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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廖长晞

作者:尚在否 当前章节:115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08 廖长晞

廖长晞在数位屏上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温风至才终于醒了过来,他的睡姿并不很老实,半个被子都掉在了床下,好几个雪白的枕头堆叠在他旁边,乱糟糟的布料中间露着一截雪白的后背,节节分明的脊椎骨像是车轨一样蜿蜒,最后消失在层叠掩映中,而那腰肢细且柔滑,侧卧的曲线堪称完美。

廖长晞五岁就开始画画,十七岁考入中国美术学院,此后十几年见过形形□□无数美人,但没有哪个比得上温风至,当然,对于他而言,皮囊再美也不叫美,难得的美,有灵气的美,独一无二的美,指的都是透过皮囊之下的。

温风至一见之下就令廖长晞惊艳不已,他整个人颀长如同树木,却又毫不干瘪,从发梢到指尖都无可挑剔,每一寸骨骼都长得恰到好处,连伸到床外的一双脚腕骨都是玲珑的,让廖长晞不禁想起了《洛神赋》中的那句“骨象应图”。

温风至还陷在宿醉的深潭里,他感觉眼皮很重浑身都酸疼,欲醒的理智和灭顶的困倦在拉扯着他,他勉强翻过半个身子来,鼻尖突然嗅到了一丝陌生的味道,这些年他的睡眠并不很好,多数时候要借助药物,然而酒精似乎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他猛然睁开眼睛,一夜未摘掉的隐形眼镜让眼球干涩不已,他茫然地眨了眨双眼,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积是自己在酒店套房卧室的两倍多,吊顶很高天眼前悬挂着一只圆形的大灯,装修风格接近古典日式,一张榻榻米式的大床靠在房间一侧,而另一侧是乳白色的推拉门和露台,露台上坐着一个穿着小振袖的男人,他面前的长桌上放着一台有三个显示器的电脑。

热烈的阳光从那扇格子细密的推拉门外倾泻进来,使得温风至很难立刻睁开眼睛向那边看去,他这个时候神志已经清醒,大概也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他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好好的T恤和短裤,便又放心了一些,赤着脚从榻榻米上跳下来,向露台走过去。

他原本以为这是薛青河的家,然而走进了才发现坐在长桌后面的竟然是廖长晞,不禁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廖长晞看他迷迷糊糊就走向自己也觉得有趣,他显然已经忘记昨天谁带着他离开酒店的,这个时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地板上,深红色的木地板使得他□□的双脚莹白,在往上看那双腿也是玉一般的,他虽然瘦却并不嶙峋,双腿圆润笔直连膝盖都是光滑的,而廖长晞的角度刚好平视他垂落在身旁的双手,一寸一毫都漂亮得恰到好处。

“学、学长……”温风至感觉有些尴尬,他虽然欣赏廖长晞但与他并不很熟,这样突然坦诚相见还是感觉脸颊微微烧热。

“没关系,”廖长晞看得出他的不自然,将数位笔放下,摆了摆手,“昨天是薛教授说你没有人照应,拜托我送你回去,但是你不肯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只能擅自把你带回我这里来。”

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但廖长晞的穿着仍然非常考究,这套深蓝色的男式小振袖非常衬托他的气质,灰色的滚边和袖口上绣的丹顶鹤都极其精致华丽,让他看起来像是江户时代远远坐在高阁中的贵族。

“实在不好意思,”温风至低着头,他一双浅色的瞳仁因为光照而趋于透明,看上去有一种极为脆弱的美感,“我喝得太多了。”

“不是什么大事,”廖长晞笑了,他笑起来更加温文,“我让保姆煮了一点汤,你可以换了衣服下楼去喝一点。”

温风至又道了一声谢,然后走回到榻榻米旁边了,他自己昨天的衣服已经熨好了放在矮几上,温风至慢吞吞地把长裤和衬衣穿好,突然想起了一件严重的事情。

他把手伸到套装的外套口袋里去摸,却发现因为清洗的缘故手机已经被拿走了,于是很焦急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廖长晞,而廖长晞也一直关注着他,发现他好像在找什么,便站了起来。

“你的手机在书柜上,”他走进卧室说着,用手指了指门边的一排书柜,“还有其他的东西。”

温风至快步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然而早就电量用尽关机了,他在房间里左顾右盼了几秒钟,还是没办法只能问廖长晞:“现在几点了?”

廖长晞走回到电脑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说:“十点四十八分。”

温风至猛地闭了一下眼睛,一脸无奈地退了几步,然后在榻榻米上坐下,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廖长晞不解地看着他。

“我误了回美国的飞机。”温风至抬起一张惨笑的脸,情绪有些低落,声音却带着自嘲。

“回美国?”廖长晞蹙眉,“你的画展不是才开始吗?”

“画展不展和我人在不在没有什么关系的,”温风至双手彼此攥紧,有气无力地说,“本来我不回来也是可以的。”

“几点起飞?”廖长晞又问。

“十二点,”温风至回答,“一定来不及了。”

廖长晞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房间背侧的衣帽间里,温风至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将小振袖脱了下来,露出宽阔而肌理流畅的背部,温风至心里一震,复又低下头来。

廖长晞很快换了一套黑色的休闲装出来,手里拿着自己车子的钥匙,对着温风至说:“走吧,路不是很远,如果走高架说不定还来得及。”

那瞬间温风至其实已经放弃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在廖长晞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跟着他走了出去,虽然他知道“还来得及”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虽然廖长晞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非常温和从容,但他开快车却意外是一把好手,在十分钟内就开到温风至的酒店取了护照,然后转头便上了前往飞机场的高架桥。

混合型的豪车即使是在这样飞速的行驶中仍然平滑而安静,坐在副驾驶的温风至手里攥着自己的提包,他刚刚在拿护照和行李的间隙匆忙洗了一把脸,这个时候被阳光直射在脸上,才觉得心头的恍惚感消去了许多。

他很多年没有这样放纵自己喝过酒了,他甚至不记得昨天晚上究竟喝了多少,他只是难过只是觉得委屈,却又无法好好形容这种难过和委屈究竟从何而来,是陆邱桥临走时的那句话还是他逼近过来的眼神,为什么直至今日他们还是不能有哪怕一分钟心平气和的交谈,他知道自己是不想叙旧的,但交换一下彼此近年的状况都没办法完成,还是让他感到些微痛苦,但经过昨晚,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像理想中的那样和陆邱桥握手言和成为彼此没有任何芥蒂的朋友,再见面也只会让两个人都不愉快。

但真正要离开的认知还是让他无法呼吸,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七年前,他从这个城市落荒而逃的那天,也是这样在道路上飞驰的车子,他满心恐惧和绝望,感觉自己身后有无数魔鬼在追赶。

距离十二点还有三十分钟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距离机场航站楼只有四百米的最后一个路口,等待通行信号灯的时候廖长晞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焦急的神色,而写满了痛苦和茫然,温风至是个孤傲的人,然而这个时候看来他却惊人的脆弱。

“不想走的话,我可以掉头。”于是他这么说。

温风至听到他这句话显然吓坏了,那张脸瞬间苍白,廖长晞甚至在极短的一瞬间以为他会立刻流下眼泪来,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眼睛仍然盯着高悬在前方的信号灯,像是被推到刑场上的死囚在盯着刽子手高举的长刀一样。

“我们可以现在就回去。”廖长晞又重复了一遍,他还没有看懂温风至究竟是在害怕回美国还是不愿意离开杭州,但是他已经可以确认的就是温风至的心底并不想赶上这趟飞机,但是他又害怕赶不上,他的理智和真心在做殊死搏斗,此时已然两败俱伤。

红灯的倒计时结束,绿灯亮了起来,但是廖长晞却没有松开刹车,被堵在后面的司机们接连按着喇叭,而他不为所动,只是望着温风至的脸:“给我个答案,”他说着,声音里有着难以捉摸的情绪,“现在还来得及。”

温风至突然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廖长晞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来,然后调转车头原路返回,他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实际上都并不自信,他真正见过温风至也不过只有昨晚那一面,此前对于他的全部了解都只是几幅作品而已,但他能看到这个男人身上并不愉悦的情绪,他沉默的样子他喝酒的样子他熟睡的样子他梦呓的样子,这不是个没有痛苦的人,但温室之花寡然无味,饱尝痛苦历经折磨才是真正使得他如此卓然出尘的原因。

廖长晞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如此好奇过了,温风至像是刚刚从地底挖掘出来的几千年前的古画,每擦去一层尘封的泥土就能看到一幅完全崭新的画作,而他才刚刚抹去一指宽的灰尘,那满足和满足之下的惊喜就已经勾起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和好奇心。

——

何愿那天晚上也喝了一点酒,又想着路太远不值得让叶新铎跑一趟,便苦逼兮兮地自己打了车回家,到了老排屋的前门外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也顾不得第二天会被邻居的花匠婆婆骂,先在种了海棠花球的楼梯旁吐了一滩。

这个时候都已经午夜了,何愿本以为妹妹应该睡着了,但没想到打开门才迈进去一条腿,就看到一张墙壁一样惨白的脸从玄关尽头飘过来,何愿本来就微醺,看到这样的景象吓得后退一步直接在门口坐下了,这间房子虽然平时没有人住但是叶新铎还是会定时雇人来打扫,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阴森到这种程度。何愿胆子本来就不大,一身冷汗吓出来之后酒也醒了许多,咧着嗓子才叫了半声出来,就感觉眼前一亮,玄关的灯被人打开了。

何意穿着白丝绸的睡衣和短裤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短发被箍在脑后,尖尖的小脸上贴着一张白色面膜。

“何总?”而叶新铎站在她后面更远一些的地方,右手按在灯的开关上。

“我的天你差点吓死我。”何愿摸了摸头上的汗,颤巍巍地扶着墙爬起来,他感觉自己饱胀的膀胱差点就要被吓破。

“哥哥你真的年纪越大越怂,”何意抱着手臂,一脸不屑地俯视着他,“小的时候就怕这怕那,现在还是一样。”

“你这张脸放在哪儿都吓人,”何愿不甘示弱,一边笨拙地换鞋一边看了看衣着整齐站在房间里的叶新铎,脸上的表情沉了沉,“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叶新铎没想到何愿的语气会这样不快,便一时间没有把准备好的借口说出来。

“哥人家开了那么远的车送我,喝杯水都不行吗?”何意在这个晚上是决计不准备站在何愿那边了,所以下意识帮叶新铎说话,“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有那么多助理都辞职的。”

何愿换了鞋又去了厕所,出来之后靠着墙脱外套,因为喝了酒所以衬衣的袖扣解不开,就站在那儿费劲,叶新铎看了半分钟,还是走过去帮他,何愿也没有反抗,就任由叶新铎帮他解了扣子又脱了外套,又看着他拽脖子上的领带。

“喝杯水喝到十二点,”何愿摘了领带把喉结下面那颗扣子也解开,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嘟嘟囔囔地走到沙发上坐下,“小意你是个女孩子,大晚上留个男人在家里,还穿成这样,”他瞪了一眼何意丝绸短裤蕾丝边下面光裸的膝盖和小腿,“这么大年纪一点心都不长。”

“你这么说的好像叶助理是坏人一样,”何意打抱不平,“你自己身边的人你都信不过吗?”

叶新铎没说话,他就像没听到何愿说什么一样抱着何愿的外套走到卫生间放进脏衣篮里,而何愿盯着他的背影,他也不明白自己在这个晚上为什么看到何意和叶新铎站在一起就暴躁的要命。

“我不是说新铎有什么问题,”何愿的语气更加生硬了,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跟妹妹说过这么重的话,“我说的是你的态度和认知,这么晚了还单独和陌生的男人在家里,这么做难道是合适的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何意瞪着眼睛看何愿,“我还没有结婚我想跟谁独处就跟谁独处。”

“这叫什么话!”何愿拔高了声音,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是在讲道理,现在他是真的生气了,“你告诉你这么做是对的?你这样做不仅我会生气,让陆邱桥知道了他会比我更生气——”

“你别跟我提他!”何意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女孩怒不可遏,一把将自己的面膜撕下来扔在脚下,她湿漉漉的脸上满是愤怒和委屈,看上去好像就要哭了,然而她只是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哥哥看了几秒钟,便转身大步上楼去了,只剩下刚刚才从卫生间里回来的叶新铎,站在不远处与何愿面面相觑。

房间里静默了瞬间,然后楼上某一扇门被大力闭合的声音传了过来,叶新铎又看了何愿一眼,然而后者已经靠在沙发上闭起了眼睛,叶新铎便没有再说什么,弯下腰去捡何愿丢在地板上的面膜。

“不用你捡,”虽然何愿闭着眼睛,但却不知怎么知道了叶新铎的动作,他声音疲惫,但却不容辩驳,“你不要总是做这种没必要做的事情。”他这句话说的模糊,不知道是在说叶新铎捡东西还是在说他深夜留下来陪何意。

“举手之劳而已。”叶新铎的动作顿了顿,却还是把那张黏糊糊的面膜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无声地向何愿的方向走了几步靠近他,然后用非常轻柔地声音说,“您上楼去睡吧。”

然而何愿却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这一次声音又无奈了许多:“他们吵架了吗?”

叶新铎一听便知道何愿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谁,只能如实回答:“陆老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到剧院去。”

何愿的眼睛这才猛地睁开,他皱着眉头向叶新铎看去,又确认了一次那个答案:“他没去?”

“没有,”叶新铎点头,“散场之后是何小姐自己出来的。”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何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少见的阴沉,“我没去就算了他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抽不出空来,难怪小意的情绪那么不好。”

“我问过夕姐了,说是联系不到陆老师,”叶新铎向后退了两步,看着何愿步履踉跄地站起来,却反常地没有伸手去扶他,“听说他晚上去参加以前美院一个教授邀请的晚宴,再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由他们去吧,”何愿经过叶新铎身边往楼上走去,他停顿了片刻,语焉不详地轻声说,“分手了更好。”

在他身后的叶新铎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印象中何愿还是很看好陆邱桥的,所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这个时候何愿也已经走到了楼梯的顶端,他回过头来看了看站在一楼一动不动的助理,问道:“你不回去吗?”

叶新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已经快要午夜一点了,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看着何愿,并没有说话。

何愿心里想着时间确实已经很晚,再加上排屋的位置也太过偏僻,如果这个时候让叶新铎开车回家的话估计到家都快要三点了,于是心里一软,对他说:“没有要紧事情的话就在客房将就一夜吧,明天我们晚一点一起到公司去。”

叶新铎便笑了,点了点头说好的。

何愿不知为何在那个瞬间感到胃里有一个莫名的角落刺痛了一下,然后他逃避一样地转身上楼,换衣服去洗澡了。

洗了澡之后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反而不像刚才觉得困,何愿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准备再去回复几个邮件,然而打开浴室门却看到叶新铎仍然衣着整齐地坐在主卧门口的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屏幕上一点荧光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你是要成仙吗?”因为何意的卧室就在走廊的另一端,何愿怕吵醒妹妹所以声音压得很低,“这么晚还不去睡觉?”

“我估计您洗了澡还要工作,所以整理了一下今天没有处理的事项发到您邮箱里了。”叶新铎看到他出来便站了起来,他声音不卑不亢,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疲惫,而何愿听他这么说,心里又是震动又是感慨,而这些情绪之后又莫名有些愤怒。

“我不是什么国家元首,悦意也不是五百强巨擘,”何愿向他走进了两步,语气强硬了许多,“有些事情当天不处理没什么关系,你早睡两个小时我们也不会破产。”

叶新铎有些慌乱地向后仰了仰脖子想要避开何愿身上带着沐浴露香味的热气,他不太明白何愿突然生气地原因,其实这个晚上何愿的情绪一直有些异常,于是叶新铎又想到了他今晚的那位约会对象,心里又是一阵痛苦。

“您……”他有些犹豫地看着何愿逆光中黑色的眼睛和棉质睡袍领口湿润雪白的皮肤,觉得自己的舌头突然干燥地像是黏在了口腔里,他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又随即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暗示性过强,但好在何愿的神经比水泥管都要粗,他从来没想过叶新铎对自己会有什么跳脱出工作之外的额想法。

“怎么了?”可能是因为刚刚洗过澡,所以何愿连一双平时开裂的直男嘴唇都水润了许多,他最多也只是觉得叶新铎今晚的样子比平时更犹豫,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有话要说。

“宣乐到底是什么意思?”叶新铎知道自己这么问有些僭越,但是他心里的恐慌和不安每一天都在扩大,他甚至在钟海雨单独约何愿出去的那个晚上做了一次噩梦,在那个梦里他最害怕的事情成为了现实,而他无能为力地怀抱着自己的懦弱和犹豫,眼睁睁地看这一切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何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因为这个问题确实并不好回答,他转身下楼到餐厅的吧台那里到了两杯苏打水,然后又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了叶新铎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他侧面的沙发上也坐下了。

“钟经理说宣乐确实有收购我们的打算。”何愿喝了一口水,如实回答,虽然这件事只是钟海雨的一个暗示而已,但他既然信得过叶新铎,确实没有特意去隐瞒的必要,果然他这句话说出口,叶新铎的表情便立刻紧张了起来。

“不过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何愿耸了耸肩,像是安慰叶新铎一样说,“就算悦意真的被收购,你们大家的工作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况且宣乐是一艘大船,如果真的能够建立这样的关系,你还能以此为跳板,去更高的地方。”

叶新铎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他盯着何愿的脸,神色隐约有些悲哀:“那您怎么办呢?”

何愿沉默了,他没有想到叶新铎会这么问,悦意如果真的被宣乐收购,他接下来的路的确会非常尴尬,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他直接将悦意拱手让人好像是更为干脆稳妥的做法,但放弃悦意对于他而言又不仅仅是创业失败这么简单的问题,他在这个公司倾注了太多心血又投下了太多赌注,悦意之于他的意义,在他的人生中仅次于妹妹。

“我会拼尽全力去避免我们被收购,”就在叶新铎以为何愿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了他坚定了许多的声音,“况且宣乐也只是在观望我们的情况和态度,我自信还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我觉得有些奇怪,”叶新铎双手捧着那只杯子,黑暗中他盯着那里面漾出微弱涟漪的苏打水,“宣乐那样的体量,对于我们的态度未免太积极了,”他视线稍微抬起一些望着何愿,“而且这位钟经理的两次主动约见都很私人,我——”

“我又不是什么年强貌美的女创业者,被满身铜臭的大资本家看上了反复约出去,”何愿似乎觉得好笑,打断了叶新铎犹疑不决的话语,“况且钟经理才是女士,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叶新铎无话可说,他这些年也看出来一二,何愿可能是因为早年辍学没有接受过什么正统的高等教育,虽然脑子并不笨做事情也灵活,但思维和三观都非常底层,不像是个新时代的创业者反而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实体经济企业家,他似乎还没有真的接受现在这个社会女性在很多地方独揽大权的事实,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钟海雨而言,比“年轻貌美的女创业者”还要容易拿捏在股掌之中。

其实在钟海雨第二次直接打给何愿的私人电话要求见面的时候,叶新铎就在网络上查阅过钟海雨一些比较边缘的资料,那个女人的资料上写着现年32岁比何愿要年长两岁,但是叶新铎所能找到的一些香港媒体发过的八卦新闻中,钟海雨似乎除了整容之外,还更改过身份信息上的年龄,因为她的家族显赫所以一直以来就被很多人盯着,许多人也记得钟海雨实际出生的那一年,比所有公开资料上显示的都还要早两年多。

但是除此之外她的私生活是完全干净的,没有任何花边新闻,只有几条她参加呼吁男女平等的相关集会消息,能够从旁佐证她似乎是个不婚主义。但这并不能让叶新铎安心,因为她对于何愿实在是太过于热情,热情到第一面在饭店里见到那个女企业家的时候,叶新铎一瞬间似乎透过那双热忱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目标一致的竞争者们总是会有相同的气场,能够在人群中的第一眼就锁定对方,叶新铎不清楚钟海雨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女人在有意无意地避免自己出现在她与何愿的独处中,就像昨天晚上何愿第一次要求自己开车赴约一样,或许这只是争夺开始的枪响。

但叶新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毕竟他连参与斗争的资格都难说能不能获得。

“你真的困了的话就去睡吧。”何愿看他低着头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便以为叶新铎也终于感觉到疲惫,出声让他去休息,而叶新铎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于是放下杯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浴室里去了。

他这个澡冲了许久,一是思绪烦乱需要一个空间去整理,二是他考虑一时半会儿何愿也不会回去睡觉,所以刻意在拖延时间,他近一段日子以来有很多时候并不是很想面对何愿,就像强盗没办法注视着自己偷盗不来的宝石一样,望着那张脸的感觉让他胸口灼热却又酸痛。

但是当他慢吞吞洗完走出浴室之后却发现何愿仍然在沙发上,只是从坐着变成了躺着,一条腿挂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从浴袍下面伸出来垂在地板上,两只手抱着屏幕已经熄灭的ipad,而落地窗外非常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使得那条腿看起来像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叶新铎站在门边远远地看着他,他在直接转身回客房和走过去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向何愿走过去了。

何愿似乎睡得很熟,他枕着沙发上的靠枕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雪白的牙齿,还没有干透的头发散落在额头上,眼睛紧紧闭着,并不很长的睫毛像是风中的绒草一样颤抖。

何愿从来不是个美男子,他长得普通身材也普通,只是皮肤很白又因为从小养尊处优所以气质很好,不管走到哪儿都能看得出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这也是他身上最过人的特质之一,就是不论遭受了怎样的挫折,经历了多么困苦的日子,他看起来仍然积极而单纯,所以看上去总是比实际的年龄要小很多,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在商场上也总是被合伙人和投资者质疑能力,只是他一直以来做得很好,才慢慢积累了一些风评和口碑。

但叶新铎这些年一直寸步不离地跟随他,所以知道他白手起家有多么不容易,并不像一眼看上去那么不谙世事,不过好在年少时候的挫折非但没有成为压垮他的灾难,反而还提前激励一个温室中富家少爷的韧性,他非但没有让亡者失望,还很好地抚养了从那天起只能依赖他的幼妹。

“何总。”叶新铎弯下腰去呼唤他,他们在这个晚上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就算立刻去睡觉离天亮也只有两三个小时了。

然而何愿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喝了酒所以没有那么容易醒来,他咕哝了一句听不太清楚的话,却没有睁开眼睛。

叶新铎又试着喊了他两声并且推了推他的肩膀,然而后者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叶新铎没有办法,只能伸出手去将他抱了起来,何愿虽然消瘦但成年男人的分量还是有的,叶新铎即使年轻力壮,也觉得微微有些吃力。

步履晃动间何愿好像清醒了一些,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然后看到了叶新铎因为没有睡衣所以只能把浴巾围在腰部从而完全□□在外的胸膛,他有些意外但是甚至却还不清楚,只能下意思地轻声问:“新铎?”

那极其微弱的气息吹拂在叶新铎没有任何衣物遮蔽的胸口,年轻助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原本应该弯腰把何愿放在床上的动作变成他半跪了下去,而何愿潮湿的头发拂弄自己的肩窝,让他紧抱着对方的双手不愿意就这么松开。

“新铎?”何愿能够感觉到叶新铎滚烫的手掌捏着自己大腿的外侧,虽然并不觉得痛但是有些怪异,于是他又喊了一声助理的名字,好在他实在是太过于迟钝也从来没有男人之间会发生什么的认知,于是这空气中细微甜腻的旖旎气息也一点都没有感知到,而叶新铎的脸颊在黑暗中早已涨红,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脸从何愿的发丝间抬起,然后用极力压抑的声音说:“太晚了,您先休息吧,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罢他就猛然松开双手然后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了主卧,只剩下完全没有多想的何愿无所谓地翻了个身,然后把自己卷进了羽绒被里。

叶新铎仰躺在客房冰冷的双人床上,虽然现在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但他还是刻意把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想借此让自己尽快冷静,但事实并没有那么容易,他还是觉得自己接触过何愿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火烧灼过一样热得发痛,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跟何愿有过这样类似的亲密接触,但是在钟海雨出现之后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可能是何愿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没有什么亲密的女性友人使得他放松了警惕,他几乎忘记了何愿即便再心系工作也总有要恋爱结婚的那一天,但是那一天如果真的到来的话他应该怎么办呢,就看着去祝福他吗,还是仍然兢兢业业地做好所有他安排的工作,哪怕是在情人节去订情侣酒店,去搜集那些大名鼎鼎珠宝品牌各种钻戒的规格和售价,还是去包下某个饭店周末的宴会厅?他做得到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钟海雨只是想要与何愿单独共进晚餐他就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疯,如果何愿真的未来会与不管是钟海雨还是其他女人从约会开始在自己的“贴身安排”下一步步迈入婚姻殿堂,那他真的无法估计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但是他要辞职吗?

答案似乎也是否定的。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就放弃何愿,他觊觎了十几年的珠宝就算得不到也不能拱手让人,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和那件珠宝之间的隔阂太多了,他仅凭一个人是这一生都无法跨越的。

叶新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不得不用这样侧躺的姿势以压迫自己过于酸胀的心脏,他很少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已经二十七岁了,只有在乡下奶奶打来电话催促他成家的时候他才会心生愧疚,他的人生已经被何愿打乱和拖累很多年了,这条路真的太难看到尽头,是不是放弃才是更好的选择?

叶新铎虽然看上去沉默寡言但他并不愚蠢,他看得出仅仅在悦意就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喜欢自己,或许她们之中也有某一个很可爱很适合共度一生,他闭着眼睛稍微想象了那个画面,他带着她们中间的某一个回家,奶奶站在小镇的门口等着他们,那个女孩个子不高头发很长,脸并不算非常美但是笑起来很动人,奶奶也很喜欢她,拉着她的手笑的很开心。

但是那个画面突然变了,他看到那个被奶奶拉着手的女孩微微侧过脸来看着自己,皮肤莹白而眼睛漆黑,睫毛短短的嘴唇很薄,那张脸仍然是何愿的样子。

叶新铎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在那瞬间觉得无名的愤怒在戳刺着自己的每一寸内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不可救药,在那很短的时间里他没有做多考虑,伸出手去从床头柜上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然后点开了短信息界面,他怒火中烧地按压着屏幕输入何愿的电话号码,然后在文本编辑界面一字一字敲击了非常简短的一句话:

“何总,我想辞职。”

然后他停顿了下来,又滑动手指改变光标的位置,笃定地删除了“想”那个字,然后重新打了另一个字上去——

“何总,我要辞职。”

然后他的拇指悬空移动到“发送”的那个向上的按钮旁,就那么悬停了半分钟,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按下这个键就无法挽回,何愿不是个强硬的人,况且他也知道叶新铎在自己身边是大材小用,叶新铎也清楚自己如果提任何有关辞职的事情何愿恐怕都不会挽留自己。

但恰恰就是这个认知让他愈发难过,他像是个幼稚的孩子一样想要考验父母对自己的爱意一样故意说无法挽回的话故意做无法挽回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够寻求安慰和谅解,但何愿并不是他的父母,也不可能对他有无条件的爱和包容,他们之间只有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这是在这个世上最脆弱的牵系。

然而他还是幻想何愿会紧张会慌乱,会询问自己突然辞职的原因,甚至他会再次提及那个让他去做主编的想法,这样他就仍然能够理直气壮地留在悦意,留在他的身边。但就叶新铎对何愿的了解,他这么做的可能性仍然是小的。

叶新铎非常清楚天亮之后自己一定会后悔,但他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这么做,他从来没有在涉及何愿的事情上如此心冷如铁,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按下了那个发送的按钮,然后界面闪动了一下,手机微微震动,表示那条信息已经发送成功,他似乎还幻听到了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里传来了新短信息的提示音。

做完这一切之后叶新铎将手机放回原位,然后他重新仰躺在床上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那一夜再没有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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