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乌漆墨黑的你跑后院去干啥呢!?”
吓得李歌乐一个激灵,赶紧扭头回了句“没干啥!”,可他嘴刚张开,金蟾猛然由水中一跃而起,圆滚滚金灿灿的身子一点没犹豫全都砸在了李歌乐高举的手臂上,一大片水花连带一声响彻天际的“呱!”,惊得李歌乐顿时撒了手,药丸顺势准确无误地甩进了他大张的嘴巴里。
李歌乐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本能的要抠嗓子催吐,正这时李安唐推后门一脚踏进后院:
“哥?”
李歌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生生将那哽在喉间的药丸咕噜一声吞了下去,冲李安唐摇了摇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这回真是要死不瞑目了。他想。
罪魁祸首的金蟾饿不死,这时气定神闲地趴在地上,冲李歌乐仰起头来,懒洋洋地鼓了鼓腮,终于满意了一般又咧咧嘴,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呱”。
李安唐哭笑不得地瞅着李歌乐满头满脸都是水的狼狈样,走过去将金蟾抱起来放回水缸。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看饿不死?我还以为你不记得养过它了。”
李歌乐没回话,苦笑了一声,魂不守舍地踱回屋去。想来幼时淮栖还曾很喜欢这只金蟾,老念叨着这是稀罕物,开膛晾干了都是宝贝,吓得李歌乐一直没敢拿给他玩,一晃十几年了,淮栖是不是都忘了?
衣袋里那颗白豹子牙到底又没能送出去,李歌乐叹口气,缩在床上按了按口袋,愈发沮丧起来。
与此同时,帅营里淮栖正帮着月冷西收拾细软,师徒二人小声说着话,凌霄则在屋角细细擦着长枪摧城。天色已经不早,月冷西却似乎并没有让淮栖离开的意思,凌霄便猜出来他的用意,小声叹了口气,偷偷瞄了一眼安静乖巧的淮栖。
连他也看出来了,淮栖雪白的颈子上有一圈淡淡指印,过去了一天都未消退干净,别说月冷西,连他都心疼得不行。
淮栖六七岁就出谷跟随月冷西,无论岁月如何艰难月冷西也咬牙挺着未曾让他受过半点委屈,平日里贪玩挨骂了不起也就抄抄药典,连一个指头也舍不得动他,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他受这般折辱,月冷西面上虽是惯常的不露声色,心里还不知多少伤心难过,他不说,反而让凌霄更加忧心。想必他此次断然是不会让淮栖再回戥蛮那儿去了。
果然,月冷西扭头看了看天色,垂眸淡淡道:
“淮栖,去帮将军另铺床褥。”
淮栖似乎并不惊讶,应了一声,便低着头起身去翻柜子拿备用的被褥出来,凌霄回身看了看月冷西,见他脸色很差,眉宇间带着丝丝寒意,便也不好多说,放下长枪帮淮栖收拾床铺。
屋内有种微妙的窒息感,月冷西催淮栖和凌霄去洗漱,自己则打开药箱调弄什么。直到凌霄躺下他也未再开口说一句话,淮栖铺好了被窝叫了声“师父”,他才端着个药碟子过去坐在塌边,伸手拽淮栖也坐下,轻轻拉高了他的下巴。
指印其实已经淡去很多,但月冷西仍是认认真真将活血祛瘀的药膏反复涂在上面。淮栖抬着头,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觉得师父的指尖冰凉,还有些发抖。莫名的,他有点想哭。
泪水缓慢地凝结在眼眶里,他眨眨眼,庆幸仰着头的姿势让眼泪没那么容易掉下来。
药膏敷在皮肤上凉凉的,很是舒服,淮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立刻明显感到月冷西指尖一震。
“你大概有不少事想问我,但先别问。”
月冷西沉沉的声线在安静的室内回旋,淮栖偏了偏头,没吭声。
关于戥蛮的事,大概师父他们已经知道很多了吧,可没有人告诉他,就像在刻意避讳,他不能理解戥蛮那些赤裸裸的敌意,也不明白大人们都在打什么哑谜,他现在只是明白自己愚蠢地将憧憬与爱慕当做了同一件事。
老实说,直到昨天他还以为他与戥蛮之间只是出了一些小问题,只要他足够有耐心,迟早能让戥蛮融入这里。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一直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他根本就不知道戥蛮究竟想要什么。或者说,他从来不曾关心戥蛮真正的意图。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想过去了解戥蛮,结论却是他也不知道。
他希望戥蛮陪他玩,带他去疯跑,给他讲新奇的故事,却丝毫没在乎过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过往,想要做什么。他甚至一开始就希望戥蛮离开恶人谷来找他,却从未想过要离开浩气大营去找戥蛮。
这不是爱。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淮栖垂着头沉默不语,月冷西看着他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他身为师父,这一次实在太失职。他明明可以不让事态发展到今天这种境地,却昏了头害怕自己会阻碍了孩子的幸福,一念之差,已让他追悔莫及。他看着淮栖乖顺地躺进棉被里,呆呆盯着爱徒铺散于枕上的长发,不由自主地替他顺顺,而后便如多年前淮栖还是幼童时一样,轻轻拍着他,等他入眠。
淮栖背对着月冷西侧躺着,一动也不敢动,终于掉下泪来。这世上最疼他的人到底还是师父,若说还有旁人,除了凌将军和沈叔叔,大抵就只有李歌乐了吧。
想到李歌乐,淮栖微微皱了皱眉。傍晚间见他失魂落魄的,忽而又发了疯一样跑开,也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大个人了也不会照顾自己,明儿少不了要去看看他。
师徒两个就这样各自想着心事,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李安唐一宿都睡得不是很踏实,她总觉得哥哥有点不对劲,可李歌乐又死活不肯说明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宿才困极了睡死过去。次日便醒得略迟了,她翻身起床,急着去操练好尽早去江边。自从阿诺苏满去了苗疆,羌默蚩成每天都一早去江边等她,这样一天天下来,操练完就去江边几乎成了李安唐的习惯,雷打不动。
今儿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李安唐叠好被子撸了一把头发,转身要去洗漱,不经意地往哥哥榻上瞄了一眼。李歌乐从来不会这么早起,这会儿肯定睡得像死狗一样。
然而下一刻李安唐便愣住了,抱着洗脸的木盆停在原地,瞪大了双目又往李歌乐床上看过去。
李歌乐不在,不,不只是这样,连床褥都叠得整整齐齐,简直像他昨儿就没回来一样。
不说李歌乐会不会突然脑子抽筋起了早,她长这么大从来就没见过李歌乐叠被子。无论谁跟他说要注意军风军纪,内务整洁云云,他向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记不住,每天都是李安唐下了校场帮他整理,今儿这是吹得什么风?
李安唐摸了摸脑袋,一脸惊异地走近那张床——被子叠得略有些潦草,褥子也没有完全拍平整,看得出来没经验,确实是李歌乐自己叠的。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李安唐摸着脸,半点头绪也想不出来,满腹狐疑地去院子里洗漱,心想李歌乐这么早去哪儿了?
也许是去找淮栖了吧,毕竟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看他昨天也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不准这会儿又去粘着淮栖了,不过昨天听沈叔叔说淮栖最近大概会呆在月叔叔那儿,想来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李安唐胡思乱想着,早饭也没吃,匆匆穿好铠甲拿上长枪就往校场跑。今日虽比以往迟了些,可到底还是比其他人早很多。李安唐惯于第一个到校场操练,等别的人到了,她也热好了身。
眼下也一样。秋意越来越深,晨起愈发清冷,李安唐一路小跑,转进校场已然冒出一身细汗,她甩了甩长枪,正要往里跑,眼角却瞥见校场一侧竟有个人比她来得还早,已然有模有样练上了。
李安唐“嘿嘿”了一声,心道不知是哪个兔崽子这么积极,等下少不了要当着大家夸他两句,拎个典型什么的,这批新兵大多是她带出来的,个个都不孬。
她有些开心地甩了甩高束的马尾,冲那人走过去,想也没想就豪爽地重重拍了一下那人亮琤琤的铠甲。
“来挺早啊,表现得……”
不错这两个字尚未说出口,那人倏尔转过身来,眼前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让李安唐差点下巴都掉了。
李歌乐!?
她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地上,这哪里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简直就是先祖显灵!凌霄撵着屁股眼不错珠敲打了他十几年也没能让他自觉自愿地上一次校场,今儿这是怎么了?
李安唐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来,李歌乐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不妥,神情里甚至多了一抹淡然,冲妹妹咧咧嘴,扭身又喝喝哈哈地练起来。
李安唐下意识退了两步,整个人都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身后一阵脚步声,夹带着一个洪亮的声音:
“兔崽子们今儿还挺……”
同样是话说了一半就卡住,脚步也骤然停下了,李安唐扭脸去看,是凌霄。跟她一样一脸震惊,跟看见鬼一样瞪着李歌乐,也是张口结舌没叫出声来。
凌霄抱着枪弓着身子来回看着李歌乐和李安唐,冲李安唐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带他来的?”
李安唐嘴还是没合上,瞅着凌霄摇摇头。
凌霄又指了指李歌乐,无声地用口型对李安唐说“他咋了?”
李安唐摊开手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师徒俩就那样面面相觑地盯着李歌乐兀自操练着,谁也没敢上去问,干等着李歌乐练完一套枪收了势,才扭过头来对凌霄笑笑道:
“师父,之前教我的那套枪法,您再帮我瞧瞧。”
凌霄吓得一愣一愣的,忙点了点头,一头雾水地又看了看李安唐,李安唐缩缩脖子冲他吐了吐舌头,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跑远一点也练起来。
无论怎么说凌霄也是做师父的,既然徒弟愿意学,他自然没什么好说。一开始还以为李歌乐心血来潮,练练或许就厌了,想不到整个早上李歌乐都十分认真,一招一式极尽努力,半点也不曾马虎敷衍,感动得凌霄恨不得叩谢天地。十几年了,他把所有心血都用在李歌乐身上,绞尽脑汁望他上进,他却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让他感到欣慰。
日头爬上来,新兵们陆陆续续到了校场,看见这景儿也都新奇得很。大家伙儿都只在入营那天见了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校尉一次而已,谁也没正经在校场见过他,至于老兵,也大都习惯了这大少爷做派又有大将军撑腰的李歌乐,见他如此破天荒有模有样地练枪简直跟看戏一般,围了好大一圈。
李歌乐也不以为意,任凭周围或有小声嗤笑窃窃私语些有的没的,照旧一板一眼舞着长枪,连眼神都没歪一下。像换了个人一样。
到底是凌霄看不下去,见不得人说他徒弟半点不好,连踹带骂地把人群轰开了,虎着脸让多事的兵蛋子们绕着校场跑圈,转回来又心疼李歌乐,见他练得满头大汗,便柔声道:
“歇会儿吧,早上这套枪还是要时常巩固,我看你下盘还是不稳,基本功可别落下,年长了骨头硬,补不回来。你今儿不往别处去了?”
李歌乐收了势,停了一瞬,扭头冲凌霄咧嘴一笑,摇摇头道:
“不累,也不往别处去了,师父累了就歇歇,我跟他们去跑跑。”
说完将长枪一撂,扭身就往队伍跑过去,也不插队,就跟着最末一个绕圈跑起来,俨然跟新兵一样。
凌霄咋舌地瞪着他,心想这变化也太突然,该不会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吧……
跑了几十圈之后所有人都上气不接下气,李歌乐平时没做过这么大强度的练习,早就小脸煞白,腿肚子直打转,勉强跟着没掉队,累得直翻白眼儿。凌霄蹲在帅台上托着腮看,怎么也没想明白李歌乐这是唱的哪一出。李安唐练完自己的也翻上帅台,有样学样地蹲在凌霄身边,故作深沉地学他托着腮。
凌霄扭头看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轻轻拍她脑袋一记,揉了揉脸道:
“你哥吃错什么了?”
李安唐嘿嘿笑着,一屁股坐在凌霄身边摊摊手:
“不知道,昨儿还没看出来呢,一早起床就这样了,还叠了被子呢,大概是想你了。”
“啊?”
凌霄拧着眉头瞪李安唐,那臭小子脑子里除了淮栖还能想起别人来?别逗了。
李安唐却撒娇一般笑嘻嘻地挽住凌霄手臂蹭了蹭,故意细着嗓子道:
“兴许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个这么好的师父呗。”
凌霄没脾气地憨笑两声,李安唐虽是女娃,却是他带出来的最优秀的兵,平时除了李歌乐他最偏疼她,连沈无昧和月冷西都对李安唐格外青眼相加,看起来倒是李安唐和师父叔伯之间感情深厚更多。
凌霄搂她一下,起身高声吆喝着让队伍停下原地休息,自己则跃下帅台,一路走一路道:
“今儿既然李校尉到了,原是该他带的兵还归他带。”
可这话刚说完,李歌乐喘着粗气冲他摆了摆手:
“不必,我只跟着练便是,他们怎么练我就怎么练,一向是谁带便是谁带。”
原本听凌霄的话还有些老大不高兴的兵们,听他这么说全都一脸惊诧,溜到嘴边的闲话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这让凌霄又吃一惊,从早上到现在,他觉得这一年份的惊都吃完了。
如此得体大度懂事又沉敛刻苦的娃,真是他那个捶着打着都懒得动一下的徒弟李歌乐?回头真要好好上三炷香感谢祖师爷显圣……
凌霄挠着脑袋让大家休息半柱香,心惊肉跳地拉着李歌乐走到一旁,小心翼翼看着他问:
“歌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又跟淮栖吵架了?被你月叔叔骂了?还是……”
“师父,我好着呢。”
李歌乐打断他,笑着摇摇头,说出来的话夹杂着略有些混乱的喘息声,却字字笃定:
“以往是我错了,从今儿起徒弟再也不让师父操心。能不能做个好天策,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开始做个好男儿。师父,至少现在,不要对我失望。”
凌霄整个人都愣住,眼睛瞪着李歌乐闪着光的眸子半天没缓过神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可那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已经很久没觉得天空这么蓝,秋风这么爽,连那些冒着臭汗的兵蛋子们都让他觉得可爱。做了李歌乐十几年的师父,他头一次觉得心里这么畅快。凌霄裂开嘴笑着,那笑容里竟有些李歌乐从未仔细看清的沧桑,他重重拍拍李歌乐的肩,只低声唤了句“好小子!”,便扭身冲那些哎哟叫唤的新兵们高喝“都给老子爬起来操练!”
远远站在一侧的李安唐若有所思地看着师父和哥哥,轻轻笑了笑,小跑着去跟别的校尉交代些替她带兵的事,又去跟凌霄告假。时辰不早了,羌默蚩成大概已经在江边等她。
交代好这边的事,李安唐马不停蹄往辕门跑,她总是怕去晚了羌默蚩成遇到什么意外,近日来她天天如此,站岗的士兵倒也不多问,只是眼看就要跑出营盘去,身后却有个声音喊住了她:
“安唐!你等等!”
李安唐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却见淮栖跑得很急冲他一劲儿招手。淮栖这么早找她作甚?今儿也净是怪事,李安唐往前迎了两步,歪着头道:
“淮栖哥哥?啥事?”
淮栖呼呼喘着粗气,也不像往常那般不疾不徐,直截了当问道:
“李歌乐为什么又躲着我?”
淮栖从一清早洗漱完就往营房去找李歌乐,结果兄妹俩都没在,便以为他习惯性往军医营去了,结果他去了军医营还是没见着人,师父催得急,他又不知道李歌乐还能往哪去,索性跟着师父在兵营里绕了一圈,谁料到足足一上午都过去了,连李歌乐的影子都没见到半个。
往常李歌乐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跑来粘着他,再不济也会远远跟着,没有一天例外,除了上次撞见他与戥蛮那事躲起来了两天,于是淮栖想大概这小子又胡思乱想了些有的没的,跟上次一样躲起来了吧?不然李歌乐怎么可能会从他视线里消失?
方才他远远瞧见李安唐跑过去,赶紧跟师父求了个空,用他这半点功夫都没有的脚力生生追了李安唐半个营才撵上,着实累得够呛。
李安唐却挠挠头,一脸茫然,摇摇脑袋道:
“躲着你?没有啊,我哥在校场练功呢。”
话一说完,淮栖皱眉“啊?”了一声,像是没听懂李安唐在说什么。
李安唐笑笑,心想这也是意料中的反应,伸手帮淮栖将跑乱了的长发敛了敛,继续道:
“我和师父也吓了一跳,他起的比我还早,睁开眼就去练功了,一刻不停练到了这会儿,突然这么用功还真吓人。”
说完又凑近淮栖小声问:
“淮栖哥哥,你们又吵架了?”
淮栖有些发愣,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似乎仍在消化李安唐的话,呆呆看着李安唐又说了什么后扭身走了,兀自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李歌乐去校场了?没来找他,而是去练功了?听起来似乎是好事,这么多年他撵都撵不走的小尾巴终于知道用功了,他是不是该高兴?
淮栖顺了顺额前碎发,无意识地按按胸口。
凌将军这会儿肯定很欣慰,李安唐应该也很开心,若是师父知道了大概也会夸他两句吧?
那么他也该开心才对。淮栖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种失落感,那感觉似乎并不很要命,却一点点渗透上来,让他有点在意,然而怎么也驱散不掉。
李歌乐是不是生他气了?自己前一晚明明还任性地对他哭了,第二天便装作没事一样,对他不冷不热的,他一定在怪他。李歌乐会不会以后都不找他了?
淮栖觉得像有根他从未理会的细线轻声绷断了,力道不大,却徒然生出股无力感,有种不着痕迹的不适。他有些失神地转身,脚下像被什么东西牵引,朝着校场走去。
练兵的校场淮栖一次也没去过,人没走近便能听见那边传来嘹亮的呼喝声,李歌乐的声音也在其中么?淮栖有些犹豫地站在校场边缘,他突然有些怕。
远处能看见校场里列队整齐的士兵正卖力挥舞长枪,在高亢的口令声中踏着分毫无差的步子,一招一式都擎天撼地,煞是威武震撼。在队列里,淮栖看到了,那个每天都不厌其烦跟着他的小尾巴,那个在他眼里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娃娃,宛如一头英气逼人的野兽,在凛冽秋风中呐喊着。蜕变着。
他就那样远远看着,像一个他从未扮演过的旁观者,一步也不能踏出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在那一声声呼喝中感受着心中震颤。这是第一次,他觉得李歌乐开始转过身去,将一只脚踏出了他的世界。
以前,李歌乐也是这样远远望着他的么?淮栖默默咬住了下唇。
过了大半晌操练的队伍才停下来得到了休息的指令,满身大汗的士兵们多一步也不想动弹,大都原地坐下来抱着枪。淮栖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他直直盯着李歌乐的背影,犹豫着不敢叫他,又不知为何没有转身离开。
李歌乐像是察觉到视线,扭头往这边看过来,双眸登时一亮。
淮栖看见他拍拍屁股一咕噜站起来,跟领兵的校尉说了些什么,随即转身飞快地朝他跑来。有那么一瞬间,淮栖很想逃走。
他俨然像个偷窥者一般,躲躲闪闪看了好半天,这让他心里总觉得哪里怪别扭的——简直就像曾经偷偷跟着他却被他拆穿的李歌乐一样。
然而李歌乐半点犹疑也没有,径直跑到他面前,一如往常般挠了挠头,憨笑着唤他:
“淮栖哥哥!”
淮栖仍旧说不出话来,他盯着李歌乐仿佛在发光的双眸,竟觉得有些刺眼。
原来李歌乐比他高出这么多?让他只能仰头去看那张原本应该再熟悉不过的脸。淮栖心中那抹异样愈发浓烈,几乎无法再好好去看李歌乐的眼睛。他慌乱地垂下头,抬眼见校场里众多视线此时都被吸引过来,一群半大小子个个扭着头伸脖子瞪眼远远瞅着他,眼神里尽是好奇和揶揄。
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转身欲走,却被李歌乐伸手攥住了手臂。
“淮栖哥哥,你等等。”
李歌乐力道并不大,见淮栖停下很快便放开了,隐隐带着与以往不同的收敛之意。淮栖不解地看了看李歌乐,然而李歌乐却兀自往衣袋里摸去,很快便掏出个雪白的东西来,拿在手上顿了顿,举到淮栖面前摊开手掌。
淮栖疑惑地看过去,登时一阵心跳。是白豹子的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幼年时他曾有幸从别人那见过一次,从此便格外爱上了,然而这么多年他收集了无数兽骨,却没有一个能比这白豹子牙更让他心动,可惜白豹子十分稀少又凶猛异常,鲜少有人能遇见,就算捕获了也大都只有完整的骨头却没有完整的牙。往常李歌乐也曾寻来过些白豹子骨头,但他对骨头的喜爱远抵不上对兽牙的,而今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稀罕物竟然就在眼前。
李歌乐将兽牙往淮栖手里一塞,挠着头道:
“知道你喜欢,一早就想给你的,总是耽误了,反正……送你。”
说完也不等淮栖反应,扭身便跑了回去,直勾勾看着的士兵们立时响起一阵哄笑,然而不过片刻,领兵的校尉便重新喊起了口令。
淮栖呆呆攥着那颗兽牙,视线不受控制地胶着在李歌乐的身影上,他能感受到心底里泛出来的层层暖意,如同潮水般愈涨愈高,却无法解释清楚那类似蜜糖般的欣喜究竟从何而来。
大概是看着弟弟长大了心中欢喜?他想。
虽然好像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淮栖低头看看手里那颗白玉般完整漂亮的兽牙,不自知地露出个快乐的笑容来。
那牙齿根部还细心地磨了个洞,穿着细细的红线,像某种引诱。
淮栖慢悠悠转过身往军医营走,师父交代他去取些药材,他已经耽误不少时辰了,可他现在似乎觉得耽误这些时辰也挺好的。
他笑嘻嘻地边走边将兽牙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热烈的阳光仔细看,怎么都看不够,直到进了后山坳才将那红线绕在脖子上系了个结。兽牙顺着脖颈垂下来,安稳地停靠在他胸前,淮栖低着头反复看了看,这才满意地往军医营走去。
昨日他一夜未归,也不知道戥蛮会不会生气?然而他人还没进屋,戥蛮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淮栖,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我担心了一宿。”
淮栖略微一惊,赶紧扭头去看,可他却如何也没料到戥蛮竟是这幅样子——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眉宇间浓冽的担忧令人心悸,显然一夜未眠。
淮栖突然有些内疚,原该有的那些怨气和抗拒只在这一瞬统统被击溃了。他停在门边,带着歉意道:
“最近跟着师父巡营问诊,大概会很忙,许这几天不回来住。忘了跟你说一声……抱歉。”
戥蛮笑了笑,摇摇头说了声“好”,视线却向下微移落在那颗兽牙上,皱眉道:
“那是什么?”
淮栖见他注意到兽牙,立刻开心笑道:
“漂亮吧?李歌乐给我的,白豹子牙呢,可稀罕了。”
戥蛮却半点笑意也没了,眯着眼死死瞪住那颗兽牙,扯扯嘴角嗤了一声,恢复了往日那带着浓浓不屑的口吻道:
“李歌乐?他倒有心情,没跟你哭么?”
淮栖眨眨眼,突如其来的有些看不惯戥蛮用这种讽刺的语调谈起李歌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破天荒地反唇讥讽道:
“歌乐才不会哭呢,你倒在意起他的心情来了,也是稀奇。”
说完扭身回屋拿药材,脑子里明明知道自己似乎哪里不对劲,却有些失控。他为什么要生气?戥蛮一直是这样说话不是么?
戥蛮也愣住了,没再接他的话,只安静看着他里里外外忙着翻药柜收草药,半晌才沉沉道:
“一个男人带什么饰物,怪别扭的,不如拿下来收着吧。”
淮栖这会儿拿起了药材正往外走,抬眼瞄了瞄戥蛮,那眼神里竟带着少有的狡黠,在经过他身边时笑眯眯地扬了扬下巴,视线扫过戥蛮毫无笑意的脸:
“你先数数自己身上挂了多少银饰,再来说我别扭吧。”
戥蛮似乎没料到淮栖会这样对自己说话,略带些讶异地怔怔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军医营,眸底渐渐浮现出一抹阴霾。
屋顶上低低传来几声嗤笑,由房檐垂下一双白嫩的脚来,前后晃悠着。
“我跟你说过了吧,李歌乐不会说的。”
戥蛮愤恨地扭头去看,眯着眼迎上宝旎戏谑的笑脸,却换来宝旎更加放肆的笑声:
“阿蛮哥哥,至少对于李歌乐,你的预估并不太准,现在看来,也许对淮栖的预估也要再斟酌了。”
戥蛮收回视线,盯着山坳口没吭声,宝旎手里拎着双靴子轻飘飘跳下来,仍旧打着赤足走到戥蛮身后,笑意不减地低声道:
“现在你还不相信我么?我做什么可都是为你着想的。”
戥蛮安静地站了半晌,终于咬咬牙,阴沉道:
“营里阻碍太多,我一个人短期内无法周旋这么多,你想办法联系‘大人物’,就说我需要他帮我。”
宝旎略微一愣,随即露出个甜美的笑容来,轻轻说了个“好”字。能让戥蛮向‘大人物’求助,看来他总算将他逼进了死角。
帮李歌乐解毒只不过是场赌博,不过这场博弈他却是稳赚不赔。原本他也想着李歌乐一旦没了威胁,自然会去将所遇之事说破,然而若李歌乐不说,必将会一举点燃戥蛮心中那团火,无论是对淮栖的掌控欲,或是对预判失误的懊恼,都会让他开始渐渐失控。失控,就是最好的推动力。
宝旎唯一想要的就是尽快让戥蛮有所行动,只要给他一个动起来的理由就可以了。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这样,戥蛮就再也无心将时间都耗费在淮栖身上。他也一定会很快发现,淮栖根本就不适合他!
宝旎垂着头将脸上一闪而逝的冷笑隐匿在阴影里,缓缓伸出双臂绕住了戥蛮的腰。
很快,很快就能得到自由了。一定。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9)
一连几天,李歌乐脱胎换骨一般,每日都准时早早起床整理内务,第一个到校场练功,最后一个离开,甚至连兵法课业都认认真真毫无怠惰,连沈无昧都讶异了好久,几乎不能适应他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比他更不能适应的却不是凌霄,不是李安唐,甚至不是淮栖,而是月冷西。
月冷西这几天觉得淮栖简直跟疯魔了一样。淮栖往常就习惯早起,如今知道李歌乐刻苦,便担心他早上不好好吃饭,于是每天比李歌乐更早起来,往灶火营揭第一锅晨食跑去给李歌乐送饭。这也便罢了,月冷西想这孩子打小就比别人心细,李歌乐上进了他多照顾一下也合情理。可白天他带着淮栖巡营问诊,淮栖却只肯转半圈就告假,往常他可不是这样贪玩的孩子,月冷西心里好奇便悄悄跟了他去,谁想却见他的宝贝徒弟竟半遮半掩地躲在棵大树后面偷看校场练兵。
月冷西目瞪口呆地跟着看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瞧李歌乐。可又像是并不想让李歌乐发现似的,若偶尔被人发现了,李歌乐定会傻乎乎离队跑过来,可淮栖却一句话也不说扭身就走。这是什么道理?月冷西没懂。
若只有一两天也就当他孩子心性,一直玩在一起的弟弟突然整天见不着了不习惯,可这情形一日也未间断。月冷西几次想试着问问淮栖心里怎么想的,又总觉得这事儿太私密问不出口。连日来便成了心病一般,搅得月冷西寝食不安,凌霄早就看出来了,却找不到机会问他。
好在这日淮栖又告假不在,沈无昧也嚷嚷着想媳妇早早就跑了,帅帐里只剩下他和月冷西,便凑上去拽了拽万花衣带道:
“你这几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月冷西侧目看了凌霄一眼,叹口气摇摇头,淡淡道:
“歌乐最近没什么事吧?”
一提起这个最近让他涨足了脸的徒弟,凌霄眼睛都亮了,兴奋道:
“怎么没事!他最近可忙啦,之前落下不少兵法课业在补,无昧说没想到他还挺聪明,进步飞快呢!加上还要练枪,我都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哎呀老子终于也有一天会担心那个臭小子用功太过,这回我可不怕见修然哥了,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高兴,说到最后眼睛都笑成一道缝了,月冷西皱眉看着他,无奈地拿手指头点了点他额头:
“傻笑什么,他才用了几天功啊,这你就知足了?就能见李修然了?他跟你学了十几年,连安唐一半的本事都没有,李修然大概欣慰不到哪去。”
凌霄挠着头干笑两声,忙又抓着月冷西道:
“对了,说起来,府里新到的战报说凉州那边形势缓和不少,孩子们十几年没见过修然哥了,我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带他们去一趟,万一再打起仗来,又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机会了。”
月冷西点点头:
“我也有日子没见到陆师弟了,边疆清苦,他素来体弱,凉州又缺医少药,正好送些药材去给他备着。”
月冷西同门中有个十分要好的师弟叫陆鸣商,安史之乱中也曾与天策中人有许多故事,战乱结束后陆鸣商跟去凉州驻守还是月冷西亲自送去的。
两人商量着凉州之行诸事,到傍晚才唤了淮栖和李歌乐兄妹来,细细说与他们听了,三个孩子少不了兴高采烈各自回去准备。李安唐忧心自己一走没人照顾羌默蚩成,连着几天事无巨细叮嘱羌默蚩成好好照顾自己,若有危机尽快飞书告知于她云云。剩下的无非是凌霄部署安排营中事宜,与以往一样暂交由沈无昧代管,月冷西则同淮栖收拾药材装车,到第三天头上众人方备好了一应事务,准备成行。
去凉州的队伍却在这时多出一个人来,戥蛮一脸闲散的笑意,气定神闲跟在淮栖身后,看上去一点不自在都没有。
淮栖脸上略带为难地低着头不知怎么解释,李安唐瞅了瞅李歌乐,李歌乐则拧着眉头咬牙切齿瞪着戥蛮。凌霄脸上带出些许厌烦来,问了淮栖一句“他跟去作甚?”,回答他的却是戥蛮懒洋洋的声音:
“淮栖去哪我便去哪,这不是情理中的事么?”
月冷西寒着脸看他,沉声道:
“与我们同去你不觉不妥?凉州营可不是随你胡闹的地方。”
戥蛮歪着头瞥着月冷西,嗤笑道:
“月大夫怎见得我是去胡闹的?我不过是跟着媳妇罢了,有何不妥?还是说月大夫你怕我口无遮拦去跟那李修然说些什么?月大夫有什么事见不得人的?反正大家都差不多嘛,两个阵营出出进进的,你们不是最有经验了么。”
月冷西双眸寒光一闪,正要说什么,凌霄突然发起飙来,用力将手中摧城往地上一顿,怒喝道:
“放肆!李将军的名讳也是尔等黄口小儿说叫便叫的!”
别的都好说,谁敢对李修然出言不逊简直像触到凌霄逆鳞一般,他这一生除了挚爱的恋人月冷西,最亲近的便是李修然,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承载了彼此太多过往的大哥,也是他恩师李冥御生前唯一的挚友。凌霄怒目圆睁瞪着戥蛮,场面一度僵持不下。淮栖无奈地看看师父,实在没了办法,偷偷拽了拽师父衣角。
月冷西一愣,抿了抿嘴,到底轻叹一声挥挥手道:
“罢了,你要跟就跟吧,只是这一路山高水远,多不出一只手来照顾你。”戥蛮咧嘴一笑,说了句“无妨”,便大咧咧将手搭上了淮栖的腰。
李歌乐龇牙咧嘴瞪着那只手半天,刚要发难,却扭头迎上凌霄和月冷西不悦的视线,只得憋屈地闭了嘴,霜打了一般跟在队伍最后面出了辕门。
因多了戥蛮在,一行六人原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旅途未免显得沉默枯燥,凌霄时不时悄悄凑在月冷西耳边叨叨“这坏小子该不会是想在大营外面对你下手吧”,月冷西却并不算在意,只淡淡回他一句“尽管下手便是”,惹得凌霄更加气恼,故意将马儿催快几步,恨不得离那五毒远远的才好。
李歌乐始终跟在最后面,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李安唐担心他惹事,半步也不敢离他左右,这倒方便了戥蛮,一路上故意似的紧紧黏着淮栖,嘘寒问暖格外殷勤体贴。淮栖却似乎话很少,笑容也少了许多,偶尔往李歌乐那边多看两眼便被戥蛮借故拽开,连月冷西都不大有机会与淮栖多说两句。
太刻意了。月冷西不知第几次远远看见戥蛮围着淮栖做这做那,心中只有这一个感觉。
凡事太刻意便会露出马脚。以往常来看,戥蛮对待淮栖并不是体贴殷勤的类型,反而敷衍随意更多些,他甚至曾对淮栖动粗,因此现下这种种行为便实在颇为显眼,而且反常。
他想做什么?这种时候临时抱佛脚费力表现取悦大人显然是不可能的,月冷西更想知道的是,戥蛮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去凉州?
与他们这些人同行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太别扭了,除了淮栖没有人会对他有好脸色,更不要说进了凉州营他要面对的可是驻守边关的精兵勇将,与浩气大营有太多不同,更甚者那里的大将可是李歌乐的爹,他何必讨这种苦头吃?
除非,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往凉州路途十分遥远,沉闷的气氛让行程愈发冗长,淮栖开始有意无意躲开戥蛮的讨好,甚至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他原本便是克制收敛的性子,哪曾在长辈面前如此造次,戥蛮如同表演般的行为让他全身不自在,可每当他忍无可忍要翻脸时,总能恰好迎上戥蛮委屈受伤的神情,顿时便心软了,只得作罢。
有时候淮栖甚至觉得连那张他曾觉得俊美桀骜的脸,如今也像蒙上层面具似的,似乎随时都能随心所欲做出任何表情。一切都不像真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戥蛮不对劲了呢?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就仿佛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任何变化,可明明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戥蛮又一次想要搂住他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只那一下,便听见戥蛮低低的笑声。淮栖有些不解,扭头去看,却见戥蛮脸上并无笑意。就像刚才的只是幻觉。
戥蛮转个了身抬脚便走,淮栖心虚地叫他一声,问他去哪。戥蛮却头也未回,只挥了挥手,说了句“内急”,便转进一片稀疏的树影间。
戥蛮一从淮栖身边走开,李歌乐赶紧凑过去,刚要问什么却被李安唐狠狠踩了一脚,硬生生收住了话头,只瞅着淮栖咧了咧嘴,也不知是哭是笑。
淮栖却对他叹了口气,扭头望向月冷西和凌霄。他知道师父一定在生气,却对眼下的情形无能为力。几个人互相递着眼神,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却又都没有开得了口。没有人在乎戥蛮去方便了多久,甚至希望他方便得更久些才好。
戥蛮躲在远处树后看了一会儿,微微露出个轻蔑的笑意来。他演了一路,要的就是现在这个效果,他们越是烦他,就越能制造更多空子。他轻声开口,声线低沉:
“可以了,没人会发现你。”
然而这话却不知是对谁说的,言罢也未有人搭腔。戥蛮不耐烦起来,“啧”了一声道:
“他们对我十分防备,你有话就快说,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
然而草木间只有几只惊飞的雀鸟,扑扇着翅膀冲向高空,却仍未有任何人声响起。戥蛮皱着眉头盯着凌霄等人的动静,几乎以为这林间原本就只有自己而已准备回去了,耳边却骤然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大人物’说会帮你引开沈无昧,其他人你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似乎就响在耳边,戥蛮下意识回头,却什么也没见到,他分辨不清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戒备地在树影间来回寻找可能出现的人影,却是徒劳。他又低声问了些别的,然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连方才那一句都显得如同幻听一般。
他是在大营中接到联络消息的,一时还为难如何出营去与人接应,便听淮栖说要往凉州去的消息,简直正中下怀。戥蛮又仰着头仔细看了一圈树冠,仍旧没有半个人影。只是这“大人物”未免太过谨慎,事到如今连面都未曾露过一次,着实令人不悦。
找不到人,戥蛮挫败地咬了咬牙,他不能耽误太久,那一行人里多一半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警惕性比旁人高出许多,他不想冒险。
他不再纠结于寻找那声音的主人,收起那些赤裸裸的阴狠之气来,绕出树林,一脸淡淡笑意回到淮栖身边,仿佛什么也未发生一般,照旧黏在淮栖左右寸步不离。
赶了将近十余天的路,终于能远远见到雾霭中若隐若现的辕门,李安唐雀跃起来,催马跑到队伍最前面,等不及地冲了出去。李歌乐看上去也很激动,毕竟离开爹和尘叔十年有余了,心中思念无以复加,可他刚要往前催马,眼角便瞥见淮栖默然垂着头跟在月冷西身后,而戥蛮则示威般将手箍在他腰侧,甚至还微微回头对李歌乐挑衅地扬了扬唇角。
李歌乐就像被当头泼了一大盆冰水,所有涌上来的兴奋和期待都被浇熄了。他低着头瞪着淮栖腰间那只耀武扬威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安唐一下便没了影儿,凌霄也催马加快了速度,剩下的人不过片刻便来到辕门口。
正等在那里一身铮亮铠甲的天策,对着众人露出一个久违了的开怀笑意来。
凌霄高声喊了一句“修然哥!”,赶紧下马往过跑,月冷西也顺着李修然往后看到了冲他猛挥手的师弟陆鸣商,脸上露出少有的温煦笑容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李歌乐抬眼看见爹,满心的委屈全顾不上了,拧身下马狂跑几步扑进李修然怀里。李修然哈哈笑着,一把搂住儿子用力拍拍他,浓浓思念之情全写在脸上。十几年未见,李歌乐早已不是初离家时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儿,不但面容愈发英挺俊朗,体格更是结实健壮,俨然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去,想来必定是素来刻苦武功精进,有凌霄调教指导果然不错,没让他失望!李修然激动得差点当场掉下泪来,搂着儿子怎么也看不够,连站在他身后的洛无尘洛道长也颇为欣慰地看着这父子二人,满面含笑。
李歌乐哇哇喊了爹又喊无尘叔,抱完这个又去抱那个,李修然却还惦记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