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香港出差而不给亲妈带礼物,你猜我还能不能回家吃上饭了?”
“外勤要注意保密纪律,去哪儿出差不能说,跟谁出差不能说,出差干什么也不能说,所以咱妈压根就不会知道你出差去了,还挑什么理?”洪少秋打着官腔拍拍季白后脑勺,他蹲在地下理箱子,高度正好,拍起来很顺手,“念你初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这次就原谅你了,不过同样的错误不要再犯第二遍了啊。”
季白本来想反驳那是我妈,谁和你咱啊咱的,刚抬头洪少秋就嘴角带笑地补上一句:“咱妈上次还让我多去吃饭来着。”于是想起亲妈已经不只是胳膊肘往外拐的问题,简直恨不得拿自己这个亲儿子去换洪少秋,遂垂头丧气地继续往箱子里塞衣服。洪少秋昨天晚上看见他纨绔跋扈的那个帅法,现在又这么乖巧,过去捏着下巴亲了一个。他现在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荷尔蒙收发随心,已经长出点胡茬的吻扎得人哪哪儿都痒痒,季白被他按在箱子里亲得没完没了,那些叠好的T恤在身下揉成乱七八糟的抹布,最后还要重新理过。
机票本来是傍晚的,后来改签到当天凌晨的最后一班,季白在飞机上裹着毛毯从头睡到尾,到香港的时候堪堪将要天亮。因为是民航,他们俩的武器没办法随身带着,洪少秋表示得去一趟驻香港办事处,带着季白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一家门庭冷落的八卦杂志社。
季白自打天天要从楼梯间进储藏室再刷掌纹上班之后,对这种大隐隐于市的作风已经比较熟悉,拖着箱子跟在洪少秋后头问:“我一直有个疑问,国安的大老板是不是007看多了?这回办事处又在夹层里?”
“不,杂志社就是办事处。”老式电梯铁笼子一样叮铃哐啷响着落下来,洪少秋走进去按楼层,朝季白笑笑,“你想啊,在香港想要跟踪个谁,监控个谁,最方便的可不就是狗仔么。”
他们在四楼停下,器材室门口贴着两指宽的纸条,写着“非請勿入”,笔迹是非常流利的行楷。外间是各种各样的相机,有的大概比季白岁数还要大得多,往里间去的门口坐着个阿叔,老花眼镜滑到鼻尖去,从眼镜上方看了一眼,伸手跟洪少秋握一握,肢体动作并不算太热情:“诶呀,阿洪!好几年没见到你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两人份,另外我还要部车。”洪少秋指指身后的季白,“我搭档。”
“换了新搭档了呀。”阿叔点点头踱进里间去,洪少秋和季白咬耳朵:“这是香港站的元老,三教九流没有摆不平的。”
他们每人都拿到个帆布旅行袋,季白拉开大略看了一眼,发现长的短的都有,兴奋之余觉得这火力配备是不是太猛了些?光他袋子里这些大概用来抢俩银行都还有富余。洪少秋摸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走吧,香港好几日游开始了。”
23 其实是怎么整都等于毁容吧
从邮箱地址只能追溯到旺角某幢大厦,洪少秋开右舵车同样熟练,在狭窄马路上左弯右转上坡下坡,不用看地图也毫无犹豫。季白啧啧赞叹:“洪队本事不少啊。”
“好歹呆过一个来月,大概怎么走还记得。”车子弯过下个路口的时候刚好在楼和楼之间窄窄的缝隙里看见一线朝霞,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大楼正门。洪少秋打了个呵欠,没等说话,季白已经解了安全带:“我先去摸个底,你等我回来再补觉。”
他推开车门,两条长腿踩到路边台阶上。洪少秋急急开口叫了声三儿,等他回了头又迟疑着没开口。季白猜到他想说什么,点头道:“我保证不会擅自行动,你要不放心咱俩一块去。”
洪少秋不肯承认,笑道:“我是想让你给我带杯喝的,不要冰的就行。”季白也笑了,回手带上车门,抬手到耳边做了个有事电话的手势,就行色匆匆地向大厦门口走去。旺角是个龙蛇杂处的地界,一幢楼里什么都有:卖南亚香料的小店和旅行社开在同个楼层,穿着荧光色马甲的导游满脸困倦地在咖喱香茅香气中踏出电梯;再往上一两楼是廉价酒店,前台就搭在电梯门对过,不知谁按了电梯,开门又不见人影,走廊尽头传来男人醉醺醺讲电话的声音,不太像是广东话,也不是普通话,硬而干脆,应该是在骂人。
电梯最后停在顶楼。这一层似乎不过是普通民居,长长的走廊里每扇门两边都贴着春联,有的门口还放着几双高跟鞋,或者是小孩儿的玩具。季白脚步很轻地绕了大半圈打算从消防梯下楼,这时斜对面的那扇门忽然打开了,隔夜的脂粉气和另一种他很熟悉的味道扑出来,然后就是发音不太标准的粤语,长长一串,大概意思是问他何时再来,女人的嗓子腻而黏。
哦,一楼一凤。他就站在楼梯间门口,躲是来不及了,于是坦然地和门口的男女打了个照面,好像自己也刚从某一扇门后头出来,赶着要走又不愿意等电梯。
再下一层看起来像是个诊所,走廊墙壁被漆成明亮的粉蓝,几张沙发靠在墙边,沙发对面挂着术前和术后的对比图,都是眼睛、鼻子或者嘴部的特写。季白觉得有些不对劲,正常情况下选择整容的会以女性为主,可这里的对比图大部分是男的,有的还留着胡子。事有反常必为妖,他装着打电话的样子拍了几张照片回身便走,离上班时间还早,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电梯门口半圆形的监控探头缓缓转了半圈。
季白接着一层一层转下去,楼道是个有点走样的回字形,每层只是大略扫过也用了一个多小时,等他拿着两个纸杯回去找洪少秋的时候,车里的烟灰缸已经积了一层烟头,仪表板上的烟盒空了大半。
“怎么样?”洪少秋接过纸杯看也没看就喝了一大口,苦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这他妈什么倒霉玩意儿……”
“瘢痧凉茶,去火的,你赶紧趁热喝,”季白三口两口把自己那杯香浓的火麻仁喝光,掏出手机给洪少秋看照片,“楼里有家整容的,怎么看都不是正经买卖,我怀疑目标打算改头换面之后以合法的香港居民身份离境。还有,你看这里,邮箱在一楼大堂后头电梯对面,如果目标要来取信的话,住在楼里最方便,楼里有经济酒店,也有房间挂着吉屋招租的告示,如果是我的话,就把房子租下来,然后告示照样贴出去。”
洪少秋捏着鼻子好容易喝了半杯,长出一口气:“这回一点儿都不困了。”
季白没憋住,盒盒盒盒地笑出眼角的细纹,又十分少年气地皱皱鼻子:“吃点苦头也挺好的,省得火气太旺,伤肝肾。”
“火气旺了不是还有你嘛。”
“别贫了啊,你先睡会儿,醒了上楼整个容去。”季白从他手边把剩的半杯凉茶拿过来呷了口,说得特别顺理成章,就跟说醒了要放个水似的。
“什么?我,整容?!没搞错吧!”洪少秋扭脸对着镜子照了照,指着自己的脸问季白,“就这张脸,你觉得还有什么看着不满意要后天加工的地方?”
“现在习惯了吧,倒是相当凑合……”季白捧着凉茶没心没肺地乐,又找补了一句,“其实不整也行,除了大点儿,没别的毛病。”
洪少秋笑骂一句还反了你了,回手拿过旅行袋来埋头翻找了一气,先将尼龙搭扣的枪套连着里头的格洛克手枪在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固定好,又找出两个弹夹,一左一右地揣进兜里。
“太早了,”季白看看表,“我才下来,你马上就去,这太可疑了。咱们稍微等一等,至少下午再行动,你也能多少睡会儿。”
洪少秋也不矫情,侧身从前排座位之间挪到后排,半躺半倚着很快就睡着了。季白端着望远镜盯着大楼正门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两三个脸上有大面积纱布的可疑人物,但身高都对不上。脸可以整,但腿不能从中间截去一段,叛逃的那个武官身高一米八,和季白自己差不了多少,刚才他进门出门的时候都留意过,自己的肩膀和门口摆着的那株发财树齐平,这几个人明显矮了半头。
他叹口气,虽然知道执行任务没有手到擒来这种事,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还是觉得让洪少秋自己去不太好,就像洪少秋刚才其实也觉得让他自己去不太好一样。但他们谁都不会说的。
“怎么了?”洪少秋在后排不睁眼地问,声音很清醒。
“没事,我在想……大概我们这次没什么时间公款旅游了。”季白继续端着望远镜看,有个女人牵着背书包的小孩从楼门里走出来,是他先前看到的楼凤。
“只要不用上公费医疗就行。”洪少秋继续说下去,“你不要不好意思,赶紧趁我没整容多看两眼。”
24 瓮中捉………没抓住,这玩意儿跑可快了
洪少秋走进诊所的姿势不算好看,和平时腰背挺直的他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本来相当深邃的眉眼轮廓被汗湿成一绺绺的头发挡住了大半,五官显得有点阴沉,紧身的黑色T恤绷出肌肉轮廓,领口腋下因为结了汗碱泛着微微的白,整个人看上去防备又慌张,是走投无路的浪子,随时预备着逃跑或者拼命。
但带着粉红色护士帽的辣妹并不在乎这些,只吊着眼梢上下打量他,说话的时候隐约能看到嘴里有一粒亮闪闪的舌钉:“搵边个?预约咗未?”(找谁?预约了吗?)
洪少秋摇头,护士又看他一眼,抓起电话飞快地讲了几句,伸手一指走廊上的沙发:“梳化嗰度坐低等下先。”(先坐沙发上等会。)
走廊两边都是病房,里面大半是没有人的,只走廊右手边靠近拐弯的地方有辆双层推车停在路中间,大概是医生正在病房里换药,时不时听到剪子镊子落到搪瓷托盘里非常清楚地咔哒一声响。
洪少秋正打算过去看看病房里是什么人,穿淡绿色衣服的护工推着辆装干净床单的推车他面前经过。走廊本来就窄,洪少秋腿又长,推车不大的轮子紧贴着他的腿蹭过去,车身还明显颠簸了一下,可能是碾到了脚尖。男护工脚下没停,略微放慢了步子冲他抱歉地点点头,口罩下面传出句略微有点含糊的sorry。洪少秋和他对了一眼,看出了他眼神里的试探和疑惑,还有尚未消肿的鼻梁从口罩上缘突兀地戳出来。
身高也对的上。洪少秋看着他微笑着答了句“唔紧要”,弯下腰伸手拍拍裤腿,看似不过是想拍掉刚才蹭上的灰尘,然而指尖触到裤脚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摸上了枪柄。只是这次有人比他更快更警醒,对方的手始终藏在厚厚一摞床单下面,此时电光石火地掏出手枪,居高临下瞄准了洪少秋的后脑勺。
“手别动,慢慢坐直,”他声音很嘶哑,只说了几个字就近乎失声,使劲清了一下嗓子才能接着问下去,“这次保密局来的有多少人?”
这句话就能确定是他!洪少秋脑子里瞬间想了几种应对方案,最直接的办法是现在继续拔枪,估计也死得最惨,最好的办法……
“你搞乜啊!仲喺沟你条女,使唔使要我拿命抵啊大佬?(干嘛啊!睡了你的女朋友用不用要我死啊?)”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急中生智开始编故事。上楼之前季白还说,他完全可以自称睡了大嫂怕被三刀六洞所以整容跑路的小白脸,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洪少秋脸冲着地面,完全看不见对方的反应,只能唱作俱佳地演下去,“大佬,我跟你咁多年,冇功劳都有苦劳……”
枪口冷冰冰顶到他发际上,对方微微用了点力往上推,示意他坐直,洪少秋举着两手缓缓抬头,手心已经见了汗,他粤语水平其实挺一般,还是看无间道学了那么几句半咸不淡的,糊弄糊弄局里那帮人没问题,至于能不能骗过目标在两可之间,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把握。
“谁派你来的?”
洪少秋卡吧卡吧眼睛,没当场开枪,这就有戏!
“丢,你讲‘煲冬瓜’,唔係渠……吓到我嘿咁…(操,你说普通话,不是他……吓死我了)”他抬手扒拉开枪口,一脸逼真的劫后余生,“大圈仔,唔好分分钟揸狗出嚟嘅!(内地人,别随便动枪!)”大概是这句话说错了,他清楚地看到对方眼里起了浓郁的杀机,枪口几乎重新顶到了自己脑门上,最后却不知为何犹豫着没下手,一声不吭地丢下推车迅速离开,绕过走廊拐弯消失不见。
来不及多想或是后怕,洪少秋立刻拔枪在手,单手按在推车上跃过去开始追,前后也就晚了不超过两秒钟的时间,然而等他跟着拐进回字形走廊的另外一边,已经看不到人影了。走廊差不多有三四十米长,两秒钟哪怕是博尔特也绝对不够再拐一次弯的,目标只可能是躲在这条走廊的某一间里。
洪少秋靠在墙角摸出电话打给季白:“目标醒了,盯住电梯口,淡绿色衣服,有枪!”
“明白!”季白应了一声,立刻追着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我没事!”洪少秋一边挂电话一边踹开离自己最近的门,闪进房间之后先瞄准门边死角,然后扭头查看门后。他极快地确定屋里没人之后又回到走廊踹开第二扇门,门里同样是空的,但他转身要再试一间的时候却出不去了。门口堵了四五个人,脸上缠着绷带,手里提着铁棒西瓜刀,眼露凶光地盯着他,大概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洪少秋怕目标趁机跑了,抬起胳膊让枪口从左到右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他没有挨个说服的耐心,行动说明了一切:不要多管闲事,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堵在门口的人怂了,或许他们一拥而上也并非对付不了洪少秋,但谁愿意迎着枪口冲在最前面?就在他们互相退让着小步后退的时候,洪少秋直接从他们中间挤了出去。下一间房门用不着他踹了,是虚掩着的,一开门就有风直扑到脸上,窗子敞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卷在一起。洪少秋冲到窗边往下看,中间的内天井狭窄逼仄,空调主机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着,完全可以从空调支架上爬下去,他想,可是这样没有意义啊。一楼的内天井是封闭的没有出口,如果下到一楼等于是瓮中捉鳖,除非目标中途又回到楼里,那也没用,季白守着电梯呢。
所以说,他跑不掉了………吗?洪少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漏了什么,于是来不及等电梯就狂奔下楼。冲出一楼楼梯间的时候他差点绊倒,幸亏季白手疾眼快地扶了一把,然后发现洪少秋的眼神好像不太对。他顺着洪少秋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路上有摩托车飞驰而过,车上的人穿了一身淡绿色的护工服。
25 你追我,如果你追到我,我……
“他打哪儿出来的?!跳楼了?”季白拔腿朝门外跑,洪少秋一步不落地跟在他后边儿,也不管马路当中还车水马龙的,瞅个空子从车流中穿了过去,晃得好几辆车差点互相追尾。
“现在知道人怎么跑的有用吗!”洪少秋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松离合放手刹给油门一气呵成,再加上刚才几乎追尾的司机还惊魂未定开得比较慢,硬是在拥挤不堪的车流里凿出个空位来。季白在副驾上架起瞄准镜当望远镜用,远远望见一点淡绿色拐进小巷去,嘴里已经报出方位:“前方第二个路口右转!”
这时他们离第一个路口还隔着三四辆车,但绿灯已经转红,洪少秋方向盘一打就往旁边的逆行道开,车轮碾上半尺高的绿化带边上的水泥砖,底盘在灌木上被刮出吱吱嘎嘎的动静,排气管下来的时候哐地砸瘪了一半,但居然也强行翻过去了。洪少秋冲出路口右转并道,季白抓住门框上端的把手喊:“你他妈开达喀尔拉力赛呢!拐早了!是第二个路口右转!”
“那条街太窄,这车开不起来!”洪少秋瞄一眼后视镜,极其灵活地变道超车,一路脚下的油门就没松开过,见缝插针飚到下个路口,两人几乎同时往左侧看去,摩托车晚了他们一点点出现,车上的人并不左顾右盼,车尾活龙似的扭了个弯,径直往西北方向开。
“他左转了!”季白吼,“那边是什么地方?”
洪少秋跟着左转,屁股下面的老款皇冠哆嗦得像马上就要散架,发动机在前盖里震颤咆哮着调了个方向又窜出去,季白按下天窗探出脑袋,立刻被劲风吹得睁不开眼,更别说瞄准开枪了。洪少秋用换挡那只手拽了下他大腿,看季白没有下来的意思,又加了点劲儿拍拍他屁股,抬头大声道:“不行,射程太远了!”
季白缩回脑袋,有点不甘心:“步枪六百米还是能打到的……”
“固定靶别说六百米,八百米也能打,”前面有辆出租车打着双闪要靠边停车,洪少秋一脚急刹车之后猛打方向盘躲开,右前灯在出租车车门上刮出道长长的印子,“这是活动目标,市区街道,还他妈逆风!你别着急,他跑不了。”
季白让这下刹车晃得跌回座位里,脑门儿差点都磕在天窗边沿上,他喘了两下,捞出旅行包里的步枪勾在臂弯里抱着。洪少秋被前面的小巴堵得严严实实,无论左转右转都避不开,索性低叫一声坐稳了,打轮让车头45度角对着人行道,脚掌轻点了下油门,右前车轮完全压上人行道花岗岩台阶的瞬间往左回轮,利用那点惯性让右后轮也爬了上去,只剩左边两个车轮还在马路上,整个车身等于是斜着从小巴右边超了过去。季白完全没料到洪少秋开起车来比他自己还他妈奔放,被惯性措手不及地怼在副驾车门上骂了个操——他现在有点理解洪少秋为什么看他欺男霸女地猖狂就来劲了。
“安全带呢?不行赶紧扣上。”洪少秋眼角扫过呲牙咧嘴的季白,好心提醒道:“又要颠了啊!”
前方人行道边沿有棵奇大无比的榕树,枝干上垂下密密麻麻的气生根打得车顶噼啪作响,越靠近树干的地方气生根越密,眼看着树干就要迎头撞过来,洪少秋死命扳住方向盘,车子底盘和台阶摩擦出令人齿酸的吱嘎声,又重重落回马路上。季白屁股都颠得腾了空,眼睛还死死盯着前边的摩托车,啧了一声道:“光天化日公然飚车,你这回得写多少报告啊……卧槽!!”
那辆摩托车飚上高架之前还风骚地压了个S型,害得后面的两三辆车连环追尾撞到一起,车速倒是都不快,也没出什么大事,可是高架入口处的辅道被堵了个严严实实,除非车子会飞,否则一时半会是别想上去了。
“操也没用。你赶快查地图,看高架下一个入口在哪儿。”洪少秋倒车调头,瘪了一半的排气管噗噗冒着淡青色的尾气,“那摩托应该是125cc的,速度有限,追得上。”
“下一个入口……”季白低头划手机屏幕,被油尖旺区密密麻麻蛛网似的街巷弄得眼花缭乱,“咱们现在在哪儿?”
“笨,”洪少秋趁前方没什么车,抬手敲了记季白的后脑勺,“看路牌!”
“你开太快了看不清!”季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路牌长什么样呢,车已经开过去二十米了,他把地图稍微缩小了点,看见紫色标记的西九龙公路几个字,“先分析一下,西九龙公路,去哪儿的?”
“理论上目的地可以有很多,一直往前开就是深圳,往左转是港珠澳大桥,但是——”洪少秋停顿一下,看了眼油量,“如果是你,货柜码头和离岛,选哪个?”
“离岛。”季白毫不犹豫,“可供回旋躲藏的余地更大,而且有居民,可以获得食物,或者人质,这样主动权始终是在自己手里的。”
洪少秋颔首:“好,就听你的,我们直接去轮渡码头!”
“要去恐怕得快点儿,”季白歪头看了眼后视镜,已经隐约能听到逐渐接近的警笛声,“要不然恐怕先得和香港同行正面杠上……你说,就咱俩能打过飞虎队吗?”
洪少秋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啊,就凭车上这些家伙,就算人家当场把咱俩击毙了最多追认个烈士……”
扔在仪表盘上的电话响了,洪少秋抄起来划开了直接开了免提:“你好哪位?”
“阿洪啊,是不是每次来香港都要闹一场大的啊?”
季白记起这种笃悠悠的腔调自己几小时前在谁嘴里听过,没出声,给洪少秋一个询问的眼神,洪少秋嘴角弯出个奸计得逞的笑,嘴里诚惶诚恐:“又要麻烦您出手,真不好意思,明天请您早茶?”
“早茶就算了,宵夜差、差不多,”那位据说三教九流都搞得定的阿叔咳嗽着说,“打过招呼了,警车只是做个样子,报警的太多了……你们继续。”
电话挂断,两人对视一眼,季白心悦诚服地挑起大拇指:“牛逼。”
26 没关系,世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男人
香港的道路当然不能算窄,但和内地城市动辄双向八车道甚至十车道的也不在一个档次上,这种路洪少秋能飙到一百七已经到了极限。日本车自重轻,季白觉着整个车身有种明显的漂浮感,轮胎抓不住地快要飞起来似的,后视镜以微小的幅度高频震颤,分分钟可能失控撞进路边哪家倒霉的店里——季白希望最好是家茶餐厅,他们今天除了两杯凉茶还水米未打牙呢。后头的警车根本不敢这么胡来,早被甩得远远的,洪少秋尚有余力扭头看了季白一眼,饱满的嘴唇撅起来点,如同期待收到或者将要给出一个亲吻:“给根烟,这会腾不出手来。”
他们这当口正开在上高架的辅道上,从地图上看很像是个如意,或者云头,拐弯半径很小。洪少秋略微松开油门——否则离心力真要把他们甩出去——又对着他努努嘴,季白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烟盒,顺手塞到车门边,伸长胳膊去掏洪少秋的裤兜。洪少秋方向盘打过半圈,嘴角带笑,又迷人又招恨那种:“拿烟就拿烟,摸我大腿是怎么个意思?”季白没和他一般见识,扥出压扁了的烟盒来敲出两根,并排叼着点着了,扯下一根塞到洪少秋嘴里:“我还有个疑问,他到底是怎么跑的?肯定不会是楼梯或者电梯,我不可能把这么个大活人漏过去……”
“操,不是你的问题。”洪少秋咬住过滤嘴,把烟推到嘴角去,说话声音很大,勉强压过了车窗外的风声,“他从内天井沿着空调外机架爬下几层,重新打破窗户进去,下到二楼——我估计他租下了二楼外侧的某个单位,最后顺着雨棚或者招牌滑到一楼,摩托车是事先准备好的。”
季白点头,越想越憋屈,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狠狠吸了两口就按灭:“我们会的他也都会,说不定会的还他妈比我们多……”
前方减速带横过路面,车子在咯噔声中被颠得离了地,又重重落回去,洪少秋握着档把的左手摸了把季白大腿,安抚地拍拍:“咱们有俩人呢,”烟灰扑簌簌落下一截,在黑T恤上染了点灰白,“——这可是比对方足足多一倍的优势兵力啊。”
“革命乐观主义者。”季白低头重新去看地图,“离岛区有两个主要码头,梅窝码头和愉景湾码头,我们去哪一个。”
“愉景湾码头。”洪少秋不假思索,“愉景湾更近,而且路况好,有直通的公路,一路都有明确的指示牌,目标看了地图的话,应该会顺着公路走,从高速到梅窝码头需要走登山步道,很多台阶,不适合摩托车。”
季白按熄了手机,仰头靠着座椅揉揉眉心,很心累的样子:“其实这种二选一的选择题,我觉得主要还是看运气,和扔硬币差不多。”
洪少秋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我们的运气向来还可以,很值得赌一把。”
离岛之间的交通一向以轮渡为主,等于是水上的公共汽车,每半小时就有一趟,他们开到愉景湾的时候刚好过了整点,刚刚开走的这班船在海面上留下白色的浪花尾迹都还看得见。洪少秋停好车,看见码头边有辆摩托很随便地靠在树上,没锁,季白过去摸了摸引擎,热得烫手。
“我们赌对了,可惜晚了一步。”季白叹气,“我最讨厌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追,而且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下一班的轮渡已经驳岸,漆色斑驳的船舷四周用铁链子绑着旧轮胎做缓冲,从轮渡后边隐约露出个高踞水面之上的白色船首。洪少秋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那是艘俗称“大飞”的高速快艇,这种船通常不设二层船舱,船尾敞开以供外挂马达,早年走私偷渡猖獗时十分常见,马力全开的时候水警的巡逻艇也未必追得上它,直到水警也换了大飞才算消停。眼前这艘挂了四个大功率马达,船身素净,别无标识,船头处还架着沙滩椅,不像是香港水警的船,八成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要带着女伴出海。
洪少秋自岸边猛地纵身一跃落到大飞船尾,利落地爬上甲板往中舱大步走过去。大飞船身是玻璃钢的,很轻,因为这一跳在水里晃了数下之后才恢复平稳,洪少秋刚走出两步,脚下的船身又是一晃,他知道是季白跟上来了,反手在身后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抬腿大力踹开舱门。里头正抱着美女卿卿我我的年轻男人吓得从沙发上滚将下来,声音颤抖得听不清说了些什么,洪少秋正在奇怪为何对方反应这么大,眼角余光瞥见季白脸上缠了条黑布巾平端着步枪两腿叉开站在舱门口,简直忍不住要笑场,咳嗽了一声道:“我哋唔喺匪徒来嘅……”说完自己都觉得不是很有说服力,只好换了种说法,“冤有头债有主,我哋寻番个二五仔,唔关你事,唔使惊!细佬识做啲,开船先!”
那少爷战战兢兢去点火启动,又问他们要去哪里,洪少秋指着前方让他追上轮渡,大飞在水面划出长长一道浪花疾驰而去。从愉景湾到离岛坪洲单程不过十来分钟而已,他们晚了几分钟才出发,饶是大飞速度快,也没法上来就飙到最高速,等看见渡船的时候已经离岸边不远了。洪少秋脑子里飞快地衡量了一下,现在靠帮上船肯定是来不及,逼停渡船也不可能,最好的办法是先行靠岸堵截,遂命令临时船长落锚泊港。
但大飞不像汽车那样踩着刹车不放就能停下,公子哥儿白着脸把所有马达同时挂了倒档,船尾溅出一人多高的水花,快艇仍在惯性作用下向堤岸驶去。最后船头一路稀里哗啦地蹭着水泥船坞停住,洪少秋觉得很可能已经磨漏了,但他和季白眼下没功夫考虑损坏香港群众的财产要不要赔偿的问题,和他们相隔十几米的轮渡已经稳稳靠了岸,船尾噗通一声,紧接着有人惊慌地大喊起来有人落水。季白快速把装着武器的旅行袋横着搭在肩头,提手分别固定背好,朝洪少秋吹了个口哨:“领导,你武装泅渡的水平怎么样?”
洪少秋的脸色颇为尴尬:“我只会狗刨。”
季白发誓其实他不想笑的,真的。
27 浪里白条季三儿
人能不能笑着游泳?
——当然可以,呛几口水而已,只要不喝进肚子里就行。水不算凉,但挺滑,有股形容不出的怪味,季白还考虑了一下这水里燃油和排泄物的比例哪个更大一点,未及得出结论,衔着匕首的嘴里就无从避免地吸进一口水,只能马上再喷出去,但那也拦不住嘴角的笑,洪少秋狗刨起来什么样子,改天必须要见识一下。他游泳的姿势流畅至极,两腿并拢着有力地上下摆动,像条拍打出浪花的鱼尾,会令人想起海豚一类的动物,连速度也像,和目标之间的距离几乎肉眼可见地快速缩短。
原本的双人武装泅渡现在变成单人追击,为了尽可能提高速度,下水之前季白花了点时间卸掉身上的负重,把足有三十公斤的旅行袋丢在洪少秋脚下,只摸出把匕首握在手里。他的语气足够强硬,近于命令,又带着点儿显而易见的关心和不那么显而易见的嫌弃:“水性不行别下来!在上边看着!丫一露头就打!”洪少秋知道这确然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但还有点无法放下雄性的自尊心,就抿着嘴唇迟疑了几秒的功夫,季白已经踢掉鞋子跃进水里游出十几米去,以他狗刨的速度是肯定追不上了。
码头不止这一个船坞,顺着岸边还泊着数艘单桅帆船,和木质船身的老式划子,一色都是灰的,浅绿色的护工服湿了水变成苔绿色,在深色的海水里十分显眼。季白憋着口气往前追,那人回头张了一眼,两脚上下打水的频率明显快了许多,但胳膊的动作却不太协调,很快就被季白欺身到只剩五六米远下。他知道再逃也逃不出多远,干脆回身停下踩水,抬手对着季白就是一枪。枪声很响,是季白从小听熟了的五四式,这枪皮实,膛里生满红锈也照样能打,海水里泡几分钟根本不是事儿,他本能地缩头蜷身,整个人沉到水面下头,眼耳口鼻都被灰蒙蒙的海水浸没,瞬间竟有点不辨东西南北,忽一眼看到前方正踩着水的两条腿,脚上还穿着带荧光色的运动鞋,路标似的。
他甚至没打算再浮回水面换一口气,径直从深处游到目标脚下,突然扯住眼前的脚脖子死命往下拽,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目标当即沉进水平面下咕噜噜地喝了几大口水,挥着手里的枪往四下胡乱扣动扳机,季白在他正下方又扯了两下腿,觉得肺里的空气要不够用了,视野开始发黑,于是他紧贴着对方的身体上浮,同时薅住任何一个自己够得着的部位往下摁,蜷起膝盖抵着对方的胸腹推开,不让他有机会缠抱住自己。
洪少秋在岸上只能看到远远的海水翻滚得厉害,间或还有一两声沉闷微弱的声响,他端着枪瞄了半天也不见人影露头,不管是季白的还是对方的,手心都有点潮润起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恢复正常,就在这时,瞄准镜的圆形视野里出现一个脑袋。他纯出于本能地眯着眼把那个黑色的脑袋套进准星里,然后凭着侧脸的轮廓反应过来——那是季白。
他松了口气,短暂地走了个神,觉得似乎应该好好练练游泳,下一秒钟季白就又从瞄准镜里消失不见。
季白冒出水面的同时把匕首取在手里,刚张嘴喘了口气就被对方拖回水面下,胯骨上被蹬了一脚的同时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挨了记重击——五四要是反过来握住枪管的话,枪托就像锤子似的。他嘴里冒出几个气泡,握着匕首要往眼前的喉咙上割,又想起命令里说的是“尽量生擒”,在最后关头偏了下手腕,刀尖贴着颈动脉划过去,插进对方的肩膀,卡在锁骨和肩胛骨之间。但这点疼痛什么作用也没起,目标挣扎得更加激烈,以同归于尽的决心死死搂住季白的腰,拖着他一起往水底沉。季白心想你他妈想死不要紧,老子可还没活够呢。他拼命仰起头,勉强将口鼻露出水面,短促地换了口气就再次埋进水里,用力掰开扣在自己腰上铁钳一样的手指。对方这半天一直没机会浮出水面,早就消耗光了肺里的空气,眼神都已经涣散了,全靠意志力强撑着,季白使了蛮力,几乎能听见手指关节错位时咯嘣咯嘣的声音,将近半分钟后才总算是重获自由。他回到水面喘了口气,胡乱抹掉自己脸上的海水,觉得嗓子里发紧,再低头的时候看见目标的胳膊保持着环抱姿势,微张的嘴里再没有气泡涌出,脸色发青一动不动地往海底沉下去,暗叫一声不好,又扎猛子扎下去,用力薅着领口把人提溜住了往上拉。
俗话说死沉死沉的,失去意识的人即便在水里也沉得要命,季白胳膊肘弯起来卡住他下颚带着往岸边游,尽量让他的脸能保持在水面上。看见洪少秋正在船坞上转来转去地等着,季白噗地吹开嘴边的水,顿觉自己真是千载难逢的好下属,把攻坚任务都做了,领导验收一下工作就可以,完全没有意识到领导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像是情趣,或者干脆就是调情,毫无严肃认真意味。他拖着个人,游不了多快,洪少秋跟他挥手,便也举手挥回去,正兴高采烈的,突然觉得肋侧极尖锐的一刺,疼得眼前直冒金星。季白条件反射地闭气沉腰,同时勒紧了臂弯里的嫌疑人脖子,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王八蛋趁机跑了。目标很快自喉间发出濒死的格格声,季白见他双眼已经暴突出来,咬着牙拔下卡在肋骨上的匕首,重新把对方的头按回水里去灌了一肚子浑浊不堪的海水,忍着疼一点一点把人推向岸边。
最后他已经没劲儿自己爬上岸了,是洪少秋把他拉上来的。季白和目标并排躺在水泥堤坝上,他大口小口的捯气儿,旁边是嫌疑人,死气沉沉地从鼻子嘴里往外淌水。洪少秋打算给他做人工呼吸,季白捂着眼睛笑:“他妈的,我要有洁癖怎么办?”
洪少秋想了想,往一动不动的胸口猛击一掌,目标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这执法方式太粗暴野蛮了,季白想,忍不住舔舔嘴唇,海水的味道真恶心,需要用很多个亲吻才能盖下去。
可惜不能现在就亲。
28 连自己人也坑是不是不太好?
他们刚才声势闹得不小,周围已经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了,香港人也一模一样地爱看热闹,不管被英国人辖治多少年都改不掉,足证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本能,毫不掺假的炎黄子孙。季白有过惨痛教训,立刻抬手掩住下半张脸,又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干脆脱了T恤围在脸上,只露出眼睛,冷得牙关叩出一连串轻微的得得声。
洪少秋先掏出手铐把自己和转醒的目标牢牢铐在一处,然后安抚地拍了两下季白的肩膀,最后严肃地对聚拢来的路人说了好些话,末尾几乎可以算得上声色俱厉,围观群众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竟真的散去多半,剩下的几个人也收起了手机。季白的广东话差不多是照葫芦画瓢能唱下来几首粤语歌的水平,洪少秋刚才说的既急且快,隔着湿透了的衣服他什么也没听清,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睫毛湿了水之后又黑又密地垂着。
“我说我们是警察办案,如果谁私自拍了视频上传就等于妨碍执法,一定会起诉,告到他倾家荡产去坐牢为止。”洪少秋拖着嫌疑人的胳膊过来把他头上乱七八糟缠着的T恤解开,小声说了下半句,“——其实是吓唬他们的。”
季白苦笑:“要是内地也能这样就好了。”
“总是在慢慢进步的。”洪少秋的视线落在他胸侧两根肋骨之间的伤口上,“我们得先找个医院,你的伤要处理一下。”
“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深,没事儿。”季白低头也看了一眼,半尺多长的口子渗着血,末端不太平整,皮肉翻卷出来,是匕首刀刃后段的锯齿生生撕开的。他有点庆幸当时对方没用上力气,匕首只是在身上拖过,皮肉伤而已,要是刀尖穿透到胸腔里,再带进点海水去,那现在估计就该叫急救了。
洪少秋伸手把季白从地上拉起来,手指握在一处的时候用力地捏了捏他:“别逞强,水脏,至少要消过毒再打破伤风疫苗。”他晃了晃自己套在手铐里的腕子,“再说,我们还有位朋友要打一针呢。”
坪洲并没有医院,他们坐下一班渡轮回愉景湾,船舱里闷气,三个人并排呆在颠簸摇晃的后甲板上。洪少秋跟季白并肩而立,几乎折腾了他们多半个中国的嫌疑人蹲在他俩腿边,姿势和山民毫无差别,右手往上疲沓沓地举着,肩膀上是深褐色的血痂,手铐在腕子上勒出道深沟。洪少秋想把自己的T恤脱给季白穿,季白不肯,把又湿又皱的衣服套回身上,说:“我一个人湿就够啦。”
嫌疑人阴恻恻笑起来,笑声压抑里带点疯狂:“你们俩……哈哈哈哈哈,别是得罪了上头被推来当替死鬼的吧?”
这是最简单直白的惑乱人心,洪少秋低头一字一顿:“你最好说话之前想清楚,我接到的任务里不包括一定要你活着。”
但季白反而觉出点不对来。追捕的难度比预期中小了太多,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下达任务的时候后面那半句“可以击毙”完全可以省略,那么到底仅仅是可以击毙,还是最好击毙,抑或是……必须击毙?是要留着这个活口审讯,还是压根不希望他再交代出什么来?海水里的盐分刺激得伤口一抽一抽地钝痛,他皱着眉头按住肋下轻轻吸了口冷气,抬眼看向洪少秋。
洪少秋面色如常地对他笑。
他们在医院简单处理了伤口之后,直接把车开回了那间看着半死不活的杂志社。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大楼门口有两三辆面包车停着,有人在往车里装杂志,季白顺手从最上面抓了一本,两行黑色粗体大字标题上下叠着横过封面:
『飛車黨幾時消滅?光天化日縱橫街頭,似足電影大場面』
『疑雲!大圈仔今日驚現旺角,揸fit人竟話唔知情?!』
洪少秋表情非常微妙,介于想笑和想摔桌之间,拿过来翻翻内页图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靠,真的是我们……”
季白大惊失色:“什么?又他妈被拍到了?”从洪少秋手里抢下杂志忙忙翻了几页才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总算给打了码。”
“看来连宵夜也不用请了,”洪少秋单手提着两个旅行袋,看着倒也并不是特别吃力的样子,“拿我们赚了一笔,这得让办事处走公款。”
不过这顿宵夜到底是没吃成公款,器材室值班的换成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嚼着口香糖说阿叔已经下班了。洪少秋问他有没有办法搞到最近一班京九线的软卧包间,对面径直推过来四张车票:“明天下午的火车。”
虽然觉得阿叔此人神秘到有点妖异,季白也无意深究,他始终惦记着任务里没完成的另外一半,问洪少秋:“我们要去旺角拿他的随身物品吗?”
“不用,他现在是惊弓之鸟,谁也信不过,要是真有保命的东西,一定是藏在身上,你在医院没注意到?他胳膊上,半新不旧的伤。”
季白回忆起嫌疑人上臂内侧有条五六公分长的伤口,足够藏进一张miniSD卡,已经结痂收口了,被海水一泡有点泛白,怪不得游泳的时候对方上肢动作不太协调。他想问洪少秋要不要现在就取出来,未及开口洪少秋便摇头道,“现在别动他——我们只管抓人就好,其余的都不是我们的事,听见了吗?”
季白点点头,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呗,我懂。”
“你懂个屁。”洪少秋看了看表,“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吃饭,这一天可他妈饿死我了。”
“人就铐这儿?丢了呢?”
“在办事处里还能丢了,那就让他们赔呗!”洪少秋搂着季白肩膀往外走,“小同志,这个责任心啊,太强了也不好……”
半个小时之后季白学会了第一句比较实用的广东话,他指着推车上的点心,按照洪少秋教给他的发音微笑着说:“靓女,比我瞎搞……”
服务员翻着白眼扔给他一笼虾饺,洪少秋笑得差点让虾饺噎着。
29 轻伤不下火线是我党的优秀作风
“真不用回去看看?”季白已经进了电梯了还有点儿不踏实,“万一再把人饿死了呢?”
洪少秋抬手弹了他个脑蹦儿,弹完了又去捏他下巴,拇指食指分开,钳住了下巴两边使劲摇晃,又爱又气的,最好把这小脑袋里所有关于工作的事都摇晃出去:“我半个月工资都刷出去了你跟我说这个?”
“…………那下半个月我养你!”季三哥最讲义气,啪地一拍胸脯,“小意思!红烧牛肉香菇炖鸡管够!”
想起办公室里那一箱一箱的泡面,洪少秋嘴角抽抽着问:“是不是还有老坛酸菜?”
季白诚恳地摇头:“真不是。最后一碗老坛酸菜那天让叶晗泡了,你要吃我回去再给你买一箱。”
还有没有王法了?!洪少秋刷卡开门进了浴室,过会出来对他招手,“浑身臭死了,赶紧过来洗,水温调好了。”
季白早就觉得身上难受的不行,不光是黏,还有隐隐约约的味儿,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别扭,影响食欲了都,可是怕洪少秋絮叨劲上来压根就没敢提洗澡的事,这下欢呼雀跃地脱衣服,顺便甩锅:“我发现和你待一块儿吧,就没法干净,不是烂泥就是脏水的,再不然呲我一身血——”
洪少秋手里拎着花洒往他头发上淋,空着的那只手拢成一个窝儿,掌心里是刚挤上去的沐浴露,特意在季白眼前晃了一圈,季白马上乖乖闭了嘴,洪少秋气声又轻又柔:“说啊,怎么不说啦?”
好汉不吃眼前亏!傻子才往下说呢!季白盯着他掌心里乳白色浓稠的那一小滩,笑得十分乖巧:“洪哥要不我自己洗?”
“你老实坐着就行。”洪少秋拿下巴颏指指浴缸边上让季白坐那儿,把花洒开到最小给他洗头洗后背,完了又蹲着给他洗前边,小心翼翼尽量不让水沾着伤口。他蹲得低,季白只能看见头顶浓密的发旋,就笑嘻嘻抬手勾一下他下巴,摆出大爷的派头来:“好好洗,待会给你小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