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和蓝忘机来长沙是为了运送军火装备,因为军中暂无战事,也都告了假,打算在长沙多留几日。可惜,计划不及变化快,在长沙的第七日,蓝忘机和江澄就接到军部急电,要求速归。
相聚只是短短七日,明日又是离别之时。这一次,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吃过晚饭,蓝曦臣和江澄早早就收拾好躺在床上,依偎着,沉默着,却都不肯闭上眼睛。
江澄把头靠在蓝曦臣肩窝处,拼命汲取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努力感受着这最后的相聚时光。
“蓝涣。”
“嗯?”
“你说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很快。”
“我们能等到嘛?”
“一定。”
“嗯。”
“晚吟。”
“嗯?”
“睡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
“好。”
“干嘛还睁着眼睛?”
“我想再看看你。我怕过了今日,便再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快点睡。”
不知过了多久,江澄的呼吸变得绵长。蓝曦臣低着头看他,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平在床上,像第一次偷偷吻他那样,就着盖被子的姿势亲了亲他的嘴唇。只不过这次没有因为害怕而马上离开,而是因为不舍而长久的不曾移开。
上一次的分离是迫不得已,是猝不及防,事后想念虽甚却不曾经历过内心的挣扎。而这次不同,明知分离在即,却无力阻止。
江澄是蓝曦臣打扫战场时捡回来的,初遇时只觉得他是个倔强的孩子。出于人道主义和他江枫眠之子的身份,蓝曦臣一路关怀照顾,只当是弟弟一般。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对江澄的感情变了质。
也许是从他窝在自己怀里像小猫一样睡着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睡梦中惊醒就抱住自己,又倔强的说他并没害怕时;也许是从他为了不占用其他人的粮食而坚持每天只吃野果的时候。
蓝曦臣不知道这感情从何时开始,可等他发觉时,目光已经无法再从江澄身上移开了。
不知不觉间,蓝曦臣知道自己眼里多一个人,心里多了一份情。
聚散总有时,话虽如此,但要亲手将心爱之人送往战场,饶是理智坚强如蓝曦臣,这样的分离也太过残忍。毕竟,人非草木。
蓝曦臣就呆呆的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熟睡的江澄,直到天光微亮。
清晨,江澄从睡梦醒来,看到眼前的蓝曦臣双眼布满血丝,一脸倦容,却仍浅浅的笑着:“醒了?”
江澄抬手抚上他一夜便生出些胡茬的脸,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蓝曦臣打断,“起来吧,该上路了。”
“这么快?”
“嗯。”
江澄收拾妥当,跟着蓝曦臣出了房门,外面蓝忘机和他的人马都在等待。蓝曦臣跟蓝忘机说了几句家常话,又嘱咐了几句。最后又把江澄郑重的交给他,希望蓝忘机可以好生照顾他。
这是蓝曦臣唯一感到庆幸的,江澄是在蓝忘机的手下。虽然无法时时团聚,但他其码知道最亲的家人和最爱的人都在同一个地方。
蓝曦臣和蓝忘机相互敬了个军礼后,蓝忘机先一步上了吉普车。
江澄临上车前,抓着蓝曦臣的手不愿松开,吞吞吐吐几次,才软软的说,“你能送我们出城嘛?”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江澄唯一一次对他提出要求,可蓝曦臣却没法答应他,“对不起,等会团部还有会议要开。”
其实,江澄都知道,蓝曦臣不愿相送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所谓的团部会议,而是不舍和不忍。
因为江澄的内心也是一样的艰难,他想留下,甚至想熄灭满腔的热血,只想守着这个人。
江澄上去抱了抱他,在他耳畔轻声说:“无论遭遇怎样的绝境,一定要活着,等我再来见你。”
蓝曦臣抬手回抱他,坚定的回了句,“一定。”把他从怀里推开,吻了吻他的额头,笑着送别,“走吧。”
江澄上了车,又把头探出窗外,依依不舍的对着蓝曦臣挥手。车子绝尘而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蓝曦臣的视线里。
蓝曦臣依旧站得笔直,望着江澄离去的方向。
梦想还在远方,我们还需继续前行。
此去经年,天各一方。
惟愿凯旋在即。
可有些离别是为了下次的相遇,而有些离别,却注定是今世永别。
1941年5月,晋南会战打响。此次战役中,国军伤亡4.2万人,被俘3.5万余人,而日军的伤亡仅为国军的1/12,成为“抗战史上最大的耻辱。”
1941年6月30日夜,江澄独身一人抵达长沙。
蓝曦臣刚从战事会议上下来,听闻江澄在宿舍等候,欣喜不已。
“晚吟。”蓝曦臣脸上带着明媚温暖的笑容闯进房门时,看到的却是江澄一身戎装,神色黯淡,悲恸欲泣。
“晚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蓝曦臣冲到江澄面前,一把抱住他。
江澄全身僵硬,紧紧攥了攥手里重如千金的信封,一行清泪消然落下。从蓝曦臣进门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错了。这一趟他不该来,他费尽千辛万苦争取来的长沙行,究竟是对自己的惩罚还是对蓝曦臣的摧残。如此残忍的事实,要他如何亲口对蓝曦臣说出来。
“晚吟?晚吟?”蓝曦臣见江澄脸色越发难看,焦急的唤了两声音。怜惜的执起他的手,才发现他手心握着的信封。
乍然间,心底猛的一沉。
江澄站起身,郑重的敬了个军礼,咬牙启唇,“蓝涣,我来送蓝湛--回家。”
蓝曦臣面色一白,指尖震颤的接过江澄手中的信封。素缟般的白纸上,赫然印着“阵亡通知书”。
“民国三十年五月,第10集 团军124师26团团参谋长--蓝湛。”
蓝曦臣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已然泛白。他紧盯着那纸上的字,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若连接起来,他竟一时想不通是何意思。
蓝曦臣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江澄从他微微颤抖的双唇和身体上看出,他在竭力忍耐。
江澄艰难挪步,握住蓝曦臣颤抖的指尖,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只是哽咽道:“对不起。”
寥寥三字道尽无数惆怅。
蓝曦臣叹了口气,直了直脊背,将通知书折好,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放了进去。这才抬头看向江澄,反过来安慰他,“晚吟,不必难过。自古以来,战争之中,没有牺牲,何来胜利。忘机壮烈,我以他为荣。”
江澄还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蓝曦臣抬手打断,“晚吟呐,我没事。谢谢你送忘机回来。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团部还有点事。”
蓝曦臣就着江澄上前的步子退后两下,又从侧面迅速逃离了房间。
蓝曦臣走后,江澄不禁心口一涩。面对这样的打击,再坚强的人也终是无法释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还未见蓝曦臣回来,江澄心急便出门寻找。终于,在空旷的校场上看到那个不似平常那般英挺的背影。
萧簌,苍凉。
因为隔得有些远,江澄看不清蓝曦臣的样子和表情,只能看到他指尖的点点火星,忽明忽暗。
这是江澄第一次看到蓝曦臣抽烟,也是唯一一次。他望向远方的背影,孑然立于天地间,看上去,是那样落寂和孤独。
你在看着的是哪里?是南京嘛?是家嘛?
原来,你一直是一个人。
江澄无法完全体会蓝忘机的死之于蓝曦臣是怎样的打击,可他知道如果今天收到的死亡通知单上写着的是魏婴的名字,他一定会大哭一场。可蓝曦臣没有哭,他只说,我为忘机感到自豪,我以他为荣。
蓝曦臣在劝江澄写下家书的那晚曾经说过,国破山河碎,家残亲犹存。即便战火纷飞,即便无法相聚,可家还在,亲人还在守望,彼此还在思念。无论你走出多远,家和亲人永远都是你前行的动力和方向。
可如今呢?蓝启仁举家前往美国躲避战乱,蓝忘机带着满怀壮志,先蓝曦臣一步为国殉职。
如今的蓝曦臣,他,没有家了。没有了方向,没有了根,在这乱世之中,便像游生浮萍一样,挣扎前行。若是哪天战场上的蓝曦臣为了救国之梦献出生命,他的死亡通知书要寄到哪里?他的亲人在哪里?他的家又在哪里?
江澄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还有我,我还在,我会一直在。却终是生生止住脚步,转身折返。
蓝曦臣回到宿舍时,已是凌晨。灯还亮着,江澄安静的躺在他床铺里侧,并未入睡,看到他回来,便坐了起来,笑着说:“你回来了?我帮你把床都铺好了。”
“谢谢。”蓝曦臣看着江澄明媚如春光的笑容,也不自觉裂开嘴角。只是他不知道他的笑容有多僵硬,多让人心疼。
江澄走过来,摸摸他的脸,郑重的说:“蓝曦臣,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想告诉你,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不必勉强自己,这样你会很辛苦。”
蓝曦臣微微红了眼圈,但笑不语。
江澄拉着他走到窗边,抬手指了指窗外,“你看……”
看什么?蓝曦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眼前是辽阔的天空,明亮的圆月,还有璀璨的星光,与往常无异,并没什么特别。
蓝曦臣还在楞神,却听到江澄说:“夜空如此安静祥和,星月光彩夺目,风轻云淡。若不是我们身在其中,怎能想到这样的夜空下,处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恐惧,和战火的无情。可我们都相信,真正的宁静夜空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出现,不是嘛?我们都在为了未来而努力着,包括你和我,包括蓝湛和魏婴,也包括千千万万为国效命的将士。所以,我们一定能等到的,战火熄灭的那一天。回家的那一天。”
“蓝曦臣,我想告诉你,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我就是你的家。倘若有一天,你不幸…”江澄转身看着蓝曦臣,哽咽的说着,“你可以让他们把你的死亡通知书寄给我,我不会把你孤零零的留在外面,我会拼尽全力把你带回家。我……”
江澄话未说尽,便被蓝曦臣一把扯进怀里。胸膛过于猛烈的撞击,让江澄感到一丝闷痛,但却无比心安,蓝曦臣身上总是有让人无法抗拒的依赖感。
夜露深沉,窗外无声无息,室内除了手表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就只剩下两颗紧密贴合的心一同跳动的声音。
江澄感觉到肩膀一片温凉,他知道那是蓝曦臣在哭。这个外表温润,内心坚强,时刻准备好了为自己热爱的祖国而献出生命的年轻军官,他在哭。
无数次面对死亡和困境,都从未流过泪的家伙,终究还是为了逝去的亲人,为了没有可以回去的家而哭。哭得那么无助,那么让人心疼。
蓝曦臣,从此之后,我给你依靠,我给你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给你一个前进的方向,给你一个后退的希望。
“蓝曦臣,让我留下来,我想陪着你。”
“好,我帮你申请调令。”
江澄的调令两个月后正式下达,军籍编入第33集 团军26师10旅3团,职务列兵。
经过两年的分别,两人终于又可以回到最初,并肩同行,相互依靠。
江澄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周到妥善的照顾着蓝曦臣。早上先一步醒来,为蓝曦臣打水洗脸,装备军装。晚上给蓝曦臣按摩,铺床暖被。
江澄这份殷勤,时常能得到蓝曦臣的夸奖,“我媳妇还真是贤惠。”
江澄暗自开怀的时候却不知道,蓝曦臣总是会把被他弄乱的会议资料悄悄重新整理一遍;把他洗过又压出褶皱的衬衫偷偷重新烫一遍。早上的洗脸水冷了就自己加点热水,热了就自己兑点凉水。
可即便如此,蓝曦臣仍是乐此不疲的享受着江澄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