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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豪杰豆豆/唐豆豆DODO 当前章节:15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42

十几年间一家人虽无法见面,书信却从未断过,李修然自然知道李歌乐心心念念的淮栖哥哥。别的不说,从这小子吃奶时候起就非得淮栖哄着不可,能跑能跳了更是寸步不离小尾巴一样跟着人家跑,当年战乱平定他领着洛无尘和两个孩子隐居一年,李歌乐哪一天不是张口闭口念叨着想淮栖哥哥?更不要说他还曾豁出命去给儿子弄来了那稀罕的白豹子牙,又怎会不知道儿子是为了送给淮栖做定情信物的?

如今这许多年过去,那兽牙也不知送出去没有,之前他接到凌霄的消息,说是带着淮栖一起来,想必是儿子出息了,领着媳妇来探亲的不是?

想起这些,李修然一手还搂着儿子,眼睛就往凌霄那边瞅过去,果不其然,人群最后面走过来的可不就是淮栖嘛,月冷西那小小的徒儿如今也长成大人了,甚至比他师父还要出众,更不要说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俊美和出尘的气质,长发垂肩墨衣翩翩,举手投足间气韵卓然,配咱家李歌乐刚好!

李修然越看越满意,眼尖瞅见淮栖颈间挂着那颗兽牙,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可这笑还没笑出声来,视线却落在淮栖身侧——

那一身苗疆打扮的野小子是谁?咋一直贴着淮栖走路?等等!那苗疆小子为啥把手撂在淮栖腰上!?

淮栖此刻已经来到众人面前,可始终低着头,也未热络地上前行礼,他甚至希望没有人看见他,都忽略他才好。老实说,他都有些后悔来这里,恨不得老天开眼让他立刻消失才算万事大吉。

然而老天显然没空理睬他,他还没能想好怎么跟大人们解释眼下这情形,便听见李修然隐隐带着不悦的高喝声:

“怎么搞的,让闲人跟着混进来?”

话是对着辕门戍卫吼的,可明显针对着戥蛮,淮栖觉得自己瞬间从头凉到了脚。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众人霎时都静了下来,凌霄和月冷西更是面露尴尬,气氛骤然冷了一半。

淮栖咬着嘴唇脸都憋红了,就差把头扎进怀里去,又觉得自己失礼未曾请安,又怕戥蛮出言不逊惹恼了李修然,忙匆匆请了个安小声道:

“李将军,他叫戥蛮,也是浩气大营里的人……”

说完他下意识拧了拧身子,想躲开戥蛮的束缚,可戥蛮似乎很享受,非但没放开手,反而搂他搂得更紧。当着众多长辈与戥蛮如此拉扯,淮栖觉得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羞愧过,他从小到大都十分克己,从不曾做过半点忤逆逾越之事,中规中矩严谨内敛,此一次他算是丢尽自己颜面,甚至还丢尽了师门颜面。

他不敢去看师父铁青的脸,更不敢抬起头来对李修然解释,只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戥蛮却大咧咧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直直与李修然对视,眸底一抹毫不掩饰的桀骜之气,懒懒开口道:

“小子戥蛮,见过李大将军。今日这么多故人重逢,自然要来凑个热闹。”

那语气挑衅意味十足,不带半点尴尬局促,早在浩气大营里就见识过他目无尊长的凌霄紧张地望住李修然。这里可不是浩气大营,戥蛮面对的也不是受军令的凌霄,李修然那狗脾气若是上来,莫管他是谁的什么人,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留下点什么才能罢休。

淮栖根本没了选择,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他从未如此怕过,戥蛮的放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容忍,可他万万不敢在长辈面前撒泼扯皮,天知道他若这会儿爆发戥蛮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他听见李修然沉沉应了一句“你是谁的故人?”,那语调里已然带着深沉的威慑之气,就算不去看也能想到此刻李将军脸上是何等不快,十几年未见,他便是以这般不堪之貌见人,太屈辱。

淮栖压抑地攥了攥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祈祷戥蛮不要再开口出声,不要再一次次撕扯他的尊严,若有可能他甚至愿意跪下来求他远远离开,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听见戥蛮惯常地冷笑一声,言语如同利刃般一次又一次戳进他心里去:

“我哥的故人,自然也是我的故人。对吧?月大夫。”

戥蛮几乎是意料之中的又将矛头指向了月冷西,淮栖心凉似水,他已经厌烦了这无休止的恶性循环,当初那个充满热情满脑子新鲜主意的戥蛮难道只是他的错觉?难道真的像李歌乐说的,戥蛮入浩气大营只是为了报仇,对他不过是利用而已?

他现在就像是戥蛮用来激怒别人的武器,而那个早亡的兄长,也不过是他用来牵制众人的借口!他一次也没有从戥蛮的言行中看到半点对兄长的敬畏和思念,甚至连悲伤都没有!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将死人拿出来做盾牌,一次又一次用过往羞辱所有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不是说过要相信他的爱吗?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爱?

月冷西声音很沉,平淡得几乎没有情感波动,那是他极力忍耐怒火的征兆。淮栖听见他对众人道:

“上代银雀使龙蚩,是戥蛮兄长。”

这个名字说出来,果然达到了戥蛮预期的效果,没有人再对他发难,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就这么喜欢玩弄别人?

淮栖觉得气血上涌,暗自较劲地狠狠拽了戥蛮一把,但他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所有可以与戥蛮抗衡的筹码。他明明应该是爱着戥蛮的,却越来越无法容忍他,他一言一行都让人失望心寒,甚至连那张脸上惯常有的桀骜笑意都让人厌烦。

淮栖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众人也都没了笑意,李歌乐很快便被黑着脸的李修然叫走不知去说什么了,洛无尘和李安唐不放心便跟了去,凌霄与随陆鸣商同来的天策哥舒桓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也慢慢往营里走,留下月冷西和身旁一脸担忧的陆鸣商,沉默地看着淮栖。

戥蛮一脸意犹未尽的得意笑容,斜斜挑着眼角看着月冷西,未等有人开口便自顾自道:

“这凉州营不比浩气大营,月大夫想来也不怕我在这里做些什么,看你神情似是有话对淮栖讲,不如放我四处走走?”

月冷西却像没听见他在说话,甚至根本没将他当个活人,纹丝不动仍看着淮栖,停了片刻转身便走。陆鸣商皱了皱眉,他与月冷西是自幼一同长起来的师兄弟,感情颇深,对他脾气秉性自是十分了解,知道师兄这回真动了气,不满地看了一眼戥蛮,低声唤道:

“淮栖,怎么还愣着,真要你师父请你不成,快来。”

淮栖眼泪顿时掉下来,甩开戥蛮便同陆鸣商去追月冷西。

月冷西闷不吭声沉着脸自顾自走,却是冲着凌霄与哥舒桓的方向,陆鸣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哥舒桓扭头瞅见气势汹汹满面冰霜的月冷西朝他们过来也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自己又惹恼了这位月师兄,下意识往后一闪,月冷西便站定在凌霄面前,单手往后冲淮栖一指,只说了三个字:

“你领着。”

说完便转身看了陆鸣商一眼,脸上总算露出些缓和之意,无声地叹了口气。

凌霄忙不迭地点了头,一手揽过淮栖叫月冷西放心,又冲陆鸣商点了个头,只叫他二人自去叙旧不必挂怀,久违重逢的师兄弟这才相携走远了些。

几路人马各自叙旧的叙旧,训子的训子,倒是凌霄带着淮栖便不得与哥舒桓说太多,淮栖原先并未见过哥舒桓,加之有那些不愉快的事在先,比平日愈发安静拘束,弄得哥舒桓也撒不开欢,别别扭扭大半天儿才远远见洛无尘朝这边走过来。

洛道长一如既往的客客气气,无非客套几句,便看着淮栖道:

“淮栖,我有些话想问你,可否随我来?”

淮栖愣了愣,战乱时他曾与李修然将军和洛无尘道长同处营中,平日里常有往来,一直对这仙风道骨的无尘叔叔格外恭敬,连闲聊都很少,自然也不曾有太深入的交谈,如今连师父都不肯与他多谈的事,无尘叔叔却要跟他聊?这未免让淮栖有些讶异。他点了点头,对凌霄和哥舒桓行了个礼,跟着洛无尘离开。

洛无尘侧头看了一眼默默跟着他的淮栖,轻轻叹口气。

就在一炷香前,李修然本打算回屋跟儿子好好问问怎么回事,却不料那孩子倔驴一般死活不肯说,这也就罢了,洛无尘万万没想到,那个从襁褓婴儿就被李修然捡回来养的最心爱的大儿子,方才在屋里竟会那样口不择言地顶撞李修然。

李修然不过多问了几句,既没想责备他也没想让他难堪,那孩子却张口说什么“十年都没管过我了现在来管还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亲爹!”被他妹妹推搡一把竟还赌气跑出去了,说得李修然着实伤了心,怎么哄都不吭声,硬是咬着牙才把难受劲儿憋回去。

洛道长又心疼儿子又心疼李修然,心想这么撂着终究是疙瘩,一双儿女在这里不过几日光景,若不把心结解开了,这一别又不知何年再见,怕都要后悔一辈子。不如由他出面去和淮栖聊聊,辕门前那时他瞅着淮栖像是也不怎么乐意,说不准他与那叫什么戥蛮的关系也并非是众人所想。

严格说起来,对于李歌乐喜欢淮栖的事洛无尘并不算看好,毕竟淮栖年龄比李歌乐大了不少,年轻人心性不定,叉开的这些年岁谁也保不齐会发生什么,再加上月冷西心气甚高,对爱徒十分重视,从小到大呵护备至,俨然就是当亲儿子在养,也未见得就能瞧得上李歌乐。说到底,这事儿还得是看两个孩子怎么打算。

将淮栖领进个没人的营房,洛无尘拉了两把竹椅叫他坐下,叹了口气道:

“淮栖,多年不见,也不知如今与你问这些你愿不愿讲,你们都长大了,原本我不该多嘴,可你们都是好孩子,做长辈的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淮栖低着头,只觉得羞愧难当,小声应了句:

“是淮栖不懂事,让师父和众位叔叔操心了……”

洛无尘安抚般拍拍他,他知道淮栖是孩子里最谦恭有礼的,如今在长辈面前出了这样的事,心中一定很委屈,尽量和缓道:

“我知道,有些话你是不敢对你师父讲的,月大夫那般疼爱你,若是知道了有人对你不好定会勃然大怒,我想而今他对戥蛮诸多隐忍也有更重要的理由,只是他眼下最担心的怕是与我们一样,淮栖,你与戥蛮究竟是怎么回事?”

淮栖犹豫一瞬,他不敢敷衍洛无尘,那些不能对师父说的话,面对局外客的洛无尘倒也不那么难以启齿,断断续续将如何贪玩跑出去遇见戥蛮,又如何任性与他私会暗生情愫,直到后来戥蛮由恶人谷叛逃来到浩气大营,随之发生的一系列事端,都说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倾诉,郁结在胸口的憋闷终于得到了纾解,连之前的拘谨也渐渐放开了。

洛无尘从始至终未打断他,关于月冷西与前代银雀使龙蚩的渊源,他曾听李修然多多少少提过,他们都觉得龙蚩为人正道心性纯良,为心中执念年纪轻轻战死沙场着实令人唏嘘,却没想到龙蚩的同胞弟弟戥蛮竟未有半点与他兄长相似,也是造化弄人。

待淮栖讲述告一段落,洛无尘轻声道:

“淮栖,你可真的倾慕于戥蛮?”

淮栖听他这么问,登时红了脸,咬着嘴唇一时不知怎么作答才好,支支吾吾道:

“无尘叔叔……我,我……我说不清……”

洛无尘轻轻点头,又道:

“你只说你心中所想,不必忌讳,只当是与友倾诉。”

淮栖想了想,之前师父也问过类似的话,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对师父说明白,又太怕师父生气,对洛道长反而好开口些: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可师父曾说过,喜欢一个人必会觉得对方无一处不对,无一处不好,就像师父和凌将军那样,无论做什么都是幸福喜乐,只要能在一起,这天地便小了,只容得下两人而已,心中再无其他。可我总觉得戥蛮错了,事做得不对,话说得不对,连心中所想都不对,他言行向来我行我素,可却无一样得当,我不喜欢他对长辈的态度,不喜欢他对李歌乐的态度,甚至不喜欢他对我的……无尘叔叔,我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他?”

洛无尘认真看着淮栖双眸,那里面无从掩藏的困惑让他有些无奈。

果然与他猜测的相差无几,从多年前他就发现月冷西对孩子的礼教约束太过严格,生活上又过分宠溺,这无疑会让幼子在成长中缺失对复杂情感的判断,淮栖并不能理解何为情感归属,被长久压抑的情愫一旦被激发自然更容易迷失,甚至盲目判定。

好在淮栖严于克己,月冷西对他的教育也让他对长辈格外尊敬,戥蛮不加掩饰的桀骜不驯让他在迷茫中渐渐清醒,或许戥蛮曾经确实让淮栖认为那游戏般的心动就是爱意,但现在那昙花一现的情愫已然被他自己的作为抹杀了。

不得不说戥蛮有些小聪明,却过分自负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无论他接近淮栖意图为何,时至今日,想来也已被自己逼到不得不有所行动。或许该找个机会与李修然说说这件事,洛无尘想。

他略作沉吟,吸了口气,又拍拍淮栖,柔声道:

“淮栖,我虽不是你师父,也没资格评判你的选择,不过有些话,不知你愿不愿听。”

淮栖显得有些急迫,点头回道:

“无尘叔叔但讲无妨。”

洛无尘淡淡道:

“你可知先天五太?”

淮栖思考片刻,点头道:

“曾听师父讲过,略知一二。无尘叔叔是道家中人,自然更为通透,淮栖愿意学。”

洛无尘眼中露出些许赞赏之意,也难怪月冷西疼他,这孩子举手投足大方得体又谦恭有礼,与他交谈十分舒服,确实比那些心浮气躁的孩子可人疼多了。继续道:

“先天五太乃天地开辟之前众生成形之初所汇聚的五种形态,分为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其中涵括了宇宙万物生息繁衍。万花谷追求的桃源世外,却也与我纯阳宫所谓无欲无求异曲同工,我见你时至今日仍能有单纯清澈的心,便知月冷西定将你保护得很周到,因而你的五太之中,太易、太初、太始,便得已安然度过了。然而你如今长大了,早已走出他的庇护,无可避免要去经历你自己的人生,这便开始了所谓太素之形。太素者,太始变而成形,形而有质,而未成体,是曰太素。太素,质之始而未成体者也。未有形而初得见,是最初形成的条件。问题在于,你所以为的结果,就是真的结果么?”

淮栖双眼一眨不眨,洛无尘的话像把小锤,不轻不重敲打在他心里,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将内里那层层包裹的硬壳一寸寸敲出裂缝来,不疾不徐,却无一处遗漏。

所以,他以为的那些爱慕会被他如此轻率地接受,只是因为他以前也遇到过,因此尚能接受的……玩伴之情么?他真正所面对的“太素”却依旧只是有形而无体,因而才会茫然,会恐惧,会下意识选择逃避——因为尚未得见,于是更加惶恐。

师父果然说的没错,爱慕一个人是不同的,是与他之前所有见过的人都不一样的,那应该是更陌生,也更惊心动魄的……光。

光。淮栖眨眨眼,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字。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在校场看到李歌乐向他跑过来时,那一身铮亮铠甲在骄阳下闪烁的耀眼夺目的光。

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李歌乐来?淮栖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然而这表情却让洛无尘轻笑出声。洛无尘不知淮栖在想什么,以为这些道理他尚不能消化,便笑道:

“不必烦恼,淮栖,你是个好孩子,月冷西会如此疼惜你,可见你悟性颇高,这些道理你很快就会懂的。”

淮栖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却甩不开脑子里那张逆光下向他跑过来的小军爷的脸,那个十几年赶都赶不走的小尾巴,这会儿干什么呢?方才李将军一定很生气,别不是刚来就被训了吧?李歌乐十几年没回来,好不容易来探亲还让戥蛮给搅合了,也怪对不起他的。不如闲下来去哄哄他吧,淮栖这么想着,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挂在颈间的那颗兽牙。

洛无尘眼神一动,视线也落在那颗兽牙上,嘴角微微一抿,若有所思端详着淮栖,却未再说些什么。

由于戥蛮引发的诸多不快,让所有人都显得缺乏兴致,整个白日都没能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叙叙旧,连晚饭都吃得别别扭扭,最后只剩下三个天策围成一圈喝酒,却是酒入愁肠,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洛无尘见时辰晚了便叫上月冷西和陆鸣商去领各自的恋人休息,没想到一脚踏进门就听见李修然醉醺醺一句:

“弄死他让月大夫把淮栖‘嫁’我们家歌乐不就得了。”

洛无尘狠狠瞪他一眼,就知道这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多喝两碗准要胡说八道,张口闭口“让月大夫”,月大夫眼下可就站在他身后,为着徒弟的事原本心里就不痛快,听见这话还不知有多恼火。

李修然抬眼看见洛无尘气白了的脸赶紧闭了嘴,跟着洛无尘进来的月冷西看上去没什么表情,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兀自扛了烂醉的凌霄走出门去,李修然自觉失言,也忙不迭起身哄着洛无尘往外走。

一路上好话说个不停,撑着喝红了的脸尽往洛无尘颈窝里蹭,洛无尘懒得理他,略推他两把,闷闷说了句:

“当着月大夫你别有的没的瞎说,晚饭之前我跟淮栖聊过,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李修然迷迷糊糊应道:

“你跟淮栖聊了?他说了啥?当真没看上歌乐?”

洛无尘差点气乐了,照着他小腿踹了一脚,翻翻眼皮道:

“你心里除了这事儿就没别的了?孩子们的事你又说不到点子上,瞎操心。”

李修然被踹得嗷嗷叫唤,蹦跶着跟洛无尘进了屋,立刻死狗一样趴在床上,嘴里哼哼着一阵乱扑腾,俨然跟个醉鬼没两样。洛无尘无奈地捶他一记,拉出棉被来盖住他,忍不住叹口气,喃喃道:

“戥蛮那孩子,真是冲着月冷西来的?”

看上去已经昏昏欲睡的李修然翻了个身,眯着眼看着洛无尘心事重重的侧脸,拿手撑着头支起半个身子来,咂咂嘴道:

“方才倒是跟凌霄聊了些,说是戥蛮从一入营就处处与月冷西作对,显眼得很,倒是没见他对别人动什么心思,况且他对淮栖下手,不也是直指向月冷西的?若说月冷西这个人,天塌下来都能不动如山,死都不怕的人,仅有的软肋就是凌霄和淮栖了吧。那南蛮也算对症下药。”

洛无尘扭头看他,眉头皱了皱:

“可月冷西能为颇高,仅凭戥蛮如何能有作为?况且,以他的身份,究竟凭借什么力量才入得了浩气大营?”

这件事疑点并不止于此,龙蚩身亡已有十六年,十六年间戥蛮其人根本无人知晓,若说是报仇,这十六年他都在做什么?银雀使身份特殊,恶人谷却对他叛逃一事无动于衷,这一点也很不寻常。

李修然抹了把脸,点点头:

“这倒是,听凌霄说,沈无昧怀疑戥蛮身后另有人指使,若有其人,便是除了戥蛮还有别人也想要月冷西的命。这便颇令人费解了。”

洛无尘略作沉吟,压低了声音:

“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

也许戥蛮的目标未必是月冷西,可这话没说出来便被李修然打断:

“当然会,可兹事体大,现在他们手里的线索实在太少,若无有可靠证据寻出戥蛮背后指使,戥蛮便是个动不得的人。江湖势力纷争多年来一直复杂诡谲,牵一发而动全身,凌霄身在其中也有许多道不出来的苦衷。”

李修然不是没有怀疑,但这种怀疑牵扯出来的人和事都太大,没有证据绝不能轻易判断,一旦有误便可能牵扯出更久远的阴谋,更可能坏了朱参军部署多年的整盘棋。说白了,戥蛮的心思未必有那么高深,但站在他身后阴影里那个人却是老谋深算,深陷其中的凌霄如今已然如履薄冰,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便绝不是几条人命就可以作罢的。

这一点或许久居军中的哥舒桓不甚明了,可李修然却比谁都明白。十几年前,如凌霄今日这般如履薄冰的人就是他李修然。只是好在眼下浩气大营中能人甚多,莫说月冷西武艺高深莫测,凌霄沈无昧也不是区区一个南蛮子就能近身的,再说不是还有李歌乐和李安唐嘛,这兄妹俩如今必然也能独当一面了。

看着李修然眸中一闪而过的光,洛无尘眯了眯眼,轻笑一声道:

“你真的喝多了?”

李修然立刻扑通一声倒在床上,一把抱住洛无尘耍赖一样嘟囔着“嗯,多了多了,头晕”,便再也不肯好好说什么。

戥蛮被安排在一处单独的营房中,屋里陈设少得可怜,淮栖也没有来与他同住的意思,不过他倒是料到会这样,索性一个人在屋顶上发呆。

自打进了凉州营,他的行动便被无数双眼睛盯得死死的,他知道这里不欢迎他,也明白凉州营与浩气大营有太多不同。这里并不是他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他原本不该跟来,但宝旎说“大人物”无论如何也要他亲自去接头,他在浩气大营里几乎躲不开沈无昧的眼线,只能想办法离开那里,这趟探亲之行倒是给了他不错的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李修然可比传闻中难对付得多,他以为搬出阿哥这个挡箭牌多多少少能压制这些人,却仿佛让这些刀头舔血的战士更加激愤了,连淮栖都似乎不那么温顺,看来也只有在浩气大营才有能牵制月冷西和凌霄的手段,他现在只要乖乖等着回程,不闹出什么动静来,再过不了多久便能将计划做圆满,到时候再慢慢哄淮栖也就是了。

他数着天上的星星,觉得自由的日子几乎唾手可得。十几年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期盼着,当初被硬推上风口浪尖,如今总算给自己找到了条路。所以他才谁也不信,反正那些伪善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在屋顶上盘算了一宿,天不大亮戥蛮就翻身跳下房,伸了个懒腰溜溜达达往大营后坡的小树林走,他喜欢呆在林子里,感觉像小时候呆在苗寨周围的山林中一般,比在别处自在很多。

然而他人还没到后坡,便迎面见两个人往营里走,走在前面的人一身刺眼的银饰,朝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戥蛮几乎一瞬间僵立在原地,脸上懒散的表情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赤裸裸的愤恨,他咬着牙恶狠狠看着来人,声音像挤出来的一般:

“阿诺苏满……”

阿诺苏满是听闻凌霄他们都往凉州这边来了,便也凑热闹拉着唐酆跑了来,却不料人还没见全先遇上了戥蛮。

早些时候他曾在江边听李安唐说过戥蛮在浩气大营的事,却不料这小子真敢跟着来凉州,也站住了脚,不冷不热道:

“你还真不会看颜色,凉州大营也是你来得的,李修然可没凌霄那么有肚量,当心有来无回。”

戥蛮眼底泛出血色来,拳头攥得铁硬,别的人都好说,唯独这个阿诺苏满,几乎让他恨疯了。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当初他不想去恶人谷,趁夜偷偷逃离了寨子,就是这个阿诺苏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找到了他,还满口仁义道德地说什么要救他,结果还不是亲手将他扔给了恶人谷!

若不是这个男人,十几年前他就远走高飞了!何至于如今落得这般狼狈!

戥蛮咬牙切齿看着阿诺苏满,冷笑一声道:

“你倒也知道凌霄不会杀我,既然如此有他在不就得了,至少你们这些伪善之辈不敢对救命恩人的胞弟下手,免得世人说你们恩将仇报嘴脸下作,坐实了你们的本性!”

这话里夹枪带棒着实难听极了,阿诺苏满登时变了脸色,气得双手轻颤,狠狠瞪着戥蛮吼道:

“你,真是无药可救!”

阿诺苏满早已对这个人寒透了心,如今他却如此理直气壮出言不逊,简直不可理喻!

戥蛮却笑得更放肆,一只手抬起来肆无忌惮指着阿诺苏满,整张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憎恨:

“有人曾救过我么?说我天生就该去恶人谷的,可不就是你么?诺诺哥哥?”

他话音未落,一记弩箭骤然间破空而至,险险擦着他面颊呼啸而去,戥蛮却眼都没眨一下,只斜斜往阿诺苏满身后看,只见面无表情的唐酆已然举着神兵惊寂,直直瞄准着他,这一箭不过是警告,唐酆的箭弩从无虚发。

然而戥蛮却笑了,笑得周身银饰哗啦啦乱响起来。

“现在杀我,时机不太好啊,唐哥哥。”

唐酆却一言未发,只是利落地再次将箭弩上了满弦。阿诺苏满皱眉看着戥蛮,双臂环胸道:

“真不懂你哪来的自信,龙蚩又没救过我的命,我用不着对你留什么情面,你可别会错了意。”

戥蛮却笑得停不下来,那笑声中隐隐带着抹阴狠,手上微微往腰间摸了一把,森森道:

“是啊,我与你的仇怨确实是另一回事,你也同样别会错了意才好。”

言语未落,周围草丛中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窸窣之音,阿诺苏满拧着眉“啧”了一声,身形急转,几乎同一时刻将夜箫贴于唇畔,整个人仿若羽毛般轻飘飘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一只硕大蜈蚣狰狞翻滚着由草丛中猛扑上来,在毒螯贴近阿诺苏满衣角的瞬间复又潜入草丛之中。

戥蛮见风蜈扑空愤恨地咬咬牙,右手再次摸向腰间竹筒,提内里迅速往阿诺苏满一侧跑去。

在这凉州营里有没有人敢杀他根本无所谓,但他却一点都不想放过阿诺苏满!十几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在在毒经蛊术上有长足进步,他不信到现在他还弄不死这个只会补天诀的蛊医!

然而只跑了没两步,夹带劲风的追命箭已然毫不客气地撵上了他,戥蛮冷笑着瞥了一眼唐酆。他在赌,赌这两个人尚没有杀他的决心。

既然阿诺苏满曾与龙蚩交好,如今又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军营重地,猜也能猜出他们与月冷西等人关系不差,那么月冷西和凌霄忌惮的他们也自然忌惮。只要有这层关系在,这两人就不能真的杀了他!局面就变成两个没有杀意的人面对他这个充满了杀意的野兽,无论怎么想都还是有利的!

果然,追命箭也只贴身落在他四周,戥蛮阴沉沉哼了一声,翻手由竹筒中放出几个黑褐色的蛊虫来,也将夜箫吹响,箫音刺耳尖利犹如鬼泣,蛊虫便如发了疯般直扑阿诺苏满而去!

阿诺苏满动作迅猛灵巧,不过翻身甩袖之间,也由腰间竹筒内放出蛊虫,却是几只蝉翼透明的白色小虫,飞舞中缠住戥蛮的蛊虫,却似乎仅仅是压制。然而下一刻风蜈再次张牙舞爪窜出来,戥蛮也渐渐靠近密林。林中毒虫会更多,只要靠近树林他便能催动更多蛊术!

唐酆始终没离开原本的位置,这让戥蛮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断定唐酆不会冒然出手,阿诺苏满也不会有更多手段拦住他的毒蛊,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能赢!

可戥蛮尚未来得及靠近树林,便听风蜈一声尖锐哀鸣,三根弩箭精准无误地钉在它狰狞的头部,硕大的蜈蚣立时蜷缩成一团,戥蛮睚呲欲裂地看了一眼痛苦的风蜈,拼命往树林贴近,单手摸向竹筒准备放蛊,便在此时直觉耳畔骤紧的风声带着凛冽杀气呼啸而至,他下意识侧身躲避,紧接着翻手放蛊。然而只在一瞬间,掌心一阵猛烈剧痛,就像被什么人死死攥住手腕一般,他整个人都被扯着手臂蛮横地拽了出去,紧接着便是一声钝响,一支银色弩箭贯穿了他手掌将他狠狠钉在了树干上。

戥蛮闷哼一声慌忙转头去看,视线里一抹蓝色身影闪电般向他猛冲过来。戥蛮一惊,难道他料错了!?

箭弩绷簧弹动的声音恍若勾魂索命的钟声,戥蛮甚至能清清楚楚看见那支闪着寒光的弩箭不偏不斜直指向他面门而来,他几乎快要惊骇地失声大叫!然而那蓝色身影快得可怕,箭弩在马上就要贯穿他头颅的一瞬间被生生攥住,戥蛮眼睛瞪得极大,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唐酆面具外露出的半边脸表情如修罗般阴森可怖。被攥住的弩箭箭头就抵在戥蛮眉心,只消慢上一星半点就毫无疑问能要了他的命!

“别惹诺诺。”

这是唐酆开口说的唯一一句话,说完便将箭弩收回箭囊里,再未多看一眼戥蛮,转身陪着阿诺苏满往营里去了。

被钉在树上的戥蛮花了好半天力气才将自己放下来,疼得面无血色,风蜈看上去比他还糟糕,受了重伤的蛊虫几乎失去战斗能力,戥蛮心疼地将煨蛊的药粉散在风蜈伤处,看了一眼手上的贯穿伤口,扯了扯嘴角。

他心急了,也许不该在这种时候就对阿诺苏满动手,但无所谓,至少现在,他知道唐酆有多少能耐了。

戥蛮沉沉笑了两声,眼睛盯着朝阳下渐渐升起炊烟的凉州大营,轻轻抚摸着风蜈的脊背坐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一大早就闹了不愉快的阿诺苏满一直显得提不起精神来,转圈见了众人之后便在营里四处走,唐酆默默跟着他,有些担心地盯着他背影看。

若说阿诺苏满这半生有什么事最憋屈,那么除了为李修然那厮之外就剩下惨死潼关的龙蚩了。当初所有人都以为龙蚩是战死沙场,直到阿诺苏满见到了奇迹般活下来的凌霄和月冷西。他几乎一眼就发现月冷西身上被种了生死蛊,他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蛊,因此那感觉更加真实,真实得令人心惊。

能在潼关为月冷西种生死蛊的人除了龙蚩不会有第二个,而月冷西却没有去救他。月冷西恐怕自己都不清楚生死蛊是什么意义,更莫说潼关一役尸横遍野根本无从寻找。他明明尽力劝过龙蚩不要再做傻事,可那人一腔痴情竟终究为了月冷西断送了自己。阿诺苏满一直觉得自己够傻了,也曾为李修然做了许多疯癫之事,却从未如龙蚩这般决绝。他无法不去心疼那个表情永远带着落寞的同门,哪怕只能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也是好的。也算慰藉。

然而戥蛮与他大哥太过不同,那不同就仿佛光影般无从分割却格格不入,龙蚩身上一切美好都随着他的逝去消失殆尽,而戥蛮就像是为了印证一般,充斥着所有龙蚩身上没有的恶。

阿诺苏满无能为力,不但如此,戥蛮刻意降下的阴影正在慢慢侵蚀着所有相关的人,甚至连他唯一的幺妹也笼罩在这不祥之中。他就像个阴暗的破坏者,不将所见之物全部碾碎绝不肯罢休。仿若一颗噙满毒液的种子,一旦找到适合的土壤就迫不及待发芽抽枝,拼命将毒藤缠绕出去。

得想个办法阻止他。阿诺苏满想。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事,低着头连路都没看,冷不防被身后的唐酆拽了一把,吓了他一跳,扭头不悦道:

“怎么了?”

唐酆有些无奈地指指前方,阿诺苏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便见蔫头耷脑独自窝在房檐上唉声叹气的李歌乐。

方才他见李修然脸色也不怎么好,李安唐偷偷告诉他昨儿个李歌乐顶撞了阿爹,到现在还在怄气。阿诺苏满露出个不耐的表情来,顺手捡起块石头朝李歌乐甩过去。

李歌乐心里正别扭得没着没落,没料到飞过来块石头正正砸在他脑袋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就从房檐上滚下来,摔了一身土。

阿诺苏满咯咯笑着走过去拍拍他,弯着腰道:

“娃娃,你如今胆儿肥了啊,连你爹都敢顶撞,凌霄就是这么教管你的?”

李歌乐哼哧哼哧抬头见是阿诺苏满,连问候都忘了,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嘟囔一句:

“跟我师父无关,我不是故意的……”

才想起来自己失礼,赶紧爬起来揉着脑袋冲两个大人行礼,叫了声“诺诺叔叔,唐酆叔叔”,却还是不敢抬头,连土都不敢拍一下。

阿诺苏满还想打趣,突然脸色一变,伸手擒住他下巴,硬生生将他的头掰起来,眯着眼贴近了一通猛看,直看得李歌乐大气都不敢喘。阿诺苏满似乎仍不满意,捧着他的脑袋又是翻眼皮又是揪耳朵摆弄了好一阵,末了伸手由腰间竹筒内摸出个肉呼呼的小虫来,轻轻放在李歌乐颈子上。

小虫只趴了片刻便躁动不安起来,弓着身子从李歌乐脖子上滚了下来。

李歌乐被阿诺苏满严肃的表情吓呆了,小心翼翼问:

“诺诺叔叔……你……”

不料阿诺苏满骤然狠狠掐住他喉咙,阴沉着问道:

“你是不是和戥蛮交过手了?他是不是对你下了蛊?那蛊的名字,是不是夺命蛊?”

李歌乐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呆呆点了点头,喉间那只手力道很大,让他有一瞬间觉得阿诺苏满是要杀了他。

阿诺苏满脸色更难看,几乎鼻尖贴鼻尖咬牙又问:

“然后呢?谁,给你解的蛊!”

李歌乐觉得呼吸困难,哑着嗓子艰难道:

“是个新来的万花,说是淮栖哥哥的旧识,叫……叫宝旎。”

万花?阿诺苏满眯着眼盯了李歌乐半晌,略微松开些力道,冷笑一声道:

“他怎么给你解蛊的?”

李歌乐总算喘上口气来,脸都憋红了,老老实实回道:

“他给了我一颗绿色的小药丸,原本来还信不过,可……可饿不死踹了我一脚……我就吞下去了。”

阿诺苏满轻哧一声,松开了手,摸着下巴来回端详着李歌乐的脸。

不对,那个人不是万花。他给李歌乐吃的也不是什么药丸,那是种只有精于毒经心法的人才学得会的毒蛊。其效用也并不是用来解毒,而是压制。说白了,那蛊只会在受控范围内延长夺命蛊生效的时间而已,本身却没有效用将蛊毒拔除。可说是毒上加毒,阴险得很。

问题是,其他人知不知道那个叫什么宝旎的真实身份?

阿诺苏满若有所思看着李歌乐有点委屈的脸,撇撇嘴道:

“那饿不死呢?有没有带来?”

李歌乐咕哝着说了句“带倒是带来了……”,可却没带在自己身边。李安唐怕他马马虎虎的伤着金蟾,于是便帮他带着。阿诺苏满踹了他后腰一脚让他去要过来,神秘兮兮道:

“倒也算将错就错,金蟾可比你精明多了。有它在你身边,将来说不准派上大用场。”

李歌乐一手捂着头一手捂着后腰扭身跑走,不大会儿功夫便抱着金蟾饿不死回来,不料阿诺苏满一看见金蟾眉毛又立起来,劈头盖脸骂道:

“我就知道你这臭小子没那个造化!我的宝贝金蟾蛊让你养了十几年就长成这幅德行,效力怕是要减掉一半,真是糟蹋好东西!”

李歌乐苦着一张脸低头看金蟾,从遇见阿诺苏满之后他就好像一直在挨骂,偏偏他从小就对这个特别漂亮的叔叔没脾气,也不敢还嘴。金蟾懒洋洋地在他怀里拱了拱身子,抽出一只前腿儿来搭在李歌乐手臂上,仰着脸盯着阿诺苏满,鼓了鼓腮。

阿诺苏满一愣,噗嗤一声乐了。

“他都不怎么管你你倒挺护主的,我骂他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你跟我生什么气。”

说完伸出手在金蟾眼前晃了一下,指尖带出一抹亮晶晶的粉末来,金蟾没动,仍旧鼓了鼓腮。

李歌乐没明白,傻乎乎眨巴着眼睛看,阿诺苏满一声不吭上前一步将手指按在他眉心,那粉末透过冰凉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滑腻,李歌乐刚要问什么,怀里的金蟾突然挣扎着猛一扭身,照着李歌乐的脸就是一脚。

这一下结结实实蹬得李歌乐眼冒金星,他只觉得金蟾湿滑的舌头飞快掠过他耳畔,紧接着嘴里便被塞进什么东西,不等他有反应便迅速融化,顺着舌头滑进了喉咙里。

他踉跄两下,捂着嘴直瞪眼,口腔里是一股奇妙的辛辣味道,说不上难以忍受,但却不怎么美味。

阿诺苏满笑着看他,顺手抱起落在地上的金蟾,拍了拍金蟾圆滚滚的肚子道:

“看见没,这才是解蛊,没见识的娃娃,你可知这金蟾蛊是我的玉蟾王温养出来的,可解千毒百蛊,还用得着那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更何况,他哪里是在解蛊,那分明是在给你种蛊。堂堂浩气大营连个懂蛊术的人都没有,简直贻笑大方。”

这解蛊的法子也太粗暴了,李歌乐欲哭无泪地摸了摸还在疼的脸,无语地看着笑呵呵的阿诺苏满和一脸得意的金蟾,阿诺苏满抬手又喂了什么在金蟾嘴里,对李歌乐道:

“用金蟾解蛊的方法我今儿就教给你,你可要好好记在心上,它保不齐能替你护住身边所有的人。”

李歌乐愣愣瞅了瞅一脸慵懒的金蟾,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于是整整一天,李歌乐丝毫不敢怠慢地与阿诺苏满认真学了操控金蟾的手法,他其实脑子不笨,用起心来甚至比一般人学得还快,不过一个白日便将那些拗口的补天诀心法倒背如流,身段手法也愈发熟练,阿诺苏满留了些炼制好的药蛊给他,说晚些再将炼制方法抄给他,又反复叮嘱他要将这心法烂熟于心,平日里要如何照顾金蟾云云,李歌乐都一一应了,乖巧得几乎不像阿诺苏满知道的那个皮小子。

想来顶撞李修然的事也让这个孩子心中愧疚难当,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连平日里惯常爱挖苦讽刺人的阿诺苏满也不忍心再苛责他,难得温柔地摸了摸李歌乐的脑袋道:

“你呀……有啥心事,多和你尘叔聊聊。别看你爹瞧着那威风样,你难过他可也难过着呢,比你也好不到哪去。还有谁能比你尘叔看得更通透啊。”

一席话说得李歌乐眼泪直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紧紧抱着金蟾用力点了点头。

听了阿诺苏满的话,李歌乐果然乖乖去找了洛无尘,自然也很快与李修然道了歉,难得相聚的一家人总算开开心心过了几天。淮栖一直有意无意躲着戥蛮,戥蛮倒也识趣,并未再做为难,月冷西便得以好好与师弟陆鸣商品茗闲聊,凌霄则日日与哥舒桓李修然凑在一起喝酒,也算尽兴。眨眼间归期将至,阿诺苏满特意找了时机暗暗提醒月冷西那新来的“万花”宝旎身份可疑,碍于人多眼杂,几路人马都心照不宣,却也都未再提及更多。

回程的路上李歌乐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多半因为淮栖一直不言不语跟在月冷西身后,几乎寸步不离,甚至把凌霄都挤到李歌乐这边来。戥蛮也似乎气焰小了很多,始终挂着张似笑非笑的脸跟在队伍最后。最让李歌乐在意的是他手上缠着的棉布绷带,他好像受了伤,却闷不吭声,不太像他以往的作风,想必是在凉州营吃了亏又不好发作,也不知他招惹的是哪路神仙。

一定是诺诺叔叔。若是阿爹和哥舒叔叔,恐怕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李歌乐想。

戥蛮手上的伤不只是李歌乐察觉了,月冷西也不动声色多看了两眼,包扎技术很粗糙,一眼就看出是他自己胡乱缠上的,前后都有渗出来的血迹,必然是穿透伤,从伤口的深度和大小位置推测,十有八九是伤于唐酆的追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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