懂事又非常单纯,她对于自己的要求少之又少,一起吃一顿饭甚至只是睡前的一个电话,她就非常满意了。

这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陆邱桥听到自己有在这样强调的声音,这个声音的来由非常诡异,就像是不这么强调的话,他自己就会忽略这一点一样。

悦意的司机很快就将陆邱桥和何意送到了鹈鹕餐厅的侧门,这家法式餐馆第一次是何愿带他们来的,餐厅非常小位置又并不醒目,只是因为餐品很好所以常常需要预约,只是何愿知道妹妹很喜欢这家店,便把特殊待遇的贵宾卡给了何意,后来陆邱桥和何意一起出来吃晚餐的时候,也十有八九会到这里来。

但是何意其实并不知道陆邱桥实际上更喜欢中餐,就算是路边二十块的盒饭他也吃的比这里一个碟子只放一块肉的高级西餐要开心的多,只是陆邱桥从来不表达自己的喜好,而何意心思没有那么细腻便以为他每次都选这里是真的喜欢这里,却不知道陆邱桥只是不想纠结也不愿意去选择,而去过的地方是最容易选择的,所以才会每一次都说来这里。

两个人走进餐厅之后便在习惯靠窗的地方坐下,虽然何意并不是一个善于揣度人心的女孩,但她看得出来陆邱桥今天的兴致并不很高,昏暗灯光中他沉默地样子甚至有些可怕。

《极光森林》十六卷发行之后出现的问题何意并不是不知道,但她听何愿昨天打来的电话似乎事情已经有了好转,毕竟《极光》的读者群体极其庞大,即便有一部分无法接受这个剧情走向,却还有更多的人认为故事怎么讲是陆邱桥的事情,旁人没有指手画脚的立场,而这样声音的出现也使得之前过于偏激的读者被许多路人媒体诟病,从而使得陆邱桥在纯爱原创的圈子里独树一帜的做法得到了更多的肯定。

但何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陆邱桥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一起去银泰的那一次,后来他就临近交稿的期限,所以在工作室里熬了好几个大夜,一直到昨天才画好了下周要连载的内容,回家补觉准备签售。

何意这个时候看着陆邱桥眼神向下凝视菜单的脸,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委屈,虽然几年来她也很清楚陆邱桥并不是一个非常体贴的男朋友,他话少行动更少,大部分时候是自己在操控两者之间的关系,但他无疑也是很好的,因为何意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面对自己不温不热,但对于其他女孩根本就是冰冷,所以两相比较自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毕竟当年是自己一直缠着他。

多有意思,那一年他们兄妹二人同时看上了一个男孩,何愿是因为陆邱桥的作品所以认定了他,而何意却是因为陆邱桥在地铁上帮她挡了一个图谋不轨的高中生,但是她过了很久才知道陆邱桥就是哥哥挂在嘴边的漫画新秀,何愿也过了很久才知道妹妹说她喜欢的人就是那个在坐在一屋子画稿里沉默不语的男孩。

何意虽然没有真正问过哥哥对于陆邱桥的看法,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虽然何愿欣赏陆邱桥,但是却并不很喜欢他,在自己第一次带着陆邱桥去见何愿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何愿的表情,震惊又无奈,甚至隐隐有些愤怒,后来一直跟着何愿的裴艾夕对何意说过一句话解释了何愿没来由的愤怒——

“后院水灵灵的白菜居然被自己牵回来的猪拱了。”

这个“牵”字一语双关,何意因为这句话笑了好久,但是复述给陆邱桥的时候他却没笑,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何意的脸,然后非常认真地说:“你后悔还来得及。”

何意那个时候只是以为他被形容词成猪所以有些生气,但是现在回想起当时陆邱桥的表情,他并不愤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真情实感地想要何意放弃,在他们才刚刚确认关系的第三天。

陆邱桥点了一份鸡汁牛肝菌烩饭和饮料,抬头看何意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决定吃什么,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何意一连茫然地看着手里的菜单,显然早就走神了。

“怎么不点?”陆邱桥问她,何意这才像是惊醒了一样回过神来,急匆匆地照着以往吃的几样菜点了。

陆邱桥不明白她为什么心不在焉,但是想想两个人这样面对面坐着却心里各有思虑的,便不由得想要苦笑。

“对了,我下周二晚有演出,”何意好像有些饿了,掰着桌上的小圆面包吃,吃了几口又说,“是我进剧团的第一场演出,我让团里给你还有哥哥留了票。”

她说着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信封,上面印着歌舞剧的海报,隔着桌子递给了陆邱桥。

“周二吗?”陆邱桥伸出手来接了,他将那张门票抽出来看了看,表情有些为难,“我周二晚上有学校的活动。”

“诶?”何意瘪着脸看他,一副不甘心地样子,“是很重要的场合吗?”

“重要。”陆邱桥不假思索地说,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肯定,便又放轻了声音,“我会想想办法的。”

“八点才开始,如果只是晚宴的话完全来得及的。”何意可怜兮兮地补充,“哥哥也说周二不一定,如果他来不了,至少你一定要来啊。”

“我会去的。”陆邱桥盯着门票上烫金印着的坐席,那个场地他去看过话剧,二楼的贵宾包间是最昂贵的,何意恐怕是自己花钱买了这样的票,不然剧场怎么甘心把这样的票送给工作人员的亲友。于是他心里微微感到酸涩,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按时到剧院来看演出。

何意得到他的应允,脸上重新绽放了笑意,陆邱桥虽然常常忙碌很少有时间陪伴自己,但他言出必行,只要承诺过的约定,他就一定会赴约。

于是对于他为什么情绪低落为什么心不在焉的疑惑也被这样的承诺打消了,何意望着他认真的面孔,觉得自己又比一分钟之前更喜欢他一千倍。

——

薛青河的聚会实际上是美院近几年毕业生和导师们的一场难得的会餐,薛青河在美院任职三十多年,教导的学生足有几千名,其中许多如今都声名赫赫,在文化界或是美术界有许多地位和造诣,所以大家也乐得参加这样的聚会,好认识一些顶尖的人物,获得更有力的资源。

但温风至认识的人却太少了,他读书的时候孤僻,又没有参加过任何社团,再加上这几年完全在国外发展,所以根本没有国内美术界的任何人脉,他走进那间金碧辉煌穹顶极高的餐厅时只觉得尴尬不已,许多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槟彼此寒暄交谈,他唯一认识的薛青河也不知道在哪里,只能在长餐桌旁站了十几分钟,除了吃甜点之外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一句话。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实际上有许多女士在暗地里观察着他,她们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任何线索,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她们根本不记得在学校里曾经有过关于这张面孔的任何记忆,但这又是完全不科学的,毕竟他这样夺目,无论在怎样的社交群体中都一定是话题的中心。

或许他根本就不是美院的学生,只是某个来聚会的人带来的朋友。

但奇异的是他一直一个人,没有人跟他搭话,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餐厅里的面孔,那双颜色略浅的眸子却始终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温风至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吃东西,他虽然是薛青河亲自邀请来的但是就算不做任何事情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他只是没办法拒绝曾经的恩师才答应了会来,具体来了之后真的要融入这个环境吗,答案是否定的。

等时间又过了十几分钟,好像才终于有一个设计师想起了前几天联合画展上的某个名字,他因为喜欢那种风格去维基百科搜索了画家的资料,还记得那个惊鸿一瞥的侧脸。

他有些惊讶地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温风至的脸,维基上的那张照片极其模糊,只是看上去英俊却没什么细节,况且现在仅凭一张照片就与本人对上号还是太难了,但是他仔细想想温风至刚刚举办完个人画展出席这样庞大的美术界聚会是完全说得通的,便决定上前询问一下。

温风至刚刚吃完了第六块手工饼干,他舔了舔指尖拿起兑了葡萄汁的伏特加喝了一小口,再放下酒杯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他被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了两步。

那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穿着有强烈汉服风格的定制西装,微长的头发束在脖子后面,他个子很高双腿修长,鼻梁高挺眉形锋利,一双黑色的眼睛非常明亮,整个人有一种非常古典的美感,而温风至却没有来得及去品味这种特殊的气质,他只是茫然这个陌生女人为什么会走到自己面前,便礼貌地将手里的盘子放下,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她。

“您是温风至吗?”那男人的声音也很悦耳,说话的态度有礼而谦和,让人一见之下就觉得亲近。

“我是。”温风至点了点头,他这个时候才觉得男人眼熟,但是却又想不起来他是谁,只能礼貌地反问,“您是?”

“我是98届的,”那男人笑着伸出一只右手来,他骨节分明而掌心宽大,是一只看上去就极有力的手,“廖长晞。”

温风至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他记得这个名字,最初是大三的时候在当年的校奖学金的名单中见过他,因为并不很好认所以还查了字典,才知道那个晞是破晓的意思。而廖长晞并不是个低调的角色,或者说他实在是太过优秀所以没有办法低调,那几年在美院就读的学生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个人的,他还没有毕业就获了大量的奖,代表美院参加了很多画展和活动,本专业保研之后又自己考了设计院的研究生,然而最终使他留下很深刻印象的还是研一下半学期在民艺馆的毕业展会,从设计院研究生毕业的廖长晞展出了自己在英式骨瓷餐具上绘制的一系列作品,后来那套餐具成为了这个城市第一次举行国宴所使用的官方用具。

“廖……学长,我是03届,温风至。”温风至伸出两只手来握住廖长晞的右手,男人粗糙的皮肤滚烫。他望着那张脸,惊讶之余也很多惊喜,他看过很多廖长晞的作品,他涉猎很广风格也并不统一,做了一段时间陶瓷之后又跑去画插画,一边画画还一边卖字,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连韩国的大投资的电影都买他的字做标题,但是卖字卖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再次收手不做了,听说又去了苏州织绸,还自己投资了一个小设计师的品牌,半年多就杀进了东京时装周。

这个人如果99届毕业的画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但才华横溢的他在整个行业中太过如鱼得水,因为现在艺术界涣散又杂乱,温风至甚至不觉得艺术家是一个褒义词,但是他一直认为只有在廖长晞的名字前面加上这个定语才是名至实归,他自由而成功,做着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每一件都做得无可挑剔。

“我昨天看了您的画展。”廖长晞微微低头看着他,他专注的神色让温风至有些紧张,他虽然崇敬廖长晞但是从来没有与这个人真正见过面,也并不认为对于廖长晞而言自己是个足以挂齿的角色,本来廖长晞认出自己就非常意外,再加上他居然说看了自己的画展,更是受宠若惊。

温风至本来就不善社交,再加上回国之后语言有些生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讷讷地点了点头。

“画的很好,”廖长晞笑了,他笑起来更加俊美,让人如沐春风,“虽然我不是很懂现代画,但是我看得到你画里的情绪,画的精美很容易,但画的像您这样有灵性却很难。”

“您太过奖了。”温风至僵硬地说,他听到廖长晞这么肯定自己的作品,却笨拙地想不出更合适的话去回应。

于是廖长晞又温和地笑了笑,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温风至用双手接了,他来聚会本来就是临时起意,也没有带自己的名片,接过廖长晞那张烫金厚卡的名片之后才觉得尴尬,就那么伸着手僵住了。

“没关系,”廖长晞看穿了他的不自然,很轻松地拍了怕他没有收回去的手腕,“是我唐突了。”

“不不不,”温风至赶快把名片在左胸的衣兜里放好,摆了摆手解释道,“我这次回来比较仓促,所以没有带名片,我会联系您的。”

“理解。”廖长晞点了点头,他看上去转身要走了,温风至实在觉得这样难得的场合只说了这几句话实在可惜,如果按照计划自己马上离开的话以后可能真的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于是他猛地翻转手腕拉了一下廖长晞,用急切的语气说:“我八年前看过您的第一本画集,名字是《桃始华》,您还记得吗?”

廖长晞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望着温风至的脸:“当然记得。”

八年前他毕业没多久,出的第一本画集并没有走正规的出版渠道而是自己找了印刷厂自费小量印刷的,基本上都送给了朋友和亲人,最后留下的几套他记得自己分别捐给了美院几个校区的图书馆,如果温风至曾经看过的话,恐怕也是在图书馆借来的。

”太难得了,我以为没有人会看那本画集,“廖长晞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激,”当年那套画集其实做的很不好,装帧也非常粗糙,印刷还偏色严重,我自己都很少回头去看。“

“但那些画真的很美,”温风至认真地说,“让我看到了古典作品的生命力,薛教授曾经说过如今最难画的就是古典画,因为环境已经变了人心也变了,但我能看到您画的背后仍然繁茂的力量,和一颗强大又执着的心。”

廖长晞的表情微微变了,他再一次审视温风至,停顿了几秒才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这句话我刚刚听过了。”

温风至一时间像是没有听懂一样望着他,但是即便他没有懂廖长晞的这句话,却还是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情绪,他的本能和下意识都想要在那瞬间支配身体逃跑。

“刚才有个06届的孩子也跟我说了这句话,”廖长晞重复了一遍,眼睛越过温风至的头顶向餐厅的后方看去,语气有些恍惚,“跟你说的一字不差。”

温风至的心猛然一沉,他的脖子瞬间僵硬如同石板一样,他完全不敢回头,因为他能想到谁会说这样的话,更别说廖长晞还明确地告诉他那是个06届的学生。

因为《桃始华》最初其实是陆邱桥从图书馆里找到的,他并不知道温风至欣赏那个学长,只是因为“桃始华”与“温风至”相同,都是中国的古典物候,所以他觉得有趣,便把那本书带给温风至看。

那是一个有些炎热的夏日,七月的杭州像是火炉一样,温风至生活拮据并没有钱像是其他同学一样去咖啡厅或者酒店蹭空调,陆邱桥很清楚他这个时候一定在比较凉快的画室里,便带着那本很重的画集去找他,而温风至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夏日的微风抚动纱质的窗帘,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整个人被热烈的阳光笼罩着,看上去非常耀眼。

——就像他站在华丽灯光下的这个瞬间一般。

刚刚跟两个进入文化出版届的学姐寒暄完,陆邱桥就感觉到有人在望着自己,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发现十几分钟前交谈过的廖长晞隔着许多人在对他招手,他虽然并不非常了解廖长晞所做的一系列事情,但对于这个艺术界的学长却很多敬重,于是他温顺地点了点头,然后向廖长晞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餐桌旁他才看到廖长晞的面前还站了一个人,那人一直被其他人遮挡着,所以自己一时间没有注意到。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让陆邱桥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他太熟悉这个影子了,现实中看过无数次,又在梦里温习了无数次,他的心里瞬间百味错杂,实在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会再一次遇到他。

而温风至也显然意识到了陆邱桥的靠近,但是在廖长晞面前他又不能表现出任何可疑的情绪,于是他咬牙转过身去,望着那个大步向自己走过来的青年。

可能是因为对这场聚会的重视,所以陆邱桥比上一次去商场确实要更打扮了一下,不过比起签售会上还是低调了很多,至少发型没有刻意做过,刘海散落在额头上,看起来整个人柔软了很多。但他的英俊是毋庸置疑的,本来就引人注目的身高加上一双长腿,几乎让每一个他经过的女人都会微微侧目。

“您好。”温风至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他确认自己的声音和称呼都没有任何破绽,果然陆邱桥听到他这样生疏恭敬地用词脸色一沉,反而并不看他,而是先向廖长晞伸出手去:“学长,您叫我?”

廖长晞有些奇怪为什么陆邱桥会无视温风至,难道两个人有些误会还是积怨?但是他们相差三年入学,好像也并不是什么会有很多接触的关系,况且温风至一直在国外画现代画,而陆邱桥在国内画纯爱漫画,这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像个不相关的行业,完全不存在会有工作上接触的接触的可能。

“啊,因为刚才这位先生也提到了我的那本《桃始华》,”廖长晞若有所思地说,他看了看温风至又看了看陆邱桥,然而两个人的额脸上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所以——”

“是这样的,”温风至轻声打断了他的话,非常从容地解释道:“我在美院读研的时候看到过陆先生关于《桃始华》写的读书笔记,所以记得他的形容,是我擅自引用了,”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陆邱桥,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不卑不亢,“希望您不要介意。”

陆邱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风至恐怕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也与廖长晞谈及了《桃始华》那本画集,说了刚才自己跟廖长晞寒暄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句子,不过那个形容本来就是温风至当年说的,擅自引用的其实是自己。

“原来如此,”廖长晞听了温风至的解释,虽然其中有一点不和谐的地方但他并没有多想,反而笑了,“是我唐突,我还以为两位是旧识。”

“的确是旧识,”这一次开口的是陆邱桥,温风至听他这么说,有些惊恐地抬头望他,而陆邱桥却并不看他,而是冲着廖长晞笑了笑,“当年在学校见过几次,点头之交而已。”

于是温风至复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那这么一来算是认识了,”廖长晞轻松地说,一手拍了拍陆邱桥的肩膀一手搂了一下温风至的胳膊,“大家是同道中人,互相照应也是好的。”

虽然在场的人都明白廖长晞所说的同道中人指的是艺术和绘画,但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却不由得同时僵硬了片刻。

就在三个人都有些尴尬的时候,长餐桌的另一边似乎有其他人认出了廖长晞,于是很激动地走过来打招呼之后便拉着他要去另一边见其他人,廖长晞有些歉疚地看了看被自己留在原地的陆邱桥和温风至,然后摆了摆手便走了。

温风至虽然加上单方面已经见过陆邱桥三次,但是这样只有两个人的场合还是头一回遇到,他瞬间觉得在那个人的阴影下自己有些难以呼吸,便放下酒杯想要离开这个没人能看到的角落。

他转身向餐厅外面的吸烟区走去,却没料到陆邱桥居然跟着自己出来了,他有些莫名害怕,脚步也加快了许多,但是他听到身后那人的步幅也随即加大,像是打定主意要追上他一样。

温风至匆忙穿过走廊想着这间酒店整一层的几个宴会厅公用一个吸烟区,那里无论如何会有几个人在的,然而没想到的是因为这一天的宴会厅只预订出去一个,所以用作吸烟室的那个小房间里空无一人。

然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已经来不及再转身出去了,因为他听到自己身后的推拉门被关上,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跟着他进来的陆邱桥,他再也没有逃避的余地了。

“你跑什么?”温风至回头看他,而那个人的表情却非常凶恶,漆黑的眼睛盯着自己,双手握着拳头,像是马上就要走过来朝他脸上挥来一拳一样。

温风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到底要做什么,他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如果陆邱桥真的动粗,他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毕竟在国外的这些年他疏于锻炼所以身体羸弱,而且年纪大了肌肉也消退的厉害,反观陆邱桥却正值壮年,而且一副看起来就很能打的体格。

“我只是想抽烟。”温风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来,即便是在这样完全不占上风的环境里他仍然不想对这个比自己年幼的人示弱,他认为自己从来强于陆邱桥,不管是专业能力还是精神力,包括在他们两人关系中的凌驾对方的魄力。

“你抽。”陆邱桥云淡风轻地说,然后退了两步在墙边的沙发椅上坐下,右脚搭在左腿的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温风至动作非常不自然地点了一支烟,看得出来他要么就是并不很常抽烟,要么就是这个时候他非常紧张。

温风至并不理他,点燃的香烟散发出灰色的雾气,沾染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这无疑是有效的,不必看着对方的脸是一件让他能够稍微放松的事情。

但是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温风至尴尬地将烟头按灭在身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静立了一会儿,点燃了第二支,而陆邱桥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眉目之间的线条越来越抽紧。

温风至一连抽了三支烟,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烟瘾也很少这么凶地抽烟,所以点第四支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有些迷离了,这个时候陆邱桥终于无法忍耐他一直用烟草来逃避他们独处一室事实的行为,于是猛然站了起来,温风至因为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看着那个高大青年向自己走过来下意识就后退了两步,然而这个吸烟室的面积很小,他一下子就把自己逼退到了墙角。

“够了,”陆邱桥抓着他准备按打火机的那只手,他声音咬地很紧手里的力气也很大,温风至吃痛松了一下手指,打火机便掉在了地上,“你——”

陆邱桥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脸,然而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表情突然变了,眼睛也蓦地睁大,露出了很惊讶的样子,他右手松开温风至的手腕,然后向他的脸摸去,温风至吓坏了,他扭开脸想要躲避那只手,然而陆邱桥却并不允许他这么做,用另一只手固定着他的脖子。

“你到底要干什么?”温风至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个样子,那个少年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是温柔的,他不会露出这样暴虐的神色,他不会以这样可怕的眼神望着自己,但是七年的时间不知为何在他原本纯然的灵魂里注入了这样冰冷残忍的部分,他那双手仍然宽大温热,但曾经满溢的怜惜却已经消失殆尽。

“你……”他将一个滚烫的字眼吐在温风至的脸上,微微粗糙的大拇指拂过温风至眼部下方的脸颊,用非常惊愕的声音说,“你整容了?”

温风至愕然望着他,一时间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然而随即他就想到陆邱桥说的是自己眼下的那颗痣,他们上次相遇的时候他带了眼镜,镜框恰巧了一遮挡那部分皮肤,而这一次他因为场合比较正式所以带了隐形眼镜,再加上他们靠得如此之近,所以陆邱桥发现温风至脸上那颗标志性的泪痣消失了。

“我没有,”温风至用抓着烟盒的手去格挡他,“你放开我。”

于是陆邱桥便放开他了,过去这么久,他仍然像是以前一样听温风至的话,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但却并没有退后。

“上次我没有机会问你,”他固执地凝视着那张有些慌乱的脸,抛出了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那个时候为什么走了?”

这个句子甫一问出口,陆邱桥就看到温风至的嘴唇抿紧了,这是他并不愿意交谈也不想要放松警惕的证明,他跟过去还是一样的,那双嘴唇柔软如同深海的贝类,却也紧闭如同它们,咬合的样子除非砸碎否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撬开。

“你是不是觉得,”陆邱桥等了两分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愤怒的情绪愈发强烈,每一个字都咬着牙,“我没有知道那件事真相的资格?”

“你知道了又要如何呢?”温风至不甘地回望他,他脑海里出现了何意站在他旁边的样子,既然他已经大跨步的向前走了为什么还要逼迫自己告解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

陆邱桥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确实很幼稚,不管当年温风至为什么不告而别那个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他走了才是事实,而那个迫使他悄无声息远走高飞的理由并不能对今天的任何事情造成任何改变。

但他还是不甘,还是愤怒,他每每想起当年被留下的那天,他每每想起那个雨夜在公寓楼下等到凌晨的自己,他找不到那个人也打不通他的电话,天亮的时候他冒着大雨去警察局报案,却因为失踪不够二十四小时被赶了出来,那一天他想了很多,想了无数个可怕的结果,他不眠不休地淋着雨到处找他,他第一次绝望地意识到这个城市原来这么大,最后他昏迷在街边,被好心人照着学生证送回了学校。

温风至消失的第四天,陆邱桥才从薛青河那里得到了他的消息,说温风至已经退学,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切都像一场短暂而奢华的梦一样,梦醒了,所有消失殆尽。

陆邱桥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许温风至这个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因为他不认识任何一个温风至的朋友或亲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个朋友或亲热,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过什么亲密的关系,他只是憧憬那个安静的影子,他只是渴望那个很少笑但是笑起来极其迷人的学长,所有曾经经历的事情都只是他的臆想,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跟温风至说过哪怕一句完整的对话?

但温风至留下的东西是不会骗人的,那一年陆邱桥本科毕业,最后离开的那间公寓里有无数关于温风至的东西,他用过的画架他丢在阳台的松节油,他种的一大盆巴西木和那一整面他自己画的墙壁。

毕竟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带走。

孑然一身地走,如今有理所应当地回来,陆邱桥只觉得心里的愤怒在疯狂舔舐自己的心脏,让他觉得灼热,又痛不可当。

“我想听听看你当初是有什么样不得已的借口能走的那么决然,”他更逼近了一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碰到了温风至瘦削的腿骨,而他并不抑制自己的力气,反而狠狠地压着他让他的脸因此而微微扭曲,“给我一个释怀过去的理由,给我一个从此之后不再被你折磨的理由!“

“折磨?”温风至确实有痛感,他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那个有些尖锐的词语,但是不知为何他此时此刻心里不再有愧疚也不再有恐惧了,他像是被陆邱桥的愤怒感染,而对于他而言所有的愤怒都是冰凉的,那冰凉之后的情绪很快就转化成为刻薄。

“我在折磨你?”他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说地非常缓慢和清晰,以确保陆邱桥不会误解,“折磨你的不是你自己吗?这些年你不是事事都做得很好?不论是行业地位、事业甚至是……”他停顿了一下,毫不畏惧地与陆邱桥愤怒的双眸对视,“爱情,夸你一句人生赢家不算谬赞把?但是你为什么还要纠结于我当年是为什么走的,这有任何意义吗?”

陆邱桥猛地避开了他的目光,阔别多年他仍然在与这个人的对话中占不到任何上分,温风至话少但逻辑非常厉害,他们两个本来就很少吵架,那些年哪怕只是正常的争辩他都没办法招架温风至一个回合,没想到如今也没有任何改变。

“所以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画你的作品。”在两个人都缄默的环境里温风至突然叹了一口气,他在不经意间坦白了一个陆邱桥并不知道的事实,那就是他已经看过了《极光森林》发行至今的全部内容。

陆邱桥惊讶地抬起头来,他没有想到温风至会看那个漫画,他对于这件事的一切情绪都是错杂的,他一方面希望温风至能看看,但另一方面又很恐惧,因为那里面都是他最软弱最真实的情绪,不管他这个时候将温风至逼到角落的行为有多么强悍,不管他这个时候说出口的话有多么锋利,他都没办法否认他在他笔下的那个故事里,对于那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女主角,倾注了多少的眷恋和爱意。

在那个瞬间陆邱桥突然很想捂住脸,他就像是被突然暴露在阳光下的白化病人一样无措地后退了两步,但庇护阴影并没有笼罩下来,他还是能看到温风至凝视过来的目光,他的的确确感到不解和悲哀,但那些不解和悲哀在陆邱桥看来全然是年长者对于一个迟迟没有长大的孩子仍然如此幼稚的怜悯。

陆邱桥知道这场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对话结束了,他问的问题也没有得到答案,也许这就是他能从温风至那里得到的最真诚的回应了,他本来就不该奢望太多,然而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又听到温风至在他身后用一种模糊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冷雨后来怎么样了?”

他似乎是真的在好奇那个剧情的结果,语气达到了这个晚上他所说所有话认真程度的巅峰,而陆邱桥却猛地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挫败感,那就是自己一直在被温风至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像七年前一样在他忽冷忽热的推拉中如战栗不已。

于是他在开门的那个瞬间停顿了半秒,冷硬的脸转过半面,咬牙切齿地回答了非常简短的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是铅石落在了玻璃上,传出令人齿寒的声音——

“她死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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