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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豪杰豆豆/唐豆豆DODO 当前章节:1484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42

能让那废话都少有一句的唐酆出手,理由只有一个。这孩子也是鲁莽,竟去招惹阿诺苏满,就不知吃了这样的亏,他会不会有所悔悟。

月冷西叹口气,回身与凌霄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侧的淮栖。凌霄会意地点点头,催马快走两步,跟在了淮栖一侧。

天色将晚,一行人停下来起火休息,凌霄下了马便状似无意地顺手牵着淮栖的马走,月冷西则将马缰扔给了李歌乐。戥蛮看上去比以往乖巧得多,远远坐在一棵树下,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

月冷西到他身边站定,面无表情盯了他片刻。戥蛮懒洋洋仰起脸来,对月冷西扯了扯嘴角。

“怎么?我可没招惹你们。”

然而月冷西并未理会他,略微欠身半蹲下去,一声不吭将他受伤的手拉过来,解开缠在上面的棉布。

伤口比想象中还严重,没能得到及时处理的创面高高肿起来,翻出来的血肉狰狞可怖,颜色已然非常不好。月冷西眉头皱了皱,头也没抬:

“身上连常用的伤药也不曾预备?”

戥蛮眯眼盯着月冷西,冷笑一声:

“我只学了杀人,可不会救人。你也不必假惺惺的,倒关心起我来,有这等功夫不如也跟我讲讲你和我哥的事?总是道听途说我也厌了,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好好听听。”

月冷西扫了他一眼,甩腕捻出根银针,飞快扎在他穴位上,又从贴身药囊中取了一包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牵扯其中的人太多,既然龙蚩没有告诉你,也便不该我来告诉你。”

戥蛮咬了咬牙,嗤笑道:

“你倒轻松得很,当年闹得哪样沸沸扬扬,如今还能知晓详情的却不剩下几个,就算在恶人谷里,你也是个传说中的人,没有哪个能说得明白。月冷西,你拼了命要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边说边将视线落在远处忙着生火的凌霄身上,笑容里隐隐带着抹阴冷。月冷西嘴角微微一抖,伸两指按住他插着针的穴位两侧,指尖一转,银针瞬间拔出,然而这力道却故意带着偏差,戥蛮被针眼处突如其来的疼痛激得一颤,额角渗出冷汗来。

“我是为了什么对你来说重要么?”

月冷西声线如同带着冰霜,手上却没停下,重新用棉布将伤处规整缠好。

戥蛮轻笑几声,盯着月冷西顺直的长发,靠在树干上幽幽道:

“你当初什么境况我是无所谓,就不知你自己心里是否有数。”

月冷西挑眉看他,却并不打算将对话继续下去,合上了药囊,将剩下的伤药撂在一旁,起身欲走。戥蛮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可知道你如何能那么顺利就离开恶人谷?”

这句话仿佛将月冷西钉在了原地,他默默攥住了拳,侧头不语。戥蛮却笑起来,轻轻抚摸着重新缠好的伤手,并没有停下:

“你还记不记得叶磊?哦对了,你好像是管他叫哑叔,是吧?了不起啊,为了你一人而已,多少人将一生都葬送了。月冷西,你活的可滋润呐。”

月冷西脸色变得毫无血色,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听到这个名字。

叶磊早年间曾是恶人谷能为颇深的大恶人,然而在与月冷西相遇之时便早已是个不问江湖事的闲云野鹤,因诸多缘由出手帮了月冷西,却也因此举成了月冷西入恶人谷的契机。十几年前月冷西为叛逃一事曾被恶人谷关入地牢受刑,凌霄随后去救援却被瓮中捉鳖,那时便是叶磊意料之外出现,将众人从绝境中救了出来。却在之后失踪,多少年来杳无音讯。

“你什么意思。他在恶人谷?”

月冷西颤抖着问了这一句,却听见戥蛮那一声太过熟悉的放肆笑声。那笑声从未如此令人恼火,直叫月冷西周身僵硬气血上涌,骤然升腾起一抹森森杀气。

面对宛如修罗附体般的月冷西,戥蛮却一脸的满不在乎,耸耸肩道:

“在,不过已是个废人了,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守着个活死人,哦还有,你们万花谷早年是不是丢了个人?好像是什么罚恶剑的。”

说完这些他呵呵笑起来,满脸促狭的表情,肆无忌惮斜眼看着月冷西。

叶磊曾对月冷西提起过,自己有个非找不可的故人,来自万花谷。据他说那万花在一次意外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有三十余年,叶磊始终契而不舍地寻找他,从不曾放弃。月冷西猜测那万花或许是谷中师叔,然而无奈线索太少无从查起,叶磊对此也并未描述太多,每每提及只道随缘而已。如今戥蛮却说什么活死人,是什么意思?至于万花谷的罚恶剑,月冷西是鲜少打听的,他只知道如今谷中的罚恶剑是书墨门下弟子宋听风宋师弟,在此之前谷中曾有罚恶剑失踪?

见月冷西冷着脸不回答,戥蛮笑得更开心,托着下巴看着月冷西道:

“你这万花谷的弟子还真是粗心呐,在恶人谷风光了那么久,怎的都没去拜见自家师叔?”

话里话外意图明显,月冷西咬牙沉吟半晌,冷睇他一眼低声道:

“你是说那个活死人是……”

“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又不是你们万花谷的人,操不着那些闲心。”

戥蛮挥挥手打断他,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顿了顿又笑笑,小声道:

“哦还有,你们不是一直怀疑宝旎?也真是蠢,他是不是万花,万花谷的人最清楚了嘛。”

月冷西轻哼一声,斜斜瞪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戥蛮歪歪头,作出一脸无辜来,晃了晃缠着棉布的手: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明明是你来找我的吧,月大夫。”

那双眼睛生得与龙蚩太像,月冷西定神看着戥蛮闪着异样光芒的眸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若不是他一时疏忽,也不会害龙蚩无故惨死潼关,那个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五毒,一次又一次将生的机会留给他,最终却将自己献给死亡。他没办法不动容,只要戥蛮是龙蚩的弟弟,就算他是索命的阎王,他也没办法对他出手。

除非,戥蛮还有别的目的。

月冷西不再理会他,转身回了凌霄身边。一行人简单吃喝稍作休整,不在话下。

一路无书,再回到浩气大营已是十日之后,营中一应事务皆由沈无昧打理得井然有序,见凌霄回来自然是要好好相谈相谈。旅途劳顿,孩子们回来便都各自休息去了,淮栖仍旧跟月冷西回了帅营,天刚擦黑便窝在里间屋睡熟了,饭都没吃。月冷西则早早备了酒菜,明知沈无昧会来也意外地留在屋里没走,沈无昧一脚踏进来看见月冷西不由一愣,随即便笑得狐狸一般。

“哟,月大夫难得啊,馋酒了?与我这等糙当兵的喝起来可别嫌弃才好。”

边说着边大咧咧拉了竹椅坐下,笑眯眯看着月冷西眼皮都没抬地摆碗筷倒酒。凌霄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酒量不好却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喷着酒气道:

“这一路可憋死我了,阿月,你是不是一直有什么话要说?一路上你脸色都不好。”

月冷西不疾不徐坐下,扫了一眼沈无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敛眸道:

“沈副将像是也有话要说?”

沈无昧呵呵笑两声,摆了摆手,端起酒碗来道:

“我的事不忙,反正是来喝酒,话可以慢慢说。”

说着便与凌霄推杯换盏喝起来,月冷西向来节制,无非陪着说些闲话小酌,待到酒过三巡,两个天策话都多起来,凌霄更是喝得面红耳赤,说起在凉州与李修然等人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沈无昧的背说下次怎么也要同去才是,毕竟沈无昧也曾做过几天李修然的副将,多年不见想必也有好些话说。沈无昧托着下巴笑着看醉猫儿般的凌霄,连连摇头说我还是算了,跟那三句话有两句半都是废话混话没正经的李大将军实在有点沟通障碍。

月冷西便在这时抿一口酒水,幽幽道:

“这几日我要回一次万花谷。”

话一出口,凌霄先愣住,眨巴着眼睛瞪着月冷西,沈无昧倒像是没什么反应,仍旧托着腮笑眯眯看着他,小口喝着碗里的酒。

月冷西视线扫过沈无昧,落在凌霄脸上,叹了口气道:

“你还记得当初在恶人谷救了我们的哑叔么?”

凌霄愣愣看着他,点点头,像是连酒都醒了大半。月冷西继续道:

“他好像找到那个故人了,或许,那人还是万花谷失踪多年的罚恶剑。事关同门师叔,我要去回禀师尊。”

凌霄拉长音低低“嗯”了一声,又像烦恼什么似的使劲抓抓头,嘟囔道:

“可我刚回来,不好频繁离营,只能你一人前往……”

然而他话没说完,沈无昧轻声笑了笑,眼睛盯着月冷西冷淡漠的脸,慢悠悠道:

“这事你从何处得知?”

月冷西抬手顺顺额前碎发,却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敛眸道:

“我会速去速回,营中尚有些安排需沈副将费心,只是此间再莫有人离营才是。”

沈无昧笑得一脸温煦,也不追问,点头应道“那是自然”。凌霄看上去不太高兴,扯了扯月冷西衣角小声道:

“可莫要耽误太多时辰,不然我还上三星望月请你去。”

月冷西这才笑笑,挑眉看一眼凌霄,将酒碗往他碗沿儿上一碰,打趣道:

“免了吧,再敢扰我师尊清净可当心你的狗腿。”

沈无昧哈哈笑着撂了酒碗起身告辞,识趣地退出屋去。

秋夜的浩气大营已然添了许多凉意,沈无昧喝了酒倒也不觉得很冷,不慌不忙背着手往自己营房溜达。

老实说他今天原本是有件事要告诉凌霄,却似乎并不合适宜,虽然他暂时算解决了一半,只恐日后还会生变,不过这也多多少少给了他某些线索。

月冷西突然要独自回万花谷,绝非偶然。如果戥蛮确实想要月冷西的命,这便是下手的机会,所以月冷西才会说“此间再莫有人离营”,那么他现在只要盯紧戥蛮,或许还能知道更多线索。

沈无昧仰起脸来,眯着眼望向天边银月,扯了扯唇角。

无论出于何等目的,这一次戥蛮怕也是走投无路了。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10)

凉州一行车马劳顿,李歌乐兄妹都早早便睡下了,李安唐想着哥哥这回累得够呛,明儿早上不如让他多睡会儿,于是清晨睁了眼便轻手轻脚准备起床洗漱,不料出了里间屋就见李歌乐床铺整整齐齐,已然起得比她还早,人恐怕已经在校场了。

李安唐揉揉眼睛,咋舌地绕着哥哥的床铺转了好几圈,这段时日下来,李歌乐内务早已十分熟练,被子叠得仔细方正,床面上半个褶皱都没有,连矮柜都擦得亮亮的,和之前那个邋遢鬼根本不像一个人。

李安唐抹了把脸,赶紧穿戴整齐了也往校场跑。

时辰尚早,兵营里走动的人不算多,李安唐边跑边想着心事。她往凉州一去将近月余,也不知羌默蚩成什么情形,何况连阿诺苏满也去了凉州,这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那丫头自己应付得了么?不管怎么说今日要早点赶去江边看看,希望一切如常。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满心担忧羌默蚩成会受欺负,脚底下生了风一般跑得飞快,眼看人就要转进校场了,视线里一个熟悉的人影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没刹住脚。李安唐瞪圆了眼睛看着校场边躲在树后的人,咬着舌头才没喊出声来,她小心翼翼走过去,生怕吓着那人似的,轻轻唤了一声:

“淮栖哥哥?”

结果还是吓了淮栖一跳,激灵一下扭头看李安唐,满脸都是尴尬,刚要急着要解释什么,便听校场里李歌乐开心喊了一声“淮栖哥哥”,两人都往过看,李歌乐练得满头大汗正撒欢般往这边跑。

淮栖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张口结舌看看李安唐又看看李歌乐,脸都憋红了。李安唐像是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狐疑地扫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李歌乐,试探着问:

“淮栖哥哥你……来找我师父?”

淮栖舌头打了结一般,刚要说话,李歌乐已然跑到切近,像是听到了李安唐的问话,乐呵呵应道:

“师父还没来呢,淮栖哥哥是来找我,安唐你是不是又要告假?你去忙吧,回头我跟师父说就行了。”

说完眼睛亮亮地望向局促的淮栖,伸手拉住他衣袖继续道:

“今儿风凉,淮栖哥哥你去里面吧,师父和月叔叔还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来,我再练会儿就能陪你说话了。”

淮栖头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去看李安唐意味深长的笑脸,几乎是本能地甩袖躲开李歌乐的手,眼看就要扭身走,李安唐忙状似无意地推了他一把,应和道:

“那你们聊吧,我还真有事挺急的,哥你别忘了帮我跟师父告假,我走了啊!”

淮栖被这么一推留在了原地,李安唐一刻也不敢多待转身抬腿就跑,跑出些距离才回头看了一眼,淮栖已经低着头跟李歌乐进了校场。

这倒稀奇,淮栖哥哥什么时候开始主动找哥哥了?李安唐脚下没停,边跑边将淮栖方才的反应在脑子里转了转。那个神情,那个举止,她要是没会错意,难不成淮栖哥哥这是……看上哥哥了?这都啥时候的事啊!一向大咧咧的哥哥怎么可能不跟她讲这种好事?

除非他自己根本还不知道……

李安唐“啧”了一声,这俩人好不容易峰回路转两情相悦了,却依然是背靠背还隔着门,闹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一路小跑着出了营,身上已冒出层细汗,江边想来比她去凉州之前更冷了些,也不知那丫头添了衣物没有。她总是喜欢赤脚踩水,如今这天气可使不得,寒从脚下起,若是激坏了身子不好调养,这么多天没人照顾她。也不知恶人谷那些宵小有没有欺负她,虽然临走之前与她打过招呼了,大概能推算出归程,可若她今日没来怎么办?万一恶人谷的人不让她出来了怎么办?要是有人欺负她伤了她怎么办?要是她一味忍让受了委屈又没人哄她怎么办?不管怎么说,这次探亲花费太多时间了,李安唐眼下心里长了草一样,满脑子胡思乱想,越跑越快,没花多少工夫便跑到了江边。

只一眼她便捕捉到乱石后那个纤弱的背影,也不过这一眼,方才焦躁的心瞬间便平复了。

李安唐有些气喘地停下脚步,轻轻捂住了胸口。这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她以前不知道自己会对一个人这样牵挂。这感觉与她对哥哥和长辈的挂念不同,有些焦灼,带着零散的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只要见到她,哪怕如现在这般仅仅是背影,便一切都安然了。

她迈开步子,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五毒少女。那背影似乎有些萧索,不若以往那般灵动,身上仍是薄衫,赤着脚,一动不动临江而立,像在安静等待她出现。只等待她的出现。

李安唐觉得这气氛有哪里不对劲,心里那抹不安又升腾起来,走快了两步张嘴想唤她名字,少女却微微一颤,慢慢转过了身子。

李安唐距她仅有三步之遥,因此真真切切看到了,羌默蚩成由面颊直延伸到领口里的可怕淤青。

往日里凝脂般的肌肤看上去苍白憔悴,她对李安唐笑了笑,轻声道:

“安唐姐姐,你回来了。”

声线中微弱的哽咽让李安唐像被只手狠狠掐住了心脏。她脑中一片空白,咬着牙冲到羌默蚩成面前,不过只扫了一眼,便在她前额和颈侧看到更多擦伤和淤青。

“谁干的。”

李安唐只说了三个字,喉间却嘶哑如同野兽。羌默蚩成仍旧笑着,吸了吸鼻子:

“没谁,我从房顶摔下来了。真的。”

李安唐盯着她看了半晌,视线死死盯着那片淤青,看上去已经做过处理,想必是羌默蚩成自己做的,但痕迹仍旧清晰可辨。

“这是鞭伤。你抽了自己一鞭子然后从房顶上摔下来的?”

猜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那些卑劣的恶人,对个姑娘家竟能下这么重的手,真真都该杀!

见她脸色愈发阴沉,羌默蚩成将想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感到委屈,而是没资格委屈。她只是个无用的人质,比起两个哥哥,她对恶人谷的价值太微不足道了,王遗风之所以留她性命,仅仅只为了牵制茶盘寨而已,只要她不死,受到什么欺辱都不会有人过问。

她已经清楚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原本也已经放弃了的。被那些一早看她不顺眼的恶人偷袭,挨了一鞭子从房顶被推下来的那个瞬间,她想倒不如就此摔死算了,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解脱的方法。

她入恶人谷之后,远在苗疆的老父便一病不起,没几天人就没了,她却连回去为阿爹报丧守孝的机会都没有,茶盘寨里已经没有她的亲人,她再也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生无可恋。原本该是这样没错。

可她突然想起了江边那个英姿飒爽的浩气军娘,她答应了会等她探亲回来。她答应了的。

羌默蚩成安静地回望着李安唐,她知道自己正在痴心妄想,因为命运是早就书写好了的。谁都改变不了。

“安唐姐姐,你有你的身份和立场,不必为这些小事生气。我……我没关系。”

她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认命。要乖巧,要温顺,要为了寨子的人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愿望。大哥当初就是这样做的,她也该这样。她甚至要比大哥做得更好,才能平息王遗风的怒气,才能让恶人谷不再追究二哥叛逃的事。她不能,也不敢以为眼前这个女子会给她一个奇迹。

说白了,她不过是恶人谷一个软弱的巫医,就算死了,对这个天策来说也都算不上大事。她比她多了太多责任和抱负,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是黎民百姓,还有并肩作战的将军和战友,甚至是同仇敌忾的英雄豪杰,唯独不该有她。

然而李安唐却几乎没什么犹豫一把攥住她手臂,脸上尽是严肃神情,目光灼灼毫无遮掩,一字一顿道:

“不是小事。你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羌默蚩成似乎一时未能消化这话里的意思,忽闪着眼睛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无法思考,无法开口,甚至无法呼吸。

心跳动得太快,她仿佛看得到李安唐眸中闪烁的光,那样夺目耀眼,令人移不开视线,像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恨不能就此追随那光亮而去,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李安唐看上去很激动,羌默蚩成的沉默让她失去思考能力,她拉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拽得更近些,瞪着那双盈盈美目脱口而出:

“我带你离开这里!”

没错,就是这样,她要带她走!李安唐觉得这句话像是藏在她内心深处好久,终于释放出来了一般。这样下去她终究不能守在羌默蚩成身边,长此以往迟早会发生最坏的状况,她根本无法想象那天真的来临她该如何是好,只有带走她才能保护她。这是唯一的办法!

羌默蚩成咬了咬下唇,仰脸看着李安唐,轻轻抓住她胸前红缨,神色平静,轻声开口:

“你……不做天策了么?”

她声线很低,耳语一般,却让李安唐刹那间如淋兜头凉水一般,周身一僵,半张着嘴却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带着恶人谷的银雀使,她还怎么留在浩气大营?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还有哪个部队能留她?她该怎么和师父解释?该怎么和爹解释?她能放弃做天策吗?

她没想过。或者说,根本还来不及想这么多。

然而她的反应却似乎并未让羌默蚩成感到尴尬,美丽的五毒姑娘柔柔地笑了,缓缓撤开一步,松开了那只握住红缨的手。

“安唐姐姐。”羌默蚩成边说边将双手移到一侧耳边,摘下一只精巧的银质耳坠,轻轻戴在了李安唐耳垂上:

“我喜欢你做天策的样子。所以,就这样很好。”

言罢转身飘然而去。

李安唐始终无法动弹,直到那清丽的背影消失才觉胸中憋闷,猛喘了几口气,站立不稳跌坐在乱石滩上。

在江边坐了大半个时辰,李安唐才站起身来慢慢往回走。她眼前总是晃着羌默蚩成最后那个微笑,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慌。

她还是太幼稚了,如果是沈叔叔,一定能想出好办法来。李安唐想。

如果是沈无昧,一定能知道怎样保住她天策的身份又能救出羌默蚩成。可是她要如何去告诉沈无昧?跟他说她喜欢上个姑娘?这姑娘还是戥蛮的亲妹妹恶人谷的银雀使?就算她愿意铤而走险,在戥蛮眼皮子底下把他妹妹抢出来,可眼下情势如此微妙,沈无昧一定会断然阻止她的。

怎么办才好?

李安唐生平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似乎怎么走都是死路,哪怕原地不动也无一线生机。

她心事重重回了营,低着头旁若无人在营盘里转,犹豫着该不该去跟沈无昧商量。老实说,她现在这个状态,就算不主动去找沈无昧,也一定会被他看出端倪来,到时候还是躲不过要实话实说。时间并不充足,可她现在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正烦恼着,李安唐只觉得身前突然有什么人站定了,下意识抬头去看,不料正正对上的竟是戥蛮一张惊诧的面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戥蛮脸上。

为什么?

然而戥蛮几乎一瞬间便收敛了神色,视线有意无意扫过李安唐耳畔,低低笑了一声道:

“李校尉难得打扮啊,耳坠成色不错。”

李安唐这才想起方才羌默蚩成为她戴上的那个耳坠,一直胡思乱想,竟都浑忘了。她顿了顿,皱眉瞪着戥蛮冷冷道:

“与你有关么。”

言罢转身便走,像是多一句话也不想跟戥蛮说。戥蛮也没叫住她,只是立在原地半天没动,脸上故作平静的神态渐渐蒙上一抹阴毒之气。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李安唐的背影,和她耳垂上摇摇晃晃的银坠。

那是他妹妹羌默蚩成的耳坠,他绝不会认错。他家中三兄妹每人一支,是阿爹亲手为他们打的,世上无有雷同。大哥在潼关尸骨无存,耳坠自然也遗失不见,他自己那支好好收着未曾拿出来过,这耳坠只可能是幺妹的。

为什么李安唐会戴着幺妹的耳坠?幺妹明明应该还在苗疆茶盘寨!

难道恶人谷连幺妹也抓来做人质?幺妹只会补天诀心法,连只蚂蚁都不踩,恶人谷要她做什么!她又怎么会与李安唐结识?等等……她对李安唐说了什么?李安唐可与李歌乐不同,狡诈得很,难道他们想从幺妹嘴里套出他的事?

若他们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凭沈无昧的头脑,必然会知道他目的不是报仇,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麻烦!一个一个都来触他霉头!

戥蛮懊恼地扒了把头发,他现在处境不妙,若私自离营必会遭人监视,可他得想个办法,把羌默蚩成引出来才行!好在他们一脉同气,想神不知鬼不觉引出她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他阴沉地转身回了军医营,关起房门来唤出风蜈,将一把莹白色粉末抹在风蜈背上,低低吹响了夜箫。

不过片刻,风蜈像得到了指令一般扭身顺屋脊攀沿而上,转顺便贴着窗棱爬了出去。风蜈动作异常敏捷,轻易不会被人察觉,在蛊虫中也是速度最快的,它能凭借非常微弱的线索找到羌默蚩成,而那白色粉末,便能让羌默蚩成知道是她二哥要见她!

想来她也该很想念这个二哥吧。戥蛮看着风蜈消失的方向,冷冷扯出一个笑意来。

无论是爹还是阿哥,或是幺妹羌默蚩成,都休想再将他一个人推到风口浪尖上去!这一次,他要自己给自己寻一条活路出来!

戥蛮一整天都没有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里连点动静都没有,可房子周围的虫子却多了不少,沈无昧派出来监视他的暗卫一个也无法近前,无奈之下在傍晚时撤离了一人去向沈无昧回事。

夜幕很快降临,军营的夜晚依旧井然有序,吃罢了晚饭的军爷们大都聚在一起聊聊家常,深秋夜凉,留在屋外消食闲逛的人几乎没有了。营外不远就是扬子江,银色月光下,江畔树影斑驳怪石嶙峋,显出几分阴森可怖来,更是悄无声息没半个人影。

忽然树影间一阵细微声响,清脆的银饰碰撞声在夜幕下格外清晰,一个纤细婀娜的女子似带着犹豫慢慢挪步出来,对着粼粼江面站定,轻轻叹了口气。她身后窸窸窣窣游出一只硕大蜈蚣,背上一处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白光,不远不近在女子身旁盘卧,不时对着月空发出微弱嘶声。

不过片刻,乱石的阴影中一个压低的声音沉沉唤了一声:

“羌姐儿。”

临江而立的女子立刻回了头,苗人会将身份高贵的幼女称为“姐”,哪怕家人也会以此敬之,与长幼无关,这样的叫法她从离开苗疆之后便再没听过了。

羌默蚩成眼泪都快掉出来,莫说是这种叫法,连那声音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她向着声音的方向跑了两步,努力辨认着阴影里的人,待到真真看清那张阴沉的脸才忧喜交加地呼喊出来:

“阿哥!真的是你,我见到风蜈着实吓了一跳,你竟真的在这里!”

戥蛮看上去却没有羌默蚩成那么激动,反而往阴影里闪得更深,双眸鹰隼般盯着幺妹的脸,冷冷道:

“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不是吗。”

既然她与李安唐交往甚密,根本没理由会不知道他在浩气大营。戥蛮一点没有让她靠近的意思,仿佛周身都写满了戒备,羌默蚩成有些难过地停下脚步,委屈地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看看戥蛮罩着一层黑雾般的脸,生怕自己说错话惹他不快,小声道:

“阿哥,你……你是如何出来的?你……你……”

她想问他过得可好,为什么要去浩气大营,那里危不危险,为什么不索性远走高飞……可她不敢问,戥蛮的神色不太对劲,和她记忆里的二哥不太一样。

戥蛮眼神里透出一抹戏谑来,他上下打量着吞吞吐吐的幺妹,至少他的幺妹还和以前一样,又乖又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连说谎都不会。她在恶人谷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过那都无所谓,既然她已经在恶人谷了,再担心还有什么用。当初他去恶人谷的时候谁又担心过他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你知道我在这里,那恶人谷的人是不是也知道了?”

羌默蚩成赶紧摇头,急得结结巴巴地:

“没、没有……我怎可能去告发你,我只愿你平安……”

说着又停了停,低下头道:

“阿哥……阿爹……阿爹他……不在了……”

戥蛮一愣,盯着羌默蚩成好半天没能发出声来,他轻轻迈出一只脚来,再开口似有些颤抖:

“什么时候的事?”

羌默蚩成擦擦眼泪,头压得低低的,哽咽道:

“你离开恶人谷之后,恶人谷派了人去寨子闹,阿爹不愿我去,下跪哀求他们,结果挨了一鞭子,便病了。他们不许我给阿爹疗伤,第二天便带我入了恶人谷,后来是寨子里传来书信说阿爹走了……”

戥蛮咬牙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神情像是悲伤,却又看不真切,羌默蚩成说起阿爹心中哀痛,眼泪掉个不停,正要再说什么,戥蛮开口道:

“你告诉我,李安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跟她说我的事?”

羌默蚩成呆住,她似乎一时无法明白戥蛮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听到阿爹去世竟如此平静?好像他更担心的只有自己的事有没有暴露,别的根本都无所谓。

他原来也是这样的么?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羌默蚩成嘴唇颤抖,艰难地回应道:

“没有……我们没有提过你……”

戥蛮狐疑地问了一声“真的?”,便又退回到阴影里去,看样子并不想久留。

羌默蚩成吸了吸鼻子,双眼噙泪看着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觉得那身影离自己好远,那神情竟如此陌生,半点温暖也遍寻不着。

“阿哥,你千万别回寨子……他们说要抓你……”

这话一出戥蛮突然暴躁起来,他猛地将半个身子冲出阴影,恶狠狠瞪着羌默蚩成低吼道:

“凭什么!我怎么了!先叛逃的又不是我凭什么只跟我过不去!”

羌默蚩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惊恐地瞪着那张扭曲的脸,咬了咬牙道:

“阿哥,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信你,你一定都是有苦衷的,对吗?”

其实大部分事她都不知道,那时阿诺苏满并没有将全部都告诉她,但她不相信阿哥是坏人。

戥蛮皱着眉叹口气,伸出手来拍拍羌默蚩成的头:

“你还小,这些事你都不懂,你只知道阿哥不会害你就行了。”

羌默蚩成眼泪又快掉下来,她急切地抓住那只手,拼命将戥蛮拉住,哀求一般道:

“阿哥,你改了吧……”

戥蛮不等她说完便像头疯兽般猛一甩手推开她,双眼森森然泛出血色来,面目狰狞嘶吼道:

“我又没错!有什么好改!!”

羌默蚩成完全被这突然的暴戾吓懵了,全身打着寒颤,几乎就要跌坐在地上,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双目圆睁仿佛见到厉鬼一般。她从未觉得二哥竟这般恐怖,那已经不是一个人能有的阴寒之气,二哥离开寨子十六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现在一点都不认得眼前这个男人……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控,戥蛮迅速收敛了姿态,脸上带着不耐看着惊恐的幺妹,焦躁地抹了把脸,挥挥手道:

“好了好了,我得赶紧回去,你没事不要来这边,也不要跟浩气的人说话,尤其是李安唐,明白么?”

羌默蚩成呆呆点了点头,眸子里却像失了焦点,恍然无神地看着戥蛮又说了些什么带着风蜈消失在夜幕中。无措间,她觉得生命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倾塌了,却那样悄无声息,又痛若蚀骨。

李安唐半宿没睡着,她翻来覆去就差没把床板滚出个窟窿来,外屋李歌乐倒是睡得很香,小呼噜一个接一个,扰得她更加心神不宁。

傍晚时候她到底想不出法子来,偷偷跑去找了沈无昧,原本料想沈无昧多半会劝她放弃,以后也不会让她去江边了,却没想到沈无昧笑着说了另一个可能性。

“若只是计谋,我的意见是不作为。但爱慕一个人,便有太多不同。你身为天策,可畏惧艰难险阻?可挑剔衣食住行?大唐山河有太多地方需要你,你的归宿也并不限于浩气盟,只是这里相对安逸平和,李修然会选择凌霄做你们师父也是舐犊情深,但你却不必永远拘泥于师门庇护。当然,这样的事由我为你谋划诸多不妥,我倒觉得你不妨去问问你爹。只是边关环境恶劣,战事严酷,与这里绝不可同日而语,无论对你或羌默蚩成,都会是更大的考验。”

去边关,这是李安唐幼时的憧憬,只是这许多年在浩气大营中修习磨砺,她时而会觉得自己今后也会永远留在这里了,将来或许也能像师父一样做浩气盟统领大将军。她真的可以去边关?她有资格去驻守边关么?爹会同意么?尘叔会同意么?羌默蚩成会跟她走么?

还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他怎么带走羌默蚩成?

李安唐焦躁地挠挠脑袋,一轱辘做起来,顺手抄了件衣服披在身上,灯也不点就走到外间屋。

李歌乐睡得正沉,四仰八叉摊在榻上,半条腿伸出了床沿垂在一边,半点不知道李安唐正蹲在他床边皱着眉撅着嘴瞪着他看。

这家伙怎么就能睡这么香?他心里就没半点烦恼事?淮栖哥哥最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一点,听说连晚饭都天天一起吃呢。

李安唐莫名有点生气,鼓着脸瞪了他半晌,抬起手来左右开弓,照着那张睡傻了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清脆的掌掴声夹杂着李歌乐迷迷糊糊的惨叫,震得李安唐“啧”了一声。

“叫什么叫,起床尿尿!”

李歌乐被打得直发蒙,眨眨眼摸着打疼的双颊,哑着嗓子委屈道:

“尿啥尿啊……我没尿……”

李安唐叹口气,推了他脑袋一把,满脸纠结趴在床边不吭声。李歌乐这才明白妹妹有心事,赶紧揉揉眼睛坐起来,扭身将枕边叠好的毛毡拽过来裹在李安唐身上,抹了把脸问道:

“你咋了?谁欺负你了?”

李安唐冲哥哥扁扁嘴,一只手扯着棉被边,闷闷道:

“哥,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李歌乐点点头,等着她说,李安唐却踌躇了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把李歌乐急得出了一头汗,李安唐又叹气,仰起脸来盯着哥哥的眼睛道:

“哥,我要带个人进营来,你帮我照看几天,性命攸关,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事儿。”

李歌乐没听明白,愣愣道:

“帮你……倒行……可你为啥不自己照看?”

李安唐压低了声音,离近了些小声道:

“我要回凉州一趟。”

李歌乐猛地睁大双眼,张嘴刚要问话李安唐赶紧伸手捂住:

“别嚷嚷!让人听了去就完蛋了!”

李歌乐一脸震惊点了头,再问前因后果才明白李安唐要做什么。

将羌默蚩成留在恶人谷太过凶险,李安唐前往凉州如何也要半月,为免生变,她便想将羌默蚩成偷偷送进营来,藏在营房里,等她在凉州安排妥当回来,再暗中带人离开。然而戥蛮常在营中走动,稍有蛛丝马迹必会引他怀疑,为今之计只有让李歌乐代为照看,想办法阻止戥蛮靠近营房。只要羌默蚩成在这半月中不离开营房,等她回来便能逃离虎穴。

听李安唐讲述完,李歌乐重重喘了口气,仍旧一脸震惊。

“你……你的意思就是你要跟戥蛮的妹妹私奔呗?”

李安唐张口结舌瞪着他,这话怎么听都别扭,可又好像无法反驳……

李歌乐摸摸妹妹的头,震惊之余更多是担忧:

“你从小就比我聪明,做事也靠谱,可这……你确定吗?那可是戥蛮的妹妹啊……”

李安唐歪着头笑了笑,顺势在哥哥手掌上蹭蹭:

“你见了就明白,我很确定,就像你对淮栖哥哥的确定一样。”

李歌乐盯着妹妹看了好半天,到底叹着气点了头。

第二天李安唐便早早去江边等,却足足等到日头偏西也没等到人,心里顿时没了底。一连几天如此,几乎将她所有耐心也等没了,满心满脑都琢磨着羌默蚩成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或是又受了伤,拼命忍耐着才没豁出去往伴江村闯一遭,寝食难安得整个人都瘦下去一大圈,总算在第五天等到了羌默蚩成。

五毒姑娘看上去比前几日更加憔悴,伤虽好得差不多了,面容上却带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凉,见着李安唐话也少了很多。然而对于暂留浩气大营甚至逃往凉州一事,羌默蚩成却意外地并未抗拒,由始至终都显得格外顺从,这让绞尽脑汁想好了如何劝解的李安唐颇为诧异。

但时间紧迫,也并无余力多作纠缠,李安唐只嘱咐了她入夜切记要隐藏行踪在此等她,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在营中也绝不要踏出营房半步,饮食起居自有李歌乐代为照顾,大抵也能挨到她归营,羌默蚩成都一一应了。之后便匆匆回营安排部署,偷带羌默蚩成入浩气大营的事李安唐并未与凌霄和沈无昧商议,就怕长辈们不肯,但回凉州的事铁定是要回禀凌霄的,好在沈无昧已事先将详情告知了凌霄,待到李安唐去回禀时凌霄便也只是多叮嘱了几句,未作过多阻拦。

放下李安唐不表,李歌乐听妹妹说那苗疆姑娘今晚就来,这一整天比谁都紧张,练枪都心不在焉险些练过了力,吓得凌霄拎着他脖领子扔在树荫底下罚站。说是罚站,倒也和休息没什么两样,李歌乐抱着枪杵在树下,一想起晚上就要见到戥蛮的妹妹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照理说戥蛮这么讨人厌,他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终究该是个刁蛮阴险的丫头,可看李安唐那个样子又不太像开玩笑,真要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祸害,大概也不会真的动了心。越是这么胡思乱想越是安不下神,明明秋凉的天儿,李歌乐倒躁出一身汗来。

万一那个什么羌默蚩成惹了篓子,师父还不扒了他的皮,再说,一个大姑娘藏他屋里,要真撒泼耍赖闹起来,他有多少张嘴也说不清啊。李歌乐正想着,晃神的功夫没察觉身后走来个人,恶作剧一样蹑手蹑脚走近了猛拍他一记。

李歌乐心里本来就有不能说的事神经都绷紧了,被这么一吓整个人都跳起来,下意识的枪都甩起来了,才看清来的人是淮栖。

往常淮栖也常这么跟他玩,从来没见他这么大反应过,瞪着近在咫尺的枪头脸都白了。李歌乐见淮栖变了脸色登时慌了,赶紧收枪赔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围着淮栖乱转。淮栖定了定神,瞪了李歌乐一眼,随口斥道:

“做什么心神不宁的,丁点动静反应那么大。”

这话说得李歌乐一阵做贼心虚,连淮栖的脸都不敢看,猛挠脑袋闪烁其词,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能不能把事情告诉淮栖。他从来没跟淮栖说过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事对淮栖瞒上半个月。

淮栖原本只是趁师父配秘方药的空档跑来看看李歌乐,却不料今儿李歌乐说话变颜变色,里里外外透着古怪,不由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李歌乐,你哪儿不舒服?”

淮栖话问得突兀,李歌乐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神飘忽不定看着淮栖的脸,胡乱摇着头,觉得不对,又点点头,还是觉得不对,又摇头。

淮栖拖长音“哦”了一声,眼不错珠盯着李歌乐已然涨红的脸,语气平静:

“没有哪儿不舒服,那就是有事瞒我了?”

李歌乐闻言大惊,那模样像极了被抓了现行的偷儿,恨不得找地方藏起来似的,这让淮栖更加怀疑起来,皱着眉逼近他一步道:

“你还真有事瞒我啊,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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