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得可怕。
戥蛮的变化是在淮栖意料之外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那感觉很难说清,就像一潭死水,但却让淮栖觉得比之前放松许多。
他曾以为他对戥蛮的一切纵容都只是爱慕一个人的表现,他害怕戥蛮生气,甚至为了避免惹他不快而谨小慎微,拼了命察言观色,不敢说也不敢想,连细枝末节都让他感到恐惧。这单方面的小心翼翼让他时时紧绷,他觉得累极了。
如果他没有发现那卑微的迎合顺从并不是爱,或许已经崩溃了。而现在这近乎陌生的相处反而让他倍觉轻松,说到底,他们也不过只是陌生人而已。从未有过任何改变。他现在面对这个人,既感觉不到爱意,也感觉不到难过,连之前那些不甘心也都没有了。
除了愧疚。
他给了戥蛮太多理所当然的迁就,他在自己尚未明白什么是爱慕之前,就让戥蛮相信了自己是被爱的,他才是那个卑鄙又狡猾的人。最可怕的是他正在为了李歌乐那突兀的表白而欢喜得不能自已,看起来荒腔走板的戏码,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沉迷。
那并不是后来才生出的情愫。在他尚未察觉时,李歌乐早已注定在他生命中停驻,他却一无所知。
淮栖站在院子里发呆,丝毫没发现戥蛮已经睁开眼,歪着头静静看着他。
计划确实不是这样的。戥蛮无声地叹口气。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借助这个不谙世事的万花探听凌霄的情报,后来他顺利入营,也不过想让淮栖做幌子,好让周围的人坚信他的目标是月冷西,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他还能混进帅营,更进一步寻找对凌霄下手的机会。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每一步都天衣无缝。
原本是这样没错。
可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有些动摇。如果计划成功,他真能杀了凌霄,那“大人物”就会实现承诺——杀了月冷西,放他自由。但这样一来,淮栖做为月冷西的亲传弟子便也留不得了,“大人物”势必要斩草除根,到那时他真的能眼睁睁看淮栖死?
如果他违背“大人物”,私自带走淮栖,难保“大人物”不会出尔反尔,连他一起铲除。更何况还有宝旎那个麻烦的跟屁虫,说不定最想要淮栖性命的人就是他。
没有任何办法能两全其美,他迟迟没有将计划进行下去,想等一个契机,“大人物”却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他已经得到消息,李安唐离营后往凉州方向去了,月冷西则在沈无昧前往落雁城前一天秘密离营。除了李歌乐和淮栖,凌霄身侧已经没有能用的亲信。如今他已不在乎是否暴露,因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五日之后新兵庆典,就是他下手的唯一机会。也是“大人物”给他的最后期限。
他离自由只剩一步之遥。为了这一天他已牺牲了不少人,甚至连妹妹和阿爹都未曾例外,淮栖,这弱小的万花对他而言究竟有何不同?
淮栖的命比自由还重要?
戥蛮眯着眼直直盯着淮栖,这想法让他一阵没来由的烦躁。那股情绪由脚尖一直串到头顶,连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指尖发麻,头皮发紧,拳头攥得铁硬,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发抖。
不行。他不能放弃。
他要自由!
李安唐比预期更快地赶回了凉州营,她心里装着事,几乎马不停蹄。
在她出营当天凌霄便飞鸽传书给李修然,信比李安唐早到了两天,因此她赶到凉州营辕门的时候李修然和洛无尘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修然看上去气定神闲,见闺女回来欢喜得不行,洛无尘自然也是欢喜的,眉宇间却多了些许担忧。李安唐知道自己的事师父已经在信中说了大概,以阿爹性情自是无甚不可的,可无尘叔难免担心她日后艰难。
父女三人说了大半天家常,也问了浩气大营中如今情势,李修然只觉得心中疑惑更深,但又未肯妄下定论,只说凌霄行事机敏,又有沈无昧辅佐,想必亦可周旋应对。到吃饭时洛无尘才定定望着李安唐,问起她自己的事。
李安唐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一五一十说起了羌默蚩成。她原以为这件事无尘叔到底会持反对态度,然而洛无尘也只是叹了口气,李修然便道:
“无论你身在何处,都是我天策府的兵,是制衡江湖势力还是驻守边关要塞又有何区别?你要回来爹自会为你安排,你要带上意中人更是再好不过,无甚可担心。将来就有两个闺女伴我左右,岂不美哉。”
说着又哈哈笑起来,搂着洛无尘说你看咱闺女下手多块,儿子要也有这速度至于咱给他操心?惹得洛无尘白他几眼,直说他是个老不休,还当着孩子呢就没个正经模样,一家人笑笑闹闹总算把这事儿说开了。
然而一纸调令却不是立等可取,而后几天李修然接连数封书信送往天策府,营中又有大事小情无一日不忙得不可开交,多少耽搁了两天,诸多事宜尚未安排妥当,李修然又接到了第二封信。这信却不是凌霄传来的,信中言语十分简短,只说了两件事——月冷西回谷、沈无昧离营。
然而就只这两件事,便叫李修然骤然变了颜色,他脸色惨白拍案而起,对坐在一旁不明所以的洛无尘猛喊道:
“糟了!阿尘,我们都中计了!”
洛无尘见他脸色灰败,吓得忙起身扶他,赶紧也去看那信,看罢也是一脸震惊:
“那戥蛮竟有如斯心机?他如何将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支开?”
李修然脸上带了怒意,立刻坐下拽了根毛笔就在信纸背面刷刷点点,边写边道:
“他的目标是凌霄,而今却让他不动声色让凌霄落了单,他背后那人不是凌霄可以一人抗衡,这一劫必然凶多吉少!快去叫安唐来!”
洛无尘忙去叫了李安唐来,李修然已将信筏装妥,一刻不敢耽搁交予李安唐,急道:
“你即刻快马加鞭赶往万花谷,将这书信交予月大夫,你师父性命尽数在此一搏,绝不可延误!”
李安唐尚未来得及搞清楚个中原委,只听爹说“你师父性命尽数在此一搏”便急了眼的小母狼一般,二话不说即刻上了路。
李修然看着李安唐绝尘而去的背影,眉头深锁一言不发。这是场赤裸裸的博弈!
戥蛮受人指使由恶人谷叛逃至浩气盟,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将焦点锁定在月冷西一人身上,从一开始就设下迷局扰乱所有人视线,而后又一再挑衅李歌乐意图激怒凌霄,就连执意随凌霄等人赴凉州一行也大抵是为了与人接洽,甚至将万花谷陈年旧事故意透露给月冷西,所行之事无一不包藏祸心,他看似乖张漏洞百出,却以此为诱饵将他们引入歧途,用心何其阴险!
而送信来的人十有八九是沈无昧的人,怕是这心思极缜密的军师早已部署妥当,一旦出现差池便有人代他传信,甚至连送信去万花谷太过显眼都已料想到,这才送来了凉州营。
戥蛮背后那人更是心机深沉得可怕,他料定月冷西会为同门师叔之事返回万花谷,沈无昧也绝无可能拒绝谢渊亲临之遥,阿诺苏满身份特殊多有不便,他李修然又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这一招何等漂亮,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若不是筹谋已久绝无可能会有如此步步紧逼又环环相扣的局!
如今能否力挽狂澜就只看安唐能不能赶得上。
李修然咬紧牙关,双拳攥得铁硬。多少年了,那躲在暗影中挥之不去的恶鬼仍不肯死心,又故技重施将歹毒视线放在了凌霄身上!然而他也笃信,一切心怀叵测的恶意都不会得逞,尤其不会在名谓浩然正气的大旗下粉饰太平!
五日的时光不过转瞬,整个浩气大营都在紧锣密鼓筹划着难得的庆典。每次大范围征兵之后都会集中举行一次这样的集会,一来让新入营的孩子们好好热闹热闹,二来也能让尚未混熟的兵蛋子们联络感情,顺便也能集中检阅清点一次。在那一天里将平时练习的本事都拿出来演练演练,特别出色的还可能让大将军青眼相加,今后也会格外器重,那是所有新兵最渴望的首次荣耀。到了晚上校场将燃起巨大篝火,平日里那些规矩尽可在这时全放下,痛痛快快喝酒吃肉,闹腾整整一宿,第二天还能踏踏实实睡个饱,那是苦了大半年的新兵们最期待的假日。
因此临近的这几天新兵们愈发勤勉,练得格外卖力,得了空便纷纷喜笑颜开地布置军营,连铠甲和训练用的长枪都反反复复擦得锃光。李歌乐抱着枪蹲在校场一角看着忙碌的新兵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从那日对淮栖表白之后便再也没见着人,他心里还是没底,也不知道那日是自己会错了意还是淮栖有什么事脱不开身,他偷偷往军医营去看过,远远见着戥蛮一个人靠在树枝上打盹,营房门关着,不知淮栖在不在。他怕冒然去面对戥蛮会打草惊蛇,只得悻悻地又折回来。
不对劲的事越来越多了,戥蛮很久没在大营里乱走,连那个宝旎都安分很多。羌默蚩成那丫头倒是很懂事,从来不离开他的营房,可终日闷闷不乐的,不说不笑,食量小得吓人,常常对着窗棱发愣,一呆就是一整天,他真怕把她闷出点好歹来,安唐还不扒了他的皮……
李歌乐使劲晃晃头,想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他没忘了淮栖嘱咐他要好好守着师父的事,虽然他并不觉得凭区区一个戥蛮就能应付得了凌大将军。他听淮栖说过,他师父当年可是单枪匹马硬闯恶人谷地牢,生生把月叔叔救出来过,简直就是天兵神将,又岂会怕一个晚辈后生。再说,邪不压正,他师父才不会输给戥蛮呢。
他正东一头西一脚胡思乱想,冷不防被个石头子弹在脑袋上,疼得哎哟一声捂着头去看,见凌霄拎着枪影壁一样站在他身后瞪他。
“发什么愣呢,人家校尉都轰着狼崽子们干活,你倒挺悠闲的。”
李歌乐揉着脑袋唤了声“师父”,也不起身,耍赖似的扯扯凌霄的军袍,仰着脸冲凌霄皱皱鼻子。
凌霄一张天生的娃娃脸,看起来总是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平日里又喜欢装傻充愣,看着一副插科打诨大咧咧的样子,可李歌乐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师父比常人更敏锐,做事沉稳谨慎,连沈叔叔都说师父是个天生的将才。从小到大,除了爹和尘叔,他最憧憬的就是师父了。
“师父,庆典那天,您会一直跟我们呆在一起吗?”
李歌乐蹲着往前蹭了两步,拉着凌霄衣袍不放。凌霄笑了笑,揉揉他脑袋,又抄后脖领子一把将他拎起来,“啧”了一声道:
“还不站好,堂堂校尉像什么样子,叫你的兵笑话。我哪有你们那些精力,晚上你陪他们闹就是了,你月叔叔不在,我得去帮他侍弄那些瓶瓶罐罐的,落上灰他该不高兴了。”
那晚上师父不就只剩一人?李歌乐皱起眉来,摸了摸脸,犹豫一瞬,有些踌躇地看了看凌霄,小声道:
“师父,我能跟淮栖哥哥好吗?”
凌霄一愣,似乎没料到李歌乐会突然有此一问,盯着他看了半天,咧开嘴坏笑两声拍拍他肩膀道:
“好呗,看来你也不是光在练武上用心了啊,吃了什么神药了,小兔崽子。”
说到最后凌霄竟觉得感慨起来,他像疼眼珠子一样疼这孩子十几年,总觉得是自己训教有问题,生拉硬拽都提携不起来,连心上人都差点被拐跑了。他不是不急,可他对这孩子心太重,自己亲生儿子一样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简直愁白了头发,谁想那冒出来的戥蛮却像个无形的推动力,让这孩子出乎意料地迅速成长了。
龙蚩的弟弟么?该说那是天意,还是未尽的孽缘才好呢……
凌霄暗暗叹了口气,轻轻捶了李歌乐一记。师徒二人都抱着枪蹲下来,在微醺的阳光中眯着眼看那一群兴高采烈的稚嫩面庞,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心里像有一团炽烈的红焰,那么火热鲜活,心无旁骛。
就在他二人脚边不远,一只毫不起眼的小虫笨拙地爬了几步,停顿片刻突然飞快地钻入土中。
与此同时,军医营后营中,宝旎靠在一截矮墙边把玩着指尖的青色小碟,微微露出个阴沉的笑意来。
已经将近月余,戥蛮一次也没有找他。宝旎的手指顺着青色小蝶的翅膀轻划,眼神空洞。
他晃了晃一头长发,有些嫌恶地拽拽身上那身万花衣袍。像这样装成万花弟子的日子越来越让他无法忍耐,每每想到他的阿蛮哥哥为了那小万花优柔寡断的模样他就忍不住觉得恶心。那万花也不过是贱皮子,终日缠着戥蛮还偷偷摸摸和那天策好上了,简直不知羞耻。他当初给了天策一味蛊,实指望那人能用偷来的半条性命去告发戥蛮,好逼戥蛮下决心提早动手,谁料到竟半点动静都没有,白白浪费了他的蛊,都是些没用的家伙!
好在他身边尚有些好用的虫子,“大人物”日前给他送了新的指令,这道令一下,便再也没有第二条路给戥蛮犹豫了。挺好的。
只要戥蛮还想要自由,他就还没输!
明日就是新兵庆典,成败在此一举,一切都会结束。他等这一天也等得够久了。明日之后,这天地便是他此生最广袤的天地,他心爱的阿蛮哥哥一定会再次回到他身边来!
宝旎挥挥手放走青蝶,看着那美丽小虫忽忽悠悠往远处营房飞去,轻声笑笑,坐在矮墙边低低哼着歌。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个熟悉身影鬼魅般由营房夹角闪出来,宝旎笑着仰头,正对上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什么事。”
戥蛮看也没看他一眼,侧身靠在矮墙上,一脸不耐烦。
宝旎也不生气,十分欣喜地跳起来就去抱他,戥蛮却单手推开他,“啧”了一声道:
“我说了没事不要找我,你无不无聊。”
宝旎整张脸都垮下来,咬着牙狠狠瞪他,压低声音道:
“守着那个看都不看你一眼的万花就不无聊!?”
戥蛮眯眼睇他,脸色也很难看:
“你说话当心些,我们的事你少管。”
宝旎双眼泛红,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你们’?你入戏太深了吧,就不知那万花是不是也跟你一条心!”
戥蛮没了耐性,满脸阴霾地逼近一步,咬牙切齿道:
“你什么意思。”
宝旎也不躲闪,迎着他仰脸道:
“我什么意思你该去问那万花啊!当初你没杀了李歌乐,如今怕是要栽在他手里了!”
戥蛮满身戾气猛一伸手扼住宝旎颈项,丝毫未控制力道:
“李歌乐为何不受夺命蛊掌控该是你最清楚吧!”
宝旎被掐得表情狰狞,拼命撕扯戥蛮手臂如同发疯的小兽,眼神却半分不肯退让死死瞪着戥蛮。戥蛮泄愤般将他甩在矮墙上,手指尖点着他鼻尖恶狠狠道:
“你最好别忘了我说过的话!敢挡我的路,我就让你死!”
宝旎捂着喉咙跌坐在墙边,却像忍不住了似的呵呵笑起来:
“我死了‘大人物’就能放过你了?阿蛮哥哥,只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有我能帮你,只有我不会因为你是个混蛋而离开你!这世上,只有我不会背叛你。所以你才这么肆无忌惮,你不看我,因为你害怕!你怕你看到的都会消失,就像以前一样!”
“啪!”宝旎吼完最后一个字,脸上便挨了一记清脆的掌掴,他的头被掌力扇得猛歪向一边,笑得却更大声。
“阿蛮哥哥,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停不了手的。我比你更清楚这一点。你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手,除了自己,你眼里谁都没有。”
“你说够了吧!”
戥蛮脸色发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宝旎,这不像那个惟命是从跟着他东奔西跑的少年,宝旎怎说得出如此尖锐刻薄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利刃一般,刀刀见血。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不如你替我做啊,你去杀了凌霄,也让我见识见识。”
戥蛮的话却没能让宝旎停止笑声,他靠在墙上捋了捋长发,冷冷道:
“杀凌霄原本也不是你一人之事,只不过‘大人物’下了最后一道令给你,却是必得你一人去做,阿蛮哥哥,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你有得选么?”
没有退路,他早就没了选择的权利。戥蛮明白,路是他自己走的,现如今咬着牙也只能走下去。他攥着拳,等宝旎说下去。宝旎收了笑意,盯着戥蛮一字一顿道:
“最后一道令是——庆典前,杀淮栖。”
戥蛮回军医营的时,淮栖正在收拾晒好的草药。
淮栖问了句“去哪了这么久?”,手里活计却未停下,看上去也不像需要回答。戥蛮没吭声,斜斜靠在一边看着淮栖忙里忙外,半晌才道:
“要不要我帮你?”
淮栖一愣,略带吃惊地望向戥蛮。
自戥蛮入营起何曾有过如此体恤,淮栖在忙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想要做什么,他一向都无所谓。他无意介入淮栖的生活,这一点淮栖早就明白了。
事到如今何必突然改变态度?就好像真的在关心一样。
淮栖摇摇头,抱着草药进了屋。他以为自己会有哪怕一瞬的感动,然而他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什么都没有剩下,被消磨得一干二净的爱意,甚至连丁点不舍都遍寻不着。他原来是这般冷血的人么?
这让淮栖愈发愧疚起来,他收好了草药,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戥蛮,留在屋里点起了灯。天色将晚,明日一早庆典就要开始了,他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与戥蛮最后一次相处。明日会如何根本无法预料,他不知道戥蛮会做什么,也没有把握能将他拖到最后一刻。他还在想,如果他们都料错了,如果戥蛮并没有想要对凌将军痛下杀手,如果一切都不过是他们庸人自扰。如果明日过后一切都还是原来模样,那该有多好。
淮栖愣愣盯着烛火发呆,浑然不知戥蛮已悄无声息迈进屋来,轻轻掩上了门。
戥蛮屏息站在淮栖身后,表情阴晴难测。
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烦恼要如何安置他对这万花计划之外的感情。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大人物”显然要将他对淮栖的一切都斩断,以防生变。
他突然觉得有种陌生情愫在胸口聚集,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仿佛被粘稠又灼热的东西梗住了,梗得整个胸腔都在疼。他仔细辨认着这前所未有的疼痛,它就来自内里,他却识不得它。
他缓慢地伸出手去,抚在淮栖肩膀上。他看见淮栖受惊般回头,然后迅速将身体从他掌控中撤出去。
没有退路了。从一开始就没有。
“淮栖。”
他轻唤一声,声线嘶哑:
“为什么要回来?”
明明告诉过他,跑了就不要再回来,不是么?妄想与狼共舞,终究只会被撕成碎片。他亲手为他建的戏台,今日要落幕了。
淮栖惊恐地看着他,他眼里有道让人捉摸不透的光,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蛰伏在树影后的野兽,散发着危险又诱人的气息。
戥蛮没有任何动作,只死死盯着淮栖,嘴唇一张一合:
“我不会收手的。你以为凭你,可以改变什么?”
淮栖被他突如其来的坦白吓坏了,他没料到事情会突然变得复杂,变得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是磕磕绊绊道:
“戥蛮……你……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戥蛮却没了声音,痴痴看着淮栖不知所措的脸,毫无预警地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戥蛮说。
而后不过转瞬之间,一个巨大阴影由房梁上盘旋而下,淮栖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觉脖颈间一阵剧痛,口鼻骤然充斥的浓烈血腥味道让他无法呼吸。他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戥蛮的声音一遍遍呢喃一般:
“你成全我吧,淮栖,求求你,别记恨我……”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12
热热闹闹的新兵庆典一大早就拉开了帷幕,小军爷们都牟足了劲儿,从排兵演练到武艺枪法,个个有模有样十分卖力,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中最出色的几个竟都是李歌乐带的兵。凌霄端坐在帅台上看着欣慰,心想这臭小子认真起来果真出类拔萃,看台下那英姿飒爽的李校尉哪里还像之前那般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模样?根本就是天生将才!不由得愈发欢喜,越看越满意。
李歌乐却一直眉头深锁,铁青着脸指挥队列,视线总间或往场外扫,新兵们鲜少见李校尉脸色如此难看,深怕自己今儿个表现不好惹恼了他,拼命将动作做得最标准,号子喊得最响亮。然而大半天过去了,李歌乐脸色却越来越差。
淮栖一直没有出现。他明明最担心庆典会出意外,却从早上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一定是出事了!
李歌乐咬咬牙又往场外看过去,校场边上那棵淮栖常呆的大树下,此刻斜斜靠着戥蛮。形状悠闲。
距离太远,李歌乐看不清他表情,可他觉得戥蛮在笑。笑得像只毒虫般,阴冷诡谲。冰冷的气场像穿过层层列兵直直撞在李歌乐身上,太明显。
那是杀意。
淮栖没有料错,戥蛮今天一定会动手。可淮栖去哪了?这种场面全营没什么要紧活儿的人都来凑热闹了,淮栖不可能不露面,偏偏月叔叔和沈叔叔都不在,他除了自己的兵还要带安唐的兵,情势如此危急,他既不能离开校场,更不能离开师父。
分身乏术,他根本无暇去寻淮栖。
难道戥蛮对淮栖下手了?
李歌乐被冒出来的可怕念头惊得狠狠打个冷颤,他几乎下意识往戥蛮身上瞪过去,然而戥蛮只是换了个姿势,带着嘲弄般顺了顺头发。
一整天的演兵终于到了尾声,精疲力尽的新兵们最期待的宴会早已准备就绪,灶火营的老兵们笑嘻嘻地将大坛大坛的酒搬进校场,待熊熊的篝火燃起来,便到了庆典最火热的时刻。几个校尉站在凌霄身后喜滋滋看着自己带的兵蛋子们欢呼雀跃,唯有李歌乐仍是一张臭脸绷得紧紧的,凌霄侧头看看他,低声道:
“恐怕事情有变,你去军医营看看。”
李歌乐闻言身子一僵,死死咬着牙看看师父,又看看仍在树下的戥蛮,艰难地喘了口气摇头道:
“淮栖哥哥不会有事的,我不能离开。”
淮栖曾千叮咛万嘱咐,整个庆典十分凶险,绝对不能离开师父半步,戥蛮的目标是师父,这一次只有他能保护师父,他不能让师父落单。更何况难说这不是戥蛮计划的一环,他一定料到淮栖不出现他就会离开去找,届时师父身边就一个能挡住他的人都没有了!如今细想起来,这戥蛮在营外守株待兔引诱淮栖,入营四处打探按兵不动,故意对月冷西显露敌意,后激他动手借机下蛊,又唆使宝旎对他用毒,刻意随他们远赴凉州,甚至如今的淮栖失踪,步步为营,真可谓用心歹毒,丧心病狂!
可凌霄似乎有些心急,眉头也拧起来,沉声低喝:
“糊涂!如今最危险的人是淮栖,你守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还怕了那南蛮不成!”
李歌乐心下一慌,师父这话也有道理,淮栖身上没武功,若真着了道连回击的余地都没有,师父身经百战还制伏不了区区戥蛮?
可是……
“你还愣着!万一淮栖出什么事你月叔叔他……”
然而凌霄一句话没说完,台下骤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整个校场如沸腾的开水般,全都高喊着“请大将军训话!”,最高亢的时刻到了,凌霄身为浩气盟统领大将军此时要对全军训话,还要为演兵最出色的新兵赋予军旅生涯最初的荣耀,这将他没说完的话结结实实堵了回去,连李歌乐此时此刻也再不能离位。
戥蛮远远站在欢腾的人群后,对着台上夺目耀眼的那个人嗤笑一声,退身将自己掩在了树影之中。
足足闹了一个多时辰,凌霄大手一挥,台底下的老兵们笑闹着用力撕开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酒坛子封口,四溢的酒香立刻让整个场面更加热烈,往日里不怎么露面的军医营大夫们这时候都笑眯眯地随着一众老兵为新兵舀酒,宝旎也在其中。他神态自若地扫了眼台上的凌霄,窑了两大碗酒扭身往帅台上走,人还没踏上帅台便被戍卫拦下,他眨眨眼,笑道:
“这是给大将军和李校尉的。”
戍卫却丝毫没有让他上去的意思,神色戒备地叫他将酒留下即可。宝旎也不坚持,很是干脆地将酒碗递了出去,一接一递之间指尖状似无意地扫过戍卫袖口,便笑盈盈地转身退下了。
戍卫端着酒碗谨慎地盯着宝旎走远才转身上了帅台,将两碗酒水递到凌霄面前颔首低声道:
“大将军,与您料得不错,酒水是宝旎送来。”
凌霄没什么表情,略略点了个头,接过酒碗来凑近闻了闻,却看不出半点端倪。
他回头对李歌乐使了个眼色,李歌乐立刻踏半步上前,不动声色将一颗极细小的乳白色药丸弹入酒碗中,药丸遇酒即溶,顷刻间便消散在酒水里,半点踪影也不见。而酒水依旧清冽,未有任何变化。
他有些疑惑地皱皱眉,又弹了一颗在另一碗酒水中,仍旧不见任何反应。他抬头看看凌霄,摇了摇头。
药丸是阿诺苏满在凉州送给他的珍贵药蛊,遇蛊变色,遇毒则难以消融,可这两碗酒水什么变化都没有,药丸也好好的融化了,说明酒水无有差错。
这怎么可能?
凌霄也一愣,然而不过瞬间双眸骤然一凛,放下酒碗轻撤一步,低声在李歌乐身畔道:
“中计了,快回帅营!”
李歌乐闻言登时冒了一身冷汗,提着枪随凌霄径直退下帅台,校场上人声鼎沸,新兵老兵都已开始大喝特喝起来,谁也顾不上察觉大将军去向。李歌乐跟在凌霄身后紧张地查看四周,却如何也没能找见戥蛮踪迹,心中不安更甚,下意识伸手去搀凌霄,不料凌霄却反手攥住了他。李歌乐只感到师父掌心全是冰凉的湿汗,心慌意乱叫了声“师父……”,凌霄却头也不回拉着他大步离开校场往帅营走。
然而不过走到一半,凌霄身形突然一僵,手上力道骤然大了不少,吓得李歌乐连忙抢步上前扶住他。凌霄面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咬牙沉声道:
“毒不在酒里,他只是为了让戍卫接近我。你快去取金蟾,阿诺苏满教你的那些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李歌乐慌忙点头,可又担心这一来一回出什么差池,刚要说先送凌霄回帅营再去取金蟾,凌霄却推了他一把道:
“快去,我担心淮栖也着了道,区区蛊毒还弄不死我,想要老子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
说着将手中神兵摧城往地上狠狠一顿,威严之气震慑人心!他是顶天立地的天策府将领,他是勇冠天下的浩气盟统领大将军,他是李歌乐从小到大最仰慕的师父,只有他,绝对不会轻易倒下!李歌乐咬了咬牙,扭身拼命往自己的营房跑去。
凌霄沉沉喘了口气,身体里诡异的虫噬感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四肢明显的绵软无力让他不敢再做耽搁。剩下的路并不长,也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然而他回到帅帐方一坐下,便知道该来的一早便在等他了。
他默默提了提内力,意料中的无法聚拢气海,却并无其他疼痛之感。看来对方并不想毒死他,他们将这当做一场游戏,太快结束就不好玩了。
凌霄冷笑一声,微微阖眼:
“还等什么?你等得还不够久么?”
帐帘之外传来一阵凄冷笑声,随即一道身影鬼魅般闪进来,那一身华美银饰在凌冽杀意中嗡鸣作响,摄魂锁魄一般。
“凌将军,想单独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凌霄眯着眼盯着满脸嘲弄的戥蛮,轻笑一声,神情看不出喜怒来,聊家常般开口:
“有什么难,这不就见了?”
戥蛮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始终盯在凌霄脸上,右手按着腰间竹筒,阴狠道:
“大将军好魄力啊,看来宝旎下手轻了,就不知现在的将军还能不能躲过我的蛊。”
凌霄将长枪摧城握紧了些,却是丝毫未乱阵脚,懒懒道:
“不急,你既已站到我面前来了,我自然也不会躲。只是有几个问题要向你确认,你只是想要我的命,与月冷西无关,对吗?”
戥蛮撇撇嘴,露出一脸嫌恶来,嗤笑道:
“对他有兴趣的是我哥,不是我。”
凌霄闻言像是松了口气,又道:
“淮栖在哪儿?”
戥蛮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痛苦神情,然而不过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回答,却也没了笑意,恶狠狠瞪着凌霄,双唇紧闭。凌霄眉头皱起来,又问:
“你杀了他?”
戥蛮脸色愈发苍白,死死攥着拳头,说出来的话像从牙缝中挤出的一般:
“不杀他,就没机会杀你。”
凌霄觉得心里登时凉了一半,是他大意了,他以为戥蛮至少不会对淮栖痛下杀手,他理应没看错,无论戥蛮对别人如何,他看淮栖的眼神并非毫无动容,难道连这都是假的?
“尸首在哪儿?”
他语气里已没了温度,淮栖是月冷西唯一爱徒,十几年来呵护备至视若己出,如今月冷西离营不过数日淮栖却惨遭奸人毒手,他拿什么去跟月冷西交代!
戥蛮突然笑了,笑声宛如哀鸣,那声音尖锐凌冽如同嘶吼的厉鬼,听得人周身发紧。
“想要尸首,自己去找啊!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统领大将军嘛,找个尸首又有何难?只是找到了又如何?风光厚葬吗!!与其担心死人,不如担心你自己!”
话音未落,凌霄已然拍案而起,长枪摧城在掌中骤然横挑,一股劲风直冲戥蛮面门,人未迈出半步,威慑之气却震天撼地!戥蛮没料到身中蛊毒的凌霄仍有此等功力,下意识退了两步,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凌霄满面怒意,厉声喝道:
“宵小鼠辈!受何人指使做出此等下作之事!还不从实招来!!”
戥蛮从未真正意义上见识过凌霄的威严,那凌驾于万人之上的雄浑魄力让他根本抑制不住心底原始的恐惧,如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他只有拼命稳住心神才能状似无碍地立于原地。这就是天策将领,这就是浩气盟统领大将军!难怪“大人物”如此忌惮,这场游戏根本就不是他能玩得起,因为他必须赢。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有多幼稚,“大人物”从一开始就不怕他会输,他不过是个棋子,却并不是难弃的王牌!
这是场豪赌,他却什么筹码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用命换自由,该说是英勇还是讽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退无可退。他无法判断凌霄还有多少功力,也毫无把握能取下面前这颗人头,只能放手一搏。
戥蛮沉气矮身,一直摸在竹筒上的手微微一翻,另一只手已将夜箫举在唇边,动作快如闪电!凌霄早已提不起内力,方才那一下已是极限,胸口汇聚的逆流之气直冲喉头,他强咬牙根按捺着呕血之感,将手中长枪翻腕一甩,提脚尖一跃而出,仍是雷霆之势!
箫音骤起,四周登时一片密密麻麻的窸窣之声,帐帘外一道硕大暗影飞快掠过,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般猛蹿进一条巨型蜈蚣,身形之快令人咋舌,那狰狞毒虫带着腾腾杀气笔直扑向凌霄,凌霄单脚使力,猛然旋身扫枪,险险躲过寸许,枪尖却略带偏差擦过千足毒虫。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战,冷汗浸透了里衣,强行运功让他经脉逆流愈发严重,只感到一阵又一阵喉头发甜难以抑制。
戥蛮眼看有机可乘,猛往前踏一步欲再吹夜箫催动毒虫进攻,只听帐外一声震天怒吼:
“鼠辈!!别碰我师父!!”
戥蛮像是未曾料到李歌乐回来得这样快,晃神的功夫只觉耳后一阵劲风骤然席卷而来,内力雄厚不容小觑。他不敢怠慢,急急拧身躲避,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闪着寒光的枪头已然紧贴着他耳畔呼啸而至!只这一下戥蛮便惊出汗来,他与李歌乐交过手,那小校尉的斤两不过尔尔,如何会使出如此气势磅礴的招数来!?
然而根本不容他多想,李歌乐一枪未中,翻手挺身猛催内力,长枪如钢鞭般向戥蛮横扫过去!
戥蛮略一沉气,脚尖点地腾空而起,欲借力使力拆他的枪招,李歌乐却单手撤枪凌空一甩,枪头再次逼近戥蛮面门!连连数招如游龙戏凤般将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戥蛮一时竟觉得有些招架不住,无奈撤身退出半丈,一脸不耐盯着李歌乐盛怒的脸“啧”了一声道:
“手下败将,又来自不量力了?”
李歌乐双眼充血,狠狠瞪着戥蛮,那眼神戥蛮从未在人类眼中见过,完全是一匹嗜血的野狼!
“有种看你爷爷我今天还会不会败!”
李歌乐高喝一声提枪又刺,招招虎虎生风丝毫不留情面,戥蛮皱着眉连连后退,想以退为进看他枪路,几个回合下来却愈发疑惑起来。李歌乐何时候学会了如此高超的枪法?不单单是枪法,连内力都与上次交手完全不同,气海雄浑霸气,一招一式勇猛稳健,半分不乱章法,亦守亦攻收放自如,那长枪在他手中无比绵软又刚健凌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他在那么短的时间竟成长得如此迅速,简直难以置信!
可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扭转乾坤!
戥蛮脸色愈发阴沉,他飞快瞥了一眼凌霄。凌霄已明显露出疲态来,正在打坐运功,想必方才那几下伤了功体。只要他尽快杀了这个碍事的李歌乐,凌霄的项上人头便是他囊中之物!
只差一步,他离自由,仅剩一步之遥!!
他处心积虑谋划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连亲人都快死绝了!为的就是这一刻!现在一切都如他所愿,完美无缺!区区李歌乐,休想挡他的路!
戥蛮眼神露出一抹疯狂,他不再一味躲闪,反手挑开腰间竹筒立刻吹响夜箫,几只褐色蛊虫闻声由竹筒中振翅而出,毫不犹豫向李歌乐冲过去。
李歌乐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招,侧身甩枪一抡,冲在最前面的蛊虫登时被枪锋劈碎,余下几只也被震乱了阵脚,然而不过转瞬,被震开的蛊虫再次猛扑过去。蛊虫身轻细小却凶猛异常,虽在枪风中难以近身,却也难免缠斗,戥蛮不想耽误更多时间,再吹夜箫催动硕大蜈蚣,千足毒虫立刻窜向李歌乐!
李歌乐一边防范蛊虫,又分神迎击蜈蚣,一时间打得应接不暇,戥蛮阴笑一声撤开半步,手指复又探入竹筒,一只色彩斑斓的蜘蛛顺着他手背慢慢爬了出来。
那是他身上最珍贵的蛊王,毒性猛烈天下罕有,这蜘蛛还从未失过手,死在它毒液之下的亡魂数不胜数。英雄又如何,豪杰又怎样?死了,还不就是一滩烂肉!
这些假惺惺自喻正义的伪君子,不如都去死!
戥蛮神情癫狂,恶狠狠道:
“李校尉,我跟你不一样,你赢不了我。”
李歌乐满脸怒不可遏,一枪挡回蜈蚣怒吼道:
“你确实跟我不一样,你一定会输,因为邪不胜正!”
戥蛮狠得牙根都快咬碎了,什么邪,什么正!赢了就是正!活着才有资格说话!
他干笑一声说了句“虚张声势”,手指在那蜘蛛头顶一点放于臂上,随即吹响夜宵。那箫声格外刺耳尖利,仿佛不是人间能有的声响,幽冥鬼泣般令闻者胆寒,连正与李歌乐缠斗的蜈蚣和蛊虫都惊慌失措撤开些许。李歌乐不明所以,只觉得那声音听得他耳内一阵嗡鸣作响,正不知为何毒虫不再进攻,余光却瞥见一抹艳丽的虫影向他窜来,他下意识甩枪迎击,却在回身的刹那见那毒虫身上喷射出一道白线,他来不及细想便用枪头去挡,不料那白线却正正粘在枪头上,白线另一端仍连着的艳丽毒虫借此受力在空中画了个洪霞般的绝美弧线,下一刻便稳稳落在了李歌乐肩头。
整个过程速度太快,李歌乐只来得及看清那对狰狞的螯齿,便眼睁睁看着毒蛛狠狠对着他颈侧咬了下去。
螯牙将要刺入皮肤的瞬间,毒蛛像是突然被什么干扰,猛然一顿,只这刹那,帐外一团黑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进来,庞大身躯弹跳在空中足有一人多高,黑压压气势十足,照着李歌乐的脸半点没犹豫狠狠踹了下去。李歌乐半个身子都被踹得拧到一边,“哎哟”了一声忙用枪稳住身形,肩膀上的毒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甩了出去,惊慌失措地想找地方落脚,那黑影哪容它落下,脚一挨地便大嘴一张——
“饿不死别吃!那玩意儿有毒啊!”
李歌乐伸着手嚎了一嗓子,鼓着腮吞食毒蛛的金蟾懒洋洋瞥他一眼,根本不理会他。
戥蛮此时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面色骤然煞白。他记得这只金蟾,去凉州的时候他曾远远看见过,记得那时候这金蟾不过半个拳头大,这才多久啊,竟有半人高了!原本他以为这不过是阿诺苏满送给李歌乐的玩物,大抵不过是个能解毒的小蛊,如今看来这金蟾大有来头!长得如此巨大,甚至能震慑毒蛛,十有八九也是个蛊王!万物相生相克,在巫蛊中也是相同道理,这金蟾蛊王相传能解千蛊百毒,尤其能压制蛊虫,又极通灵性,是巫医最向往的神蛊!
金蟾丝毫不在意在场所有人的诧异表情,旁若无人对着余下飞舞的蛊虫一通猛吃,甚至还不客气地瞪了一眼比自己还庞大的蜈蚣一眼,那蜈蚣竟吓得瑟缩在一旁卷起了身子。李歌乐目瞪口呆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金蟾,摸了摸被踹疼的脸颊,这才反应过来金蟾是来救主的。
大势已去的戥蛮全身都在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已没了赢的机会,一切都结束了。
“还没结束。”
一道冰冷声线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又一阵哗啦作响的银饰碰撞之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往帐外去看——
站立在帐外的少年面无表情,往常披散的长发已经高高挽起,平日里那一身万花衣袍也换成了艳丽苗服,身上与戥蛮相同纹样的银饰在夜风中摇摆碰撞。是宝旎。他鬼魅般半掩在帐帘暗影中,冷笑一声:
“李校尉,凌将军,能不能放我和阿蛮哥哥走?”
李歌乐大怒,甩枪摆出架门吼道:
“痴心妄想!”
宝旎也不靠近,只是声线更加阴冷:
“李校尉,你以为有金蟾蛊王在此便可扭转乾坤?放出来的蛊虫它能压制,就不知已经种在凌将军体内的蛊虫,它能不能也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