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猜猜谁来吃晚餐?
季白在车厢地面上躺了一会,五感六识渐渐回到身体里来。他闻到非常强烈的泥土味,听到另外一辆车快速超过去时卷起的呼呼风声,但是没有光。然后浑身都开始感觉到疼,肌肉内脏骨节神经无处不痛,像是被随便拆开了扔在那里的一堆肉,大腿冰冷潮湿,汪在一滩水里,血管里流着无数细小的刀子,非常渴,舌头粘在上颚上。他干咽了一下,努力用指尖蘸了点腿边的水,中间歇了两次才勉强把手收回到嘴边,闻到阿摩尼亚的气味之后苦笑起来——或者说试图做出苦笑的表情但没有成功。那不是水,他失禁了。
这不像是打了毒品之后的效果。毒枭最喜欢用的私刑之一是往静脉里推一针高浓度的四号,黑话叫“开大天窗”,几分钟内就完了,想救都没法救,见过的老警察说尸检开颅的时候整个脑子爆得像碗搅碎了的豆花,从没听说过还有人能缓过来的。季白伸手摁摁脖颈侧面被扎的地方,努力往边上挪了点,找回昏迷前的那个念头——这人是缅甸来的。云南本地人很少吃槟榔,偶尔有嚼槟榔的也都是烘干之后的制成品,用萎叶加石灰包着新鲜槟榔同吃是缅甸人的习惯,果敢满街都是卖槟榔的小贩。
那么,这是为了赎金铤而走险?不像。绑架目标一般都会选女人或者孩子,因为更好控制,没有对着大老爷们下手的道理。那么……难道是奈温的人?他想起当时巷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几十号伤员,那几乎是奈温所有靠得住的手下了,就算有人能活下来,这时候也绝对下不了病床,更别说从果敢到昆明长途奔袭算计自己。至于其他人,奈温威风的时候自然愿意给他当狗,他倒了台,狗群里就会打得不可开交,都想把最大块的肉抢到嘴里,谁会忠心耿耿替注定要死的人出头呢?
封闭的狭小空间容易放大内心的恐惧,想到注定要死的奈温,季白颇为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他不是个怕死的人,但他害怕死得不体面、不值得,哪怕和嫌疑人同归于尽,也比死在车厢里谁也不知道的好。他歇了一阵,觉得体力又恢复了些,手指抠住车厢底部凹凸不平的焊点往车尾的方向爬。这种小型箱货的门都在车尾,其实只有几米的距离,平常两三步就走过去了,此刻显得无比漫长,每往前挪一点都疼得眼前金星乱冒。早知道有此一劫,回昆明的第一件事应该去见老头子的,季白想。最好让老头子打他一顿消消气,狠一点也无所谓,要是……以后就再也打不着了呢?
车速似乎渐渐慢了下来,季白也终于爬到车门边,整个人靠在冰凉的门上大口大口地喘,连撞门的力气都没有了。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拉动门栓开锁的声音,三次。不管对方一开始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他都不相信这时候开门是因为良心发现想放自己走,然而门确实打开了,季白失去重心从车厢里滚着栽到地上,肩膀又磕了一下狠的,额角也在水泥地坪上擦破了皮儿。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颤巍巍地努力了两次又重新摔回去,狼狈的姿势让对方嗤笑出声,但争取来的这点时间足够扫一眼四周环境的了,除了那个把自己绑来的年轻男人之外,从车和车的空档能看到远一点的地方有几个红色的加油机。
这是个服务区,或者是个附带停车场的加油站。季白低着头飞快思索:如果对方不知道自己是警察,绑架只是个随机事件,那么贸然说出身份也许会被放走,但更大的可能性是被撕票;如果真的是奈温手下的人,那么说不说自己是警察都一样。无论如何,他还是决定要试探一下对方,声音虚弱颤抖地问:“他们答应你的条件了吗?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回去?”
年轻男人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帽檐下方的阴影里眼睛不怀好意,闪闪发亮:“我还没来得及提条件,这个条件得你来提。”他笑着,露出鲜红的口腔黏膜,像嘴里有血,口音是地道的老昆明,“你很像你父亲,我也是。用一个儿子换回一个父亲,对季将军来说,这笔买卖合算的很呢。”
“你怎么知道的?”季白从他脸上确实看到了奈温式的疯狂,也笑了一下,“我从没有敲锣打鼓的宣扬这事。”年轻男人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用力很大,打得季白耳朵嗡嗡作响,可他还是要笑,“你在昆明呆了很久了吧,队里最近两年一直抓不到的大拆家就是你,对吗?可惜啊,聪明人也有犯蠢的时候,从昆明到果敢,多少个检查站,你觉得你能平安无事带人出境?”
又是一记耳光扇过来,季白嘴角淌出点血,红鲜鲜的:“好,就算你们回了果敢,你知道我们的炮营射程是多少吗?”他吃力地把拇指食指中指捏到一起晃晃,“七十公里。你算算你们的老窝离边境有没有七十公里?”
天空中响起一阵马达轰鸣,季白靠在轮胎上眯着眼睛心想,何况老头子也干不出拿罪犯换儿子的事儿。最多是你把我弄死了之后让你们爷俩死得更惨,给我报仇。
“我可以一路上带着你,直到我们上了飞机为止——”对方猛地停下,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天,直升飞机的悬翼把太阳落山之前最后一点余晖扯得七零八落,黑色的机身上漆着鲜明的八一标志。
季白脸上带着两个鲜明的巴掌印大笑:“武直10,你说的还真没错,我们大概就快要上飞机了。要么你现在投降,你和我可以都活着上去;要么你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相信我,我们不和任何人做交易,你父亲不行,你不行,哪怕是美国总统也不行。”他指指天上的钢铁怪鸟,继续给年轻人施加压力,“飞机扫射范围很大,最多两梭子过后咱俩都得被装在尸袋里,说不定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自己选吧。”
43 如果有选择,谁他妈想当坏人啊
直升飞机的桨叶在半空中搅出巨大的气旋,地面上的草叶纸屑打着转儿的往上飞,年轻男人头上的棒球帽也被风卷走,露出一张平常到有些平庸的脸孔。季白走了个神儿,心想这种吃瓜路人脸其实才最适合干卧底,像洪少秋和他自己这样的容易因为太帅受怀疑。奈温的儿子脸色极其难看,掏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半转了身缩在车厢和季白之间,用季白的身体挡在自己前头当盾牌,自我安慰着狂吼出声,甚至盖过了飞机引擎的轰鸣。
“你是将军的儿子,他们不会开枪的!”
机舱腹部大口径机枪的枪口黑洞洞的,居高临下指着他们头顶,是威慑也是压制,双方之间不会超过三十米——这个距离别说是机枪,就是只有两把手枪也能把人打成血窟窿。
季白撇了撇嘴,心说我们对将军的认识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同好吗。缅甸的将军等于是当地实际统治者,有自己的地盘和直属部队,开罪将军——如果在缅甸的话——确实是件大事,不过这儿是我们的主场啊。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很狼狈又很开心地笑起来。飞机在空中左右摇摆着机动悬停,然后放下绳梯,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速降到地面,最前面那个虽然也带了战术头盔,脸上被迷彩掩护色抹成乱糟糟的一团,不过从露出来的下巴和眼睛就能认出是他亲爱的二哥。
季白暗自松了口气,冲亲哥挤眉弄眼,那意思是看在我这么惨的份儿上可别告诉老头子啊。季二哥眼神从上到下过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表情没怎么变,气势却肉眼可见的狂暴起来,伸手指指天上的飞机,然后端枪做了个扫射的动作,最后往季白这边指了一下。季白冷静地喊道:“他说,飞机马上要开火了!”
身后传来一声类似野兽的嚎叫,听起来疯狂而绝望,冰凉的刀刃又往皮肤里压紧了一点,卡在他喉结下方。这情况有点熟悉,季白想,只不过几天前被刀架着的是别人,自己站在二哥那个位置,洪少秋……对了,洪少秋呢?二哥是从谁那儿知道自己被挟持了的?
他转了转眼睛,猜到大概洪少秋也在不远的地方,感觉还挺复杂。当然,感动是肯定感动的,但是他不太想让洪少秋看到自己现在狼狈到近乎羞耻的样子,眼里就带出点恳求的意思来。季二哥放慢脚步顿了顿,喊道:“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我——我要求交换人质!”奈温的儿子躲在季白身后喊回去,“一命换一命!你们把奈温将军放了,我就放了他!”
季二哥迟疑了一会儿,摇头:“我没有这个权限!需要向上级请示!”说完向后一招手,队员把卫星电话递过来,季二哥面色凝重拨出一个号码,扯着嗓子和对面开始扯皮。
——演技也太浮夸了!季白觉察出这是在拖延时间,二哥这边大概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说不定狙击手早就瞄上了。好在身后这哥们儿大概真的以为有个什么领导在电话那头大发雷霆之怒,带着希望在他脖子后面说了句什么,也略微松开了一点对他的钳制,得以让季白低了低头,估算着待会怎么才能不让刀子把自己割了喉。
“报告,没有射击角度,重复一次,没有射击角度。”和季二哥通话的是伏在加油站顶棚上方的狙击手,反复调整了很久也没找到机会。季二哥脸色不变,含糊其辞地追问:“真的吗?这很重要!”
“头部被车厢遮挡,没有角度,打躯干无法瞬间致命,容易造成人质伤亡。狙击手请求撤回。”
季二哥放下电话,抱着大不了直接动手近身肉搏的想法向货车那边迈了半步,季白脖子上的刀锋立时收紧,奈温的儿子大叫起来:“别过来!你再抬一下脚,我就杀了——”季白后颈上突然一热,勒在脖子上的胳膊也瞬间松懈下去,他就势偏头躲开刀刃,勉强一滚离开了危险范围。再回头看时,青年嘴里正大口大口往外涌血,犹自想提刀来刺他,然而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那双大睁着的眼睛像个橱窗,展示着生命飞速离开躯壳的全过程,所有的野望、所有的光都在消逝和发散,让平庸的脸孔在最后一刻竟然光彩熠熠起来。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神僵住了,永恒地望着无法抵达的前方,嘴边呼出最后一个带着血的气泡。
尸体边上钻出来张血糊糊的脸,大半个身子还在车底下,季白姿势不太体面地趴在地上,刚好和那人对上了眼,从五官轮廓认出是洪少秋,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到底说什么才好,脑子有点乱。季二哥蹲下摸摸他的头顶:“行啊三儿,挺尿性,”亲哥抽抽鼻子,“——不是,这是真尿了啊?”
这一嗓子大的,把飞机声都盖过去了。
季白很尴尬地解释:“他给我打药了……”
洪少秋终于从车底下爬出来,难为他那么高的身量匍匐在里头,衣服后背上全是车底盘蹭上的机油。他随手把手里一尺多长的三棱军刺扔到地上,撩起T恤擦了把脸上的血,过来当着季二哥的面把季白搂怀里了,染了血的手指在他脖子上一点一点摩挲过去,直到确认是真的没伤着才松开。
季二哥斜着眼看洪少秋,越看越不顺眼,从牙根到拳头全都痒痒,又碍着刚刚这绝杀的一下子确实是他的功劳不好发作。看了半天洪少秋还没有松手的意思,季二哥把拳头攥得咔吧咔吧直响,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揪着洪少秋领子咬牙:“先别忙着他妈抒情,咱俩现在能算算账了吗?”
“二哥,咱们之间有什么帐,我倒是不太清楚,该算的账,”洪少秋遥遥一指地上倒着的那具尸首,“我刚才已经算完了啊。”
季二哥一拳闷到洪少秋的鼻梁上去,洪少秋痛哼了一声,拳头都抬起来了又放回去,季白干着急,去抱亲哥的腿:“哥你别打了!”
“三儿你别管!”两人同时吼了一句,洪少秋往旁边呸了一口:“让你一拳,再打我可还手了啊!”
直升机在他们上空盘旋了一圈,把那些狰狞的机枪啊大口径器材枪啊都收了起来,悠闲地飞走了。
44 弟婿和舅哥永远相看两厌
劝架劝不住,俩人越打越动真火。季二哥肚子上挨了好几拳,疼得像个虾米似的缩着,洪少秋趁机一个膝撞就过去了,到底顶在哪儿不好说,光看季二哥倒吸冷气的样子也知道有多疼;不过他自己也没讨着好,上次被打青的地方颜色刚变过来,这回眉弓上又破了条口子,虽然不大,但血出得不少,顺着眼角往下淌出个血道子来,不留神简直以为是破相了。
这俩人乌眼鸡似的互相盯着,都是随时要再扑过去动手的样儿,季白气得要命,感觉自己身上都他妈有劲了,吭哧吭哧爬起来,颤颤悠悠站住了,脚下和踩着棉花差不多,刚迈一步又差点倒下去,只好抬手冲边上看傻了眼、完全不知道该上去拉架还是帮手的战士一招:“来,帮个忙,找辆车开过来,越快越好,”他下巴扬扬,冲货车那边一指,“那个就行。”
“三儿你干嘛?”季二哥捂着肚子一抬头,发现季白搭着战士肩膀正往出走呢,磕磕绊绊地直打晃儿,“诶,诶!叫你呢!哪儿去?”
“上。医。院。”季白咬着后槽牙挤出仨字来,“你们俩打完了打痛快了再说,别停手啊,继续打继续打,我先走了。”
洪少秋赶紧跑过去,把季白的胳膊强行拉到自己脖子上搂着,分担了他一大半的体重:“这不是二哥先动的手嘛,我就寻思着陪二哥活动活动筋骨……”他们刚才打得激烈,洪少秋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块儿,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地挂着。季白没理他,但也没甩开他,洪少秋看着脸色又找补了一句,“二哥下手可够狠的,我要不是躲得快,这只眼睛估计都未必保得住。”
“我还没说他手黑呢,”季二哥也追上来架着季白另一边胳膊,满脸油彩看不出太多表情,转头对着亲弟弟开始苦口婆心,“三儿啊,这小子心狠手黑,杀人和宰鸡似的,你离他远点。”
季白也没打算搭理他,晃晃悠悠蹭到尸体边上脚尖踢了踢:“伤口给我看看?”
季二哥和洪少秋又彼此瞪了一眼,最后洪少秋弯腰把尸体翻了过来。打眼一看已经看不出原始伤口在哪儿了,尸体后背的衣服染成了鲜红色,身下还汪着一小滩半凝的血。季白眯着眼睛看衣服上不正常的深色斑块,不太确定地问洪少秋:“两刀?还是三刀?”
“三刀。其实一刀就够了,”洪少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比划了一下,“我是从肋骨缝里斜着往上挑的,应该直接扎到心脏了,致命伤。当时心里没底,又加了两下。”
“这人应该没户口,按无名氏处理吧,他也一直没和我说过他叫什么。”季白伸手把洪少秋鼻翼边干结的一小片血痂拿掉,头还是有点昏沉沉的,“这回报告可算是得你写了。”
“我写我写。”洪少秋满口应承,季二哥在边上冷哼一声:“写个报告两张纸的事儿,为了让这架飞机飞过来老大得补多少份报告你知道嘛。”
“三儿的具体位置是我推测出来的,”洪少秋手搂到季白腰上去,“分毫不差。”
季二哥把那只碍眼的爪子拍掉:“你这就是拿三儿的命赌!”
“是,可我赌赢了。”
季白怒吼一声:“你俩能不能消停点!”大概是喊猛了,他觉着自己脑子里有个过山车没完没了地俯冲下来,赶紧冲亲哥伸出手去,“电话呢?我得趁没昏过去之前打个120。”
这话说完,俩人总算不互相掐了,齐心协力把伤员扶上车一路送去医院。季二哥道儿熟,负责开车,洪少秋摸了摸季白的手,大夏天里凉得跟冰块儿似的,嘴唇也一点血色没有。他害怕是内出血,隔着T恤去按季白肚子:“他给你打的什么药,知道吗?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了?这么按疼不疼?”
季白闭着眼睛蔫蔫摇头,半天才吭气儿:“就是觉着累,没劲。”
洪少秋担心得要命,尽量柔着声儿哄他:“马上就到了,你闭眼养会神,别睡着了。”季二哥眼角往这边斜一下,不声不响地把油门踩到最底。
军区医院的效率很高,先是做了全套血常规,然后做毒物代谢分析,半小时之后就得出结果:季白体内的药物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毒品,至于具体是什么还不能确定。医生看着手里的检验结果摇头,说有点像麻醉剂,其中的几种成分明显有松弛肌肉的作用,但又似是而非,现在的治疗方案只能是建立深层静脉通路,血液净化,加快代谢,促进排出体内药物成分。等做完了颈静脉穿刺置管,躺在床上的季白看起来有点……脆,洪少秋亲吻过很多次的侧颈皮肤里埋进一根导管,各种药物源源不断地输进去。他手指半蜷着去勾洪少秋的手,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没他说的那么严重,没事的,你去买套衣服,回头我想洗个澡。”
洪少秋把涌到嘴边的“不能洗”咽回去,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顶,问还想吃点儿什么,季白摇头,指指门口示意他快去。他知道这是季白把自己支开,有话想跟亲哥说的节奏,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要是万一我上瘾了,送强制戒毒,但是不能在云南,也别在北京。”季白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季二哥听得特别心疼,脸上还是在笑:“医生不是说了,不是毒品,你还想这个干吗。输两天液就好了,别想着赖在医院就能逃了这顿打。”
“我才不逃呢。”季白圆眼睛转了两圈,“要打也是打你,怎么照顾弟弟的。”
“可拉倒吧,你现在还用我照顾?”季二哥轻轻弹了下他脑门,“怕是我上赶着照顾你都看不上。”
季白眯着眼笑:“二哥,再帮我瞒两天,要是我好了,领他回去一块挨揍,打两个人感觉就没那么疼了。”
“那我可帮不了你啦。”季二哥同情地摇头,“老头子刚才在飞机上,估计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吧?这会儿在家不定怎么火冒三丈呢。”
“……”季白无语地瞪了会天花板,“可能,也许,大概,光看见你们打架了?”
45 情深似海的不要脸,反过来说也行
洪少秋回来的时候屋里就剩季白一个人了。他屋里屋外的踅摸了好几圈,过来拉季白的手:“二哥这就走啦?”
“怎么,不走等着和你再打一场?你俩肯定犯冲,不然怎么见一次掐一次。”季白注意到他眉骨上的伤口已经粘了个邦迪上去,脸也洗过了,还换了件T恤,清清爽爽的,越发觉得自己浑身刺痒,看了一眼半满的输液瓶,朝洗手间指了指,“你扶我一把,我去冲一下,身上脏,难受。”
“洗澡肯定不行,”洪少秋从刚刚拎进来那个大购物袋里找出毛巾,“我给你擦擦身得了。”
看也看过,睡也睡过,按理说擦身这种程度的接触完全不算个事儿,但洪少秋那个擦法,又轻又慢,像季白是件什么名贵瓷器,劲稍微大一点就要碎了似的。毛巾湿了水,在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擦拭拂抹过去,季白抿着嘴唇看了会儿就开始笑:“小时候每天晚上洗澡都是老大领着,一人发条毛巾发块香皂,规矩是五分钟内要洗好出来,”他看了看表,手腕在洪少秋手里晃荡了下,“这都十分钟了,你才擦了一条胳膊?”
“急什么。”洪少秋把毛巾翻到还没用过的地方给他擦肩膀,“我还没伺候过人呢,享受去吧你。”
“享受个屁,要不咱俩换换。”季白嗤之以鼻,没想到洪少秋冷不丁靠过来亲了下他的耳朵:“要是能换就好了,我宁愿现在是我躺着。”
妈的,突然放大招的人太可恨了。季白干咳了两声,觉出自己脸上有点热,顺口秃噜出一句:“光表态也不行,组织上主要还是看你以后的行动……”
洪少秋接得自然流畅:“请党和人民放心,时刻听从组织召唤!”说完,拿鼻尖和季白对了一下,“以后把你拴我裤腰带上得了,我才出门多大功夫,就惹出个大乱子来。”
“又不是我存心的。”季白指指下半身,“主要是想换衣服,你先擦腿。”
洪少秋换了盆干净水,拿手试了温度合适,这才把毛巾打湿了给他擦抹,先是两边大腿外侧到膝盖,再是大腿内侧,最后拿毛巾裹着把那话儿也清理了一遍。季白叹气:“感觉我像个废人。”
“能别瞎想吗?活着比什么都好,”洪少秋帮他换上新买的内裤,是个骚蹦蹦的数码迷彩,感慨了半句之后马上又不正经起来,“再说了,你当我白伺候你啊?这都记着账呢。”
等擦完身、换了衣服又换了床单之后,洪少秋趴在床边枕着季白的胳膊若有所思:“三儿,我怎么觉得这事里透着蹊跷呢。”
“你也发现了?”季白舔舔嘴唇,手指动了几下,“不管怎么说,都太快了一点,也太准了一点。”
“除了我和二哥,从宿舍搬出来的事儿你还告诉谁了?”洪少秋伸手把杯子拿过来,吸管递到季白嘴边。季白吸了两口又放下,摇头道:“二哥都没告诉,知道的就是你,还有宿舍那边的同事,但同事也不会知道我住哪家酒店啊。”
“何况是精确到房间号。”
他们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想到了某个关窍,异口同声:“酒店前台的身份证登记?”
所有问题归结到了一处。用季白身份证号查酒店登记也好,或者是在酒店统一上传的身份证里发现了季白也好,都有个同样的前提,这人必须是警察。自己身边有个内鬼?季白的脸色越发青白,像是在问洪少秋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是……动机呢。”
“万一没有明确动机呢。”洪少秋想了会儿,摇头。“或者就是看你不顺眼什么的。”
“那就不至于把事儿闹得这么大。”季白沉吟,略微偏着点头,“毕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谁说的,我就无缘无……”洪少秋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季白可以发誓他看见洪少秋去开门的时候耳朵后头也有点红,但转过来又一切如常,礼数周全地把门口的访客请进来。
“头儿?您怎么来了?”季白诧异之下动作稍微大了点,扯着了导管,那一小块皮肤疼得十分鲜明,他抬手碰了一下确定没有松脱,洪少秋注意到输液瓶里就剩个底儿了,冲他俩一笑:“你们先聊,我去找护士。”
队长像是好几天没回过家了,整个人灰扑扑的,从头到脚都写着疲惫:“我一个特情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和他高价买了两支麻醉药,马用的。特情说那小子不像养马的,还一直在看你那段视频,脸色很难看,”他做了个手势,很遗憾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一样,“我觉得有点不对,但一直联系不上你……”队长叹口气,去拍季白的手背,“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队长,这事,不怪你,”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像是舌头不听大脑指挥,“谁都,想不到。”
护士面无表情地进来,把打空了的五六个瓶子换成四五个满的。洪少秋问他累不累,队长知机告辞,还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着不要惦记队里。等队长出了门,洪少秋压低声音给了个评价:“可疑。”
“说从特情那儿猜到的。”季白摇头,“我没法全信。”
“如果说动机的话,三儿,刚停职那天你和我说的,要是有个人你拼背景拼不过,眼看三四年就升到你用了二十年的位置,”洪少秋记性好得很,说到这里眼睛暗了暗,“——这算不算合理的动机?假如你再升,他会怎么样?”
“如果我原地升迁的话,那么队长大概是平调,政法委闲职的可能性最大。”
“这就是动机,”洪少秋一锤定音,“或者至少是动机之一。我已经让人查他名下的存款房产了,如果他连你都敢卖了,那以前肯定还卖过更多消息。”
季白长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想说话,想起本市始终抓不着的那几个拆家,现在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46 那些年我们攒着不吹的牛逼
高干单间病房里一切条件都是最好的,除去消毒水味之外和宾馆房间也无甚区别,一日三餐都有专门厨师给做好了送来,滋味比没油少盐的食堂大锅菜当然是强出太多。洪少秋把床摇起来一点,又往季白背后塞了两个枕头,给他喂了些鸡汤米线,剩下的自己呼噜呼噜喝了,喝完了一抹嘴:“还真不错。”
“业务很熟练啊,以前伺候过病号?”季白手里剥着个橙子,队长送的果篮里拆出来的血橙,殷红汁水顺着细长手指流出来一点。他歪头舔了去,舌尖在指缝里滑一下:“这个甜。”
“没伺候过病号,当过病号。”洪少秋接过橙子,找了把刀切开,“那时候住院没人陪床,打针的时候得自己看着打完没有,”他塞了季白一瓣橙子,“你多幸福啊,好好珍惜吧季三儿同志。”
“不要自卖自夸,”季白吞下橙子打个呵欠,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听你吹牛逼我就犯困。”
“那我以后有牛逼也攒着不吹,留着你睡不着的时候催眠使。”洪少秋把床又放平回去,伸手把季白的头发顺整齐了些,抬头看了看还差不少的输液瓶,“快半夜了,睡吧。”
病房墙边摆着个小沙发,身量苗条的人勉强能坐进去两个,到夜里拉开就是张单人床。这原本是为陪夜的护工预备的,洪少秋没找护工,这会儿轻手轻脚把沙发搬到床边上,自己窝在里头拿手机查邮件,时不时看一眼药水还剩多少。
他这一天也折腾的够呛,忙里忙外的时候还好点,屁股一碰软乎乎的沙发,上下眼皮就不由自主要往中间靠拢。怕真睡着了药水打完的时候不知道,洪少秋搓了搓脸站起来,在病房中间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了两圈,最后觉得季白睡得太老实了,一动不动的,呼吸声几乎轻到听不见,于是又坐回床边,伸出一个手指塞进季白手心里。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洪少秋很满意。
半夜之前药总算是打完了,洪少秋关了灯,就那么坐在沙发里睡了过去。睡着睡着他好像听见有人敲核桃,一下一下的,不知道敲到什么时候算完,敲得人特别烦躁。洪少秋意识到这大概是个梦的同时也醒了过来,第一反应是:屋里居然还有别人!他从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弹起身,手指刚刚触到了刚才切橙子那把水果刀,腕子上就被一只鹰爪似的手紧紧扣住。那人手劲极大,洪少秋挣了两下没挣脱,立刻顺着对方胳膊扭转的方向贴过去,打算用背靠把人靠倒,只听那人半惊半喜地咦了一声,屋里的灯应声而开。洪少秋看见季二哥站在门口笑得发自肺腑外加幸灾乐祸,而刚才和自己电光石火间过了两招的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季伯父好,我叫洪少秋。”洪少秋伸手出去的同时摆出标准微笑,心里恨不得正反抽自己四十个耳光:妈的好险!差点就喊出老丈人了!
季老爷子没伸手,打算把他晾在那儿,洪少秋特别自然地变握手为搀扶,托着老爷子的胳膊肘往身后的沙发上领:“伯父别站着啊,您快坐。”
季二哥撇嘴,在边上煽风点火:“我没说错吧,这人特坏,还虚伪,咱家三儿都是让他带坏的。”
“闭嘴,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老爷子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咚地响了一声。季白这回也醒了,先是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看见季老爷子之后又猛然瞪大了,扯过被单把自己连头带脸地裹在里头,只留了半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偷着溜一眼,特别乖巧:“爸,你怎么大晚上的来了?”
“怎么,老子见儿子是不是还得预约个时间?”
洪少秋评估了一下,老爷子说话中气十足,从刚才薅住自己手腕那招看,手上至少也有百八十斤的劲,这要实打实的挨顿揍可不是好玩的。然而都走到这一步了,该挨……那也得挨啊。他心一横眼一闭,斜着踏出半步挡在老爷子和季白中间:“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三儿没关系,您有气打我一顿得了,不管怎么打都行,我保证不躲。三儿身上还有伤,别再打出个好歹来,回头心疼难受的还是家里人。”
季二哥跃跃欲试,拳头捏起来在洪少秋眼前晃:“要不我来?”
洪少秋看他一眼:“你?你动手我也肯定不躲,不过我是要还手的,”他冲季二哥勾了勾手指头,“咱们再来试试?”
季老爷子的拐杖带着风声在洪少秋眼前劈过,又在落到他小腿上之前稳稳停了下来,把洪少秋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噎了回去。“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好啊,你错哪儿了,说我听听。”
——未经允许我就把你儿子睡了?
不不不这个说出来非得被打死不可。
——我和三儿是两情相悦求求伯父不要拆散我们?
妈的,太恶心了说不出口。
他正苦苦思索怎么挑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错处,电话响了。他刚才让手下去查队长的资产状况,结果在一个不常用的账户里——是用队长连襟的名字开的户头——发现一笔购买机票的支出,机票目的地是和中国并无引渡协议的欧洲小国,很明显是要外逃。负责监控的组员马上查到航班出发的具体时间,一面和其他组员往机场赶,一面通知洪少秋。
洪少秋放下电话,对着季老爷子啪地一并脚后跟,行了个极之标准的军礼,老爷子面容一肃,当即提手回礼,虽然上了年纪,依然肩平颈直背挺,季白有时候那种似枪似剑的神态就有点这个意思。
“报告将军,洪少秋请求立刻外出执行任务,防止嫌疑人外逃!”
“去吧!”季老爷子挥手,“把人抓回来再说。”
“是!”洪少秋再敬一个礼,转身往外就走,在门口又回头道:“伯父,我回来再让您使劲教育,保证不躲,成吗。”
洪少秋走了,季白感觉亲爹分分钟要海扁自己一顿,躺在床上演技浮夸地哼唧,说自己浑身上下哪哪儿都头疼,季老爷子板着脸狠狠敲了一下他脑门:“还行,不算太丢老季家的人。这顿打暂时先欠着吧,要么让那个洪小子替你也行。”
季白挠挠头,视死如归地躺平:“那你还是打我吧。”
47 成年人的美好品质之一是学会不强求
季老爷子高高举起拐杖,季白眼睛闭得死紧,小脸皱成一团,身上每块肌肉都绷起来等着那下打,结果只听到了格外沉重的拐杖落地声。季二哥笑着呼噜几下他的脑袋:“看把你吓的,从小到大就你挨打挨得少,经验不足啊!爸要是高高举起的时候往往就轻轻放下了,一声不吭完全不给你准备时间的才是真打。”
“以前总是担心你们交结些狐朋狗友酒肉朋友学坏了,管你们管得严,我脾气也不好,你大哥,你二哥,连你也算上,没少为小事受教育,现在我是想打也打不动喽。”季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仔细端详季白脖子侧面贴着胶布的地方,导管从胶布底下伸出来,他看了半天,想去摸摸又没敢,手掌摩挲着拐杖把手问季白:“还疼不疼了?”
“要是不打,那就肯定不疼,”季白笑嘻嘻的,一脸赖皮相,“既然不准备打我了,那洪……洪队那边,您老也高抬贵手呗?”
“听老二说,洪小子救你两次了?”下半夜有点凉,季老爷子咳嗽两声,“他伏击那下子我看了,稳准狠,是个好苗子,进了部队肯定是个好兵。对战友不离不弃,对坏分子一击制敌,这才是真汉子,好朋友,可交!你们一起出生入死这么长时间,又有过命的交情,就和自己弟兄差不多,以后多跟这样的朋友来往,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回头我也争取救他两回,有来有往,多好!”季白松了口气,老爷子没往别的方面想,那就一切好办。他看了眼二哥,嘴里继续说,“要不这人情算您欠的也行,哪天要是想起来了,您美言几句,给他提个三五级什么的。”
“胡说八道。”老爷子笑骂一句,又问,“云南条件到底是不行,要不然还是回北京做个彻底检查吧?”
“这些事您都甭操心啦,”季白翻身过来,掰着手指头数,“什么血压啊血脂啊血糖啊您控制好了就行,身体硬朗点儿比什么都强。比如现在大半夜的您就该回去睡觉,一熬夜血压明早又上来了。”
季老爷子扶着沙发两边的扶手站起来,要走没走的当儿回头看看季白,欲言又止的,最后终于开口说道:“下次这么危险的事少干点,自己多加小心。”
“诶,知道了,我尽量。”季白冲老爷子点点头,“今天的事,也谢谢二哥。”
“啧,你说个谢字可不容易,我明早得看看太阳打哪边出来。”季二哥过来给他把被子盖好,顺手拍拍他肚子,两个人交换一下眼神,心照不宣的那种。他们都知道这句谢谢是为什么。有的时候不完全坦诚、保留一点秘密,甚至善意欺哄,才是对家人最好的方式,有些事既然没有被摊在明面上说,那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下半夜季白睡得挺好,整个上午几乎也都睡了过去。洪少秋进门的时候他正吃午饭,右手抓着勺子从羊肉汤里捞烤到微焦的饵块,左胳膊整个儿伸给护士,那架势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这胳膊就算豁出去了随便你怎么折腾都行。护士先是在指尖捅了一下采血测血糖,然后又用火柴那么粗的针头攮进肘窝中间的静脉,抽了老大一管血,洪少秋看着都替他疼得慌。
季白笑眼弯弯地看着他进来,嘴里继续问护士:“美女,你说上午有人来看我,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当高干病房像超市似的,想进就进?”护士手势纯熟地拔出针来,拿根棉签按在针眼上。洪少秋想接手过去,被护士妹子瞪了一眼,朝卫生间方向一指,“先洗手!”然后把先前没说完的后半句接上:“待会我把访客登记本拿给你,一长溜人名,都是来看你的。”
洪少秋洗完了手,大拇指压住了棉签牢牢摁在季白肘窝里,俩人离得近,季白也不避嫌,勺子从碗里挑了一大块羊肉送到他嘴边:“张嘴。”
“怎么不问我抓到没有啊?”洪少秋把勺子抿进嘴里,嚼着,问话就有点含糊。
“让你盯上了还能跑?我不信。”季白笑,他两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冒出点胡茬,看着有点沧桑感,脸色倒是还不错,睡足了觉眼睛都格外亮些似的,“其实他要是不跑,我们还真没证据抓他。”
“抓回来了,放心,已经移交给省厅的督察了。纸包不住火,做事再怎么滴水不漏,或多或少也会留下痕迹,何况他离滴水不漏还远着呢。”洪少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近前吻了下他嘴唇,语带双关:“嗯,好吃。”
季白笑笑,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决定还是不问具体细节的好。感情上,他绝不相信从他一进缉毒大队就爱护有加的头儿会是内鬼,但理智上这是唯一的可能,除了大队长,还能有谁清楚地知道全队每一次行动,包括临时决定的那些?他晃晃胳膊,示意洪少秋不用再压了:“省厅上午给我打电话了,取消停职处分,在没有新的人事任命以前,暂代大队长职务。”
“挺好的,”洪少秋点头,“你看,他本来极力想避免的就是这个局面,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不是一样。”
“也一样,也不一样。”季白舔了下嘴唇,苦笑,“假如我是因为这回卧底行动立功受奖,顺理成章再提一级,那我应该会觉得很开心,觉得这是我应该得的,但是像现在这样——”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其实我想了半天了,这算不算是拿别人的血染自己的红顶戴?就算是主观上我没有这个意思,今天来看我那些人,心里未必不是这么想的。”
洪少秋把碗拿到一边去,隔着小桌板抱抱他:“我还是那句话,来国安跟我混算了,离家近,而且我觉得你适合国安。当然要是你觉得在云南发展更好,那我也不拦着,毕竟在这边还有二哥能多少照顾照顾你。”他手指顺着季白脊柱一下一下轻轻抚过去,像要在深海里捉起一尾鱼,“全看你自己选择,我不强求,你也别勉强自己。”
48 welcome to beijing
洪少秋第三天就回了北京,一周之后季白出院,谁也没告诉,自己溜溜达达地出了军区医院花团锦簇的院子,打个车回了宿舍。上班时间楼道里没什么人,季白得以不受打扰地在整个宿舍楼里转了两圈。他在云南呆的这几年基本都住在这里,有人结了婚热热闹闹地搬出去,也有人牺牲了,父母红着眼圈流着眼泪把遗物带走,季白以前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离开,然而此刻他觉得已经不再留恋这里了。很难说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停职那一天一反常态的安静,或者是从省厅让自己代理大队长开始就没断过的探视和打听,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队长。
前后也就是十来天的时间?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季白打开房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床重新铺过,很平整,枕头边上放着一摞衣物,是他扔在酒店房间里那些,最上头压着他的钱包。衣服叠的不怎么好,还不如他自己弄的,不过简直值得拍照留念。季白笑着拿过钱包,刚打算揣进兜里就觉得手感不太对,钱包鼓得好像过年前的小猪。他打开看了眼,洪少秋在里头塞了几千块的现金,一张背面写着密码的卡,还有张飞北京的机票。
要是洪少秋现在在这儿就好了。他想起拥抱的时候洪少秋箍在后背的手臂和贴在脸颊边的温度,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渴,需要很多很多水,或者吻也可以。如果说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些具有决定意义的关键时刻,属于季白的时刻之一就是现在。直到这时他才真的下定决心离开云南回北京去,更确切地说,是回到有洪少秋在的那个北京去。
做出决定之后的事就比较简单,季白抽出机票打算看看航班信息:国航,执飞738——嗯,还行;中午十一点多起飞,下午三点多落地——也凑合吧,正好到了之后收拾收拾吃晚饭;日期是……昨天?他哭笑不得地把机票甩一边去,掏出手机自己定了今天下午的航班。
这两天国安九局的办公室里气氛很不好。洪少秋浑身散发出一种“把你们的活儿都给我干利索了最好不要来烦我”的气场,对每个人的要求都格外严格。要是出了漏子,他也不训你,拿眼神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地审视你一遍,把文件夹往桌子上啪地一扔,报出什么地方有什么错误,最后还加上个降调的结尾:“听懂了吗?”
哪还有人敢说不懂啊。
搞不清头头为什么从春天般的温暖一夜之间变成冬天般的冷酷,几个脑筋活络的小朋友简直想合伙集资送洪少秋一个大保健,又怕事情败露被修理得更惨,最后像所有拍脑门想出来的计划一样不了了之。
洪少秋以身作则,连着加了两天班,吃住都在办公室,到第三天下午终于有点顶不住了,下楼去买咖啡。
九局办公室秉着大隐隐于市的思路,在一幢普通的写字楼里,楼下不远就有家永远需要强调是多大杯的连锁咖啡店,供各路苦逼上班狗振奋自己。洪少秋出门右转,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连名带姓地、坦荡荡地、欢喜地喊他:“洪少秋!”他差不多是一格一格慢动作似的回头看过去,季白活蹦乱跳好端端地在那儿,两腿分开点儿骑在行李箱上,冲他笑着伸手挥挥:“洪少秋!”
——写字楼附近有家条件过得去的酒店非常必要,洪少秋想。
他们在电梯里就忍不住飞快互相吻了一下,洪少秋屈起食指敲敲季白的箱子:“还没回家?”
“嗯,刚下飞机,先来见你。”季白做了个鬼脸,“完了,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你是不是特得意啊你?”
“这还不应该得意吗?”洪少秋笑起来,拉住季白的手走出电梯,“是不是我一走你就开始想我,觉得这辈子非我不可,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来的北京?”
“少看点电视剧,对脑子好。”季白做了个恶心要吐的表情,洪少秋利索地刷卡开门,揽着季白径直吻到床上去:“我得代表北京人民热烈欢迎你一回,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welcome to beijing。”
至于到底热烈欢迎了几次,谁知道呢……
end
[楼诚衍生]澜沧江上 之 销金窟
“我的亲三哥诶!我求求你了,要不是实在没别人,你说我哪敢麻烦你是不是,看在发小的交情上就帮兄弟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