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6月21日,上海3000余人在救国会领导下,举行游行示威。
刚刚年满15岁的江澄和魏婴都身在其中,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上街游行了。少年郎满腔爱国热血,一心为革命献身,怎奈家中重压,无法奔赴前线,只能天天跟着学生组织到处□□,发表演说。
虞夫人带着江家仆人一起去抓人时,正好看见江澄和魏婴走在队伍前端,慷慨激奋的高喊着:“停止一切内战,立即对日宣战。”
虞夫人反应快,又有些身手底子,推搡着人群,几步便来到江澄和魏婴身后,一手一只像拎小鸡子一样把两人拎出人群。不顾两人的挣扎反抗,挥手让仆人把人绑起来,架回家去。
一路上,江澄仍扯着脖子喊,“停止内战,对日宣战。”
魏婴也受到鼓舞般,跳着脚高呼:“民族危难,当奋不顾身,对日宣战。”
虞夫人当机立断,拿出两个包子,毫不留情的塞进他们嘴里,将所有激昂语句全部堵住。
回到江家公馆,衣衫凌乱,灰头土脸的江澄和魏婴被推进客厅时,率先迎来的竟不是鸡毛掸子的鞭笞,而是和善温厚的笑声,“江老弟,这便是令公子嘛?果然气宇不凡,人中龙凤。”
江澄心中来气,刚刚□□时的热血未及沸腾就被熄灭,现在这般狼狈不堪,竟还有人讥诮挖苦。虽不能还嘴,但仍愤愤的瞪了沙发上与江枫眠并坐之人一眼。心想,我这双手被反剪,头发乱如鸡窝,嘴里还塞个包子,哪里看得出来气宇轩昂。
江枫眠性格温和,为人谦和有礼,对江澄和魏婴的激进之事向来是摆出以理服人的姿态,十分不赞同虞夫人动辄打骂的行为。况且今日贵客到访,江澄和魏婴如此形象出现,着实有些失礼。
江枫眠有些愠怒,但也不好发作,只是淡淡道:“这又是干嘛?还不快去收拾好,下来见客。紫鸢,你也去房里换身衣服。”随即扬扬手,示意仆人赶紧把人带走。眼不见为净。
又转脸对并坐于沙发上的男人开口:“犬子不才,让蓝兄见笑了。”
“哪里。”男子说着,眼望着楼梯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江枫眠见他若有所思,静默半晌,才唐突发问:“蓝兄,可是为日寇来犯而思虑?以目前形势来看,战事应该暂时不会波及南京。”
“并非为战事忧思,”蓝启仁眉头微蹙,又是一声轻叹,“而是我家曦臣和忘机。”
蓝启仁是江南船商巨贾,不仅生意遍布国内外,富甲一方。更因其兄生前曾在军中身居要职,而受到军方庇佑,在政治领域也是稳居一席之地。
蓝启仁眼光独到,心思缜密,有着自成一派的行事风格。可一提到蓝涣和蓝湛,这叱咤商场政界的风云人物,竟恍惚间沧桑满目,“若是曦臣和忘机可以远离硝烟,哪怕只是如你江家两位公子这般,只要能好生待在家中,我也算对得起兄长临终嘱托。”
想起为国捐躯的兄长,再想想已经离家参军的蓝忘机,蓝启仁知道,即使他现在还可以对蓝曦臣的豪情壮志视若无睹,但也阻止不了他太久了。
江枫眠自知不便过问蓝家家事,点点头便算作回应。又将话题转移到生意之事上。
江澄和魏婴回房间简单洗洗脸,脱下脏乱差的学生装,磨磨蹭蹭的将整洁的衬衫西裤往身上套,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嗳,江澄,刚刚那人是谁呀?说起来咱们还得感谢人家,要不是他,咱两又得让你.妈一顿胖揍,上次挨的那顿鸡毛掸子的伤还没好呢。”魏婴作势揉了揉屁股。
江澄瞪他一眼,“都怪你,要不是你今天早上说漏嘴,我妈能这么容易就找着咱两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不是不小心的嘛。再说了,今天的□□声势这么大,我想瞒也瞒不住呀。”
“懒得理你,我去厕所。”
江澄从刚刚在街上时就有些急,原本还可以忍住,可越往卫生间走越觉得忍不住了,便逐渐加快了脚步。
江澄低头小跑起来,不远处好像有人影一闪而至,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便猝不及防的跌入一个不算厚实的温暖怀抱。
江澄茫然退后几步,抬眼望去。眼前站着一位暗格纹黑色西装的英俊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眉目英气,眸光温润平和,如浊世清流,清煦温雅,款款温柔。
江澄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略带惊讶。倒并非是被眼前人的美貌所迷惑,只是认出此人并非江家之人,猜想他应该是与楼下那中年男子一同前来的。
江澄尿急,也来不及打招呼,思量着反正一会儿下楼也是要相互认识的。匆匆道了声抱歉,就跑开了。
果然,当江澄和魏婴穿戴整齐来到客厅时,被江澄撞到的那俊美少年就安静的坐在江枫眠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晚吟,无羡,来向蓝世伯问好。”江枫眠看了一眼收拾得当的江澄和魏婴,眉目也慢慢舒缓。“蓝兄,这位是犬子晚吟,这位是江某故人之子,魏无羡。”
江澄和魏婴脚步前移,含笑问侯。蓝启仁微微颔首。
蓝启仁再看二人,当真与之前负手被擒的时候判若两人。江澄眉目清秀,俊美非常,却目光沉炽,透着坚毅果敢。魏婴清澈秀逸,舒眉朗目,带着股机灵邪魅。
“这位是蓝家大公子,蓝涣蓝曦臣。”江枫眠接着介绍道。
蓝曦臣唇角微弯,寒暄两句。
江澄觉得蓝曦臣的笑容似乎很勉强,眼神中被温柔掩饰住的是不安和焦虑。
“江澄,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太好看了,被迷住了?”江澄看得有些失了神,直到魏婴轻佻的声音传进耳朵,才猛然惊醒。
江澄看到蓝曦臣被盯得有些慌乱,方知自己的确失礼。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只得尴尬的退到一旁。
江澄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中总有一股冲动。他想告诉蓝曦臣,不想笑就可以不用笑。
可他不知道,令蓝曦臣不安的是,如今的山河破碎,国将不国;令蓝曦臣焦虑的是,此时报国壮志的绝心,和为国献身的赤子之心无处宣泄;令蓝曦臣无法坦然而笑的是,三日之后的重要约见,要如何应对。
蓝曦臣曾多次要求蓝启仁向军方申请让他入伍深入前线,可均被无情拒绝。他想独自去请求军中长官,却被蓝启仁锁在家里,不得出门,甚至连学校都不能去。自从月前蓝忘机趁蓝启仁外出谈生意,留书“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逃跑参军后,蓝启仁便将蓝曦臣随时带在身边,让他没有脱逃的机会。
傍晚,蓝启仁和江枫眠谈了谈接下来合作的详细计划,又随便聊了些家常,便带着蓝曦臣起身告辞了。
蓝家叔侄走后,江枫眠把江澄和魏婴叫到书房。两人这才感到后怕,家中有客,虞夫人自然不会打他们,可那并不代表白日里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好在虞夫人被江枫眠支走去金家看江厌离了,打是免了,可被训斥就是必然的了。这次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了,有时候想想,还是打一顿来得痛快。
“晚吟,无羡,你们心系家国,胸怀壮志自然是好事。可是战争并不如你们所想的那么简单,上街游□□,喊喊口号,就能换来世界和平嘛?抗日与否更不是你们可以左右的,政府也有他们的考量。所以不必再不自量力了。”江枫眠一向走的就是语重心长的开导路线,虽然收效甚微,但总比打人来得有说服力。
“□□,喊口号没用,我们就去当兵。生在乱世,便不能碌碌无为。”江澄红着眼睛喊,势有一股我定要为革命献身的架势。
江枫眠这可急了,当兵之事可是江澄他们从未提起过的,怎么如今竟生出这样的想法。“胡闹,如今各地战事惨烈,那前线是你们随意可以去的嘛?你们想着国家大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中年迈的父母?”
“国破而家亡,国泰则民安。万千将士均可为国身死,难道我们要空留一腔热血,躲在家中对纷乱战火视而不见嘛?”江澄不知为何情绪异常激动,魏婴则在旁重重颔首,表示非常赞同江澄的说法。
其实他二人从未有过离家当兵的想法,整日动动笔,写写条幅,和同学上街□□喊口号,作为主张抗日的积极分子参与活动就已经知足了。可渐渐的身边要好的同学和组织里的师兄们,都纷纷弃笔从戎,江澄和魏婴也就动了心思。
江枫眠一改往日亲厚的态度,厉声警告,如果再提及退学入伍之事,就当心被打断腿。
此后,江枫眠为防两人再被他人鼓动,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便不许他们去上学,而是请了老师来家里给他们上课。
一个月后,江枫眠去南京约见蓝启仁,谈生意上的事。到了蓝公馆,却未见蓝曦臣。询问之下才知道,蓝氏叔侄从上海回到南京的第三天,蓝曦臣成功摆脱蓝启仁的看守,打着其父的名号约见第9集 团军26师新任师长,几番高谈阔论下,被带走从军去了。
而蓝启仁早知无法阻止,也就随他去了。
蓝曦臣离家当日,蓝启仁看着他褪去学生装,身着英挺军装,激动的老泪纵横。亲手拿起军帽替蓝曦臣带上,亦觉得无比自豪。
蓝曦臣含泪告别叔父,诉说着自己对未来的无限期许,感谢着叔父的理解支持,懊悔着对家族的不孝。却只能毅然踏上征程。
少年不惧岁月长,此去经年,为国为民,甘洒热血。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江枫眠返回家中,看到颓然待家的江澄和魏婴,有一瞬间想放他们自由前行,却终是开不了口,下不了决心。
江澄、魏婴与蓝家二子不同,他们年纪尚幼,时局不分。江家更不及蓝家军人出身,对上阵杀敌,无法看得那样透彻。
在江枫眠心里,乱世之中,家国故然重要,但为革命献身也不只参战一条路。要江家为国为军捐钱捐物都没关系,为支持国军战事散尽家财,倾家荡产也再所不惜。但若让江澄赶赴前线,每日枪淋弹雨是江枫眠万万做不到的。魏婴是魏家独子,江枫眠受魏父临终托孤,更加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承受战火无情。
无奈之下,只能继续将二人看守在家里,让他们远离战火硝烟,哪怕只得几日安宁。
1936年12月12日,西安兵谏。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接受“停止内战,联共抗日。”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国军最高统帅□□即宣示求战必应战战略原则,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11月20日,国民政府宣布迁都重庆。蓝家在蓝启仁的指挥下着手搬迁。
12月13日,南京沦陷,日军占领南京,并开始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1938年2月3日-5月19日,徐州会战。中国军队在台儿庄取得巨大胜利,给敌人以有力的打击。
分在两个集团军的蓝涣和蓝湛两兄弟,得以在战略会师中见上一面便匆匆分别。
6月12日-10月27日,武汉会战。从日军攻占庆安到武汉失守,历时4个月,中国军队歼敌近4万人,使日军进攻战力被迫停止。
次年3月,蓝曦臣所有的第9集 团军改制,时任26师10旅3团团长的蓝曦臣带领队伍攻击敌军驻守的城镇。3团与日军遭遇战后,伤亡惨重,兵力锐减,资源短缺。蓝曦臣无奈之下,开始带部队实行战略转移,寻求补给。
同月,江澄和魏婴趁江枫眠和虞夫人懈怠之际,未留下只言片语离家参军,被分入两支集团军,前后奔赴前线。
江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