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鈡从来就没想过留在千机门的内堂受人保护,他知道形势危急,但对他来说,重要的是章艺舟的生死,而他是为了和章艺舟同死才来这里,所以自然不会呆在内堂里。
唐鈡的武功虽然不高,但轻功却不弱,要逃过千机门千百弟子的耳目是什么容易,章艺舟出了门,他便找个丫鬟照看左宁。唐鈡拿出钱袋,递左宁一百两银票,左宁眼神闪了闪,低着头沉默不语。望着唐鈡的背影,似乎想要叫住他,终究没有开口。
唐鈡则偷偷溜了出来。只是战场上人马纷至沓来,章艺舟并未注意到他出来了。
唐鈡看见了章艺舟和金磊的打斗,他只是远远站着,因而两人并没有发现他正远远地看着。
唐鈡是第一次看到打斗中的章艺舟,看到他从未在家表现过所谓的’“侠义之风”、所谓的“道义之争”。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让他突然发觉,自己以往所坚持的世界,有多么的渺小——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打斗毫无意义。虽然唐鈡顺着章艺舟,任由他去江湖上闯荡,去行侠仗义,在他心中,何尝没有想过,正是这个所谓的江湖夺走了他们相处的时间,夺走了他的——夫,如果没有这些“行侠仗义”的事,是不是——章艺舟也会试着去爱他?唐鈡真的从来没有花丝毫心思,去思考为什么——章艺舟会如此执着于江湖,在唐鈡看来很傻很傻的事情流血流汗。
然后唐鈡看见了——为什么?他看到整个林间,处处都在溅血、在呼喊、甚至有人在哭泣,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味。何止章艺舟一个人在为所谓的“正义”而战?不是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很幼稚——他在为章艺舟打算,为他觉得不值,但其实——在这里,有哪个男人不会是别人的夫?又有哪个女子不会是别人的妻?哪一条人命是天生应该失去的?
不是的——这不是“痴傻”,不是用所谓的“侠”便能解释清楚的一种情操,而是——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为所有人坚持着信念、为对生命的尊重而努力牺牲的一种感动——
他看到千机门有许多人倒了下去,他不知道所谓的千机门秘宝为何物,但显然,有许多人为了它而拼尽全力,有许多人抢夺,维护的一方极尽惨厉,明显处于劣势,而抢掠的一方依赖的利器,不但滥杀无辜,而且显然对杀人训练有素,一刀一剑,一旦挥出便让人已然无救。千机门的人伤亡过半,但一人死去必有一人顶上,情状之英烈,着实动人心魄。
这就是章艺舟所坚持的——江湖、刀头舔血的世界?
这和他想象的出入有些大,男子虽都向往于江湖,都有过一个英雄豪杰的梦。但因为唐鈡的生长环境,使他远离这样的梦。对于江湖更是印象模糊。今日他所认识的江湖有一种令人动容的气魄,那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在他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而流血牺牲的原因!
因为重要的并不是这些事情的本身,而是这些事情背后所代表的——————那种追求!对正义的追求,对信仰的追求,对人坦然活在这个世上的理念的追求!
只有站在这里,才会真真切切感受到——为什么——人命是如此可贵,正因为它只能为你所追求的——付出一次!而这一次便成了刻入天地的绝响!
唐鈡突然很骄傲,他的夫,绝不是施舍的滥好人。而是——有着他不可动摇的信仰的大好男
儿,他其实——并不无情!
唐鈡看着远处起伏交错的两个人影,他突然知道——自己,是无法与他同死的——
最后一掌。
金磊一掌拍向章艺舟的胸口,这一掌没有什么技巧,他的威力全在金磊的功力之上,一掌既出,无法可挡!
强到极处的掌风,反而没有声音,也未带起什么尘土砂石。
来势很慢。
章艺舟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金磊满面的微笑——是独狼对猎物的微笑。
章艺舟退了一步,但身后被金磊的掌力余风笼罩,他——退不了。
左右俱是一样的,这一掌,隔绝了他所有的退路,除了硬接,他别无选择。
如何是好?章艺舟心下有了个决定——无论金磊有多强,他非要把金磊阻在这里不可,否则千机门上下百余条人命,岂非断送在金磊手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把金磊留下,至少,要重伤他!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他了——
在这生死之际,他最终想起的,竟然是他——他一直拥有,却从未珍惜在意过的妻——他的妻——
金磊的掌已递到面前。
他出掌迎了上去——只是在这生死关头,他竟然还是分心着,分心想着——唐鈡是否安好?如果他死去,唐鈡该怎么办?他其实——是不是应该早早为唐鈡想好退路?唐鈡其实————可以娶个好女子,虽然唐鈡已经嫁给了他,但毕竟唐鈡是男儿身,在翡楽国出嫁的男子和离后是可以正常嫁娶的。章艺舟虽然娶了唐鈡,但三年来,他们之间一直清清白白,就是因为——章艺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掌虽出,但真力流散,已不能由他控制——章艺舟心下大震——为什么他会因为他而深受影响?为什么在此时此刻所思所想的依旧是他?难道其实他——喜欢他的?
“砰”一声,他和他的手都击中了,击在了人身上。
同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是刚才自一边闪出来的,身法并不十分了得,但金磊这一掌来势很慢,所以想从旁插入并不困难——只要——不怕死——
同时章艺舟的右手中的剑也挥了出去——他以树枝迎敌,本就是为了掩饰这缠在他腰上的软剑,为了这最后一击而做的铺垫。
他这一剑刺出,容易得超乎想象——他丝毫未伤,这一剑全力而出,而金磊与他隔了一个人,却看不清他的动作,并且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只隔着——一个人与两只手臂的距离,更何况章艺舟是有备而发,这一剑,直直自金磊的左肋插入,后背穿出,一串鲜血自剑尖滑落。
金磊受此一剑,自是重创,大喝一声,猛然把体内残余的真力并掌推出,全部击在中间那人身上。“啵”一声,连章艺舟带那人都被金磊的残余掌力一下子推出去十来丈远,撞在山壁之上,尘土簌簌直下。
“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今天竟然伤在两个小辈手里!难道是天意不成我大事真是天意不成我大事?”金磊身上的剑伤触目惊心,血如泉涌,但他迟迟不倒。反而仰天大笑。
“谷主!”赤血谷的数名手下急急掠了过来,扶住金磊。
“我们走!”金磊面目狰狞,指天骂道:“天岂能阻我大事!待我伤好,看我赤血谷金磊血洗千机门。”
金磊是赤血谷之主,金磊一伤,赤血谷锐气顿挫,千机门乘势反击,片刻声势大振。
情势至此已是不能不退,赤血谷收拾残兵,片刻间退的干干净净。
章艺舟缓缓自金磊掌劲的震荡之中回过气来,刚才扑入他与金磊之间的人就倒在他怀里。
山壁上跌落的尘土掉入那人一身,以致看不清那人的身形与容貌,但这人其实不但救了章艺舟,而且救了整个千机门——若没这一扑,他根本没有机会重伤金磊,今日也就不死不休了。
他缓缓把那人翻过身来,金磊何等掌力,这人受了自己和金磊合力的一掌,再受了金磊伤后倾力的一掌——只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还没看清楚那人是谁——
“唐公子”远远地有人尖声惊呼。
章艺舟的手僵住了,他的袖子刚刚停在那人沾满尘土的脸上——没有擦——
有人奔到了他身边,满头大汗,惊恐地道:“那,那是唐公子——他——”
旁人在说什么他一时什么都听不见,声音变得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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