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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将离

作者:归刑楼 当前章节:5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1:50

〈五〉

卯时一刻,天色未明。

泉色离开了他为秦将离建造的将色楼之后,便片刻不停地使着轻功一路朝天山奔了去。七年前两个月的脚程,如今他只用了四个时辰不到便走到了尽头。

而他到天山山顶的时候,在冰雪雕就的亭台楼阁之前,早已有一个人提着剑在那里等着他了。

那人见到他来便看向了他,琉璃色的眼底还有着一丝丝的期望,抿着唇静默地望着他。

“泉色,”他问他,“随我回漠北,你当真不肯吗?”

泉色笑了笑,莹白的足踏上极冰雪地。他毫不在意地抖落肩上雪,漫不经心道了一句:“父亲,大抵早在七年前,你就应该死了心的。”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便皱起眉来:“那么惹怒我的代价,你也是知道的?”

泉色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其实男人根本不必再问,因为即便他是作为父亲的存在,但是从始至终,他在泉色这个儿子心底就没能占据过哪怕一寸的位置

泉色十八岁时,才刚出师便迎来了母亲的死亡,不及弱冠便要担起整个天山的重任。天下百姓和四方盟主都在看着他,想知道他如何以一己之身撑住整个仙师一脉。

从此他恣意挥洒的少年时光被残忍割断,需要板起脸色用尽铁血手腕来镇压一切。那段成长的岁月在后来说书人的话本里是何等的传奇加身,却从没有人提起过那背后说不尽的腥风血雨,和道不完的寂寞难言。

但那时的他却从来没有预想过,原来天山真正的危机并不是在九年前,而是在七年前,他及冠的那一年。

那一年天山来了一个男人,高冠长袍,衣带当风,他对他说:“泉色,我是你父亲。”

没有话本中天崩地裂的哭泣,也没有想象中骨肉至亲的吸引,甚至连一声稀疏的问候也没有,只有一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关于身份的陈述。然后那个男人朝他伸出手说:“来,随我去漠北。”

泉色从十八岁接手天山起,用了两年的时间将它整顿一新发扬光大,然后从此受整个中原敬重,被尊称为泉色天师。从此天山不仅是母亲的一切,也成了他的一切,所以他当然不能放弃。

可是当那个男人真正站到他面前时,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所看重的一切对他来说不仅一无是处,而且不堪一击。

泉色拒绝男人的那一瞬,男人的剑便刺进了他的胸膛,停在了距离他心脏只有半寸的地方。男人出剑的速度极快,甚至快到他连拿佩剑的时间都没有便倒在了被自己的血染红的冰原里。

几息之后他喉前半寸抵上了男人冰凉的剑尖,身体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呼吸难能重伤垂死。

然后男人抖了抖剑尖挑了挑他的下颔,温文地笑了笑,对他说:“泉色,我可以等,等你放得下天山,等你愿意同我离开这里。”

“但是,莫要让我等太久才是。”

彼时男人将那把杀得他几欲垂死的长剑丢到了他面前,如立在云端的神明一般俯视着他,微勾起薄唇凉薄地笑起来。

“因为我怕我会失去耐心,毕竟你娘亲就已经让我等了半生。我现在只剩下你了,所以尔后重逢时,你若是重视什么超过我,我便去毁掉什么东西。”

七年前的泉色强撑着身体笑了笑,然后在男人如大雕般飞掠而去的背影中轰然倒下,一病七月。

而七年后男人再度归来,岁月几乎没有在他的容貌上留下一丝痕迹,他依然一袭长袍衣带当风,像当年一般用剑指着泉色,良久之后却蓦地勾起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的下颔,俯身垂首在他的唇上厮磨起来。

“跟我回漠北。”

唇齿交融间他抿唇轻笑,伸手揽在了泉色腰际。

“我给你毕生的荣华与享乐,”他道,“我保你永久的安稳与无忧。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我很寂寞,泉色。”

泉色闻声挑着眉尖将悲悯望进了男人眼底,旋即缓缓开口轻笑起来。

“向来至高最是难熬,父亲你看,天山就是这世上最高的净土。”

“天山天山,总是天山!”

男人蓦地震怒起来,“你娘如此,你也如此!如今天下局势大定,纵是随便找一人做传承也可保此地百十年太平,我是她的丈夫你的父亲,到底有什么比不过这死物?!”

泉色沉默着,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脑中却不经意闪现一人冰凉的身影。然后想到自己真正想要留下来的缘由,唇畔便不自觉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来。

秦将离那孩子真是可爱的紧,他漫不经心地想,一怒一笑都叫他欢喜不已,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冰冷了些。

记得他年少时虽然也有些冷,但对着自己的时候却还是软软糯糯的,只是不知后来分别的那五年里他是怎么长的,竟长成了一块移动的冰山,无时无刻不在放冷气。

思考间泉色轻笑起来,想着自己之前那般决然的离开,那孩子怕是快要气得将那将色楼都给冻坏了。

微笑间他抬首看向前方提剑而立的男人,蓦地就觉得不那么恐怖了。

因为天山早已不再是他不愿离开中原的原因。如若这个地方当真逃不过被毁掉的命运,那么只能说是因为他太过喜爱秦家将离,已然超过他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侧眸拿过腰间的佩剑,眨眼之间拔去了剑鞘,剑花一挽指向男人,下颔微扬挑衅地道:“来吧父亲,予不会死。”

予不会死,秦将离,予会活着回去找你,你……要记得等予。

〈六〉

身下传来钝钝的疼痛感,秦将离在榻上又翻了一个身才躺了下来,紧眯着双眼酝酿了好半晌的睡意,终究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便蓦地翻身坐了起来,然而股间的痛感顿时激得他又嘶了一声。

他便俯身翻了个面趴到了榻上,嘴里迭声骂了那个混蛋天师一通,骂着骂着自己却又舍不得了,旋即收了语音将头埋进了双臂间。

脑中却不自觉思考起一些事情。

比如……那个人有没有真正爱过他。

婆娑的记忆泅过斑驳的岁月缓缓而来,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人为他祈福时,他曾倚在他耳畔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

“我会保护你,泉色。”

当年他这么说。

然而那人却只是勾着唇悠悠地笑,不言不语,亦不做出回答。

于是他抱着他的名剑拜了名师,花了五年的时间拼命地修炼,终于在又一次的祭天大典之前赶回了南盟,从此如愿地守在了他身边。

“将离还只是个孩子。”

而每当后来他再提起要保护他时,那人便总是摸着他的头朝他微笑,凉薄的唇瓣勾起凉薄的弧度,微眯着眼这样回答。

“他大抵只将我当作年少时的影子罢了。那样自私的人啊,又怎能祈求他爱上旁人。”

秦将离幽幽地想。

想着想着便不自觉抿唇轻笑起来,下一瞬却猛地将头埋进了靠枕里,死死地憋住了泪意。

然而手上却突然似触到什么冰凉坚硬的物体一般,似是一个长盒形状的物体,他便猛地皱了皱眉将那东西抽了出来,旋即拿到手中凑到眼前看了起来。

接着手上内力轻震,盒上铜环顿时砸落,长盒砰然开启,其内经年尘封的物品终于重见天日。

赤足优雅,海棠如火,二十四骨青布竹伞在烟雨中斑驳摇曳。

然而待目光落到角落的题字上时,秦将离却猛然震惊地瞪大了眼。

〈七〉

不欲海棠湿卿意,

但使红绸乱春思。

〈八〉

许多年后,中原人把那一场漠北苍狼王和第三十九代仙师的天山决斗,称作“折棠之争”。

那是一个极尽风雅的名字,足以满足人们对那对倾绝天下的父子重逢之后各种相敬相杀事宜的浪漫幻想。

然而无论后世怎样调侃,当日的情景却有着非比寻常的凶险。

那一日男人挥剑朝泉色斩来,剑身带起万千剑影,沉重得仿佛在挥动整条星河。那剑气凌厉非常,百里之外的东西一刺即破,无人敢直面锋芒。

泉色瞬间退至千里之外,然后看到男人用那把剑,劈下了天山雪莲峰大半个峰头。

在那一剑的威势散尽之后,泉色扣起食指运功,然后提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男人攻去。满天海棠花影落下,大红色的花瓣在极寒之地飘落飞舞,蓦然给那场决战衬出几分凄凉之景。

长风怒号,雪莲峰地面的冰原被两股无比强大的剑气削成了冰屑,被内力轰得漫天飞舞。泉色绛红的大衫映着男人雪色的大袍,广袖飞舞间剑影流窜,眨眼间比过了千百招。

整个天山上风雪怒号,夜空像是被剑影划破了一道极长的口子一般,鹅毛般的大雪纷纷飘落下来,在接近战场近百里的时候,瞬间散作齑粉。

洁白之雪,赤红海棠。无人有幸能得见那场决斗,从此世间也再无人能像那般一剑挥断山河,一剑斩落日月。

内力震彻方圆千里,天山上肉眼可见的实物通通散作烟尘。当暴风雪骤然停止之时,海棠花也瞬间化作了幻影。眨眼间千百个回合招数过遍,一切又重新归于了平静,沟壑纵横的雪原上立着两个人影,一红一白。衣衫完整,像是从未开战一般。

那场盛大的决斗结束,最终泉色的剑尖刺破了男人的心脏,男人的长剑也搭在了他的颈间,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刺下去。

“你看,”泉色扬了扬下巴,“予说过予不会死。”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唇间蓦地溢出大口鲜血。

泉色捏着剑柄,又朝男人心脏深处刺进了几分。

锋利的兵刃刺破皮肉的轻微声响在雪夜里被无限放大,巨大的痛感疯狂流窜,男人几乎要握不住横在泉色颈间的长剑。然而那样剧烈的疼痛之下,他竟还笑了出来。

“你爱上了那个秦家的孩子么,阿色?”

男人小声开口,将那个“爱”字咬得极重。

泉色看了男人一眼,蓦地冷了神色:“你调查我?”

男人毫不避讳地笑了笑,却只是狰狞着面孔道:“我是关心你。”

泉色闻言却蓦然嘲弄地勾了勾唇,朝他冷哼起来。

哼声过后却又蓦地仰了仰头,眯着眼轻笑起来,似在自言自语一般:

“越予生命,此生挚爱。”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不稳的呼吸声,那头男人闻声却蓦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泛着浓重的血腥味,大口大口的鲜血不要命地往外涌着。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恶意满满地勾了勾唇,旋即如恶鬼一般声嘶力竭起来。

“你终于成了我的肉中刺,眼中钉。”

他桀骜疯魔地笑了笑,“我要祝福你们永生……都不得相守安宁。”

话音未落的刹那他突然直起了身子,如困兽之斗般猛地将横在泉色颈间的长剑朝后掷了过去,携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向了泉色的身后。

泉色见状气息蓦地颤了颤,接着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连忙猛然收回长剑就想要回头去看。然而待下一瞬看到身后立着的少年时,他才突然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

疯狂的嘶吼之后他猛然抬手将长剑猛地推入男人身体,并借着刺穿了他胸膛的反震之力飞快朝后遁了去,尝试着拦住刺向秦将离的那柄长剑。

可是那剑去势惊天动地,眨眼便抵达了秦将离胸前,已然来不及将人推开,泉色想也没想瞬间便掠至少年面前,用身体为他挡住了那把剑。

剑光大盛,惊天动地的轰响声在天地间响起,雪莲峰大半个峰头被溢出泉色体外的巨大剑气斩得粉碎,他喉头一动,蓦地喷出一口血来,倒在了秦将离怀中。

皱眉间泉色眯着眼看了看紧拥着他的少年,嘴唇颤了颤,想同他说话,却不料浑身上下一瞬间齐齐涌出鲜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远处男人嘶哑的笑声传来,冷冷地说:“阿色,我早便不想活了,不过因为黄泉太冷才想找个人作伴,如若不然,你以为你伤得了我”

泉色却对旁的事充耳不闻,只顾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将离,努力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予爱的是你,此生挚爱……莫,莫听旁人胡说……”

秦将离闻言冰凉的眼角蓦地流下泪来,握着泉色满是鲜血的手,唇角不自觉猛烈颤抖着,一遍又一遍不知所措地点着头。

“予要死了,你,你莫要难过……”

——莫要难过,为了我,不值得。

秦将离又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双手。

“还,还有,不必记得予,你尚且年少……”

——你尚且年少,还有长长久久的光阴,要找个人一起度过。

“不要!不要别人!”秦将离却猛地大哭起来。

泉色却摇了摇头,极小的一个动作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嘴里猛然疯狂地溢出殷红的鲜血。

他却勾着唇笑了笑。

“予不能,不能亲手为你加冠,予很……”

——我很遗憾,小秦公子,遗憾不能看见你真正长大。

“记,记住,予不是为救你而死的……”

——我从来不愿为救你而死,如果可以,我情愿为了你活着。

说话间泉色抿了抿绯色薄唇,勾起食指运了运功。

四周恍惚可见大雪重新飘落,极盛的海棠花凌空绽放,落了秦将离满头满身,那景色曼妙得几乎迷乱了他的眼。

恍惚又回到七年前,记忆里那年少孩童的身影穿透光阴,软软糯糯地扑进他怀中,小脸微仰地望着他,眼底星河璀璨,盛满了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耳畔悠悠想起许多年前的稚子之声,那声音问他:“泉色大人,你可否为我执冠束发,看着我长大?”

当年的泉色扬起下颔,眼底流光潋滟,他答应他说:“好啊,当然可以。”

如今的泉色也扬起下颔,眼底波光流转,他吻上少年的唇,对他说:“好啊,我陪着你长大。”

怀抱着他的人闻声猛地怔了怔,似不可承受如此至痛一般,微微弯下了脊背。

“将离啊……”

记忆中的孩子与眼前的少年光影重叠,泉色突然伸手抚了抚他的脸,恍恍惚惚地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是长大了好看些。”

巨大的黑暗寸寸袭来,泉色疲惫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他环着秦将楼的手,微笑着道:“予死之后,曝尸荒野亦可,不必理会……”

秦将离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耳畔响起,泉色话音未落,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lt九&gt

欲以毕生良善,守他百岁终老。

……

你食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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