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少秋给两个人的杯子都满上酒,感觉对面季二哥眼里歘歘地往外飞小刀子,忍不住掐了一把季白大腿,心想本来大概还不至于非打不可,这回你故意做出这个样子来,这顿揍估计是跑不了了。
——手感挺好,掐了还想掐。洪少秋还没来得及再掐第二下,季二哥的眼刀子就又来了,他干咳一声往季白碗里夹了好些菌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赶紧吃了见小人儿去吧——我看你就是个小人。”
正是菌子应季的时候,见手青鲜嫩肥甜,用蒜和辣椒爆炒得特香,季白端碗往嘴里划拉了好几大口米饭,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乖巧地给亲哥顺毛:“哥我给你盛碗这个汤,汽锅鸡可香了。”
季二哥接了汤碗,越看越觉得自己弟弟懂事可爱,旁边的洪少秋就显得格外不顺眼。他把汤里的鸡腿夹回季白碗里:“今儿怎么舍得把腿给我了?从小到大哪回鸡腿不是你霸占去的。”
季白笑嘻嘻的:“心里有愧呗,给个鸡腿贿赂你,要嫌不够再添个翅膀。”他从汽锅里又捞出条鸡腿来夹给洪少秋,态度特别自然,好像做过无数次了似的:“呐,这是表扬你今天枪法好。”
洪少秋本来想调笑一句我枪法哪天不好,想想季二哥那怪吓人的冰凉眼神,到底没敢说出口,刚想闷头吃,灵光一现也放季白跟前:“你吃吧,我不爱吃鸡腿。”季二哥看他一眼没说话。
总而言之,这顿饭吃的十分艰难。季二哥喝一杯,洪少秋就默默陪一杯,在俩人都没直接搭几句话的情况下喝了将近两箱啤酒。季白除了吃还要负责分别和他俩说话,最后干脆筷子一放:“到底能不能让我消消停停吃个饭了?”洪少秋苦笑,季二哥冷笑,季白把锅里剩的汤都舀出来泡了米饭,一大碗里头分给亲哥三分之一,又分给洪少秋三分之一,最后每人手里塞了把勺:“喝酒能饱吗?都给我吃饭!”
这顿饭终于吃完的时候,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季二哥掏出钱包来让季白去结账,自己冲洪少秋扔了个眼神,洪少秋跟着他走到饭店外头,特别有礼貌:“二哥,有话您说,我一定照办。”
“我要让你离三儿远点呢?”
“就这个不行。”洪少秋笑一下,“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要是三儿不乐意了让我走,我二话没有,别人说的都不算。”
“你知道我们家老爷子什么脾气吗?他要知道了,扒了你的官衣都是轻的。”
“和三儿一比,这身官衣扒了也就扒了,我不心疼。干什么不能吃饭?”车水马龙在他们面前流淌过去,雨季里的空气湿而重,洪少秋偏了脸很诚恳地去看季二哥,这两兄弟面貌上并不像,但骨子里那份傲劲儿可真是亲哥俩。“二哥,还有什么要问的,趁三儿不在一并都说了吧。”
“你俩……”季二哥想了半天这话该怎么问,问太露骨了不好,不问又他妈憋得难受。“你俩到哪一步了?”
“……每一步。”洪少秋又笑了,或者不如说,他自己其实并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想到季白嘴角就自然不过地扬了起来。然而这个特别温柔的笑容在季二哥眼里简直可恨,借着两三分酒意,他挥拳对着洪少秋就是一顿好打,专找肋下腋窝这种打上特别疼的地方,而且握拳的手法挺特殊,拇指扣住食指的指甲,让食指的骨节格外突出一块儿,这个拳叫凤眼拳,说白了就是把整个拳面的力集中到一点上,压强更大,所以就更疼。洪少秋咬着牙忍了一阵,左支右绌地躲,他也喝了点酒,脚步有点不够灵活,连着被打中,拳头挨到身上就知道季二哥一点没留手,真是下了死劲打自己的,疼得让人脑子都清醒了。
他估计着季白这会儿也快出来了,索性在季二哥下一拳打过来的时候猫了下腰,拳头本来是冲肩膀去的,这回打在他颧骨上。洪少秋顺势捂脸躺倒,小臂并拢来挡住脸,腿缩到胸腹之间蜷好,整个人这回真的弓得像个球了。
季二哥一愣的功夫,季白从饭店正门出来,刚好看见洪少秋缩着身子在地上团着,一声不吭,脊背都疼得发抖,亲哥的拳头还攥得紧紧的提在半空。他原意是让二哥意思意思打洪少秋几下出出气拉倒,可没想到二哥下了狠手,洪少秋还光挨打不还手,一点也没有和自己打架的时候那个狠劲儿了。
“洪哥,洪哥?”他跑到洪少秋身边儿蹲下,伸手去拽他起来,“打哪了我看看。”
“没事,我们闹着玩呢。”洪少秋捂着半边脸不给他看,抬手摸他耳朵,“二哥打起架来比你厉害多了。”
季白到底把洪少秋的手拿开看了一眼,眼睛下头老大的青。“回去拿热水敷敷,”他拍掉洪少秋身上的土,“我哥不是故意下重手的。”
“嗯,我知道。”洪少秋越过季白的肩膀冲季二哥笑,“没事的,就闹着玩呢,对吧二哥?”
季二哥点头,心里恨恨:他妈的,笑得更讨厌了。
36 海水咆哮着快速倒退
季白被二哥拽过去单独说话,洪少秋远远站在树下,手里还握着刚才季白给他的半盒烟。他叼了根烟点着,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儿,白色软盒,没有任何标识,过滤嘴占到一小半,和他当年抽到的那次还不太一样,大概是部队特供?季白背对着这边,正低头乖乖挨训——挨训是肯定的,是不是乖乖的可就不一定了。洪少秋看着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还要拧着脖子争辩几句,又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地笑起来,合着苦肉计效果这么好!嘴角刚一扬,扯着颧骨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捂着脸心想:多少年没被打脸了,这笔账还得算在三儿身上,回头那是必须要讨回来的。
“……不是,哥,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大街上动手啊?”
季白的声音忽然高了些,洪少秋听到他后半句为自己打抱不平,赶紧捂着脸呲牙咧嘴地抽气,像是犯了牙疼。他闹出的动静不小,那俩人可能也听见了,季二哥脸上表情一僵,季白回头看他一眼,圆眼睛在夜色里闪闪烁烁的,洪少秋觉得他眼睛可真亮啊,好像里头有盏灯照着自己似的。然后季白很快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走到他这边来,嘴角待笑不笑地抿着,歪着脑袋上上下下看他:“苦肉计挺下本儿的啊?打我那会儿的能耐呢?”
洪少秋面不改色地扯淡:“那不是你亲哥嘛,我要还手了多不好。只要不伤筋动骨的,打了就打了,你放心,我不记仇。”
“嘁,我还当你能给我报仇雪恨呢,”季白懒得找打火机,干脆凑过来和洪少秋对火,叼着烟猛嘬一口愤愤不平:“我比老二小一岁,所以从小就受欺负,一直到念了警校学了擒拿格斗,觉得可算能打回来了吧,结果还是干不过他,上次咱俩不是打了一架嘛,我以为……”他又端详端详洪少秋脸上已经开始泛青的拳印,连笑带呛地直咳嗽,“我说实话你不生气吧?”
洪少秋摇头,季白于是兴高采烈地说下去:“我其实也早就想打你脸来着……盒盒盒盒盒二哥这拳的位置还挺好!”看洪少秋的脸有点儿变黑的趋势,季白指尖轻轻在他挨打的地方碰了碰,“洪哥你别生气啊,不是说不记仇么!回去我给你热敷。”
缉毒大队的单身宿舍是个很不起眼的五层楼,没有电梯,看着挺旧。季白没搞特殊,和队里所有没家室的大小伙子一样,住着不到二十平的单间,满满当当塞着床、衣柜和桌子,半年没人住,桌面上落了老厚的一层灰。屋里剩下的地方就那么一巴掌大,根本容不下他们俩,洪少秋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坦荡荡地掀开床上盖着的旧床单,坐着把鞋脱了,躺平笑道:“进门就上炕,我喜欢。”
季白在桌子下边翻出个没开封的电水壶,哼了一声:“我哥还是打你打得轻。”洪少秋大笑,挥手示意他赶紧去烧水。
他出门以后走廊上就热闹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惊喜交加的,这个说三哥你回来啦,好家伙一出差就是半年多!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另外一个接茬,说网上的视频我们可都看了啊,三哥这回你要泡上警花你得请我们吃顿好的!洪少秋侧耳听着,发现季白人缘也不错,没什么官二代的架子,满楼的人似乎都和他挺熟,那架势眼瞅着就要在楼道里开起欢迎party似的。
过了半天,季白一手拎着壶,另一只手拖着满满当当一个大号购物袋进来了,洪少秋在床上翻了半圈,眼神玩味:“真有人叫你三哥啊?”
“那当然了,我在队里也算是一呼百应好吧。”季白把水烧上,找出两条新毛巾扔盆里:“条件不行,这边没有单独的卫生间,你将就着擦两把得了。”
洪少秋伸手招两下,季白刚走到床边就被拉倒在他怀里,喉结上热辣辣地压过来两片形状温度都极其性感的嘴唇:“早知道这么艰苦还不如就近开个房呢……”洪少秋舔着他T恤领口露出来的半截锁骨,“你这儿大概连个套都没有。”
季白使劲咬了一口洪少秋的耳朵:“好像你坚持带套了似的,这话你说着不亏心么。”
“有没有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啊!”洪少秋笑得特别无赖,季白刚想还嘴,水壶已经响了。他起身把热水倒进盆里浸湿毛巾,又尖着手指捞出来拧了七八分干,往洪少秋脸上一扔:“快点敷,待会就凉了。”
“毛巾凉了就凉了,”洪少秋一手把毛巾摁在脸上,另一只手插进季白膝盖之间,顺着大腿往上揉,直到手背贴着他两腿中间那点地方才停下,“——你是热乎的就行。”
快天亮的时候季白醒了,趿着拖鞋去了趟水房隔壁的厕所,放完了水要出来的时候遇见隔壁住着的小刘,搞预审的。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小刘昨晚听到了动静,没想到小刘比他更不好意思,眼神躲闪了一阵,磕磕绊绊地叫了声三哥,看那表情又不像是听见了什么。
“你还怕我?半年没见着就他妈不认识了?”季白拧开水龙头洗手,像模像样的吓唬他,“等着我发配你去检查站啊。”
“三哥你别往心里去,”小刘急急开口,“你做的没错,那帮键盘侠就会瞎几把逼逼,不用听他们的!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季白没听明白,甩着手上的水问:“你这说什么呢?废话,你们不跟我站一头还去和犯罪分子站一头啊?对了奈温撂了吗?”小刘脸上明显纠结起来,季白起了疑心,“到底怎么了?说。”
“就昨天击毙那人的事儿……三哥你没上网?”
季白没再问,回宿舍划开手机看到好几十条微信和电话,都是让他别在意别人说什么的。他皱着眉头点开朋友圈,第一条是以前别人介绍给他相亲的女孩发的,口气义愤填膺:“微博看来的,真的必须当场击毙吗?光天化日,一条人命啊!科科,都小心点,说不定下次逛街的时候就要吃枪子!”下面跟着个小视频,是他靠近人质和犯罪嫌疑人的时候拍的,手揣在兜里,看起来确实像在掏枪。
他叹了口气,觉得心好累。
37 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
网民的好恶大概是世界上最琢磨不透的东西,季白下午把报告交给头儿的时候网上的风向还夸他是随机应变处置得当的警界精英,少女们在视频下头哭着喊着要当他女朋友,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后就被众口一词地说成草菅人命心狠手辣的垃圾败类,在无数个转发里被恶毒地问候了祖宗八代和所有直系女性亲属。当时洪少秋带着口罩,又是在外围开的枪,拍视频的人没注意到,真正露了脸能看清楚动作的只有他自己,所以口诛笔伐全对着他来了。
——不是不委屈的,可是又能怎么办呢?那些恶意都藏在网线后头,他们压根不认识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挥舞着人性的大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每个人都说得有理有据,好像有一千种不开枪的选择,季白却偏偏选了那颗子弹。
他拇指按着屏幕快速地往上翻,被手机屏白惨惨的背光照得脸色发青。洪少秋一手捂着眼睛一手过来捏他腰:“干嘛呢还不睡,大半夜的,看毛片呢?来来让我也开开眼。”
“看看新闻,就睡了。”季白把手机掖进枕头底下,贴着洪少秋躺下去,抬手按按自己胸口,能觉出心脏紧贴着肋骨扑通扑通地跳,比平常要快,但还没到胸闷气短的程度。洪少秋在黑暗里瞅了会他的侧脸,声音哑哑地笑:“你特别不会撒谎,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了知道吗。”
“扯淡,你要说我演技不如你,兴许我哪天心情好就承认了,”季白嗤之以鼻,“不会撒谎还干个屁卧底啊。”
“那就是你当着我才这样?要这么说的话我还挺荣幸的。”洪少秋把季白手机掏出来亮在他眼前,背光灭下去的瞬间季白看见了一张沮丧的脸,“你自己照照,是不是脸上写着心里有事。”
季白搓搓脸,说了,顺手翻出微博上转得最厉害的一条给洪少秋看,那是个挺有名的女演员,挂着黄V,措辞文艺:“请对生命多一点敬畏,多一点尊重!为什么没有鸣枪警告?为什么不能瞄准躯干,或者四肢?今天又有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又有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下面一边倒的喝彩赞同。季白干脆把烟灰缸拿过来搁在自己胸腹之间,烦躁地点了一根:“按正常处置程序,确实要先示警,但是……你做得对,他当时毒瘾发作了,根本没法思考,示警也没用,更大的可能会刺激他甚至激怒他,反而……”
他没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一个警察——尤其还是女警——被当街劫持再割喉这种事如果真发生了,网上会不会又要说警察都是白吃干饭的?估计那会儿骂的比现在还难听。洪少秋把胳膊从季白脖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里硬塞过去,揽着他肩膀拍了拍:“我觉得可以不用理这事。大部分人的记忆力和金鱼差不了多少,过几天有新的热点出来了就不记得这茬了。”他想了会儿,叹口气:“这也就是你,换一个没根底的,基本上前途就毁了。”
季白碾灭了烟,带点赌气地把烟灰缸墩在床头柜上:“我从小到大就没拿老头子的名号唬过人,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啧,是吗?那你哥还不如你呢,吃饭的时候他拿你们家老爷子吓唬我来着,可吓人了。”洪少秋从背后贴过去搂着他,呼吸吹在背上,“别想了,睡吧,你在现场处理得很好——真闹大了我找舆情那边删帖。”
第二天季白上班的时候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昨天救下来的警花请了病假没来,平常和他关系不错的几个人本来昨天还说他出差回来了要找个地儿喝酒去,今儿看见他就多少有点尴尬,匆匆点个头就装忙躲开。季白看着窗外的灰沉沉雨云,有点压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又搜了一下“当场击毙”。这回下面有了点不一样的声音,有人说美国警察年年击毙好多拘捕的,这都拿刀了还不开枪难道等着过年吗?这点异议马上被更多的评论淹没,有人说警察光罚款不干事的,有人骂警察是黑皮狗的,季白这时候倒是不在乎了,在看到一条问他为什么不去给嫌疑人家属道歉的评论时盒盒盒地笑出了声。
不是只有做错了才需要道歉吗?他不觉得自己犯了任何错误。
但事情一路向着更荒诞的方向狂奔而去。下午头儿召唤季白去他办公室,季白敲门进去发现等着他的不是头儿,而是两个戴白色头盔的督察。他们要求他详细说明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重点问了他为什么把枪交给别人而不是亲自开枪。季白捺着性子一点点地讲,督察突然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停下,问:你把枪交给什么人了?
“报告里有。”季白指指桌面上的报告,“洪少秋,国安的,之前的卧底中我们配合的很好。当时需要有人吸引他注意力,我主要负责这一部分。”
督察反复问了季白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用完了,随时会爆出操你妈来。最后结束的时候他本来真心实意地高兴着,其中一个更严肃点的白头盔站起来很正式地宣布:“季白同志,鉴于你在突发事件的处置过程中确有不当之处,警务督察部门决定对你进行调查。在此期间……”他脸上露出一点不忍,很快又恢复到庄严的状态,“在此期间你暂停工作,要求是不要离开云南,保持手机畅通。现在,请交出你的配枪。”
季白愣住了。
他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手指攥紧了又松开,终于按到枪套上去,扳开枪套,拔枪,卸下弹匣和保险,季白把枪放到桌子上,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调查要持续多久?”
“不会超过两个星期,”督察让他在刚才的谈话记录上签字,“你当是放假就行。”
季白挑着嘴角笑了一下,凉丝丝的。
38 开房喝酒不那啥!人干事!
“你——你没告诉他们你是谁?”头儿在办公室里来回来去地转了几圈,满头是汗,脸上先是纠结,然后苦笑起来,“大家都明白你没有问题,但是省厅的压力很大……而且我以为你身后的人足够保住你了。”
“我是谁?我是缉毒大队副大队长呗。”季白收回一直停在头儿脸上的眼神,从沙发上起来去拉办公室的门,还挺轻松地笑了下,“得了,我就是等你回来说一声这个事。让他们查吧,我问心无愧,对得起头上的国徽。不是说当是放假吗,那咱就放半个月的,进了咱们大队我还没放过假呢。”
“这个事……你还是应该和家里说一声。不然传开了也不太好,你说呢?”头儿犹豫了一阵,追过来和他推心置腹,表情真诚。季白嘴角一勾,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谢啦,正好我刚回来手上也没有什么案子,就多休几天,辛苦领导了啊。”
下楼梯的时候他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话记录最前面的几个名字上方停了一会,终于没有点下去——这种时候他不太想听唠叨教训和人生感悟。所以最后电话还是打给洪少秋,说今天自己准时下班要不要去喝点酒开个房,洪少秋楞了两秒,直接问他:“是直接处分了还是调查?”
“先调查,有没有处分不好说,”季白这一句没控制声音,平常人来人往的走廊这会儿半个人都没有,空得说话自带回音儿,“咱俩先说好了,今天不喝啤酒,干喝不醉光他妈尿尿有什么意思。”
洪少秋那边倒是挺安静,背景里还能听到音乐声,显得这人说什么都像配乐诗朗诵似的往人心里头去:“你要是就为喝醉了散德行,在外边喝就不合适了,干脆直接开房买酒叫外卖,爱怎么喝怎么喝,我陪着。”
洪少秋还没来,他已经喝了四五分醉。酒是街边小超市里的本地白酒,很便宜,也很容易上头,下酒菜是麦当劳买的薯条,凉了之后有点软趴趴的。一根薯条用一大口酒冲下去,劣质白酒辣得像是未经打磨的粗粝刀刃,一路刮过舌头喉咙食管,进到胃里就炸成一团火。季白喝的就剩个瓶底才仰头长出了口气,好像要把那些不平通通呼出去一样。
等到洪少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地上坐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季白,薯条吃了差不多一半,酒倒是喝了快一瓶。他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季白没看他,但身体放松了些,靠在他肩膊上捂着眼睛:“你能什么话都别说吗。”
“能。”洪少秋拿过酒瓶子把最后那点都倒进嘴里,拧巴着脸呸了一口,“我就说一句啊,这酒真难喝,你居然也喝得下去。”
“好喝的酒谁不会喝,就是要不好喝,才能借酒浇愁。”季白拈了根薯条塞他嘴里,分不清到底是醉了没有,说话还挺有逻辑的。“打个比方,要是你身边有个同事,升得特别快,五年就混到你二十几年才到手的位置,眼看着就要和你平起平坐,你会不会特别恨他?”
洪少秋摇头,季白眉心皱着捉住他两边的耳朵牢牢按定,姿势像是端起一只双耳锅:“别晃脑袋,我看着晕,你还是说话吧。”
“那有什么可恨的,各凭本事呗,我一年破十八个大案子,不升我升谁?”洪少秋张嘴就来,说完了咂摸咂摸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好像是挺招人恨的。”季白就着姿势啃了洪少秋一口:“要是那人家里还挺有路子呢?你惹不起,也躲不开,到那时候你会怎么样?”
洪少秋叹口气把人搂怀里,季白眼神有点飘忽,焦距怎么对也对不准似的,由着洪少秋一下一下从后颈顺到背心,喃喃道:“洪哥,我是不是特别傻逼?谁都以为我就是下来镀镀金,就我自己当真了。”
“你们大队长给你小鞋穿了?”洪少秋声音冷下来,“挺有胆子的。”
“也不能说是穿小鞋吧,他不敢。”季白醉醺醺地笑,脖子软着,全凭下巴抵在洪少秋肩窝里支着头,“最多是眼看着我往沟里跳,即没伸手拉一把,又没告诉别人而已。”他伸手去摸他下身,隔着裤子攥住那个玩意儿撸了两下,侧过头去吻洪少秋嘴角,“……想做,来不来?”性确实很重要,但他们之间不该只有这个,至少不该只靠这个来彼此安慰。洪少秋把人搂得更紧了点,季白低声重复一遍,近乎恳求,嗓子又哑又黏,“洪哥,我想做。”
“我不和醉鬼上床,你先醒醒酒再说。”洪少秋吮他耳后的皮肤,牙尖叼起一点来又松开,皮肤下面的淡青色血管搏动得很快,下半句话在吮吸间隙里断断续续的,“——要是那时候你还能说出想做俩字儿,操哭了别赖我。”
“他妈的,老子酒后乱性你都不配合,没劲。”季白憋不住了,盒盒盒地笑着撒开手,这回货真价实地亲在洪少秋嘴唇上,觉着不过瘾又啃了一口,“洪哥,我再说句醉话吧……现在我是真有点喜欢你了。”
“这句肯定不是醉话,这得算酒后吐真言!”洪少秋摸摸他后脑勺,和哄小孩差不多,“调查得多久啊?要不跟我回北京玩两天得了。”
“不去,有什么好玩的,从小到大看腻了都。再说,我要是现在走那就更落人口实,肯定以为我是回去搬救兵了。”季白哼唧了两声靠在洪少秋怀里装死,“这酒真不怎么样……头疼。”
“下回喝点好的,”洪少秋给他揉太阳穴,手指有劲又温柔,“这酒估摸着都不到二十块钱,咱们季三哥怎么喝的惯啊?”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季白站起来,把牛仔裤脱了,光着两条腿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冲洪少秋勾勾手指头,舌头在嘴唇上很快地舔了一下,“过来陪我躺会儿,难受。”
洪少秋又开了瓶白酒,季白一共买了五六瓶,这是真打算过要喝死个谁。他仰头喝了几大口,差不多有个四五两的样子,然后满身酒气躺在季白旁边:“睡一觉吧。我知道你昨天没睡好。”季白嗯了一声,靠进他怀里去。
39 旁友们,开门收快递拿外卖一定要小心!
季白连着两天都没回宿舍,手机倒还是按要求二十四小时开着,不时嗡嗡响一下,是队里宿舍的微信群,有人在商量宵夜去哪家,下面讨论得热火朝天,一切好像都没什么变化,没人提到他。以前季白特别喜欢住宿舍,觉得热闹,有人气儿,随时随地在群里吆喝一声都有人立刻响应,不管是紧急任务还是下楼吃烧烤,他都是带头的那个。今天他才算明白,有些热闹不过是个虚影罢了。
洪少秋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季白浑身上下都酸软透了,腰里密密层层的指印子,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摞上去,这时候只懒洋洋抬了下眼皮:“不识数了?我教给你啊——这是1。”
“我是说,最多一年内勤。直接跟着我的那个组外勤现在满了,都干的不错,总不能随随便便把人踢出去不是,所以先委屈你两天,我想办法要编制,顺利的话争取三个月拿下,”洪少秋在季白鼻子前边晃了两下手指,觉得自己特别体贴,“知道你不想靠家里的关系,我去办,拼死拼活这么多年,这点面子我还有。”
“靠老头子的关系是靠,靠你的就不是靠了?”季白把他那根手指头扒拉下去,打了个老大的呵欠,“别闹,好不容易放半个月假,让我睡够了再说,他们查完了屁事没有,我还得回去接着镀金去呢。”
“睡够了不要紧,可以换个姿势嘛。”洪少秋知道这是反话,故意往歪里解释,手掌插进他大腿中间捏了两把,手指摁在腹股沟上一路揉下来。季白扭腰逃开,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裹得密不透风,眼睛圆溜溜地声讨他:“不是才刚做完!”
“吃饭还要一天三顿呢,”洪少秋抱住被子卷,箍紧了不让他乱动,又吻下去,“你摸着良心说话,哪天咱们做三回了?”
“你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还想着一天三回,不要命了?”季白腰上发力一翻,连被子带人压在洪少秋身上抢回了主动权,浓黑的眉毛不怀好意地挑起来,“咱们不是说好一人一次的么,不如……”
话刚说到一半,洪少秋的手机响了,季白撇撇嘴,又从他身上翻下去。洪少秋安抚地拍拍他后背,接起电话嗯了一声,那意思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听了大概两三分钟,洪少秋说了句好吧就挂了电话,低头捧着季白的脸吻了一下,有点遗憾的样子。
“要不你再睡会?我得出去一趟,有点事儿。”他蹭蹭季白鼻尖,笑,“下次赔给你,让你来,好了吧。”
保密纪律季白从小就听熟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但亲总是可以亲一下的。他勾着洪少秋脖子吮他嘴唇,趁机提条件:“那就得让我两回才公平,第一回是补上现在这次,第二回才算是赔我的。”
洪少秋被他得寸进尺的劲头逗笑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动作麻利地起来穿衣服,倒是真觉得腰里有点酸。于是他反省了一秒钟,这两天是不是过得太荒淫无度了点儿,最后得出结论:用进废退,物竞天择,这不过是欢愉带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副作用,歇一天就行。关门的时候洪少秋出于职业本能往走廊两边瞄了两眼,已经是中午了,电梯旁边停着辆推车,上面放着折叠整齐的床单浴巾,是服务员正在整理客房。他顺手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好下楼去,在大厅里看到了一整个旅游团,可能是从丽江或者版纳刚回来,大包小裹的,有好几个年轻女孩穿着扎染的裙子,叽叽喳喳地又笑又闹。
国安九局的安全屋在昆明硕果仅存的城中村里,被洪少秋暂时当成办公室用,好处是不管什么人出现都不扎眼,缺点当然也有,比如除了摩托车之外大部分车都开不进去。他在村口刚下车,立刻有一对年轻夫妻围过来和司机商量去火车站能不能便宜点,有个五六岁的小孩站在行李边等着,嘴里咬着半截甘蔗。几件行李中最显眼的是比孩子还高的大旅行箱,装得满满的,大概是怕拉链崩开,外头又用绳子绑了好几道。洪少秋扫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往城中村的深处走,然而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隐约的不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是真要去想的时候又毫无头绪。
与此同时。
季白似睡非睡地窝在被子里,听见有人敲门,几乎马上确定不可能是洪少秋,洪少秋带着房卡,就算没有房卡,他想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套上白t在猫眼里张望了一下,是个很瘦的年轻男人,不太高,头上带了顶棒球帽,手里拎着外卖的塑料袋,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满脸不耐烦。
大概是洪少秋顺道叫的外卖。季白摸摸肚子,感觉还真的有点饿了,开门问他:“多少钱?”
“六十八,火腿炒菌子。米饭和饮料,送的。”外卖小哥又加了一句,“有零钱给我零钱哈。”
季白扭头想去裤兜里找钱包,刚回身后颈上就开始刺痛,开始只是刺,针头扎进皮肤里不算太疼,但推进来的药剂疼得火烧火燎,血管像是要一寸寸崩裂。这不是送外卖的!他用力想把门关上,想喊人,然而都办不到,指尖和舌头已经麻痹得使不出力也说不出话,这是什么针?季白跌跌撞撞冲去床边拿手机,对方的动作比他快得多,手机被踢到角落,啪地一响,在耳朵里激起漫长微弱的回音,好像整个人都淹没在水里,除了自己逐渐变缓的心跳声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他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视野从四周一点点黑下去,最后终于化为一片浓稠的黑暗。意识沉到黑暗深处之前,季白听到有人呸了一口,闻到了槟榔被嚼过之后那种带点碱味的青草气。
他似乎抓到了一点头绪,但是已经来不及留下任何线索了。
40 关心则乱,越乱越完蛋
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根烟的功夫,洪少秋终于想起那个让自己不安的细节是什么——酒店大厅的旅行团里有人很费力地推着半人多高的旅行箱。这不符合常理,国内旅行很少有人会带这种尺寸的行李,何况云南现在的气温并不需要太多的衣服,几件单衣足矣。他立刻想起太多个用旅行箱抛尸的例子,霎时间冷汗如浆,手指不太听使唤地拨了季白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最后变成单调平板的女声: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这绝对不是季白的作风,只有一种可能,真的出事了。最残酷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随机出现,洪少秋方寸大乱,觉得五脏六腑全都被揪着挤着拧着,绞成血淋淋的一团,甚至没法多在椅子上坐一秒。
他噌地跳起来冲出门,肩膀撞到门框上很响地哐当一声,屋里五六个小脑袋齐刷刷地扭过来看他。这次带来的大部分人已经先行押送嫌疑人回北京了,留下这小半组人马在昆明收尾而已。“洪队,您……怎么了?”离他最近的是精通爆炸物那小子,感觉洪队今儿就很像是个引信正在哧哧冒烟的火药包,最后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问了句。
洪少秋定定神,尽可能用理智而不是情绪去思考眼下的情况:他只是直觉上怀疑,没有任何证据,并且严格来说这算是他的私事,然而一个人连控制酒店的所有出入口都做不到。于是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决定,公器私用也好假公济私也好,回去背什么处分都认了。
“全体都有,携带武器,立刻出发!”洪少秋多少冷静下来一点,但眼里的杀气更浓,像利刃出鞘,简短的命令里每个字单独拎出来都能切金断玉。几个组员立刻跳起来立正,齐声答道:“是!”
路上十几分钟足够布置行动方案,洪少秋安排四个人分别守住前门和员工通道,还有地库两个出口,剩下两个负责楼梯间和天台。队里唯一的女孩子把弹匣啪地推进枪柄里去,杀气腾腾地问:“洪队,咱们这是去逮谁啊?”
“不是抓人,是救人。目标男性,身高一米八二,体态偏瘦,长相……”洪少秋愣一下,发现自己连一张季白的照片都没有,急中生智把那段闹出乱子的视频群发出去,“就是视频里这个警察,每个人都看一遍,认清楚了。我重复一遍,任务是救人,目标可能受伤或者被挟持为人质,不论何种情况,第一优先是保证目标安全。谁还有疑问?”
他们冲进酒店大堂的气势和打家劫舍也相去不远,穿民族服装的前台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洪少秋拍出证件,大约是亮晃晃的国徽起到了点作用,小姑娘总算没当场哭出来,嘴唇哆嗦着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洪少秋立刻表示要看楼层监控,然而得到的答复是只有大堂和电梯里有24小时监控,楼层监控通常不开,只是装样子的。这种事不算稀奇,洪少秋也没办法,只好先用八倍速拖了一遍大堂监控,季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体积异常的行李出过酒店的门。他转而去看电梯监控,拉着巨大旅行箱的是个带墨镜的男人,挺瘦,中等身材,头上还扣了顶棒球帽,走出电梯门的楼层正是他们住的那一层。
他来不及多说一个字,飞奔着上楼,路过他们房间的时候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门——万一季白只是睡懵了没听见电话呢?万一电话静音了呢?但他的预感果然成了真,房间里情欲气味尚未完全散去,人已经不见了。洪少秋重拨了一次季白的号码,铃声在角落里响起来,他挂了电话,走过去捡起手机下意识地摩挲了两回。屏幕上是他自己的照片,季白趁睡着时偷拍的,背光亮了几秒又暗下去。洪少秋面无表情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去敲走廊里每一扇门。
大多数房间里的人都给他开了门,看了国安证件也同意让他检查一遍。无人应门的空房间洪少秋干脆用磁卡直接刷开进去看,他不会溜门撬锁,但有张优先级很高的授权卡,等于万能钥匙。敲到靠近走廊末尾的时候才找到那个带大旅行箱的男人,洪少秋进门之后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做好了当场把他拿下的准备,装作不经意地扶了把竖在门口的旅行箱,问:“这是什么啊,这么大。”
“婚纱还有相机,我是个独立摄影师,来云南跟拍的。”男人把箱子拉开,层层叠叠的白色裙摆从拉链里迫不及待地涌出来,洪少秋始终提在胸口的那一口气泄得干干净净——不是他。
怎么会不是这个人?洪少秋懊恼地想,自己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和季白分开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那么如果我要绑走一个人,我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季白下手?有什么非他不可的理由?他把自己完全代入了对方的视角,重新回到他们喝过酒也做过爱的房间。门锁是完好的,不是暴力进入,是季白自己开的门。钱包打开了扔在地下,钱一分不少,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不是为钱。洪少秋注意到灰色的地毯上有块暗红色湿乎乎的印子,还很不小,不由得心里咯噔一沉,季白挂彩了?他用指尖碰了下那块痕迹,又闻了闻,没有血腥气,但有草汁的生青味道,闻着有点呛鼻子,这是……槟榔?洪少秋马上想到奈温一笑时露出被槟榔汁染成鲜红的牙肉,难道他出来了?怎么可能呢?
他在房门口站住脚沉思,门并没有关,服务员推着装满床单的推车过来怯生生敲门:“先生你好,客房服务。”洪少秋眉头一抖:“你们中午不是换过了吗?”
“不是的,如果客人没有特别要求,我们酒店是中午退房的时候收走床品,统一送到外包的清洁中心洗涤消毒,下午三点办理入住的时候再换新的。”
洪少秋想起在走廊上那辆几乎一模一样的推车,心跳快了好几拍,掏出手机打给守在员工通道的那小子:“给我把往清洁中心走的车拦住!”
“……洪队,我们还没来的时候那车就已经走了啊?”
洪少秋挂了电话大步下楼,拦不住,那就去追吧。
41 机会永远留给那些长得帅的人
在省会城市里想要追踪一辆已经开出去很久的普通箱式货车,如果毫无线索全靠老天眷顾的话,难度大约和在稻草堆里找到一根针差不多,但洪少秋本来就没打算赌运气。他一早注意到酒店正门挨着装了摄像头的十字路口,员工通道开在侧面,出门之后不论怎么走都要转上主路才行,监控就算看不清车里情况,至少能确定车往哪个方向去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可货车离开的准确时间服务员也说不上来,洪少秋压着心里的急躁好声好气地又问了几遍,终于能把时间节点大致确定在下午两点半左右。
他快速打了几个电话,和昆明市的天眼中心搭上了线,希望能够取得调看全市范围内道路监控的权限。国安在地方上说话还是相对管用的,对方答应得也挺痛快:视频可以随便看,不过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帮忙核查了。又好心提醒了一句,说最好能有具体时间地点缩小范围,否则光是昆明市区主干道上就有千把个摄像头,如果再算上二级道路和小区自行安装的,一下午的视频时长加起来会是个天文数字。
洪少秋立刻应承下来,马不停蹄带上手底下这几个人往天眼中心进发。路上谁也不敢说话,他平常不能算是多和气的人——干这行的也没法天天笑容可掬——但这么情绪化是头一次,身边三米之内的气压都低得可怕。年轻组员们悄咪咪用眼神互相交换意见,洪少秋咬着牙和自己较劲,腮上的咬肌跟着努起来,太阳穴上血管嘣嘣地跳个没完。他下意识地按按胸口,季白的手机在那里像块烙铁似的烫着他,让人忍不住后悔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虽然洪少秋比谁都清楚后悔毫无作用,现在最该做的是争分夺秒查出那辆车的去向,可总有些情绪是理智没办法控制的,任凭他怎么深呼吸都还是憋得慌。
而且还有一件为难事要做。于情,季白失踪了应该告诉他家里人,而且这件事就算瞒大概也瞒不住多久;于理,如果能在监控里尽快发现线索,及时设卡封堵,还存在把人尽快救出来的可能。洪少秋的级别不足以调动全城警力,但是如果军区派人的话那就又不一样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季二哥说,以及……他也不知道季二哥的电话号码。洪少秋掏出季白的手机按住home键,打算猜一把锁屏密码是什么,但季白没有设密码,手机一划就开了,完全不设防。这下连最后一个借口都混不过去,洪少秋抿着嘴唇点开通话记录,犹豫两秒,拨号。
“三儿?”季二哥语声轻快,“正好,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
“二哥,我是洪少秋。”
电话那边噎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冰渣,“洪队你好,我弟弟呢?让他接电话。”
洪少秋觉得声带发涩,说一句话都痛,嘴唇无声翕动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季白不见了。我正赶去天眼中心查监控。我一定尽最大努力……”
季二哥出人意料地冷静:“有人联系你要赎金了吗?不管要多少都答应下来,不要还价。”
“我觉得不是为钱,寻仇的可能性……更大。”甚至在今天之前洪少秋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季白有那么重要,可是他没法对季二哥这么说,因为他把季白丢了,更因为不知道事情会以什么方式结束,最坏的结果和最好的结果之间,差着季白的一条命和他自己的一辈子。“查到任何进展的话,随时通知你。”
十字路口一共有七个摄像头,洪少秋选了角度最好的四个,把视频同步到每个人面前的显示器上,时间从两点一刻开始,所有人分头用三倍速快进寻找一辆白色箱型货车。
两点二十五分,有一辆箱型货车从辅道并进东西向主道,停在一辆奇瑞后面。红灯变绿的时候这辆车从直行车道上左转向南,差点和正常行驶的后车追尾,车牌用污泥遮挡过了,基本无法辨认,开车的人戴着棒球帽,帽舌压得很低,也看不清容貌,车里只有他自己,另一侧的摄像头放大到极限,能看见车厢后门上了三道锁,和酒店说的特征一致。洪少秋扔下自己在看的视频大步跨过来,指着那辆货车说:“就是它!盯住它查路线,下个路口看它怎么走!”
这样一个摄像头一个摄像头的接力下去,货车一路往南,毫不犹豫,洪少秋把地图调出来标记路线,鲜红的线条不停向屏幕下方伸长,像是往下淌的血痕。二十分钟后货车开下了福德立交桥脱离了摄像头的覆盖范围,他立刻把地图放到最大,蹙眉比较着周围的建筑,最后在水木花批发市场上重重一戳:“市场里的监控呢?快调出来!”
“洪队,市场里没有我们的摄像头。”
洪少秋颓然坐回椅子里。要隐藏一颗沙砾,最好的办法是藏进沙漠里,还有什么地方比一家车流不息的批发市场更适合换车牌脱离监控么?或者……他盯着从市场大门不断开出来的各地牌照的货车,眼里重新有了光芒——不是换车牌,这是要把季白神不知鬼不觉转移到另外一辆车上!如果只是为了季白的命,大可以不用搞得这么复杂,打时间差,趁他们还没发现开到郊外在喉咙上割一刀就可以,如果他有同伙的话甚至可以在车厢里就动手,速战速决弃车逃跑才是最合理的选择,既然对方没有弃车,很大的可能是季白还活着!还活着!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也跟着活过来了,立刻想到了下一步要怎么办:“出发,去水木花市场,不,直接去出市路口!”
与此同时。
季白在一片黑暗中恢复了意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但是无法抬手,也没法睁开眼睛,醒着,然而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连换个姿势都做不到。他用去一点时间才从微小的颠簸和震动里分辨出这大概是辆行驶着的车,不管他们是谁,至少看起来对方还没打算立刻杀了他,季白想,这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