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中午洪少秋在短信里问他要不要出去吃饭的时候季白根本就没理,埋头坑次坑次敲键盘。洪少秋连发了好几条信息都石沉大海,干脆堂而皇之过来敲了两下桌子:“外卖订了吗?”
“哎呀,刚才大伙儿的都订完了,怎么就忘了洪队!”季白特别抱歉,一口一个您,“真不好意思,以前没干过这活儿,业务不太熟练,明天一定想着您!要不,今天您先吃我的?——也不行,我那份太辣了,您没法吃。”
不吃辣?辣炒见手青也没见你少吃一口,洪少秋你就装吧你。
下午不到两点半,办公室里那么几苗人都走光了。叶晗跑得最快,说是江源那边对嫌疑人监听呢,少个换班的,她去顶一下。洪少秋叼着烟从里间出来,因为没外人,说话就更随便一点:“三儿陪我吃饭去?”
“再就业第一天,不能早退。”季白板着脸翻卷宗,心里憋着邪火,手下动作就格外重,纸页哗啦哗啦脆响,“这还一堆活儿呢。”
“……中午就没吃,饿死了。”洪少秋靠在他身边的隔板上,伸手压住季白眼前摊开一半的那一页,不由分说地合上,“今天提前下班,陪我吃饭。”
工作日下午的餐馆人很少,大厅里就他们一桌人,五六个服务员在墙角站着玩手机。洪少秋要了两瓶最普通的小二,拧开盖塞到季白手里,另一瓶自己先抿了一大口:“我知道你不高兴。我先前把单位说得千好万好,真来了又不让你去外边跑业务,你憋屈得慌,有劲使不上,我都明白。”外头街面上车流已经慢下来,晚高峰初现端倪,洪少秋扭头看看在雾霾里漂浮的两排尾灯,借着桌面掩护轻轻拍了下季白大腿,好像要一再确认他就好端端在那儿,“但你想想,于公,跑业务得经过系统培训,和以前的业绩没关系,谁来都一样,必须得走这个过场,做得太明显了我也难办;于私,我也想让你养养身体,毕竟那个药不是给人用的,医生说对肝肾有没有影响还要长期观察。”
季白没吱声,握着扁平的瓶身一扬脖,小瓶立刻空了多半。他酒量不错,只是喝急酒容易上脸,今天尤其明显,从额角到衬衫领子里面都红得像被使劲揉搓过,或者刚刚云散雨收。洪少秋慢慢斟酌着说的这些话,他好像一字不漏都听到了,又仿佛春风过耳,根本没往心里去。空腹喝的那一口酒在胃里烧灼起来,洪少秋也有点急,口气就不太好:“什么都不懂就出去瞎撞,非得吃亏遭罪受伤才痛快?”季白不争辩也不反驳,只低头笑了笑,眼神落在洪少秋手背上。那儿有处伤口,差点挑断了筋,昨天晚上回来才有的,他没问洪少秋是怎么回事,问了也不会告诉他。
整顿饭季白都没怎么说话,也只喝完了那一小瓶就没再添酒。吃完饭回去,洪少秋掏钥匙刚把门开了,季白就从后头搂着腰把人推进去按在玄关柜上,带着酒味儿的呼吸和吻落在发尾和脖颈的交界处。他手上使了蛮力扯洪少秋的腰带,裤扣被拽开了线,啪嗒一声远远崩开。洪少秋猝不及防,反应稍微慢了点,季白的手已经伸到他内裤里,拎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大动静的玩意儿抖了抖。
他没出声,然而洪少秋分明感受到脖子后面吹过温热的风,大概是个笑?洪少秋想问你笑什么,然而没问出口。季白不再照顾他前头,把他推到柜边紧紧钳住了,两根温热的手指隔着内裤摁在某个地方,坚定得绝非试探。内裤布料包在手指上跟着进去了小半个指节,纤维的摩擦感几乎让洪少秋立刻投降,那圈肌肉传来的触觉太过鲜明刺激,他额头抵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息。
“你以为——”手指退出来一点儿,转了半圈又塞进去,指甲隔着一层的感觉真要命。二锅头的酒气辛辣冲鼻,分不清是从谁嘴里呼出来,又吸进谁的肺里。
“——我就想,”季白蛮不讲理地压着能触到的所有地方,胸口贴着后背,大腿紧靠大腿,指尖深入他的身体,“——看你满脸是血吗。”
洪少秋叹气似的喘了两口,好吧,一人一次,他欠他的。
3 活在台词里的大哥终于要出场了
季白做得很急,扩张不过是走个过场,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可能舒服。洪少秋拿小臂垫在额头和墙壁之间,努力让自己放松,可再他妈放松季白的尺寸也在那儿摆着,不可能一下子变成铅笔,或者牙签。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手掌握成拳头锤了一下墙。季白不让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勒着他脖子往自己怀里拉,喘息着继续推进去,龟头下方的肉棱濡磨着穴口往里挤。那是种心醉神迷又毫不掩饰的喘息,他被洪少秋摁住了操到快高潮的时候也会这样,呼吸就是喘息,喘息就是呻吟,三者之间界限模糊。然后他去叼洪少秋的嘴唇,只轻轻嘬一下又松开,刚才抚慰过性器的手指撬开牙关伸到唇齿之间,搅出湿淋淋的水声,不讲道理,不留余地,指缝间还带着点苦森森的烟草味,玩儿似的去挑那根太会说话也太会接吻的舌头。洪少秋舔了舔口中的指腹,用牙尖厮磨着,并不真的咬下去,更像是某种年长者的纵容,舔完了回手去揉捏季白的屁股,用舌头把使坏的手指推出嘴唇,断断续续地问:“让你一次,就,这么爽?”
没人回答他。季白什么也顾不上,浑身上下都是烫的,血快要沸起来。他低头掰开洪少秋的臀肉盯着穴口看。那一圈肌肉紧紧箍住他的阳具,穴口被撑得连褶皱都平了,往里推的时候就非常色气地略微凹陷下去,整根肉棒都像是被含着吮过,出来的时候还会再这么吸一遍,于是刚抽送了两三次他就彻底刹不住闸了,被快感炸成浆糊的脑子逼着他一下比一下重地挺腰操弄,带着点暴戾地想操坏了拉倒,扼在洪少秋腰上的手铁钳似的坚定,不容他有哪怕一丁点儿的躲闪。
而且季白的技术其实也不错。久病成良医,这句话的另一种解读是,被操过才更知道操起来怎么让人舒服。他大开大合地磨着洪少秋,找准了前列腺的时候身前的男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这是某种比呻吟喘息更让季白动情的提示。他的手臂从洪少秋腋窝里穿上去,勾住肩膀使劲往后拉,好把自己胀得要命的阴茎连根插进软热的肠肉。用劲太猛了,整个玄关柜都跟着进出的节奏晃悠,洪少秋额头直接抵在墙上,后背的衬衫渐渐被汗水湮得半透明。季白隔着衬衫摸他背上清晰的的肌肉线条,指尖顺着肩胛骨位置那条横过整个后背的接缝一遍一遍的画过去。“洪少秋……”他扳住身前的肩膀,吻他侧颈上搏动着的血管,短暂犹豫了下要不要拔出来,最后反倒是顶得更深了些,搐动着射在里面,耍赖道:“要不我们就这样去床上吧。”
“你是痛快了,我呢?”洪少秋直起腰,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腿间,从柱身到阴囊都鼓胀地坠着,前端湿了一点,但离射出来还远得很。平常洪少秋总是等着他先爽到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才射的,季白自知理亏地握住了那根东西,诚意欠奉地来回打两下,洪少秋乐,“爽完了就这么糊弄我?真自私啊。”
“你不知道你里头多热……”季白辩解了一句,手里攥着阴茎像握着个把手似的把洪少秋往床边带,直到两个人一起倒进床里为止。他趴在洪少秋大腿上抬头看一眼——眼角还有点绯色的春意——乖乖低头啜住红而湿的龟头,又咂又吮又吸又舔,吃得啧啧有声。
结果第二天他俩都迟到了——倒不是因为晚上玩儿得太疯,主要还是堵车堵得厉害,好半天动弹五十米。季白萎靡不振地缩在SUV的副驾上,看着好几辆自行车从车和车之间的缝隙灵活地穿过去,打开手机开始查自行车的价钱。洪少秋看得好笑,把自己腰后面的垫子抽出来扔他怀里:“你打算让谁骑自行车?那座位多硬知道吗?”季白趴车窗上继续愁眉苦脸,过了几分钟,一辆玩具似的小车从最外侧车道剩下那半边开了过去。
“要不咱们买个smart?便宜,省油还好停……”
“别闹,腿都放不下好不好。”洪少秋顺手在他大腿上摸一把,“那是给一米七以下又不会停车的人准备的,和咱俩风格不搭。再说,你摇得着号吗?”
季白眼睛一闭决心装死,他离开帝都也就是几年时间,竟然忘了本地最出名的三样特产乃是堵车、雾霾和雄心勃勃成天琢磨着扎一笔风投的互联网创业者。洪少秋从烟盒里扥出根烟塞他嘴里,他也就装起大爷来,等着洪少秋给自己点上。过了半天不见动静,季白疑惑地睁了眼,洪少秋正把查完新邮件的手机放回去:“跟你说一声,我下午要出差,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我尽量争取早点。”季白卧槽了一声继续装死,他妈的,他也想出差办案子去啊。
洪少秋这回出差看样子事儿不小,因为把所有在家的人都带走了,办公室里就只剩季白自己。他埋头敲完了两份报告,一个是军事基地被敌特渗透,另一个是研究所工作人员向国外出卖关键数据,活动活动手指头拿起第三本卷宗,刚翻开就有点恍神,正是他们在云南边境破获有组织团伙的案子。季白逐字逐句地读着资料,前所未有的认真,每个画面都好像就在眼前,他和洪少秋怎么认识,怎么互相试探,怎么合作到床上去的——当然最后这一句没有写在卷宗里。他翻到厚厚资料的最后一页,页底最下方洪少秋的签名跳到眼睛里来,再往上点是结论,洪少秋工工整整地写道,和地方上的同事们合作非常顺利,并得到了当地驻军的大力支持,尤其要感谢缉毒大队季副大队长的配合。
季白扔下卷宗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怀念枪声,怀念边境上燥热的风,甚至是澜沧江的水腥味,而此刻办公室只剩老式打印机吭哧吭哧往外吐纸的声音,单调得能让人发疯。
报告打印到最后一页卡了纸,季白起身按叶晗说的把塞住的纸扯出来,下意识地在手心里团成个纸团,复印纸有点硬,刺得他手心痒痒的。下一页仍然迟迟没有出现,季白不管不顾地嗷了一嗓子,把手里的纸团狠狠摔在地上,盯了它一会儿,又弯腰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去。
他不怕危险,不怕受伤,甚至也不怕牺牲,可是假如今后的半年都要这么过的话,他觉得自己就差不多要废了。不行,这事还得求求家里那座真神。季白掏出电话拨了个号码:“大哥啊,这个周末我回家,你回来吗?”
4 被炸酱面支配的恐惧
虽然办公室里只有季白自己,不来也不会有人知道,他还是每天按时上下班,不迟到不早退,模范得能拿全勤奖。直等到周五下了班,季白才开着洪少秋那辆切诺基直奔城西。说起来这辆车也不能算是洪少秋的,他摇了好几年都没摇着号,领导批准,让他在九局的车里挑一辆,洪少秋就看上切诺基了,图它皮实,是个爷们车,在帝都的车流里毫不显眼,从牌照到内饰都没什么特点,又宽敞,视野足够好。后来并不是没有换其他车的机会,可洪少秋还是一直开着它,出差就把钥匙给了季白。
开到西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季白好几年没怎么回来,车又是个普通不过的京牌,门口的哨兵拦车查了证件才肯放行。季白从车窗里把自己的身份证拿回来,心想得管大哥要个通行证了,要不回趟家忒麻烦。他顺着别墅之间的山路往上开,没走多远后边就有人拿大灯晃了两下,季白眯着眼看见追上来的好像也是辆吉普或者SUV,开得很冲,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就往路肩靠了靠,给后车腾出超车的空挡来。
后车果然一踩油门和他齐头并进,眼看要超过去的时候车里的人看了季白一眼,马上把窗玻璃放下,露出张团团和气的圆白面孔,笑起来眼睛鼻子都往中间聚,格外像是北方那种发酵得极好的包子。
“这是老季家小三儿吧?”口气和穿戴都像是个纨绔,那八九不离十就是真正的纨绔,“怎么今儿不年不节的回来啦?云南混不下去了?”
“你谁啊?”季白扭头扫他一眼,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眼熟,“不会说话就得会闭嘴,实在不会三哥教你。”
“你丫他妈是谁三哥呢?”包子气得脸又大了一圈,打了把方向盘要别季白的车,流线型的保时捷马达被他轰到最大,抢先了大半个车身之后打算拿车屁股撞季白的前轮。季白年轻气盛的时候玩车玩得溜着呢,看准时机给了脚油,正是保时捷斜过来那一瞬间,切诺基方方正正的前脸怼在保时捷的车门上,当即就凹下去个大坑。包子气得狠狠敲了记喇叭,又马上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一慌神连刹车也没踩到底,车子斜斜冲着路边的大树撞过去,总算保时捷的质量过硬,气囊及时弹了出来。季白嗤地一笑,连减速都没减速,扬长而去,这事儿十年前他就没少干,今天算这孙子倒霉。
在自家房前停车的时候他还有点心虚来着,一来是当初老爷子让他进国安来着,他死活不干,非得远远跑到云南去当警察,现在又自己巴巴儿回来,还是个内勤,多少有点打脸的意思;二来嘛,万一大哥一训就是仨钟头怎么办?他可不敢相信二哥守口如瓶的保证。结果还没等他心虚完,从楼里走出个中等个儿的男人来,站在门廊里点了根烟,顺手把门廊的灯按亮了,又推了推眼镜,冲车里的季白招了下手,口气像是他早上才从这儿出门似的:“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就等你了。”
“大哥。”季白皱皱鼻子往半敞的门里瞄了一眼,“今儿吃什么啊?”
季家老大笑而不语,默默分给幼弟一根烟,两人头碰头地对上了火。他确然不怎么像父母,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季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英俊非常,眉梢眼角那种利刃出鞘的感觉几乎全数遗传给了季白,老二随妈,小时候扮成女孩儿毫不违和,谁看了都要说“你家姑娘真漂亮”那种好看,唯独大哥没有继承过人的容貌,也一并闪避了老爷子的暴脾气和母亲的天真热情,不知怎么竟一天天儒雅从容起来。尤其老爷子上了岁数之后,家里的小事都是大哥做主的——不过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就是了。
“哦,咱妈的拿手绝活——”
“……炸酱面。”哥儿俩异口同声地说。季白的脸色挺复杂,不忍回想里还隐隐约约带着点怀念。他们家很习惯于吃食堂,或者家庭服务员做的饭菜,亲妈偶尔下一次厨房,百分之百是做炸酱面,十次里还至少有两次要把酱炒糊了,但那也是传说中“妈妈的味道”啊。
大哥把烟头捻灭了,拍拍他的肩:“得有小半年没吃了,托你的福。”
“早知道我应该打包点什么回来。”季白乐得不行,“要不咱俩晚上出去宵夜去?”
“有炸酱面吃还不满足?你妈的炸酱面那是一绝啊!”大哥没来得及表态呢,老爷子也出现在门口,先吹捧了一句,又特别自然地一摊手。大哥摇头:“保健医生不许您抽烟,伸手也没用。”
“他懂什么!周恩来不抽烟不喝酒,七十多就去世了;朱德只喝酒,八十多;毛主席既抽烟也喝酒,九十多,张学良抽烟喝酒玩女人抽大烟样样来,活到一百……一百零几岁来着?”季老爷子愤愤不平,还举出例子,“再说了,家里是我说了算,还是保健医生说了算?”
“谁有理谁说了算。”季家老大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刀,“还有,您血压高,炸酱面少放点酱,吃咸了不好。”
季白忍不住要笑,怪不得老爷子要跑到云南去,在家太受压迫了。亲爹看他笑得太可气了,抬手扇了季白后脑勺一巴掌:“还笑!”季白浮夸地哎哟哎哟,老爷子冷不丁想起洪少秋来,“那个洪小子呢?你不是调到他那个单位了么?”
“您知道了啊。洪队这礼拜出差去了。”季白搀着爹进屋,年轻的时候季老爷子在边境受过伤,现在到了换季的时候还是会有点疼。
“那等下次吧,下次你把洪小子领来。”老爷子发了话,季白和大哥对视一眼,这一眼信息量非常大,差不多是这样的:
大哥:我知道了。
三儿:我知道你知道了。
大哥:你猜咱爹知道不知道?
三儿:我怎么知道!!
大哥:万一他知道了我知道的……
三儿:那我只好装什么也不知道。
季家老大觉得也挺想殴打一下亲弟弟的。
5 爱情和咳嗽一样瞒不了人
和老大对视那一眼的时候季白已经做好了被训三小时的思想准备,可大哥没事儿人似的,吃完了面就摆开茶具有板有眼地泡茶,洗茶温壶一样样循序渐进。季白守在边上百无聊赖地咂了下嘴,打算拍拍老大的马屁:“大哥,这金骏眉特别贵吧?”
“这就捧假了。正经金骏眉买得起也淘换不着真的啊,”季家老大淡淡笑了一下,把杯子倒满推到他跟前,琥珀色的茶汤泛起微不足道的波澜。“就是略微好些的正山小种,你要喝着喜欢,回头给你拿点儿走。”
“不用不用,我喝酒都喝不出好赖来,什么好茶到我手里也糟蹋了。”季白扫了一眼,确定爹妈肯定听不着他们说话,压着嗓子问大哥,“老二真的什么都说了?”
“他能确定的都说了,你还想再补充点事实也行,比如,什么叫‘进展到了每一步’。”老大笑得和善,语气也很好,好的不得了,但季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一脚踩进坑里似的,忙不迭地大摇其头,捞过茶杯装模作样吸溜茶水,肚子里痛骂二哥不讲兄弟义气,眼睛从杯沿上自以为挺隐蔽地偷瞄老大的脸色。他从小练就这手出门看天气进门看脸色的本事,对付爹妈都效果拔群,唯独大哥不吃这套,闲聊天儿似的:“当初你去云南的时候家里都不答应,你还跟我保证,说肯定不犯错误,我这才支持的你,”他抿了口茶水,抬眼看看屁股底下好像被人塞进去个刺猬的弟弟,“一离了家里大人的眼,没想到咱们季三哥是志气也高了,心也玩野了,哦,听说这回行动立了二等功?”
“评功的时候有水分,为了破格提级的时候履历能好看点,严格说起来的话,二等功有点勉强。”个人一等功十有八九是身后追授,二等功里浑身没伤没病全须全尾儿的也不多,季白能拿到二等功或多或少还是沾了家里长辈的光,花花轿子人抬人而已。他撇撇嘴,把茶壶拿过来又给自己倒了杯,开始努力引入正题:“提级也没用,现在还不是得留下来看家,憋死了快要。”
“国安来调你的时候你别签字不就行了?何必调完了又后悔。”亲哥说得轻描淡写,季白腆着脸凑过去盒盒盒地笑了一阵,拿出小时候求着哥哥给自己考试卷签名那个劲头来:“我知道大哥跟那边也熟着呢,帮个小忙呗,”他拇指食指伸出来比着,指腹快要贴上了,示意真的就是那么一点点的小忙,“就打个招呼的事儿。”
“我倒是想打招呼把你扔回云南去,你愿意吗?”
笑面虎真讨厌。季白皱皱鼻子做个怪相,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爸,我好不容易调回北京能多陪陪你们大哥还想赶我走!”
“多陪陪爸妈?嗯,你回北京多半个月了,这是第一次回来吧?说起来真挺巧的,洪队长出差了,你也回家了。”季老大推了下眼镜,藏在镜片后头的眼角扬起来点,“还有,真要告状就大声点喊,爸最近耳背,声小了他听不着。——用不用我帮你?”
“不用不用!”季白赶紧摇头,活脱脱一条好狗腿,“我就那么一说,闹着玩儿呢,哪能告大哥的状啊,我和老二都在云南,家里里里外外多亏大哥操心,劳苦功高,回头必须请吃饭,哪家贵吃哪家,你看好不好啊大哥。”
“刚才是不是你俩谁叫我了?老三要请谁来着?”季老爷子满脸红光的踱过来,嗓门一开就听得出中气十足,看两人面前的小茶盅特别不顺眼,“牛眼大的玩意儿,拿这个喝水啥时候能解渴!喝我这个!”他把手里掂着的大搪瓷缸子墩在桌上,那缸子可有年头了,边沿上坑坑洼洼的缺了好几块瓷,勉强能看出多半个红五星和下边的“还击”俩字儿,里头酽酽地泡着茉莉花茶。
得,这是今晚的炸酱面又咸了。
季白刚要说晚上喝茶容易影响睡眠,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他往后一靠瘫在沙发里,顺手抄出手机划拉开屏幕——洪少秋来的——还翘了个二郎腿:“嗯,诶,我在家呢。”
电话那边轻轻笑起来,洪少秋的声音疲惫又愉快,背景很安静,能听到一两声汽车喇叭,大概是在车里:“我还没问你在哪儿呢,这得算主动坦白,有立功表现。”
“有事说事啊,我这儿正阖家欢乐呢,别影响我心情。”季白边说话边伸长手臂去够茶杯,浑然未觉亲哥和亲爹正在打量他,连手指在大腿上打了几个拍子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缺了我能叫阖家欢乐么,”洪少秋又笑,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你就不觉得身边少了一知心人儿显着特别空吗?”
“你可要点脸吧我谢谢你了。”季白满脸正气地呛回去,吸溜口茶水接着问,“领导什么时候检查工作啊,我把八百年没写完的结案报告都写了,下礼拜开始打算换灯管、修打印机,办公室还有什么坏的我也一块修了。”
“说不好具体什么时候,我一定尽量早点回去,”洪少秋声音转低,带点勾引挑逗的意思,“怎么,这就想我了?”
这回轮到季白咳嗽了,咳着咳着一抬头,发现亲爹已经咕咚咕咚喝完了茶起身往书房走,只剩表情特别不好形容的亲哥,在一张脸上同时表现出了遗憾高兴惋惜怀疑顿悟各种情绪,最后就是个古怪到类似面瘫的笑容,眼睛里还带着点掩不住的担忧。季白不由得反思自己刚才说漏嘴了什么没有,想来想去都觉得这几句话也没什么出大格的地方,顶天了说也就是没大没小,架不住他做贼心虚,嘴里嗯啊两句就挂了电话。
大哥拍拍他肩膀,又指指他的脸:“你照镜子去。”
季白狐疑地去了浴室,镜子里是张笑意尚未完全散尽的脸,眼角的笑纹都是往上挑着的。他抬起手来摸摸自己的嘴角,奇怪,刚才没觉得自己笑了啊?
6 世界线发生了奇妙的交叉!
在家里赖过傻吃闷睡的周末,季白想到又要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坐一天就觉得头大,遂决定打卡点个卯,然后翘班。但这个美好的愿望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注定是要落空的。事实上办公室非但不空,简直是他自打来到九局之后见到最多人的一次,所有座位都坐满了,洪少秋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也塞进了七八个人。屋子里有种低沉的嗡嗡声,很多人在封闭空间里窃窃私语就会有这种类似蜂群飞舞的音效,却在季白露脸的瞬间戛然而止。季白抬腕看了看表确定自己没有迟到,大大松了口气,在许多道目光的注视里——很难说那目光是审视、好奇或者是别的什么——穿过走道坐上自己的座位。那儿本来也坐着人,视线和季白撞在一处之后就很自觉地起身闪进了小会议室。
气氛太奇怪了。季白下意识往洪少秋办公室里看了一眼,百叶窗帘是拉起来的,里边没有人。他又去看叶晗的座位,妹子本来大概也在看他,冷不丁和他对了一眼赶紧低头,面无表情地吸了吸鼻子。跟着他出任务的人都回来了,没道理洪少秋不回来啊?季白想到某种最坏的可能,脑子里嗡地一声,刹那间腿都软了,定了会儿神站起来往叶晗的座位走。
“洪队出事了?”这句话他是用正常音量问的,周围又安静,估计在场的一大半人都听到了。
“没,没有啊。”妹子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肯直视他。季白握紧拳头,短短的指甲嵌进掌心去,以非常洪少秋的语气沉声道:“我要听实话。”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临上火车之前钱包身份证一起被人掏了……”叶晗就快要憋不住笑,越说嘴角翘得越厉害,“洪队说要把那伙小贼都逮住送局子里才回来,要不,太,太丢人了……噗。”
季白绷紧的那根弦突然松了,想要放声大笑。不止想笑,还想捏着洪少秋的下巴嘲讽他,大风大浪不知经过多少,结果在小河沟里翻了船,最好能说得他恼羞成怒,带着点烟味恶狠狠亲过来,唔——
叶晗用手里的笔戳戳他的手腕,季白醒过神来,妹子用口型说了个名字,问道:“是你亲戚?”季白没说是不是,反问她道:“怎么?涉案了?”
“不能确定,主要是这个姓不常见,所以马上联想到你了。诶,你还没告诉我呢,是不是你家亲戚啊!”妹子顺口说,“要是亲戚的话,按规矩你得回避的。”
“内勤也要回避?”季白略微弯了点腰倚在桌子边上和叶晗说话,姿势悠闲,嘴边还含着点笑意,“再回避我就得放假了。”
叶晗点头,认真回答道:“通常大家遇到这种情况都会主动请假的,避嫌嘛。”
季白笑笑:“你们这次的材料弄完了没有?正好可以写报告——天生干活的命,闲不住。”
叶晗不疑有他:“原始材料都在洪队那儿,我权限不够。”
季白没再说什么,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开机,输入密码,每个动作都纹丝不乱,同时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他绝不相信有蟊贼能从洪少秋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偷走钱包,更不信洪少秋会中二到这种地步去插手地方治安——这种程度的小偷小摸连刑警都不会看在眼里的,顶多在派出所就解决了。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洪少秋借故脱离队伍,争取到一点宝贵的自由时间。
于是季白突然胃疼起来,疼得冷汗直流,坐都坐不住,摁着自己的肚子虾米似的躬成一团,又婉拒了同事送他去医院的好意,说这是老毛病不要紧,家里有药吃点就行,最后自己打个车回去了。
他在离住处还有几个红绿灯的地方就下了车,电话一直没响过,季白站在路边皱着眉头,如果是洪少秋的话,会在什么地方等自己呢。应该是个陌生人之间也可以离得很近,互相交谈一段时间,又不会让人生疑的地方,而且人流量还不小——他快步走进了地铁站。
季白没有公交卡,事实上他从小到大也没坐过几回地铁,只能到自动售票机去买票。排在他前面的人大概是个外地游客,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裳,可能是结婚时买的西装,现在穿未免有点紧了,滑稽地绷在身上。季白等了好久他还没折腾完,叹口气想要过去帮个忙的时候,身后有一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来:“劳您驾,我没零钱了,能借我两块钱吗?”
“好的,”他说,“你怎么还我?”
他们一起坐到苹果园,又坐回来,帝都的地铁什么时候人都不少,刚好得以把前因后果说完:九局这次倾巢而出,目标是十几个活跃在东北的间谍,国籍和身份都五花八门。突击审讯中有人交代出条线索,乌克兰使馆里有一个他们的人。再加上前段时间国安三局在俄罗斯优先级很高的特情失联了,失联之前最后一条情报也提到了乌克兰存在泄密可能,嫌疑最大的是使馆武官,总参三部于是打算将其召回。命令走正常途径刚刚发出,那个武官立刻叛逃了,在他的往来邮件中就包括和季家大哥的频繁通信。
洪少秋说完苦笑道:“我私下查过了,他和大哥在军校里是同学,住在一个寝室那种,同寝的其他几个人都曾经给他提供过情报——可能不一定是有意的,但确实属于泄密,所以大哥也在高度怀疑之列,而且大哥是他们中军衔最高的,能接触到的密级也最高。”
“不可能,我大哥回家从来不提他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怎么可能和同学说?”季白摇头,“这事我第一个不信。”
“三儿啊,大哥在总参干什么你真的不知道?”洪少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就在总参三部,那条召回的命令是经过大哥发出去的。”
车厢停了下来,季白看着窗外的灯箱广告,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7 讲道理,速效救心丸也要看疗效
还没等到家洪少秋就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收了个快递,季白看了眼快递单,寄件人的笔迹很熟,是洪少秋自己的。洪少秋捏着快递不大的纸盒对季白晃晃,口气里有点自嘲:“高级狗牌,等你转外勤了也有这么一个,全球定位做不到,全国定位大概可以精确到五十米之内,”他边说边利落地拆了盒子,里头是部手机,“如果有人‘正好’在后台调我数据看的话,我就是晚了大半天从东北回来的。”
季白蹙眉道:“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
“也许没有。”洪少秋按下电源键开机,立刻涌进来一堆未接电话的提示和新邮件。他用拇指在大半屏的消息上划过去,最后哪条都没有点开,重新把手机揣回衣兜,又很自然地借着走路时胳膊的摆动碰了下季白的手,手指轻轻和他勾了一下:“不过凡是涉及到你的事,谨慎点儿总是好的。”
季白抬手把手指关节捏出咔吧咔吧的声儿:“这么听起来,我好像是个麻烦精。”
“可不是嘛,”洪少秋叹口气,很认真也很苦恼的样子,“好在这种麻烦我这辈子就只遇到过一个,而且再也不想有第二个了。”
“那也说不准。”季白率先走进电梯,半天没往下接,舌尖飞快地舔了舔嘴唇,“洪哥,老大其实一直是家里最靠谱的那个,我有点……慌。”
“别怕。我党的宗旨一向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你忘了?”洪少秋搂着季白的肩膀出了电梯,“大哥这边还没证据呢你慌什么。再说,就你——咱爸那根底,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大哥不可能是敌特。”
季白苦笑着摇头:“你不懂,有个好爹有时候会让你升得很快,可有时候也会让你死得更惨。”
他说出几个名字,其中姓氏很生僻的两位洪少秋还有印象,现在一个远走海外,估计有生之年都别想入境,另一个早在几年前就死在一场车祸里,他们的父辈也都身陷囹圄。洪少秋默然,伸手呼噜了两把季白的脑袋:“咱爸也没那么腐败…………吧?”
“就凭你这个反问,老头子打死你都不多。”季白哼了一声,顺手把洪少秋往浴室方向搡过去,“还有,谁和你咱咱咱的,抱大腿的姿势太难看了。”
洪少秋洗澡的时候,季白打了几个电话。洪少秋刚才说得语焉不详,估计三局那边的细节他也打听不出来,季白想着得先把情况搞清楚了,最快的办法还是找关系。一圈电话打下来,他们这群大院子弟真有一个在三局的,姓陈,只是略微比他们大了几岁,季白跟他不熟,但跟他堂弟是撒尿和泥的铁磁,得拐一道弯才能搭上线。然而这哥们儿的电话打了八百遍都是转秘书台,季白爆了句粗口,改打他公司北京办事处的电话,前台小姐口气甜蜜蜜娇滴滴还颇有点欠,说哎哟喂您看看您这电话打得太不巧了,姆们陈总出差谈大生意去啦。去哪儿?乌克兰呀。什么,电话号码?不好意思姆们陈总私人电话号码我不能随便告儿您。
季白十分不爽地挂了电话,心想他妈的乌克兰还是什么风水宝地不成,怎么都扎着堆的往那边跑。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打给大哥,什么暗示性的都不敢提——天知道大哥的手机会不会被监控——他不过是想听大哥用他特有的声调笃悠悠说两句话罢了。
结果他们就真的聊了两三分钟,季白随便找了个理由,问大哥什么时候西山出了个开保时捷的胖子,又精到地形容了一番那张脸和发面包子之间的血缘关系。季家老大不出声的微笑起来,咳嗽了两声作为掩饰,把话题引到下周回不回去过周末上。
床垫一沉,洪少秋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坐在床边上去捉他的脚,指尖贴着足弓细细地量,再从足弓揉到脚心,实在没忍住挠了一下,五个脚趾就猛地蜷起来,季白嘴里严正抗议着炸酱面,抽空还给了洪少秋一个大白眼。但脸皮厚的人你拿他是没办法的呀,洪少秋干脆俯身像要去吻脚背的样子,季白两条长腿立刻收回来,洪少秋啧啧道:“又不是没干过更过分的事,还至于这么大反应?”
季白挂了电话,似笑非笑:“咱们不都是发乎情止乎射的吗,哪儿就过分了?”
于是洪少秋的手指顺着小腿爬上来,隔着布料从前到后按了一回,季白配合地挺了挺腰,内裤很快就被撑出个鼓胀的形状,顶端尤其饱满,可洪少秋偏不去碰,沿着轮廓一路往下,指甲轻轻搔着,在囊袋上停留很久才肯往更后面进发,这回手指从内裤和皮肤之间探进去,指腹贴着季白最敏感的那些地方抚弄——无论是在身体里面还是外面的。
前戏的时间在季白看来未免有些太长了,也太过分了,他有那么两三次觉得自己大概要被几根手指玩儿出来,但洪少秋控场能力不凡,让他一直保持在那个临界点附近,又没有真的登顶,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期待着。季白控制不了自己喉咙里发出带着渴望的声音,两条腿先是敞开,后来又忍不住合拢,最后被洪少秋扯着脚踝拉成最大的角度。他甚至没有脱掉他的内裤,只是把它往旁边使劲扯了扯,好完全露出吸吮着手指的开口,然后他就用别的东西代替手指深深戳刺进去。
“操,小别胜新婚果然有道理,”事后烟的时候洪少秋揉着季白的屁股感叹,没过一会儿又开始不老实,“敢情出差也能提高性/生活质量——现在心不慌了吧。”
季白闭着眼睛笑骂:“滚蛋,你以为你速效救心丸啊。”
8 When men flirt,they also work
第二天洪少秋准点起床上班,而季白请了假,病假。昨天晚上洪少秋和他商量好了,最好至少有一个人保持比较灵活机动的状态,不管这件事背后到底有没有别的什么阴谋。洪少秋则尽量在案子里插一脚进去,好获得更多的第一手资料。九局在分工上主管国内事务,外交人员里有没有情报人员通常他们是涉及不到的,至于驻使馆武官那就更不归国安管,从选拔到训练、派出都由总参三部经手,洪少秋这边很可能负责的是国内下线的控制和逮捕,所以现在除了几个名字之外季白手里什么都没有。
“白天打算干吗去?我把车留给你,手套箱里有几张通行证,一般情况下都能对付过关。”洪少秋衬衫西裤都穿利索了,背对着床站在衣柜前边挑领带,选了条斜纹的对着镜子比划一下,手指灵活地把领带绕成结之后转过来给季白打预防针,“不管什么情况,别冲动,也别他妈犯犟,听见没有,天子脚下不是好玩儿的。”
“无非就是警察那一套呗,列关系人,摸排,盯梢,没什么新鲜的,”季白嘴角那根烟马上要烧到尽头,他懒得再打一回火,直接从烟盒里抽了根新的续上,抽一口,对着顶棚吐出个烟圈来,“时间动机挨个排除,至少能缩小点范围,我不信世上真会有天衣无缝的事儿。”
洪少秋已经收拾完了自己,感觉特别良好地冲季白勾勾手指头:“你男人要上班去了,不亲一个你说合适吗。”
季白躺在床上没动地儿,冲他伸出中指。洪少秋一边说“反了你了”一边乐,到底薅着季白实实在在吻了半分多钟,手也没闲着,扣住季白的手往他光/裸的下身摸过去,浓密的毛发深处还残留着滑腻的气味和触觉,足够让两个人回忆起点什么。季白嘴角危险地勾起来点,抬手不轻不重地拧了把洪少秋的大腿根,刚要说话,洪少秋特别敏捷地抓起手机后退两步挥了挥手:“全队上下好几十口子还等着呢,我上班去了,三儿回见啊。”季白笑着骂了个操,心想领导就是领导,明明挺怂的一事儿也能干得这么行云流水,要不然让他至少旷工小半天也挺好的。
他出门的时候没开洪少秋那辆大切,而是用假身份证临时租了辆半新不旧的奥迪A6。这套证件也是洪少秋车里的,就压在特别通行证上头,生怕季白看不见,从身份证驾驶证到银行卡手机sim卡一应俱全,几乎等于一个完整的新身份,连照片上的人相貌都和季白至少有五分像。最难得的是,某种意义上这套证件也可以说是真的:租车的身份证要登记上传有关部门备案,既然租车不在话下,别的也不会有问题。看这架势洪少秋大概早就有所准备?季白在心里往这人脑门上贴了老谋深算几个字。不过也可能是临时搞了这么一套,那从头到尾最多不过是两三天时间,需要动用的人脉关系就更多,季白摸摸鼻子,把这份人情果断记在了老大头上。
再出名的律师事务所也会有刚拿到从业资格、不知深浅的新手律师,季白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这么一位,说自己要打经济纠纷的官司,但只知道对方的名字,没有身份证也没有住址,现在无法立案。年轻律师表示可以去公安机关查询,不过需要签一份代理合同。季白像个真正的生意人似的考虑良久,又就代理费的比例磋商了几个来回,最后和踌躇满志的律师一起去了最近的派出所。有了律师从业资格证和委托函,查几个户籍资料还是很快的,从派出所出来季白直接跟律师握手告别,把之前只接得到离婚官司的年轻律师弄懵了,呆呆地问:“您……不去银行?账户保全呢,不做了?”季白摇摇头,笑道:“对方想必不会傻到把钱放在自己名下,这道程序省了也无妨。”律师虽然觉得有哪儿不对,但没有深究——当事人自己都不怕损失,他大可不必替人操那个心。
和律师分开之后,季白在地铁口的小摊买了顶棒球帽戴上,又绕了几个商场的地库,好不容易在角落里发现有辆挂着OA7开头牌照的奥迪,于是拉低帽檐抄着扳手下车,两分钟之内把人家牌子给卸下来扔自己后备箱里了。再上路的时候这辆车就成了部委的公务车辆,前挡玻璃下头一沓子通行证,最上头是烫金大字的“国安”。季白脱了外套,光穿着里头的白衬衫,袖口胡乱挽起来,脸上扣一副雷朋,是那种自诩领导心腹的司机,开车抢道不说,还略微有点横。这样的车,这样的司机在帝都街上毫不稀奇,季白没什么目的地转了几圈,从海淀开到东城,确认后边没有尾巴才找了家酒店开房,在商务中心给中原某个县级市的公安分局发了份传真,是用派出所名义发出的协查通告,以wei稳的名义要求兄弟单位配合核查一个地址。刚才查资料的时候季白借抄身份证号的机会看了几眼,叛逃武官长长一串户籍变更信息最下面那行写着某市某村,应该是他的老家。
回信来的比预想中要快,但不出所料的是,那处地址已经人去楼空。如果按照户籍登记,至少有四个人是住在那里的:武官的母亲,和他妹妹一家三口。季白捏着字迹模糊的传真回函想,四个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不管是已经被灭口或是武官事先想办法通知了他们,都意味着下一步追查已经有了线索。
没有弱点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对手,然而每个人都有弱点。父母,妻儿,手足,在这个世界上谁能孤零零地活着?季白退了房,有点想回家一趟——带着洪少秋。或许不是现在,但总会有那一天的。
希望他爱吃炸酱面吧。
9 smoke in your eyes
顺手牵羊得来的那副车牌被季白丢进垃圾桶,至于捡废品的人会不会拿它跟司机要几百块钱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很多线索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发现,所以他打算亲自去一趟武官的老家,但那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做,比如彻底洗一次车,比如清空GPS的数据然后把车还了,再比如和洪少秋碰个头。
其实这几件事都不是必须的,前两样是因为谨慎,最后一件事完全是出于私心,他就是单纯地想跟洪少秋多呆一会儿。季白开着大切往办公室走,正好赶上个一分三十秒的红灯,他趴在方向盘上想,原来这种感觉就他妈叫爱情。长得好看、做得足够爽、人有趣还有担当……他能一口气说出洪少秋身上十七八条优点,但爱情并不是这些优点的叠加,这也压根不是个能用理智分析的事儿。季白从初中早恋——事实上他还觉得自己开窍得未免晚了一些——开始,直到卧底之前,断断续续谈过不少回恋爱,并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地方特别的好,因而谈也是淡淡的,散也是淡淡的。他本以为恋爱不过是这样,偏偏在最离奇的环境里凭空出现一个洪少秋,互相嫌弃着掩饰着,真真假假纠缠下来,来不及想这是不是恋爱,更来不及考虑未来会怎样,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并肩走过那么长的路,而且理所应当还要一路同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