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病可以生小孩吗?”我捕捉到了她话中重点。
“不可以。”
“你想清楚,人一生未必要小孩才完整,况且你未婚夫出轨,你……”
凌蓝秋打断我的话,收回目光来看我。
“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半。”
“一点钟的时候乐盈会出发去参加一个杂志拍摄,地点在城郊,她的车会失去控制,这种雨天,很容易发生连环车祸。”凌蓝秋对我笑:“她坐车一向没有系安全带习惯。”
“你疯了?”
“我除去她不是因为她睡我未婚夫,我没那么无聊。”她神色淡然:“我未婚夫是景家继承人景天翔,乐综你应该知道,就是他家开的。这个小孩会是景家长孙,只要景家知道,一定会被带走。”
我想起景莫延。
“你弄死她也未必瞒得住消息。”
“所以我这两天联系了景天驰,”凌蓝秋贴心注解:“他是我未婚夫哥哥,准确说来,他才是第一继承人,但是他大学时为了个男人跟家里闹翻,被剥夺继承权,现在他想回来当家,我想弄倒我未婚夫,好带走这小孩,两人一拍即合,今年三月乐综会大乱,你有股票的话记得出手。”
我被她这一连串的计划震惊了。
我先以为她生了病,后来以为她是需要安慰,刚刚我以为她是想要我意见。
现在我知道,这女人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是刚刚策划一场完美犯罪,所以需要找个看得上的人炫耀一番,就像她跟我炫耀这本杂志封面一样。
“怎么样?”她有恃无恐对我笑:“你会去报警抓我吗?肖林。”
“不会。”
“那就好。”她继续看杂志:“因为乐盈出发时间其实是十二点,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已经死在车祸里了。”
“那景天翔……”
“别误会,如果我可以的话,我也会弄死他的。但是景天驰的底线就是这个,景家太大了,我没有把自己搭进去的打算。”
“但是你的心脏病……”
“我的一生已经完了,肖林。”她平静地打断我的话:“我家里没什么挂念,爱人和最好的朋友双双背叛我,我今年三十七岁,不是十七岁。我的朋友很多都死了,剩下一个又被我弄死了。如果这小孩生下来,我活着,也许我能获得新生活。如果我死了,那也换得很值得。”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黑白分明眼睛看着我,目光仿佛有千万斤重量。
“你看,”她自嘲地对我笑:“我们没成为朋友,其实是一件好事。”
是的,我不应该有什么情绪的,我和她根本不熟,过去七八年不过点头之交,就算最近喝了一场酒,终究不是多年挚友。
但我仍然心乱如绞。
“对了,其实你喝醉酒之后挺好玩的……”
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虽然手法太烂,也得接着。
“哦,怎么好玩了?”
“站都站不稳,还一直抓着齐楚问个不停,问来问去都是一句话,齐楚脸都黑了,我都担心他揍你。”
我心头一动。
“哦,我问他什么?”
凌蓝秋抬起眼睛,从杂志上面看我,似乎在衡量该不该说。
“我忘了。”
-
本来准备回学校检查一下那两个研究生,顺便去我老师家坐坐,老头子上次泼我一身茶之后有点后悔,也是知道了我爸的事,以为我不跟他去修书是因为我爸病重,更加愧疚,给我放了个大长假,还让我师兄来参加了我爸丧礼,包了个大白包。
我最近心力交瘁,不太顾得上老头子,现在忙完了,准备去他家看看。
老头子心思我明白,老人家都偏心疼小的,我是他关门弟子,想我接他衣钵。前两年就开始把他的人脉全带我见了,但我这人确实跟凌蓝秋说的一样,不是死钻在里面做学问的,老爷子平时偏心点没什么,这种大事上偏心,对我那几个师兄太不公平了。
我年轻时候,也曾争强好胜过,不然不会拼着26岁读了个博士出来。但也许是我爸去世的缘故,万事都感觉淡了,像站在大太阳底下戴着墨镜,跟这世界都隔了一层。
下车时本来想查个东西,手一抖,掉到水坑里了,破手机直接闪两下就没电了,打不了老头子电话,干脆直接上门,老宿舍楼爬掉半条命,上去一看,老头子家门口都落了一层灰了。
我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倒是楼下下来一个小孩子,趴在楼梯上对着我叫。
“别敲了,程校长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走的?”
“搬走几年了!”熊孩子笑嘻嘻地,没一句真话,我过年时还来老师家吃过饭,这孩子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
手机一废,整个人寸步难行,还好我有随身带笔的习惯,想留句话给老头子,不知写什么,从地上捡了个烟盒,顺手写了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卡在防盗门上了。
这谜语打得太浅,老头子看着大概要笑的。
程音的婚礼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了。
看着长起来的小师妹,得包个大红包才行。
-
今天天气下雨,还是怕地下车库,所以把车停在外面,走一段路回家,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汗毛倒竖。
有个人在跟着我。
天色漆黑如墨,我看不清那人样子,也不敢去看,只觉得瘦且高,一身衣服很累赘,蓬发,像个流浪汉。
只要不是狗仔都好。
我闪身进了一楼,装作不经意回头,那流浪汉还在雨里站着,像个雕塑。
最近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太多,我简直有了免疫力。
但是无论我免疫力多强,看见景莫延站在我家里,还是有点情绪失控。
白天刚隔着肚子见过景家长孙,晚上又见景家的小少爷,看来我还真跟景家有缘。
景莫延向来是冻不死,大冬天,玄关挂一件薄外套,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奶白色毛衣,下面都换上居家裤了,因为是齐楚的裤子,还挽了一截,站在厨房,拿齐楚的杯子喝茶。齐楚坐在他对面看剧本,这场面简直如诗如画。
如果忽略我这个淋成落汤鸡的家伙,就更好了。
景莫延先发现我进门,回过头来对我笑,叫:“肖哥。”
我答应了一声,懒得跟他敷衍,把外套往地上一扔,去洗澡。
半个月前也差不多是这样,结果这瘟神一走,我爸就进了医院。
齐楚跟了过来。
“怎么,又是你爸的事?”我站在浴室里脱衣服,齐楚的影子被光照得淡淡地投在地上。
齐楚没说话,看来就不是。
“这是我的家吗,齐楚?”我平静地问他。
“是。”
“那我还要说多少次,我讨厌景莫延,我不想他出现在我家里。”
齐楚收敛了神色。
“我会跟他说的。”
-
半夜惊醒,做梦梦见自己摔断了腿,不知道跟谁喝酒回来,醉得在走廊里爬着走。
口渴得很,去厨房倒水喝。被冷风吹了个激灵,这才发现厨房的床没有关,我走过去关窗,顺便往楼下望了一望,顿时吓了一跳。
楼下的大雨中,路灯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跟踪我的那个流浪汉。
他仍然穿着白天那件累赘的黑色衣服,看不清面目,只看得出瘦而高挑,仰着脸,安静地看着我家窗口的方向。
我浑身发冷,正要关窗,听见背后一声:“林哥?”
我一转身,只觉得眼前一花,腿上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景莫延端着一杯滚烫热水,不偏不倚正浇在我腿上。
我被这剧痛烫得跳起来。
“你有病吗?”我强忍住才没扇他两个耳光:“瞎眼了,端着热水泼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装作惊慌失措样子,像要低下头去查看我的腿,却仰着头,对我露出一个充满讽刺的笑容来。
我再也忍不住,直接把他揪了起来,抓着他领子按在流理台上,抬手就是两个耳光。
“很好玩吗?我也跟你玩玩。”
他皮肤嫩,一打就肿起来,嘴角直接流出血来,然而他却对着我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开心。
我明白过来,抬起头,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齐楚。
他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我,墨黑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景莫延从我手底下挣脱,一溜烟跑到他身边,躲在他身后,一脸惧怕地看着我。
真是,我十岁就玩腻的手段。
然而齐楚却这样看着我。
他的神色复杂,似乎在斟酌词句,要怎样才不戳破这尴尬气氛。
“莫延年纪还小,他很多事不懂……”他这样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
“如果他什么时候得罪过你……请你多包容。”
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会说这句话,但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一起经历的十几年时光如同空中堆砌的泡沫,只要轻轻一戳,就会彻底爆开,留下一地脏兮兮的肥皂水。
我的腿仍然火烧火燎地疼着,裤子大概跟皮肤黏到一起了。
齐楚的眼睛看着我,仍然漂亮得像星辰。
如果我掀开伤口给他看,也许他会后悔,也许这双眼睛里会露出抱歉神色,然后他才会想起我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但我并不想给他看我的伤口。
我甚至不想跟他说话了。
我就是这种人,我曾经很想要许多东西,比如我想要我母亲爱我,为此我努力许多年,却从不开口问她要,于是终于也没能得到。
我问齐楚要过许多东西,要他二十岁写的第一首歌,要他穿越大半个中国来看我的毕业典礼,但这样东西,这样叫做信任的东西,我不会问他要。
他永远不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
我知道。
否则他不会这样看我。
-
我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大外套,凌晨三点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急诊坐诊的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我伤口,吓了一跳,处理伤口的时候无比小心,用药水冲洗时我不过肌肉反射缩了一下,他就像模像样安慰我:“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所以说离家出走不是好主意,因为陌生人的善意一衬,更显得家里那个一无是处。
我包扎完伤口,借医生手机打电话给凌蓝秋:“你病房有多余的被子吗?”
凌蓝秋意外地很清醒:“有吧,怎么了?”
“我离家出走了,准备去睡你的沙发。”
其实我有几个房子可以躲,但是齐楚都知道地方,不如凌蓝秋这里好,灯下黑,先将就一夜,明天去酒店。就算离家出走,我也要是最专业的那个。
医院深夜倒是很安静,也可能是楼层的问题,我敲凌蓝秋病房门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个纤瘦人影站在窗口抽烟打电话,外面下大雪,那人似乎有点神经质地发着抖。
凌蓝秋给我开门。
“那是谁?”
凌蓝秋朝那人看了一眼:“你不认得了?白天不是还聊过她。”
我心脏又停跳一拍。
“程可?”
“嗯,程可。”凌蓝秋对她没什么感情:“进来吧,别管她,她一会儿就走了。”
然而我出来找护士时她还在,大冷天,穿得非常薄,雪光照在她脸上,瘦出尖尖一个下巴,她今年大红,但是精神状态似乎很差。朝我看了一眼,发现我在看她,眼神又避开了。
“她遇上麻烦了?”我问凌蓝秋。
“她其实不适合在这圈子里混,太敏感,依赖性重,遇到的男人全不是什么好东西。”凌蓝秋大概意识到什么,自嘲地笑笑:“干嘛,觉得我冷血?”
“没有。”
“你觉得也没事。”凌蓝秋不以为意:“这圈子是这样,越红吃的苦头越多,我要是不会抽离情绪,早就伤心死了,还轮得到程可。”
外面的雪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凌蓝秋床头的台灯像个暖黄色的蛋壳,房间里很安静,几乎听得见呼吸声。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干嘛?”凌蓝秋问我。
“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凌蓝秋显然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好笑什么,这世上的事不都是这样吗,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谁让你不进娱乐圈,不然我们早混熟了。”
沙发很软,护士抱来的毯子左一层右一层盖在我身上,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凌蓝秋。”我又叫了她一声。
“干嘛?”
“你早点睡,听医生的话,多吃点药。”
我不希望你死。
凌蓝秋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道:“肖林,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这小孩的名字,我还没起。”
“那你还不快起。”我反应了过来:“凌蓝秋,你别想我帮你养小孩,我最讨厌小孩,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把你小孩扔到孤儿院去。”
-
电话静音一夜,一觉醒来几十个电话。
齐楚没想到我会趁他给景莫延包扎伤口时偷偷溜走,更没想到我不在他知道的任何地方过夜。
吃早餐时凌蓝秋电话终于响了起来。
当时我正跟凌蓝秋聊她这些年接手过的艺人,刚聊到米林,凌蓝秋示意我安静,接起了电话。
“嗯,好,我会跟那边说的……”她答应几句,捂住手机,告诉我:“齐楚又多请了三天假。”
三天就想找到我,未免太天真。
“干得漂亮!”凌蓝秋挂掉电话就夸我:“我看不爽景莫延很久了。”
“你也认识景莫延?景家不是不怎么认他吗?”
凌蓝秋自知失言,又往回圆:“私底下见过两次。”
“因为齐楚?”我挑起眉毛:“齐楚经常带他出去?”
凌蓝秋红色指甲敲打茶杯,皱着眉头。
“肖林,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都说大巧不工,但是我觉得,你这么聪明的人,要是收起一身手段不用,到最后……”她迟疑一下:“到最后,要是输给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未免太可惜。”
我知道她这话说出来已经是犯戒,毕竟她是连程可在她门外犯毒瘾都可以跟我谈“抽离情感”的人。
“凌蓝秋,如果给你机会重来,你还会走到这步吗?”
“不会。我不会去认识他们两个人。”她辩驳:“但是你和齐楚远远没到这地步。”
“我想看看我们能到哪个地步。”我笑起来:“不用手段尚且有错,万一我用了手段,罪名说不定变成阴险市侩了。是你的总是你的。”
“你太高傲了,肖林,不屑于争取,不屑于解释。你这种消极的高傲迟早害死你。”
“凌小姐,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是是是,我没资格说你。”她气得喝下一整杯茶:“要是我不幸去世,麻烦在死因一栏填上死于高傲,希望齐楚不要真的蠢到那地步,不然你比我还惨,死亡报告都没人给你填。”
我被她逗得大笑起来。
-
在凌蓝秋病房耗到大上午,最终还是得离开。
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我很早就明白,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
但因为齐楚的缘故,我并未品尝过多少孤独。我一厢情愿地追着他,如同逐日的夸父,追得自己的生活都热闹起来。
我很早就知道,他喜欢我并不如我喜欢他那么多。
但我只是知道,并未在这上面吃过多少苦头。
所以我这次才这么狼狈。
-
在酒店住到第二天,我准备趁齐楚不在家,偷偷回家拿衣服。
为此我串通凌蓝秋,让她找理由把齐楚引走,然后我再回家。
我自己开车回家,外面都停满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进地下停车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种对地下停车场的恐惧从何而来,我自己是在学校家属区长大的,根本没见过什么地下停车场,更别说对这东西有阴影了。但是我就是怕,怕到生理性发抖,我第一次发现我自己怕这东西是在五年前,刚和齐楚同居的时候,刚搬家,买了车,有次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从停车场上去,我一下车,还没看见停车场的电梯门,就开始腿发软,站都站不稳的那种。最后没办法,只能原路退回去,从一楼坐电梯上楼。
在那之后,我就没试过地下停车场。
这次会开进来,其实有点仗一时之气,心里想的是日子总要过,总不能一辈子不进地下停车场吧,不如趁今天破戒。
结果车一开进来我就后悔。
停车场密密麻麻的都是车,有灯,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但是我心跳加速,浑身冒冷汗,整个人如同虚脱,靠在座位上,心脏如同被什么东西揪紧了,连呼吸的节奏都忘了。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在座位上瘫了快两分钟,才慢慢缓过来。
最开始的应激反应过后,我心里的火气也起来了。
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我今天倒要看看,我就算进了这电梯,又会怎么样。
但我一下车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因为烫伤的腿还不太能用力,我单腿跳着,越是慢心里越是慌,整个地下车库的车全部罗列整齐,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恐惧,仿佛有人在身后追逐着一般。
“快跑!”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里有这样的声音在大吼,心跳骤然加速,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觉得不跑就一定会下场很惨。
所有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仿佛在冲击我的血管,我跳得喘不过气来,不敢回头看,几乎是撞在了电梯口的墙上,狠狠地按下按键。
我的眼角余光看见了身后的黑影。
然而电梯还在17楼。
来不及了。
我拼命按电梯按键,仍然觉得背后的人在一步步逼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明明我也是个成年男人,还有挣扎的余地。
但我知道“他”有武器。
背后的脚步声逼近,我刚准备回头,电梯门却缓缓地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把我拉进电梯,他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我们两个都摔倒在一起。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清我身后的那个黑影是谁。
那竟然是一个女生。
年龄不大,身形矮胖,穿着黑色的大衣。
她手上拿着一把枪。
-
直到电梯缓缓上升,我才渐渐地回过神来。
“你是谁?”我质问仍然试图扶住我的这个人:“外面的那个女孩子又是谁?为什么她的手上会有枪。”
他缓缓地抬起头,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非常年轻,非常好看,这是该进娱乐圈的一张脸,即使他理的是平头,尖尖下颌,毫无瑕疵的皮肤,他有非常漂亮的眉眼,眼尾上挑,像狐狸,漂亮得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这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但是我不认识他。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忽然凑近来。
我本能地往后退,后背靠上电梯内墙,退无可退,他弯下腰来,伸出手,我躲开。
但他没碰我的脸。
他半跪下来,看着我腿上包裹的纱布。
我应该躲的,但是他的神色隐忍而温柔,不像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的手指修长,无名指的位置戴着一枚戒指,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腿上包裹的纱布。
“怎么弄伤的?”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
我有种呼之欲出的熟悉感,仿佛他就应该在这里,像最亲近的人一样,询问我的伤口。
但我毕竟不是个疯子。
“你究竟是谁?”我冷冷地看着他:“快说,不然我报警了。”
他抬起眼睛来,似乎很哀伤地看着我。
“你不记得我了。”我似乎听见他的眼睛这样对我说,仿佛我该认识他,记住他,仿佛我忘掉他是多不应该的事。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来,轻轻地亲了一下我包裹着伤口的纱布。
他的态度这样温柔,仿佛我和他并不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是最亲近的人。
“你会想起我的。”他用悲伤的声音这样告诉我:“就像你会想起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哪里。”
-
电梯到十七楼,门一开我就跑了出去。
即使刚刚在地下停车场被人拿着枪追,也没有跟这个陌生人待在一个电梯里给我造成的恐惧那么大。
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慌,仿佛有什么灭顶的灾难要发生,仿佛只要再跟他呆在一起多一秒,我的生活就会不受控制地走向崩塌。
我把家里的门反锁了两道,拿起电话报警。
我说我刚刚在地下停车场有个女孩子带着枪,还有个陌生人一直跟踪我。我又打给凌蓝秋,让她叫齐楚这两天不要回家,找点事给他做,给他多请两个保安。
我从冰箱里翻出不知道多久前放在那的茶叶,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冲了个澡,换上睡袍,捧着茶坐在厨房的早餐台旁边,虽然家里有地暖,我仍然觉得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本能地不去想那个人跟我说过的话,他看我的眼神,然后那句话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我想知道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哪。
-
手机自从上次掉到水里之后,事情不断,一直没买新的,我在抽屉里翻出来,还是开不了机。
我只能进书房开电脑。
电脑很久不用,一开机就弹出一堆软件,我等了半天,鼠标怎么点都没反应,急得想砸键盘。
客厅传来了齐楚的声音。
“肖林,你在家吗?”
这混蛋,我都让凌蓝秋叫他不要回来,他还回来干什么。
我直接拉开书房门,齐楚已经走到门口,这几天他大概也在找我,不知道在哪找了一身白色西装外套穿着,大概是从什么品牌站台回来,头发全抹上去了,眉目如画的样子,肩膀上还落着雪,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我。
我把他打量了一番,没发现什么伤口和不对劲。
“你的保镖呢?我还让凌蓝秋给你多找了几个保镖,怎么一个都没有?”我往他身后瞄:“你从一楼上来的吗?”
他忽然伸手过来,揽住我肩膀。
我被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有点惊讶。
他不知道从哪来,身上带着一身寒意,拥抱我的力度非常大,我几乎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他,他不回答。
“等一下。”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痛楚:“一下就好。”
我茫然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见玄关的灯是暗的。
“这两天不要出门了。”我听见他低声嘱咐我。
“你也看到了?”我惊讶地问他。
“看到什么?”
“我今天从车库上来的,有个女孩子,好像拿着枪,不知道真枪假枪。我已经报警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提电梯里的那个陌生人。
但我感到齐楚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止他,我自己说起来,都觉得诡异又后怕。
“我会让黄景找几个保镖来,你以后如果要出门,记得跟我说。”
他终于放开我,大概是情绪低落期过了。
两人都有点尴尬,毕竟刚刚还在冷战中。
我们以前也有过吵架的时候,都是我让他,因为他嘴笨,吵不过,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攒下一肚子伤人的话,有时候正冷嘲热讽,一看他急得额头上都是汗,就心软了。
这次是他低头。
“我跟莫延说过了,”他有点艰难,但还是完整地告诉我:“以后他会少出现的。”
我一脸冷漠。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他短促地“哦”一声,表示懂了,然后他看见我的腿。
“你腿上怎么了?”
“烫伤。”我言简意赅。
他漂亮的黑色眼睛里,似乎有一瞬间的恍然,然后露出歉疚来。
“那天晚上……”
“我说过了,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
齐楚请的保镖很快就到了,一人两个,到哪都跟着,地下停车场的那个女孩子没被抓到,警察大概以为我报假警,还打了几个电话来询问我身份,让我去警局录份笔录。
我在警局遇到上次抓肖航的那个警官,他很惊讶地问我来干什么,我说了经过,他很感慨,跟我说:“最近这片是有点乱,上次附近酒吧有个年轻人被捅了十几刀,现在还没抓到人呢。”
我脑中有根弦忽然绷紧了。
“是在SOHO吗?”
“是啊,二月十一,在SOHO,锐器捅伤,差点没救回来。”年轻警察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据说是个大导演的儿子呢,他爸特别有名,叫什么来着,一下子忘了……”
我记得他的,那天去找凌蓝秋,擦肩而过的那辆手术床,血滴落在医院地板上,那头熟悉的卷发。
他曾经笑着侧过身来,问我要不要吃他的巧克力糖。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发抖。借了警局电话,打给我老爸的主治医生,他是我爸亲传弟子,我爸昏迷那半个月,这个电话我记得滚瓜烂熟。
那边很快接起来。
“罗庆,我是肖林。”我问他:“二月十一,你们急救科收了一个被捅伤的病人,被捅了十九刀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什么,病人隐私……”
“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认识他!”
“他叫赵黎。”
我冲出警局,顾不得叫保安,开着车往医院赶。
路上闯了三个红灯,整个城市在下大雪,我去医院见一个重伤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总仿佛这样熟悉。
我赶到医院,罗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守在门口等我,我跟着他去ICU,看那个被捅伤的叫赵黎的人。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在酒吧那一晚之前,我也未见过这个人。
但是我对这个名字的记忆这样深刻,深刻到近乎本能。
电梯上的红色数字缓缓上升,我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一直喊:“快一点,再快一点!”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来,外面是医院漫长的走廊,我不知道这层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暗。我冲进走廊,看见了站在走廊中的那个人。
穿着黑色大衣,沉默,严峻而英俊的中年人,他身上的气场让人畏惧,看我的眼神似曾相识。
那个警察不记得他是谁。
我记得。
他是齐楚上一部戏的导演,如今国内这一代导演的领军人物,赵易。
走廊的窗口没关,冷风吹进来,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不认识他,赵易我更是没见过,说起来,我们只是两个在酒吧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
我最近真是混乱得不行。
-
出了医院,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不少。
更加觉得自己刚刚是在发失心疯。
刚回过神,电话就响了起来。
是齐楚。
“你去哪了,保镖说你扔下他们跑了,他们跟你的车也跟丢了。”他大概在什么活动现场,旁边嘈杂有人声。
“我没事,只是临时想起医院还有点事没处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说谎,只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医院门口很冷,外面的雨一直飘进来,我不等保镖了,自己开车回警局,表还没填呢。
虹桥路堵,我转身上立交桥,谁知道上去之后更堵,越开越慢,终于挤到前面一看,是车祸。
两辆车非常惨烈地撞在一起,其中一辆是辆保姆车,整个车头撞得不成样子,一地散落的汽车部件,警察已经拉了一条警戒线,正在疏通秩序,下大雨,一片白茫茫,完全看不清人。所有的车只能从车祸左边的一条狭窄路线缓缓通行,我开到旁边,被堵在那里。
这个视角恰好可以看到被撞毁的保姆车车头,医生护士在往外抬人,一片兵荒马乱中,竟然有个人影坐在一旁的车头上。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倾盆大雨中,竟然真的有个修长身影坐在车头上,全身透湿,越发显得脊背单薄,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如同落汤鸡。
我按下车窗,看清他的脸。
是电梯里的那个人。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暴露在雨里,他穿着白衬衫,全部打湿了贴在身上,越发显得脊背像一张单薄的弓,肩上不知道是谁给他披的毛巾。
大概是发现我在看他,他也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没有乞求,没有应该的惊慌,甚至没有一丝责备,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人群一阵喧哗,是从车里抬出了一个女人,裙子上全是血,已经奄奄一息了,医生护士围上去尽力抢救,而坐在车上的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穿的衣服很好,脸上带妆。
我还是想不起他是谁。
但我知道了,他是个明星。
和齐楚一样的明星。
乐盈带的大牌明星,会像狗仔一样发骚扰信息给我吗?他会有什么企图,又能有什么企图?
后面的车按响喇叭,催促我快走,我加了油门,驶离这片事故区域。
-
我没有回去填表,我直接回了家。
我的生活在控制不住地走向混乱,千头万绪一团乱麻,然而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是被困在玻璃罐子李的无头苍蝇,怎么转都找不到一个方向。
也许我知道方向的。
只是我本能地知道,往那个方向走下去,会有我不能承受的后果。
-
外面下大雨,我躲在家里,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拿着遥控器一个个台换过去,热茶喝下去,胃里却仿佛仍然冰凉。
六点的时候,娱乐新闻出来了。
知名经纪人乐盈在S城车祸去世,许多娱乐圈明星为之震动。
屏幕上用大字列出她当过经纪人的明星名字。
陈景,戴莹,涂遥……
娱乐新闻继续播,盘点身边家人遭遇过不幸的明星,一条条列出来,说明星身上的责任,说很多明星的身世都很坎坷,我端起茶杯来喝,听见一句:“齐楚也是父亲很早就去世……”
我脑中轰地一声,再抬起头看时,主持人说到别的地方,屏幕上没有一个字是关于齐楚的。
但我清晰听到那一句,绝不可能是我记错。
节目继续播,娱乐圈的各种花边层出不穷,又回顾这几天的大新闻,里面说到名导演赵黎在拍戏时被人砍伤,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屏幕上放出他的照片,卷发,桃花眼,背景是在云麓传的记者招待会现场。
他对着我笑,就像那天晚上。
我想,我记起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什么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直在沙发上这样坐着。
天色一点点黑下去,我始终没开灯。
-
齐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一进门就打开了灯,然后才发现我。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他站在玄关,一边把脱下的衣服往衣架上挂一边问我。
“跟你的那两个保镖被我换掉了,一天跟丢你两次。”他说话间,已经走进厨房自己找东西吃:“你没吃饭吗?”
他的声音仍然像十七岁一样好听。
我安静地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餐台前,也回过头看我,仍然是我十五岁遇见的那个人,仍然是我十五岁喜欢的那双眼睛。
“怎么了?”他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劲。
灯光落在他头发上,他的头发墨黑,眼神如星辰,白衬衫西裤,一身的落落无尘。
“你父亲去世了,是吗?”
像在平静水面上投下巨大冰核,我几乎能听见空气一点点结成冰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谁跟你说这些的……”
我爱的人,是这世界上最拙劣的说谎者。
“是,或者不是。”我看着他眼睛:“你告诉我一句话就好。”
齐楚安静地看着我。
“是。”
我转身就朝卧室走去,他大跨步追过来,在客厅边缘抓住我手腕,他比我高半个头,常年慢跑,力气也大出许多,以前读书时也吵架,我尖酸刻薄,句句如刀,他吵不过我,只能扛起我,往床上一扔,我摔得七荤八素,也许能消停一会儿。
那感觉似乎就在昨天。
这些年的时光,一天天都清晰得像发生在上一秒。
怎么会是我记错了呢?
他抓着我手腕,我挣脱不开,两个人在客厅边缘较劲许久,我挣扎出一身汗,冷下声音道:“放开。”
“你听我解释。”
“你他妈给我放手!”我疯狂想从他的禁锢中摆脱,挣扎着往卧室走,他却把我逼到角落,两个人纠缠着,一起 跌进浴室里。
挣扎中不知道谁按到灯光,浴室一时间大亮起来,我看见他额头急出的汗,和眼睛里无从解释的焦急。
然而他要怎么解释呢?
他父亲去世许多年,我完全不知情,还在信他跟景莫延来往是因为他父亲。
就在不到一个月前,就在这间浴室里,他还言之凿凿地跟我说起这个。
他一直骗我,骗我许多年。
最终挣扎不过,他抓着我手腕,把我困在浴室的墙角,手臂撑住墙壁,挡住了灯光,抓住我手腕,按我在墙壁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父母的事太复杂,我没法跟你解释,我跟景莫延也不是你想的关系,我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情侣之间的感情,至少这点你要信我。”
他的眼睛墨黑,眼神真诚,瞳仁亮如星辰。
我却只觉得悲哀。
“你要我怎么信你呢?齐楚。”我只觉得无比疲倦:“我们的生活里,有太多谎言。”
他的眼里满是悲伤。
“你想知道什么,你在怀疑什么,只要你问,我都能回答。不要不问我,”他几乎是在请求我:“不要放弃我。”
我的心脏像被谁抽空了所有血液,紧缩成一团,我痛到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
但我仍然爱他。
所以我告诉他。
“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他看着我眼睛。
他的声音这样轻,我想他已经猜到那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你一次,”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似乎在摇曳:“那天从酒吧喝醉了,你接我回来,在电梯里,我一直在问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出那个问题。
赵黎在酒吧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告诉我,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哪里?”
他眼里所有的光,似乎都一瞬间暗了下去。
像烈火烧过的树林,满山的树都成了灰烬,只要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
我想,我见过这个眼神。
许多许多年前,在他家,在他母亲的脸上。
齐楚低下头,吻住了我。
他像一匹饿狼,或者一个溺水的人,他像是在疯狂地索取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我闻见了唇齿间的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抱着我的力度,几乎要勒碎我肋骨,我本能地挣扎,手指抓过浴室的墙,却什么都抓不住。
下一秒,我被他带着,膝盖磕到浴缸的边,狠狠地跌落下去。
浴缸里放满了水,是昨天的,已经彻底冰凉,我在掉下去的那瞬间就沉到水底,无数的液体涌进我的鼻子眼睛,我整个人如同掉进冰窟,然而齐楚却抱着我,一起沉到浴缸底。
他仍然在吻我,我徒劳地睁大眼,冰冷的水里他的衬衫像水藻,我抓住他头发,他身上有好闻的气味。
仍然是我十五岁遇见的那个人,只是我闻得见他的绝望,我们都像是在沙滩上贪心的小孩,竭力地握紧每一粒沙,然而所有的东西仍然在无法挽回地从我们指间溜走。
我们什么都留不住。
胸腔里的氧气渐渐被消耗,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们都要死在这里,溺死在这个冰冷的浴缸里。
然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