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还是惶惶不可终日,感觉每一分一秒都是偷来的。
吃饭,接吻,睡觉,只是安静地躺着,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像末日的狂欢。
睡也睡不安稳,梦见自己在出租车后面被追尾,头撞在前座上,流出鼻血来。惊醒过来时还觉得无比真实,温热液体流过皮肤的感觉触手可及。
我的电话在响。
连着两天凌晨接到电话,最近真是不太平。
房间太暗,手机屏幕亮得眼睛痛,看不清是谁打来的,只能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那边是我妈带着哭音的声音:“小林,快来,你爸不好了……”
我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来,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床边穿鞋子,床头放着的水杯被我打翻,拖鞋一片湿,齐楚也被吵醒,问我怎么了。
“我爸在医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陌生人:“我得去看他。”
“我送你过去。”齐楚说。
“不行。”
他出现的地方必定引起骚乱,上次在剧组摔断腿,医院混进许多人,我去看他,被娱记拍下来,凌蓝秋花了大价钱才摆平。
齐楚也知道不行,然而终究是不甘心:“我让司机送你。”
他的司机是二十四小时待命,而且开得又快又好,因为常年要躲粉丝的跟车,齐楚打了电话让他过来,我匆匆披件衣服下楼,按电梯按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齐楚送我下楼,然而电梯门一开就撞见楼上的邻居,大概是刚泡吧回来,妆花得差不多了,两三个女孩子互相搀扶着,其中较清醒的那个,看见齐楚,眼睛瞪成铜铃。
我眼疾手快,按下关门键。
“回去吧。”我看着齐楚眼睛:“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他不说话,站在走廊中,灯光照下来,电梯关门时我看见他仍站在那里,像一只漂亮的困兽。
我站在电梯里,披着羽绒服,仍然觉得冷,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爸不会有事的,我早上还跟他打过电话的。我听见自己脑子有个声音在神经质地一遍遍重复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似的。
精神恍惚,楼层都按错,直接下到地下车库,里面一片黑,只有一个最近的声控灯亮起来,我都忘了怕黑,又回到一楼,齐楚的司机已经等在那里。
我最怕地下车库,偏偏买这套房子时就临近地下车库,凌蓝秋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说服我。
这辆车是齐楚常用的,半个保姆车,里面很舒服,一打开,暖气扑面而来,司机安静得像机器人,我报出地址,他沉默地开车。
然而车开出不到三分钟,忽然传来声音:“你半夜去医院干什么?”
对面沙发的衣物堆里挣扎着爬出一个人来,是凌蓝秋,她向来瘦得过分,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这车里睡觉,我上车时竟然没发现。
“我爸病危。”
凌蓝秋“哦”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
她比我跟齐楚都大,三十岁后半段,卸了妆就显得憔悴,这种时候尤其,然而气场还是在的,爬起来之后,沉默地坐在一边。
车从我们学校前面过,凌蓝秋忽然说了声:“这么冷的天……”
我往窗外看,白天的那个乞丐仍然在那里,蜷缩在一堆破烂里,只看得见他虬结在一起的头发。
“你在车上干什么。”
“跟人打架打输了,跑这养伤呢。谁知道会被你抓到。”
“谁敢打你?”
“江山代有人才出,总有人敢打我的。”
彼此都是不用心的打嘴仗,反而缓解了心里那沉甸甸的重量,不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
“等会要找个酒店把你放下来吗?”
“不用。”凌蓝秋裹着一件被子一样的黑色羽绒服,把脸埋在里面打盹:“我刚好也要去趟医院。”
我不再多问,一路沉默到医院。
大概在路上已经设想过一切可能的缘故,等到真站在ICU的门口,我反而没想象中那么痛苦。我妈的电话打得晚,我爸已经开过胸,全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
他手下的副主任过来跟我告知病情。
“有些器质性心脏病是能躲过查体的。”他一开口就是这个:“肖主任最近连加几个班,今天下班时还在说心脏有点不舒服,晚上九点就送了过来,是心源性猝死,送来时已经意识丧失,测不到血压跟大动脉律动,听诊心音消失……”
当医生的家属就是这样,默认你要听懂,要体谅,即使你很想抓着头发大叫,即使你已经快发疯。
我和医生谈完,走过去,我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肖航蹲在走廊角落里,揪着自己的头发。
世界仿佛都失去颜色。
心脏停跳六分钟脑损伤就不可逆,这是我五岁时就知道的事,一个快速心律失常而已,西地兰稀释后静脉推注,颈动脉窦按摩就能救得回来,然而我爸发病十分钟后救护车到,肖航学的是体育,连个CPR都做不好。
医生的儿子,救了别人的父亲,自己父亲发病时却不在身边,何其讽刺。
怪不得这副主任敢直接告诉我:“肖主任现在情况不太好,深度昏迷,苏醒的可能性很低,院长的意思是让你们家属有点心理准备,家里有老人的话,还是尽量瞒着。”
我把这话转告,肖航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妈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他。
“一个两个儿子都是这样,我是不管了,都是你们肖家的种,你气死了你爸,你们自己去跟姥爷说!”
肖航被吓到了。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从小被溺爱,又学的体育,头脑简单,心智大概不超过十六岁,第一次见到来自至亲之人的恶意,自然会吓呆。
我妈和我爸并非自由恋爱结婚,我妈年轻时漂亮要强,拖到年纪大了,相亲认识的我爸,刚结婚就有了我,好不容易我可以上学了,又有了肖航,两个小孩拖足十年,一恍惚就到了中年,我常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陌生,像动物世界里那种当了母亲之后不知所措又把幼崽吃掉的母亲。
小时候看书,看到郑伯克段于鄢,看到郑伯的母亲给他起名叫寤生,因为厌恶他,宁愿串通他的弟弟杀掉他。十岁的我也是这样大哭,几乎嚎啕起来。
我常觉得她恨我。
小孩子总是这样,天性爱母亲比较多,遇见齐楚前我常想,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把我母亲送回家,肖航情绪仍然接近崩溃,总不能让他跟妈再待在一起,免得再受刺激。十九岁的男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学校有个学生,考研失败,被家长骂了一顿,八层楼上跳下去,摔得不成人形。
肖航从昨天到现在还没睡,我让司机直接送他回我家,打了电话跟齐楚说了情况,让他帮忙看着点肖航。自己回医院,去听他们分析治疗方案。
院长说苏醒机会只有百分之十。
总是这样的,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要救。
我没想过我爸不在了我怎么办,他还不到六十岁,肖航去年刚上的大学,他还什么都不懂。
如果他不在了,我以后如何跟我妈相处。
在医院守到天亮,情况仍然没有好转,那个副主任来劝我回去休息,说这事急不来,家属要保重身体,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我拿着一堆病历资料,浑浑噩噩下楼,竟然在二楼撞见凌蓝秋,她刚好进电梯,也拿着一堆单子,脸上也没什么笑容,问我:“你父亲怎么样了?”
“心源性猝死抢救过来了,现在深度昏迷。你呢?”
“小事。”她把一堆病历胡乱塞进名牌包里,抱着手,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手腕,这是一个想吸烟的动作。她给我的印象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妆容精致得体,气场也足,今天却很是反常。
我上车时忽然想起来,二楼是妇产科。
-
回家时齐楚正等着我,默不作声接过我外套,倒了温牛奶给我喝。
“肖航呢?”
“在睡觉。”
我坐在桌边喝牛奶,脸上像是被冻木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齐楚也安静坐在我身边,他这人就是这样,能唱最好的情歌,却连一句情话也不会说,嘴笨得很,再大的事,也只会这样静静坐在你身边。
“我把那个节目推了。”齐楚忽然道。
凌蓝秋给他接了个音乐节目,当评委,齐楚这人私底下其实也很能刷观众好感度,因为长得好看,五官轮廓好,不像有些人只在镜头下好看。他脾气也好,有风骨,又很淡定,除了有时候太冷,没有别的毛病。
这节目还是我跟凌蓝秋建议的,凌蓝秋当时笑着说:“肖林你不混娱乐圈真是太可惜了。”
她一直说我对人性看得透,很适合进娱乐圈,不适合在学术圈混。
我没想到齐楚会把这节目推了。
他大概也从我脸上看出我爸情况有多严重,所以空出一段时间来陪我。
我应该感动,但是大概痛苦得过了度,心脏开始自我保护,整个人都是迟钝的,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去看看肖航。”
肖航睡在客卧,因为齐楚的缘故,我家常年没有客人,那里连被子都没有,齐楚对家里的事一概不懂,找不到被子在哪,竟然把我收在一起的几条空调被翻出来了,肖航乱七八糟地裹着,睡在床上。
我没开灯,怕他冷,给他加了床被子,正准备出去,听见肖航低低地在背后叫了一声:“哥。”
我们年龄相隔大,玩不到一起,但我总记得他小时候长得很可爱,跟屁虫一样跟着我,后来忽然就长大了,一下子就陌生起来。
“怎么了?”
“我跟爸出柜了,爸没说什么,反而妈很生气,我以为他没事的……”他声音里带着哭音:“妈说爸是被我气死的。她说我是变态,是怪物……”
我知道她能骂得有多难听,大概和我当初出柜时差不多。
我爸反而不介意这些,他是公费留学,当医生,光怪陆离的事见过不少,当初我刚和齐楚在一起,战战兢兢去探他口风,他笑起来,让我坐下来,告诉我他最好的朋友,当年留在了国外,也是和我一样的,性取向和人的品质无关,家人永远会支持我。
然而我妈不想支持我。
她恨我入骨。
这些年她和我爸吵架时我也听出端倪,她有心结,我爸的那个朋友我见过,已经在国外定居,一直独身,文质彬彬,拿到大学的终生教授,回国探亲,跟我爸喝酒,谈笑风生,眉眼里还是少年意气。
我妈最气的时候,连我和我爸一起骂:“你们肖家一家都是变态,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叶仲宣现在还想着你呢,你们骗了我一辈子!”
所以她骂肖航:“都是你们肖家的种不好!”
我当年认真问过我爸,我爸猜到我话里意思,也看着我眼睛,认真地告诉我:“你爸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我如果爱一个人,一定会冲破一切阻力,不会为了世俗眼光牺牲无辜者的一生。我当年是真的欣赏你母亲……”
我当时十九岁,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真话,因为我曾看过家里的老相片,我母亲年轻时候不比现在任何一个女明星差,哪怕是黑白照也光彩照人,我和肖航的相貌都遗传了她。我见过她当年在讲台上的照片,意气风发。
只是生活的琐碎,把这份意气磨没了。
我知道当初是我外婆逼着她嫁人,不嫁就跑到学校大闹大骂,让校长都下不来台。
然而我外婆去世时,她哭得最伤心。我那时候还很小,四五岁吧,是冬天,只记得灵堂很冷,人很多,我穿着毛茸茸的外套,茫然地跟着磕头,因为我不肯哭,她把我带去一边,扇我耳光,说我冷血,把我关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
所以我很懂人性。我知道她打我是因为她其实恨外婆,只是这恨意在孝道的枷锁下无处可逃,只能通过我来发泄。她恨我是因为我成了毁掉她事业的罪魁祸首,她一辈子记恨叶仲宣,因为她无法原谅我父亲竟然会不爱她,她需要找一个理由,否则她就得承认她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最不屑成为的那种人。
所以我很欣赏凌蓝秋。
她总是雷厉风行,不勉强自己做任何违心的事,自然也不会需要任何人来替她承担后果。
我相信她会爱自己的小孩,不管那个小孩来得多么意外。
-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一切不是噩梦。
我要去一趟学校,请长假,然后去医院看我爸。
肖航是哭着睡的,十八九岁的男孩子哭起来大概都是这样,因为觉得丢人,所以钻进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像只被人痛打过的小狮子。
到了学校,找不到停车位,只能远远下了车,一路走到办公室,请了假出来一看,天色漆黑如墨,像是要下雪。
风刮得像世界末日,天已经黑到看不清街对面人的面目,路过的人都神色匆匆,地上结了冰,滑得很,我走到自己车附近,终于一脚踩滑,摔倒在地。
这一摔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我整个人静静地趴在地上,有一段时间都觉得大脑放空。
就在这时候,我看清了我车后面的那个人。
是那个乞丐。
这是我第一次清楚看见他正面,他身上裹着累赘的脏棉衣,有的地方露出了棉絮,他的手脚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脸上不知道是脏还是长满了疮,看不清本来面目,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似乎有话要对我说,然而张了张嘴,里面却一片漆黑。
他没有舌头。
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被人毁坏,总之他没有舌头,即使拼命张大了嘴,也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这画面恶心又让人觉得可怜,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让我想起那些都市恐怖故事里被抓去断手断脚在马戏团表演的人,完全不像个人类,只是像个野兽一样活着。
但是他的左手上竟然戴着一个指环,也是污损的金属,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一个残疾乞丐,为什么会戴着一个戒指?
那些恐怖的都市传说顿时都涌了上来,他大概也发现我注意到这戒指,竭力地朝我爬过来,我连连后退,拿出手机来打电话报警。
警察快到的时候我离开了。
这段插曲给了我不详的预感。
我到家的时候接到电话,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我爸的昏迷指数是9。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植物人的昏迷指数也不过是10。
因为在ICU,连陪护也不知道如何陪护,只能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走廊尽头的窗口飘下雪来。我最深的那些坏记忆全是在下雪天,有一次是在中学,叛逆期,为了文理分科跟我爸吵架:“那你们不如不要生我出来!”
因为这句话,我爸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
十多年过去,我仍然在为这句话后悔。
我没有机会跟他道歉了,我知道。
那个副主任来查房,看见我,让我去空置的病床上休息一会儿,我说不用,然后在长椅上打起盹来。
又做梦,梦见非常可爱的小孩,像个糯米团子,穿着奶白色的奶牛外套,头上有两个嫩黄的角,捏起来软软的,我觉得好笑,奶牛都是母牛,怎么会有角。
醒来觉得很无稽,怎么会梦见这样的衣服,而且细节如此清晰,我小时候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肖航也没有。
守了一天,天黑时打电话给我妈,仍然是被冷嘲热讽,坐电梯下楼,竟然又撞见凌蓝秋。
两次都在妇产科楼层,她都懒得装了,而且这次带的包小,塞病历塞不下,干脆大大方方跟我打招呼:“开了车来吗?”
“嗯。”
“路滑,坐我的车吧。”
我印象中她有一辆非常昂贵的车,即使在她这个身价也是贵的,配了司机,我知道她有个多年的男友,是世家子弟。
现在她不开那辆车了,换了个司机,开了一辆小房车,里面很宽敞,她习惯性地上车就开冰箱,问我要不要喝酒,然而大概是想起来现在自己的身份,又把酒放了回去。
刚开始有点太安静,然而她很快就说道:“我要休假。”
“好。”
“我会换个经纪人来带齐楚,我自己去美国呆一阵子。”她直截了当告诉我:“等生了就回来。”
“不是乐盈吗?”
乐盈是她最好的朋友,好到我这种跟她不熟的人都知道。也是圈内经纪人,有时候她忙不过来,就让乐盈帮忙带一阵齐楚。
凌蓝秋很久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说:“我未婚夫出轨了。”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听懂了。
“跟乐盈?”
“恩,跟乐盈。”
这对话狗血得像以前就发生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觉得跟凌蓝秋交浅言深,大概因为我们早已经神交许多年,彼此充满敬意,但也许是都太忙的缘故,一直没什么接触。
凌蓝秋大概也在这样想。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她躺在靠背上,懒洋洋地笑:“真奇怪,我们为什么没成为朋友?”
“大概因为齐楚吧。他不在你身边,就在我身边,我们俩都觉得自己拥有的那段时间太少,所以没机会做朋友。”
凌蓝秋大笑起来。
“陪我喝酒去吧?”
“你现在能喝酒?”
“不能,”她对着我笑:“但是能看你喝,过过瘾也好。来吧,一醉解千愁。”
“算了吧,我还得回家做饭呢。”
-
齐楚不在家。
桌上倒是留了张纸条,上面是齐楚的字迹:我爸身体出了点问题,我去看看。
真是天下的难事都凑一块了。
我拿出手机来打电话给齐楚,这才发现自己手机上有几个未接,电话响倒是响了,但是接起来,那边是声音却不是齐楚。
“林哥吗?”景莫延的声音有点也不像自己的便宜爸出了事的样子,几乎带着笑意:“齐楚哥哥在病房里跟齐叔叔说话呢,你等会再打过来吧。”
我胸口火起,说声:“好。”挂了电话。这才发现那张纸条上,有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笑脸,显然是景莫延后添上去的。
真是发脾气都不知道从何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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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事情坏到一个地步,人反而会变得坚强起来,我仿佛渐渐习惯了这些事,就连半个月之后我爸拔管我也没有再强烈地痛苦过。
就算是医生,整天看别人的生离死别,知道要理智治疗,不要给病人造成无谓的痛苦,但是我爸拔管那天,他手下的医生护士还是哭成一团。
我反而很平静,安静坐在他床边,我以前听说过一个说法,说植物人其实可以感觉到疼痛的,只是不能表达出来。
气管切开,下胃管,擦身,褥疮,这些都很痛,如果他真的还能感觉到的话,这半个月其实都很残忍。
但是如果他真的能感觉到,我也许就舍不得放弃了。
一切维持生命的设备都切断后,脑电波彻底消失还要一段时间,一般医院会有一个专门的实习生来记录死亡时间,我还记得以前他跟我说过的故事,说有个病人坚持了很久,一直到心心念念的小女儿从国外赶回来才彻底死亡。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体温在渐渐消失,很慢,像屏幕上那条曲线,越来越微弱。
直到最后一刻,仿佛有人在高高的天上敲响无声的钟,叮的一声,所有线条全部消失。
肖航又大哭起来。
我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的人,麻木了,所以也不怎么觉得,平静地操持后事,联系殡仪馆,火化,墓地早就选好,在家附近办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过让他的学生故旧有个地方来吊唁。
最近的时间不知道怎么过去的,浑浑噩噩,竟然也没觉得痛苦,只是茫然,像丢失了魂魄。这大概是我大脑的保护措施,我常觉得仿佛上一秒还是许多年前某个非常难熬或者记忆深刻的瞬间,下一秒就到了今天。以至于我常常觉得回忆里有大片模糊,不知道怎么就快到了而立之年。
这段时间真是跟医院结缘。这次过来是来搬我爸在医院办公室的东西,同事都帮他收拾好了,我开车来搬走,一箱一箱搬下楼,全是书,其中一箱上面摆着我们的全家福,上面我和肖航都很小,我刚上高中,肖航还是个小孩子。
我把我爸的东西搬回家。
老式的宿舍楼总是这样,脏且旧,楼下还有鞭炮的残渣,混合着黑色火药的肮脏红色,被扫成一堆,风卷着一张碎报纸飞过来,上面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明星。
我妈坐在客厅,没开灯,电视上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节目。
我叫了她一声,她头也不回,说了句“菜在厨房,自己热。”
这对话像重复过许多遍。
尽管我从小学就知道,她是不会像等肖航一样热着饭菜等着我回家的。
“我等会还要回去,不在这吃了。”我把东西放好,我爸书房里挂着他照片,不过这几天时间,已经落了灰。
出去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声:“肖航最近在学校好像有点不太安心。”
不只是不太安心而已,他天天逃课,老师打电话给我。他高中选学体育是自己做的决定,事实上他文化课成绩也非常好。
我妈没说话。
我出门的时候,她忽然说:“有个好榜样在这,他怎么安心。”
这话摆明是冲我来的了。
她连肖航的性向都怪我。
“我并不知道我给肖航做过什么榜样。”我竭力平静,仍然感觉喉头有热气冲上来,一直冲到鼻腔里。
她说:“你是他哥,他不跟你学跟谁学?”
“我读到博士毕业,不见他学我。他喜欢男人,你就觉得他学我了?”
“那是,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学好难,学下流事可最容易。”
我过完整个冬天,从来没觉得像这一刻这么冷过。
“我大学就离开家,一年见不了肖航两次。为什么你还要把他的事怪到我头上,是不是肖航永远是好的,是对的,坏的都是跟我学的。”我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不怪我!”
但是她毫无动容。
“你会舍得死?我被你气死才是真的!”她看着我,眼中满是怨毒:“你这个怪胎,变态!你爸就是你气死的。你还想气死我吗?”
也许是生理原因,我的眼泪一直滚落下来。但我看着她,并不想再争辩,只是觉得怜悯。
我知道她快被生活折磨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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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昏暗的楼道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打凌蓝秋电话:“出来喝酒。”
凌蓝秋大笑:“想通了?一醉解千愁?”
“一醉解千愁。”
-
这间酒吧我以前从没来过。
事实上,我去过的酒吧很少,除了以前齐楚驻场过的那两家,齐楚有时候保守得过分,我大学毕业聚餐,因为一别就是天南地北,一堆人喝到凌晨三点,他来接我回家,那时候他已经是娱乐圈新人,全程黑着脸,我同班女同学悄悄跟我说:“你朋友长得真好看,就是太凶了。”
凌蓝秋比我先到,定了桌等我,我一面脱外套一面穿过人群,她懒洋洋靠在沙发上,对我笑:“肖林,你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了?”我把大衣放在一边,伸手叫服务生。
凌蓝秋笑了笑。
“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齐楚性格完全相反。”她眯着眼睛看我,手指夹着烟,但是没有点:“没想到你能修身养性这么多年。”
“你喝什么?”我不等凌蓝秋回答,看向服务生:“给她一杯温牛奶,不加冰。”
服务生下巴都快吓掉。
“喂,过分了吧。”凌蓝秋抗议:“我喝红酒总可以吧?”
“你想生出小头娃娃的话可以试试。”我把点单用的平板还给服务生:“纯饮龙舌兰,盐边青柠,一份巧克力Martini。”
“这也太简单了。这里调酒师很厉害的,有几款鸡尾酒降温用干冰,调得很好。”
“去年的时候我爸他们医院收到一个病人,是不小心把干冰吞下去了。”我对着她笑:“你猜结果怎么样了?”
凌蓝秋打了个寒噤。
“你说你这人这么黑暗,平时在齐楚面前忍得多辛苦。”
“我乐意。”
“为什么?”
“他长得好看。”
凌蓝秋被我逗笑了。
酒很快就送上来,她确实没哄我,这酒吧调酒师不错,我很少去陌生酒吧,不知道调酒师深浅,这两杯最保险,不容易出幺蛾子,试过之后就一轮一轮的点,其实酒是个好东西,虽然不至于一醉解千愁,喝酒之后看世界都美好了一点。不然古人哪来那么多写酒的诗句。
几杯下肚,我连台上乐队的歌都觉得好听起来。
一般这种酒吧驻场都是老油条,久了就变得油腻不堪,不然当初齐楚也不会鹤立鸡群早早被选走,但这个酒吧的乐队有意思,唱摇滚,隔得远,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只觉得主唱声音好听,身形修长,一举一动都有种莫名熟悉。
大概我确实是太久没喝酒,几杯就醉了。
凌蓝秋起身去洗手间,我喝到饿起来,一天没吃饭,嚼了嚼酒里的橄榄,皱了皱眉头,还是没吐出来。
台上乐队唱完一首歌,下台换人,竟然没回后台,一堆年轻人吵吵嚷嚷走过来,竟然又坐在台下喝起酒来,估计也是玩票,不然演出费还够不上一轮酒的钱。
他们就坐我隔壁,两个沙发座只隔一道矮矮靠背,我正用叉子戳掉下来的那颗橄榄,有只手从隔壁伸过来:“要吃吗?”
是很漂亮的一只手,手指修长,没戴多余戒指,拿着颗金箔裹着的巧克力糖。
我茫然地抬头看,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我最熟悉的是他的眼睛,因为带着笑容,有点弯弯的,眼尾带勾,标准的桃花眼。
“你……”我脑中天旋地转,明明坐着却觉得一切都在晃动,许多话缠在舌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凑进来,似乎在跟我说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我想我是真的喝醉了。
-
醒来时头疼欲裂。
好在还躺在家里床上,大概是凌蓝秋送我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酒量这样差。
身上没穿睡衣,倒是胡乱盖了几床被子,从头盖到脚,严严实实,我几乎可以算是被压醒的,一看就是齐楚的手笔。
我有点心虚,爬起来披了个毯子,穿着拖鞋,装成虚弱的样子,去外面打探一下。
家里很安静,厨房的灯亮着。
齐楚背对着我,似乎在流理台上干什么,我悄悄地靠近,准备吓他一跳。
“你在干嘛?”
他手上的刀直接掉进了水池里,水流把上面的红色冲走了。
“你怎么了?没切到手吧。”我看台子上除了一点葱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第一反应是他被切伤了手。
他躲开了我的手。
“没有。”大概是还在生气,他语气很生硬,把刀往刀架上一插,看也不看我:“你喝粥吗?”
我没想到他还会煮粥。他几乎是从家里直接到了我这里,一点家务不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煮粥,虽然只是白米加水,好歹是熟了的,也没烧焦。
我坐在餐桌上看他,他不知道是不是气坏了,神色很阴沉。
“你爸的身体……”
“差不多那样。”他看来真是生气了。
我埋头喝粥,装老实,喝了两口忍不住了,抬眼睛看他,他也正看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神竟然有点悲伤。
我吓坏了。
“你别这样啊,我以后都不出去喝酒了好不好。”我伸手摸他脸:“真的,我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事太多,逃避一下……”
他没说话,脸上轮廓像干净的雕塑,皮肤温凉,灯光照在他睫毛上,落下丝丝缕缕的阴影,他的眼睛像湖底的星光。
他侧过脸来,亲了亲我手掌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被他情绪感染,心里忽然抽痛起来。
他站起来,隔着餐桌吻我,一直沿着脸侧亲到脖颈,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想要你。”
“现在吗?”我有点慌起来:“我粥还没喝完呢……”
“下次再做给你喝。”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手足无措。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也跟我一样恐慌吧,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满心惶恐,怕这是最后的美好时光,醒来不过梦一场。
折腾过一番,齐楚去洗澡,现在他是半休假状态,晚上要去个S城的慈善活动,我懒洋洋躺在床上,正犹豫是去喝粥还是打个电话问下学校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手机忽然亮了。
不知道是垃圾信息还是有人发错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
我一看是陌生号码,正准备扔去一边,齐楚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头发湿漉漉的,围着浴巾,正在偏着头擦头发。
“哎,齐楚……”我正准备问他,手机上又弹出一条信息。
“不要问他。”
这就有点诡异了。
不管对方是谁,简直像在我们家装了摄像头,不然怎么知道我刚好要问齐楚。就算这只是误打误撞的一句话,是我神经过敏,也实在太可疑了。
我扫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房间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这房子是凌蓝秋看过的,绝对不会有错,这小区也以注重隐私出名。
感觉没什么危险,我防备心稍微低了点,好奇心又起来了。
“你在说谁?”
这些年为了齐楚,我也算是够安分守己了,偶尔做点出格的事也是情理之中,凌蓝秋昨天还劝我遵从本性,就算我惹点什么事,她应该也不好意思说我。
但是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吓到我了。
那边直接弹过来两个字。
“齐楚。”
我吓得几乎弹起来。
齐楚圈内朋友极少,难道真有资深狗仔已经挖出我身份。
我知道事情严重,第一反应是想打电话给凌蓝秋,问齐楚:“最近有没有什么厉害狗仔在跟你?”
手机仍然在弹信息。
“别告诉他。”
齐楚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问。”他疑惑地看着我,神色有点冷:“发生什么事了?”
屏幕上又弹出两个字:“求你。”
我心头动了一念,也许是这哀求腔调打动我,我停下问齐楚:“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我回信息过去:“你是谁?”
那边许久没回,久到我以为那人已经跑了。
然后那边又问我:“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哪?”
我忍不住怀疑对面是齐楚的某个有精神疾病的粉丝了。
但我还是打开网页,输入“马达加斯加的首都……”
然而我还没输完,手机上就直接跳出来凌蓝秋的号码,我直接点错,接了起来。
“肖林吗?”
“恩,是我。”
凌蓝秋的声音有点虚弱。
“我在医院,你能过来一趟吗?”
-
其实说实话,在这段日子之前,我和凌蓝秋几乎连话也不怎么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对她有种风雨无阻义不容辞的感觉。
大概我们真的很适合当朋友也不一定。
这次是去二楼,妇产科。我正准备坐电梯时,电梯们打开,一张手术床推出来。
那场面是医院常见的混乱,有人举着补液补血的瓶子,有人跪在床上做心肺复苏,几个人推着床,那张床上全是血,把床单都染得血红,被护士疯狂按压的那个人,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只有一头卷发似曾相识。
有青年被从人堆里挤出来,是我爸手下实习医生,心外副主任都在,他帮不上忙,所以干脆带着两手鲜血停了下来,手在发抖,大概也是做过一波心肺复苏了。
“那人怎么了?”我问他。
“斗殴吧,被人捅了,至少有二十多刀,好像还伤到脊柱了,估计救回来也要瘫痪,那么年轻,真可怜!”
地板上还有滴落的血迹,黏腻的几滴,清洁工正在拖走廊,刚好拖到这里,顺手一拖就没了。
不过萍水相逢,但我莫名地觉得这一幕有种寒意,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太年轻了。
年轻人夭折,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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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蓝秋住的病房很舒服,我没想到这医院还有这种病房,大而宽敞,简直像美国电影,沙发是非常干净的淡粉色,灯光暖黄,温馨得很,桌子上还摆着一大束黄色的郁金香。
凌蓝秋躺在病床上,她确实是瘦,然而这人住院都要化妆,仍然是肤白唇红,一双眼睛带着刀锋。
“早。”她跟我打招呼。
“早。”我没想到匆匆赶来没有什么意外情况,这才觉得饿:“有东西吃吗?”
她把桌上的瓷盅往我前面推,瓷盅里是银耳燕窝粥,炖得甜丝丝的,我都快喝完了,她才来一句:“这是乐盈给我送的。”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没毒吧?”
她无奈:“你宫斗剧看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吃?”
“吃了恶心。”
“那你给我吃?”
她被我气笑了。
“你家齐楚也睡了乐盈吗?你恶心个什么。”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一个月之前,你能想到你未婚夫睡了乐盈吗?”
凌蓝秋许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肖林,我真想掐死你。”
我喝完一盅粥,又挑了个梨来洗了吃了,凌蓝秋病房自带卫生间,装修得跟我家似的,可见有钱真是好。
“你到底叫我来干嘛来着?”我对于凌蓝秋安然坐在病床上看杂志表示不解。
她的脸被杂志挡住,只露出封面上一张女星特写对着我:“叫你来玩玩不行吗?没事你就要走了?”
“行,当然行,我就问问。”
外面大雨倾盆,我索性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和凌蓝秋一起玩就有这点好,总感觉每一幕都似曾相识。
“昨天你送我回家的?”
“嗯,你太沉了,我打电话让齐楚来接的,他脸黑得吓人,我怕我一转身他就揍你,干脆把你送到家了。”
“我喝醉酒之后干了啥没?”
“没,挺乖的,就是一直缠着齐楚说话来着。”
我庆幸不已。
“你几点回去的。”
“凌晨三点,失眠了,又吐,我就跑医院来了。”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留院观察一会儿就行了。”
“凌蓝秋,我问你个问题。”
大概我这语气有点认真,凌蓝秋从杂志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来看着我:“什么?”
“你一直拿这杂志封面对着我,是在炫耀吗?”
她眼睛弯下来,带一丝狡黠。
“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不认识封面是谁。”我懒洋洋看她:“但我直觉你是在炫耀。”
凌蓝秋笑了起来。
她用涂了红指甲的手指敲敲封面上的女明星:“她叫程可。这本杂志叫MF,国际时尚界圣经,程可是第一个上这杂志封面的中国明星。”
这名字有点耳熟,我心跳都停跳一拍。
“你替她拿到的?”
“那当然。”她得意看着我:“我遇到她时,她都快被乐盈逼死了,一身负面新闻,我花了一年时间给她洗干净,她硬件过得去,年纪小,先从国际上博个名头回来,回来慢慢打拼也不迟。”
“你这方法风险太大了,费资源,扶不起就白费。”
“哦,那要是你会怎么弄?”
“找两部好剧先拍着,硬件够的话就刷脸,现在是舆论的时代,你可以居高临下往下洗,也可以从下往上爬,养一批水军号起来,慢慢刷路人好感度,全网嘲也没什么可怕,只要抓到乐盈黑她的证据就可以开始打翻身仗,利用路人愧疚心,连真的错事也可以混过去。况且高质量水军不是一次性的,万一实在扶不上墙,也可以转身换人捧……”
凌蓝秋用杂志抵着鼻子和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
“肖林,你不进娱乐圈真的可惜。”
我笑了起来。
“世事洞明皆学问,读书读多了,都会这样。”
“读书人我见多了,没人比你适合当经纪人。”凌蓝秋语气有点遗憾:“如果有你这样的对手,我大概会继续在娱乐圈留下去。”
“你准备退隐?”
“我有遗传心脏病,”凌蓝秋转过脸去看窗外大雨:“想留下这小孩,现在就得开始养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