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宝旎轻轻将贴身夜箫举在唇边,几个单调的音节听上去暗哑无神,凌霄却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猛倾身,喉间压抑了许久的鲜血顿时一口喷出。李歌乐惊得冒了一身冷汗,慌忙冲过去扶住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宝旎。
“阴险小人!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
宝旎轻笑,仍旧一动未动,叹口气道:
“李校尉,今日你放了我二人去,我二人此生绝不再踏中原半步。如若不然,就算我二人身亡于此,你怕是也保不住你师父性命。”
然而未等李歌乐回应,戥蛮满面怒意厉喝一声:
“宝旎!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我今天一定要杀他,我要的自由不是从一个牢笼回另一个牢笼!”
宝旎半晌无声,许久才低低回道:
“阿蛮哥哥,你好糊涂。罢了,你既决意如此,我便是为你而死也算死而无憾。”
语毕他轻轻向前迈了一步,从暗影中走了出来,一张精致面孔写满哀伤无奈,再次将夜箫举在唇边。
李歌乐整个人徒然从头凉到了脚,他知道箫音一起师父此命休矣,可眼下真真成了无计可施,要金蟾解蛊需要时间,可他现在没有时间!
“杀了他!!”
“不要!!”
李歌乐和戥蛮几乎同时声嘶力竭地开口,宝旎却维持着吹奏的姿势未动,双眼呆滞无光,片刻后软绵绵倒了下去。
事情来得太诡异,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忘记了呼吸,空气中蔓延着一股没顶的压迫感,浓稠的杀意来自帐外缓缓走进来的人。
戥蛮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冷过,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双眼圆睁,根本无法从那人身上移开视线,声线抖得厉害唤出一个名字:
“月冷西……”
月冷西一如既往的面若寒霜,看也未曾看戥蛮一眼,只略盯住李歌乐一瞬,又瞥了瞥旁若无人的金蟾,便迅速往凌霄身边走去。
凌霄半睁着眼看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想尝试站起来却是不能。蛊毒随着他方才勉强运功扩散在奇经八脉,他支撑着没有倒下去已经是极限。
月冷西话也不说一句,只抬手将几根银针往凌霄周身大穴刺下去,封住逆流的经脉。戥蛮却心知自己大势已去,若月冷西在这里,他们当真一个也别想走。
有句话到底是让李歌乐说中了,邪不胜正。
他不是不明白,而是不屑。就像当初阿诺苏满对他说的那句“你注定是该去恶人谷的”,所有人都笃定他是恶,他便恶给所有人看,反正他的人生早已破败不堪,再也没什么好顾忌。
他单手摸着竹筒,那里面已经没有可以制敌的蛊,但他留了一味蛊给自己。
败得如此彻底,“大人物”不会放过他,眼前这些正道之人也不会放过他,幸好,他并不怕死。戥蛮动作很快,对此他一直很自信。然而月冷西比他快了很多倍。
银针刺入皮肤的一瞬间,戥蛮忍不住笑了。
就像有些人注定是个英雄,他,注定是个蝼蚁。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永远都只能被这些或正或邪的人,或明或暗地踩在脚下,永远没机会翻身。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了结了这可悲的人生?所有人都一样残忍。没什么分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去,意识却很清醒。他像一滩烂泥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看见很多人举着长枪冲进来围住他。他们推搡他,捆绑他,像撕扯破布般拧着他手臂将他的头按在地上。耳畔声音很嘈杂,他却清楚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阿哥临死前也曾听到过这种声音么?他可曾后悔?
他不知道凌霄说了些什么,按住他的人将他拎起来往外走。李歌乐冲过来狠狠揪住他衣襟,一脸焦躁吼着:
“等等!你把淮栖哥哥藏哪了!?”
他们距离很近,戥蛮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小军爷,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看到颓败的自己。有一刹那,他好羡慕。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活得像光一样的男人。
高亢热烈,肆无忌惮,清澈明媚。美好得令人发狂。这样明亮的眼神,他也曾在淮栖眼睛里见到过。
戥蛮虚弱地咧咧嘴,声音嘶哑干涸:
“有造化就自己找吧。”
没再容他多说,戍卫们很快便将他和宝旎押了出去。
凌霄身上使不出力,靠在月冷西肩上问道:
“阿月,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谁也没想到月冷西到得如此及时,万花谷离大营路途遥远,想来不该这个时候回来才是。月冷西却顿了顿,回道:
“是李修然,他看出了破绽,叫安唐日夜兼程去万花谷寻我。”
不愧是修然哥!简直就是决胜于千里之外!凌霄咧着嘴笑,月冷西知道他在想什么,白了他一眼。凌霄又往他身上靠紧些,用下巴蹭着他肩膀,歪头又道:
“那安唐呢?”
月冷西闻言眉头不由一紧,侧头看了看急得像火烧屁股的李歌乐,语气却依然淡淡的:
“在找淮栖。”
这话一出,凌霄和李歌乐几乎异口同声高喊:
“淮栖还活着!?他在哪儿!?”
后山坳的军医营里有一方小小的药圃,那是当年月冷西入营的时候亲手开辟的,淮栖从小一直精心照顾着,那里每一株药苗都倾注了他的心血,寒来暑往从未间断。现在,小药圃尽数被毁了。一株药苗都不复存在,只有被层层翻开的新鲜土壤散乱一地,药圃正中翻开的土坑中,安静地躺着那个年轻的万花。
往日打理得一丝不乱的长发沾满泥土,双眼紧闭,面色惨白,颈侧两个并排的血洞已然干涸。
任谁看那都是一具尸首。
李歌乐几乎在看到这景象的一瞬间跌坐于地,徒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声,连哭喊的力气像都没了,他不敢上前确认,不敢让自己相信躺在那的就是他心爱的淮栖哥哥。
就算让他死一万次,也抵不上此刻疼痛。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胸腔里翻滚沸腾的洪流,几欲冲破喉管倾泻而出。
他感觉不到自己,直到后背被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他回头,看见月冷西覆霜般的脸。耳畔是李安唐焦急的声音:
“哥!你别急,淮栖哥哥没死!”
李歌乐从未觉得妹妹的声音这般恍若天籁,一句没死,让他所有感官都霎时间回来。李安唐扭身指了指身后的女子,对凌霄道:
“师父,她是羌默蚩成,戥蛮的亲妹妹,是她找到淮栖哥哥的,她说淮栖哥哥还活着。”
听上去是惊人的宣告,然而所有人似乎都对女子的身份并不讶异,凌霄皱着眉,一言不发盯着羌默蚩成,神色看不出意图来。羌默蚩成也不躲闪,只往前略迈了半步,规规矩矩施礼道:
“苗疆五仙教羌默蚩成,见过凌将军,月大夫。”
月冷西看上去没什么反应,视线只在淮栖身上,凌霄“嗯”了一声摆摆手:
“罢了罢了,你说淮栖还活着?”
羌默蚩成垂首望向淮栖,轻声道:
“虽未气绝,却也不算活着。”
这话模棱两可,在这关头叫人听了着实气急,眼看李歌乐瞪圆了眼张嘴要吼什么,羌默蚩成继续道:
“阿哥给他喂了毒蛊,让他进入假死,可日子久了,假死会变成真亡。”
她知道戥蛮就在营中,便自入营就悄悄放了蛊虫出去。蛊巫在血亲之间原本便有特殊的蛊用来感知,淮栖出事那晚她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无奈她不能随意走动,李歌乐又为着庆典的事久未回去,情急之下只得催动蛊虫附着在淮栖身上,方知晓戥蛮并未痛下杀手,或许他想得手之后再将淮栖掳走也未可知。从今晨庆典伊始她便极力催动蛊虫延缓毒性发作,希望能力挽狂澜,所幸李安唐及时回来,否则若在这土中多埋上一宿,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淮栖一命。
李歌乐顾不上去想那许多,跳起来吼道:
“那就解蛊啊,你不是巫医吗?”
羌默蚩成看他一眼,摇头道:
“我解不了这种蛊。”
那是戥蛮的风蜈王特有的毒,并不是轻易可解。也因此戥蛮才如此笃定他们救不了淮栖。然而,这世上一切因果都是环环相扣,谁也违抗不了。
羌默蚩成默默抬起手来,轻轻指了指李歌乐身后:
“它可以。”
所有人都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李歌乐身后,端坐着神态安然的金蟾,原本也目不转睛盯着淮栖看,忽而见所有人都望向自己,一仰脖子神气地“呱”一声,声如洪钟。
戥蛮注定永远都不会懂,从他当初为逃避责任舍弃全寨一走了之那刻起,这一生都终究是错。
阿诺苏满从未吝于救他,他却始终不肯相信那双善意的手,那双手便如同噩梦,生生世世扼住他的喉咙,再也未曾松开。
所谓宿命,到底还是自己选的路,参不透的,也只是业障罢了。
戥蛮是在牢房中听闻淮栖获救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表情,便笑了。
成王败寇,他已经没有活路。自由,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遥不可及。
恶人谷有句话,叫做“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可他从很早以前就明白了,这“永不受苦”的真正含义。
在这偌大江湖,若是得罪了浩气盟,尚可入恶人谷,可若连恶人谷也得罪了,便是天涯海角也再无立锥之地。
更何况,那“大人物”究竟是正是邪,甚至是男是女,他都一无所知。想杀他的人太多了,多得连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能活命。他曾经只是个懵懂少年,后来他是个蹩脚的质子,再后来他变成了冷血的刽子手,再后来,他什么都不是了。他只是头被赶出群落的孤兽,只有死了才能结束一切。
他只能笑,笑这混沌世间,到底怎样才能活得像个人。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可他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多可笑。
与他一墙之隔关押着宝旎,月冷西那一针又准又狠,几乎废了他全部功体,不过留他一命待审罢了,他现在周身瘫软,想自裁都做不到,但他不在乎。他靠在墙上,听见戥蛮的笑声,缓慢地捂住了脸。
“阿蛮哥哥,你怕么?”
他声音很低,戥蛮的笑声却停了。
审问持续了三天三夜,戥蛮始终未曾开口,用来谈判的筹码没有了,他已经在等死,说与不说毫无差别。他突然觉得死了也好,他为活着挣扎了这么久,现在一切嘎然而止,不如安安静静面对死亡,至少此时此刻他很平静。
这一生也从未如此平静过,挺好的。
到第四天,审问的人没有出现,戥蛮想,该是到时辰了。若说在这浩气大营里,还有谁会对他有一丝耐性……
牢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戥蛮有些恍惚。
牢门外站着的不是索命的刽子手,而是那个险些亡于他手的万花。
万花看上去比以往更瘦弱,大伤初愈,脸色苍白得厉害,眉眼间都是忧虑和焦急。他以前很少会有这种表情,记忆中他总是浅笑着,偶尔轻拂鬓边碎发,举手投足清丽淡雅,时而孤傲绝尘,像极了他那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时而又娇俏顽皮,满眼都是好奇和欢喜,那双眸子总是亮晶晶的,像一道光。
那道光曾离他那么近。
“淮栖。”
戥蛮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呼唤着这个名字,却觉得声音像从别处发出来的。他喉咙一阵发紧,没能唤出第二声。
淮栖看着戥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还清楚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毒虫冰冷的螯牙刺入脖颈的恐惧还未曾消失,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都没能明白,他一直在想对与错,情与理,然而这些对戥蛮来说都不值一提。
无关是非,也无所谓正邪,这个男人只是近乎偏执地追逐着什么。以至于他全然不顾了,什么都可以舍弃。然而舍弃的越多,越是追赶不上。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死局。
每个人都难免一死,可不该是现在。淮栖想。
真正在操控一切的幕后主使到现在依然无有确凿证据指认,处死戥蛮根本毫无意义。局面陷入两难境地,眼下戥蛮就算守口如瓶也难逃黑手,而浩气大营并无过多权限长期关押囚犯,继续僵持下去只能将他处死或转移,而这两者对戥蛮来说结果毫无两样,对浩气大营来说将失去最后一个线索。
这样的局面无论谁出面都无法自圆其说,唯一的办法就只有……
淮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走。”
戥蛮只犹豫了一瞬,便向着淮栖迈出了步子。
他看见淮栖颈侧尚未痊愈的伤痕,有抹沉沉的压抑在内里翻涌,然而他说不出来。也似乎觉得没什么好说。他甚至没有办法做出一个像样的表情,也再不能去好好看看那张苍白的脸,他只是低头跟着淮栖走出牢房,就仿佛这一切也都在他预料之内,没什么好惊讶。
经过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牢房时,他看见宝旎站在里面满脸诧异地瞪着他,对他喊了一声:
“阿蛮哥哥!”
然而他没有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在乎。
那感觉很空,他无法思考,无法言语,感受不到悲喜,直到他一只脚踏出牢狱,那感觉也未曾消散一分一毫。他迎着冰凉夜风缓缓仰起脸——
牢外月色如霜,月冷西像一尊石像般等在那里,面色阴沉。像个逃不开躲不掉的梦魇,从他阿哥龙蚩活着开始就阴魂不散,现在,他又来要他的命了。
戥蛮几乎习惯性地对月冷西露出个挑衅的笑意来,停住了脚步。
淮栖像是吓坏了,惊慌失措抢上一步,唤了声:
“师父……”
月冷西却看也未看淮栖一眼,只定定望着戥蛮,开口却是强硬的命令:
“淮栖,回去。”
淮栖冒出一身冷汗,拼命想再做解释,方张口又喊了声:“师父!”
月冷西却根本不容他再说,面色更冷,声线中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回去!”
淮栖鲜少见到动怒的月冷西,也做不到忤逆师父,他心急地看了看戥蛮,又看了看师父,到底无奈地转身离去。
空气中霎时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谧,月冷西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再说一个字,只是冷冷盯着戥蛮,戥蛮却从那双眼眸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这个人太可怕,他以前从未想过阿哥用命去爱慕的会是怎样一个人,现在他多少明白了。只可惜能让这万花另眼相待的,却不是他那傻透了的阿哥。
求而不得,这与他又有何区别?
戥蛮眯着眼迎着月冷西视线,轻咳一声:
“你早知道淮栖会来救我,对吧?”
然而月冷西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温度:
“淮栖没有来过。”
戥蛮一愣,倏尔瞪圆了双眼,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这是他第一次没能在月冷西面前好好摆出嘲讽的脸,连话语都说得艰难:
“你什么意思?”
月冷西却不再理睬他,拂袖转身就要迈步离开,戥蛮紧紧攥住了拳头,咬牙切齿往前追了两步,铁青着脸喊道:
“你这是要放我走?你不怕被当做叛军?”
月冷西没有停步,只淡淡应了句: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戥蛮从未觉得此生如眼下这般……难堪。月冷西清冽的背影在月光下太刺眼,戥蛮此一生杀人无数作恶多端,命债累累罪无可恕,可唯独这个人,他什么也不亏欠他!
他恶狠狠又追两步,郁结的怨恨几乎脱口而出:
“月冷西,你是觉得这样就能还了我哥一条命?你别做梦了!”
这句话成功停下了月冷西决绝的步子,他背对着戥蛮,沉声应道:
“你,不配提起龙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戥蛮所有防线,他只觉得胸口一团阴寒之气乱窜,脑内一片空白,后脖颈一阵发麻,从头到脚猛一阵颤栗,就恨不能即刻便扑上去将月冷西撕碎一般,睚呲欲裂地嘶吼道:
“你少装模作样了!我哥也一样!你们一个个装成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来骗谁!?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还想保护别人?虚伪!你没杀过人吗!?你没做过恶吗!?你没替恶人谷卖过命吗!?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没错,他从未有一天不恨,恨月冷西,恨阿诺苏满,恨恶人谷,可他最恨的始终都是最先抛下他的阿哥!他走得那样干脆,却将所有残酷都留给他一人,凭什么!
然而月冷西却连身形都未有一丝动摇,墨染般的长发随夜风飘散在身后,在银色月光下勾勒出细碎的轮廓,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遥不可及。就像他拼命寻找的自由一般,那样美,却那样不真实。
“我没兴趣评判你,也无所谓证明什么。我只是还龙蚩一个人情。仅此而已。”
戥蛮满心都是更加恶毒的话,却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徒然瞪着月冷西的背影,庆幸他没有转过身来看到自己的狼狈。
他再也无力往前一步,也根本不敢去想更多。活着,竟骤然变成最大的负担。他正在失去所有坚持的理由,他开始觉得怕。他要给自己再找一个理由才行。
“月冷西,你今天放我走,我定会让你有后悔那一天!”
月冷西不会放过他,凌霄和李歌乐不会放过他,“大人物”也不会放过他。他们一定都想让他死。然而月冷西冷笑一声,淡然道:
“是啊,我已经后悔了。”
言罢举步便走,再没给戥蛮继续纠缠的机会。
戥蛮愕然立于原地,良久未能反应过来。
他这是……自由了么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13)终
转日清晨,沈无昧回来了。
沈无昧是一大早回的营,没做过多耽搁便与凌霄等众人在帅营细说整件事由,“大人物”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凌霄却始终三箴其口,沈无昧与月冷西也便避而不谈,到是李歌乐急得很,连连追问可能的结果,淮栖暗暗拽他衣角几次才乖乖闭了嘴。
沈无昧惯常是一脸轻松笑意,乐呵呵看了看李歌乐和淮栖,托着下巴问道:
“淮栖恢复得不错,想必是歌乐照顾得好。”
话一问完淮栖登时红透了脸,垂着头小声应道:
“是师父的药好……”
月冷西轻哼一声,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一眼挠着头傻乐的李歌乐回道:
“你何时吃过我的药。”
一向少言寡语的月冷西如此直白的拆台让沈无昧笑弯了腰,直拍着凌霄道“可也算一物降一物”,转而又问凌霄:
“安唐和那苗疆女娃又如何了?”
凌霄便愁眉苦脸说安唐决定北上去边关驻守,入凉州营寻她爹去了,羌默蚩成自然是随她同去,想必是李修然出的主意,说起来倒也不是坏事,只可惜了那么好的女将苗子没能留在浩气大营云云,少不了又是前因后果一番细数,沈无昧便说如今总算都入了正轨,事情得以解决也算功德一件,至于更深的缘由也不是片刻便能梳理清楚,好在戥蛮仍押在狱中,不过是下些功夫审问,也未必毫无收获。
而后又提到他在浩气盟中获悉恶人谷已去茶盘寨请了新的银雀使,族长蚩氏一家死走逃亡,只余空屋一间,颇为凄惨,如今是茶盘大巫代为掌管族中事宜,而被恶人谷要去的便是茶盘大巫的养子,名唤雀奈茶盘。不过听闻那孩子只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想来一时间掀不起大浪,尚有时间将眼下的麻烦一一解决。
众人正说着,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慌乱的回事,凌霄眉头一凛,叫人进帐来报,便有个戍卫一脸惊慌失措跑进来,跪地回道:
“大将军,犯人不见了!”
此言一出凌霄登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吼道:
“好大的胆子!重兵把守之下居然给我弄丢了犯人,你们是死人吗!”
戍卫吓白了脸,头也不敢抬,急急道:
“大将军息怒,牢房的戍卫昨夜被人下了药,牢外看守也均被点了穴道,是属下等失职!请将军责罚!”
凌霄气得双眼冒火,劈头又问道:
“两个都不见了!?”
戍卫忙应:
“不见了一个,还有一个尚在牢中,可……可……可似乎失心疯了,满口胡言乱语,又哭又笑,形状骇人,我等着实不知应对……”
凌霄拧眉瞪着他,怒道一声“无用!”,接着又怒不可遏地猛拍桌案,大吼道:
“简直无法无天!到底是谁私放重犯!”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劝他一句,淮栖心虚地低着头,心中正感疑惑,便听月冷西在一侧平静开口:
“是我。”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就几近窒息的气氛愈发压抑,凌霄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茫然盯住月冷西,嘴里喃喃唤出一声“……阿月?”,却似乎没有人能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月冷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回望凌霄,脸上尽是淡然,仿佛对一切可能都不在乎。
凌霄在震惊之后脸色骤然一沉,哑声问道:
“不要玩笑,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月冷西却仍旧不语,站在一旁的淮栖脸都吓白了,急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却被月冷西一眼瞪得噤了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夜明明是自己要放走戥蛮被师父阻止,眼下怎么变成是师父放走戥蛮了?
见淮栖脸色煞白,李歌乐也心急如焚,可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凌霄脸上神色已然震怒。他咬着牙甩头不去看月冷西,闷闷对戍卫喝了一声:
“抓起来。”
大气不敢喘的戍卫魂都吓掉了,瞠目结舌抬头看了一眼凌霄,又去看月冷西,硬是没敢起身拿人。这大营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月大夫与凌大将军相交甚好,何况月大夫医术通神,平日里对一干兵将照顾细致入微,哪个不对他尊敬仰慕,如今这骤然急转的事态到底是虚是实实在不好考量,难不成大将军真要在帅营拿下月大夫不成?
见他犹豫,凌霄怒意更盛,眼看又要拍桌子瞪眼,帐外哗啦啦一阵银饰碰撞之音,本该远走高飞的戥蛮大咧咧站在帐口,放肆地对凌霄嗤笑一声:
“你们这又是唱的哪出啊,凌大将军。”
只一瞬,几乎所有人都倒抽口凉气。然而戥蛮扫了一眼月冷西,摊了摊手:
“放心,重犯还在,大将军莫要跟自己人撕破了脸才好。”
言罢便上前几步,拍了拍已经呆若木鸡的戍卫。戍卫这才反应过来,猛起身将长枪架在他脖颈之上。
戥蛮未做任何抵抗,甚至看上去松了口气。他并未离开浩气大营,原本只是怀疑月冷西行为有诈,可他很快就明白了,真正想要他命的人,根本不在浩气大营里。
昨夜他尚未走出大营便察觉了埋伏,那些人躲在暗影里,等着他自己踏入死局。
任务失败了,“大人物”却没有半点动静,他早该想到的。“大人物”在等,恶人谷也在等,等浩气大营顺理成章地杀他,可若他没有死在刑场上,踏出浩气大营的那一刻也便是他的死期。进退皆无路可循,想活下去只能另辟蹊径,至少,月冷西肯放他走,便是不叫他死。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凌霄看上去怒意未减,他眯眼瞪了戥蛮半刻,冷哼一声道:
“你还有胆量回来,倒是本将小看了你,但私放重犯仍旧属实,一并带走!”
听到这句话戥蛮登时一惊,说来他并不是很想救月冷西,回来也不过为了活命,可有一点始终让他无法释怀,他不想欠月冷西。昨夜的有意放行让他觉得扼在喉咙上的手又多了一双,这个世界明明就不存在善意,何苦还要惺惺作态!先是阿诺苏满,现在又是月冷西,他受够了,这些人无非都碍着他阿哥龙蚩,可他却不需要这种匪夷所思的同情!
至少现在,月冷西必须无事!
戥蛮脸憋得通红,劈手推开戍卫长枪,压抑的声线已然没了惯有的桀骜,现在的他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困兽,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可要救月冷西,他尚有筹码可用:
“你也不必为难他,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可话说在头里,我只能说我清楚的,却未必于你们有用。”
他不过是颗棋子,对布局落子之人一无所知,这江湖太大了,他曾以为他看得够多,可如今看来,他却是最无知的那个。他对这场博弈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然而棋局从未停止过。
戥蛮心如死灰,认命了一般直勾勾看着凌霄,却见凌霄脸上怒颜迅速消散,甚至裂开嘴冲他嘿嘿笑了两声。而后便不慌不忙坐于帅位,双目烁烁神情威严,轻喝一声:
“讲。”
只这一刹戥蛮便彻底懂了。月冷西放他走便已料定他会回来,而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场考验,月冷西也在等,等他自己放弃自由来救他!
戥蛮几乎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坐在地上,像是终与放弃了般,叹了口气,望向月冷西道:
“你们是故意的?”
回答他的却不是月冷西,而是凌霄,那回答毫不犹豫,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当然是故意的。”
戥蛮自嘲地笑笑,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仿佛从里到外都被抽干了。他第一次平静地直视着月冷西,轻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月冷西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清冷,戥蛮恍然觉得他眼神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然而来不及捕捉更多。他听见月冷西说:
“因为你是龙蚩的弟弟。”
戥蛮伏法的第二天,淮栖天还没亮就敲开了李歌乐的门。
李歌乐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淮栖劈头便说:
“上次要放走戥蛮的人是我!”
只一句话就把李歌乐说懵了,淮栖一大早来找他就为了告诉他和戥蛮余情未了!?
“你……”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淮栖急火火打断李歌乐话头,一股脑道:
“师父他们知道‘大人物’是谁了,他们决定掩人耳目放戥蛮生路,我昨夜又去了牢中,并不是去见戥蛮,是沈叔叔叫我去看看宝旎的,宝旎疯了,神志不清,我医不好他,戥蛮求我放宝旎走,我答应了。”
李歌乐瞪圆了眼睛看着一脸急火攻心的淮栖,一时找不出该怎么说才合适,干涩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迟疑道:
“淮栖哥哥……你咋能答应这种事……”
淮栖像被人堵住了喉咙,突然一阵沉默,只拿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李歌乐看,看得李歌乐直发毛,淮栖却开口道:
“李歌乐,你说喜欢我,可是儿戏?”
李歌乐忙摇头,下意识伸手攥住淮栖手臂,严肃道:
“绝无儿戏,我是真心对你,天地可鉴!”
淮栖神色柔和了些,翻手也抓住李歌乐手臂,又道:
“那若你我如戥蛮宝旎同样境地,你可会弃我而去,一人逃生?”
李歌乐听得愈发心慌意乱,急切道:
“若不能和你厮守,实难独活!”
淮栖眼神动容,却骤然黯淡下去,垂首道:
“可上一次,戥蛮没有带宝旎走。他眼睁睁看着戥蛮随着我逃狱,却被独自留在了狱中。歌乐,他对戥蛮情深已久,该是何等绝望心寒才会一夜疯癫……我根本无法想象。现在戥蛮终于有了些良心,求我放他们同去,要我坐视不理,我做不到。”
疯癫的宝旎一直在断断续续唱着首苗疆的歌,淮栖曾听过,那是戥蛮常常会哼唱的曲子,他曾说过那是亡兄幼时唱给他听的。宝旎已经谁都认不得了,就算面对戥蛮也痴痴傻傻目光涣散,他已经没了半点求生的念想,戥蛮的背弃敲碎了他所有希望,仿佛一夜之间将内里淤积多年的爱与怨都撕碎埋葬,徒然剩下一具驱壳,才算是将支离破碎的人生都收拾妥当了。
淮栖还是第一次听戥蛮述说宝旎,像在说人别的故事一样。一个从孩提时就无怨无悔倾注全部力量在爱的傻子,他能得到的全部只剩下这首悠长的苗歌。
淮栖突然懂了,他从李歌乐眼中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真蠢,从未好好去看看身边最亲近的人,却在别人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幸好,幸好还来得及。
只可惜,一切都要结束了。
上次戥蛮逃狱之后,牢房加派了许多人马,只有暗放戥蛮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撤掉兵力,这个契机凭淮栖根本无法掌握,但李歌乐可以准确知晓戥蛮离营的时间,他们便有机会将宝旎偷偷带出营去。
偷放死囚,这样重的罪是淮栖之前想都没想过的,更不要说欺瞒师长了,他不敢,也不能瞒天过海。此事一成他便要去向师父和凌将军请罪,是将他赶回万花谷还是充军流放,或者一刀斩了,都是他该受的,只要李歌乐不露面,便不会被他牵连。也总算是个了结。
淮栖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已站在悬崖边上,却到底是因果报应,当初是他带来了戥蛮和宝旎,现在也合该是他送他们走。
李歌乐静静看着心事重重的淮栖,突然细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伸手将淮栖揽进怀里,在他耳畔轻唤一声“淮栖哥哥……”,喃喃自语般道:
“幸好,幸好你来找我了。”
淮栖没能细细去想这话里的意思,他只是贪恋着李歌乐温暖的怀抱,无法自抑地紧紧回抱住他,至少此时此刻,他还能拥有这些炽烈爱意,还能再好好听他叫一声淮栖哥哥。
李歌乐似乎被他的回应鼓舞,双臂愈发收紧,仿佛要将淮栖融入骨肉一般。淮栖微微仰起脸,细细去看李歌乐眉眼,只觉得每一寸都讨人喜欢,怎么都看不厌。李歌乐迎着淮栖视线,几乎被那目光激荡得全身酥麻,他从不敢奢望淮栖有一天会专注看着他,如今却这般亲密无间地在他眼中看到款款深情,便是即刻叫他去死也死而无憾了。
李歌乐知道淮栖本性纯良,既然他终究无法对宝旎置之不理,那么所有后果,他李歌乐情愿一肩承担。这恐怕是他最忤逆的一次,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李歌乐顺利获悉了戥蛮出营的时间,宝旎仍旧疯疯癫癫不知所云,送他出来倒没费多少力气,淮栖领着宝旎顺后山坳绕出去,头也不敢回直奔与戥蛮约好的密林中才松了口气。
戥蛮像是等在那里半天了,他看着气喘吁吁的淮栖,许久才说了句:
“多谢。”
而后又垂下头去,一手抚过宝旎,低低道:
“对不起。”
不过如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淮栖却愣住,像破败的堡垒骤然倾塌,他僵在原地,刹那间泪如雨下。
过往只是残垣断壁,那些懵懂和期待,疼痛和伤害,迷茫和虚妄,终于都结束了。
戥蛮偏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再看淮栖,宝旎笑呵呵地看着他,眼神却没有焦点。戥蛮牵着他的手,轻轻道:
“我们回苗疆,好不好?”
宝旎没有回答,只在听见“苗疆”二字时低低唱起了那首苗歌。
淮栖目送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现在,轮到他了。
他低着头往回走,心里思讨着该怎么认罪,到了大营却并未发现意料中的戒备森严。难道他们还没发现宝旎不见了?这不可能,自己的脚力非常一般,宝旎又疯疯癫癫需要他带领,他二人从跑出去到现在至少也有一个时辰了,牢里少了个死囚怎么可能如此松懈?
有哪里不太对劲。
淮栖心惊肉跳地边走边看着周围不慌不忙按部就班的天策们,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心底那一丝忽明忽暗的不安骤然变成一张清晰的脸。那时候他抱着他说了什么来着?
“幸好,幸好你来找我了。”
淮栖霎时从头凉到脚,李歌乐这个傻子!
他顾不上再多想,拔腿就往帅营跑,人还没冲进帅帐便听见里面传来凌霄一声怒喝:
“大胆李歌乐,你如今长本事了!竟敢私放死囚!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何身份!”
淮栖顿时魂飞魄散,惨白着脸跌跌撞撞闯进去,见李歌乐正跪在地上,一脸决绝:
“师父,徒儿知罪,甘愿伏法。”
淮栖从未如此憎恨自己,李歌乐身为校尉却为他的一念之差甘愿自毁前程,他怎会是如此自私狡诈之辈!
他自己造的业,凭什么要让李歌乐来承受!
淮栖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在李歌乐身前,红着眼眶高声道:
“将军!放走宝旎是我的主意,与李歌乐无关!”
端坐帅位的凌霄皱着眉瞪着突然闯进来的淮栖,顿了顿,侧头与月冷西对视一眼。月冷西轻甩长袖,愠怒道:
“怎的如此没规矩,淮栖,回去。”
淮栖梗着脖子硬是没有起身,他第一次正面面对师父的怒意,忤逆不孝算是坐实了,可他不能走,他不能让李歌乐受如此冤屈!
月冷西像是没料到淮栖会有这般执拗的反应,略眯起眼来,神色愈发寒冷,他缓缓开口,声线里全是威慑之气:
“回去!”
这对话似曾相识,可淮栖根本无余力去细想,他仍旧未肯起身,周身颤抖,拼命攥着拳好让自己能撑下去,异常倔强地对他最敬重的师父说了这辈子第一个——
“不。”
月冷西脸上难得地闪现一抹讶异之色,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视若己出的爱徒,他保护了他二十几年,只为他能在乱世中无忧成长而尽己所能为他营造单纯无害的环境,现在,他长大了。
像他身边所有的孩子一样,成长得如此耀眼夺目。
淮栖哽咽着回望着月冷西,俯身重重叩拜:
“师父,徒儿不孝。若将军一定要治李歌乐的罪,淮栖愿与他同去。”
月冷西定定看着他,轻声开口:
“你可莫要后悔。”
淮栖摇头,认真道:
“徒儿不悔。流放边疆也好,贬回凉州也罢,就算要将他逐出天策府门墙,甚至杀头偿命,淮栖都情愿与他同行。”
月冷西不再开口,盯着淮栖许久,转身拂袖而去,凌霄来回看了几眼,竟也起身追着月冷西走了,只剩下沈无昧一脸玩味瞅着仍跪着的两人。
淮栖和李歌乐都哑然愣住,这算什么?是斩是罚也没定论,人倒都走光了,难不成定罪之前还要先罚跪?
可将军没发话,谁也不敢起身,老半天还是那么跪着,跪得心里七上八下,好不尴尬。
沈无昧这会儿像是瞧够了,笑眯眯踱着步子走过来,弯着腰歪着头看着他俩乐,揶揄道:
“你们师父都走啦还不起来?地上凉不凉?跪久了腿可疼呐。”
淮栖和李歌乐不敢应声,又不懂沈无昧什么意思,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怎么办,沈无昧索性蹲下来笑道:
“动动脑子,你们师父是何等睿智之人,如此兵家重地,若无特意放行,凭你们两个臭小子带得走死囚?傻娃娃。”
放走戥蛮与宝旎原本便是计,只不过要同时放走两个人未免刻意,须得有人趁人不备带走宝旎,这件事让谁做都难免纰漏,沈无昧便干脆设计一举两得。先设暗卫不眠不休守卫大牢,让歹人无法探查,又故意叫淮栖去牢里看望宝旎,戥蛮如今心境大有不同,见宝旎这般凄惨形状必不会独自离开,淮栖与他二人纠葛颇深,又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自然无法拒绝戥蛮的恳求。至于放走宝旎之后,便是真真要考验这两个孩子羁绊有多深。
月冷西对淮栖最为看重,免不了怀疑李歌乐真心,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亲眼得见,也算解开他心中郁结。万幸两个孩子都是赤诚之人,方能顺利将这死局彻底救活了。
沈无昧开心地说完便走了,整个帅帐只剩下淮栖和李歌乐,到了这时淮栖才终于将一切都理顺了。
他竟一直不明白师父如此良苦用心,无论是在牢外替他承担私放囚犯的罪责,还是方才用面对戥蛮时相同言语确认他真心,都无疑是在助他走完这最混沌的一段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达,只是止不住地流泪。这世上有太多温暖和善意,让他离幸福如此近,近得一伸手就可以触摸……
淮栖转过身,对李歌乐伸出双臂。
“淮栖哥哥?”
李歌乐还在愣神不知所以,淮栖已然迎上去紧紧抱住了他。他或许错过,迷茫过,也自欺欺人过,可现在,他真真切切渴望着这个怀抱,再不是镜花水月,再不会逃避躲藏。他是他唯一的光亮,就算豁出命去也再不会放手。
李歌乐像是仍旧没能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像是种宣告,无需承诺,也无需誓言,便已经是最甜蜜的告白。这个他从孩提时就倾心爱慕的人,此时此刻就在他怀里,比什么都真实,便是死生也休想再让他放手。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追逐着迷雾中一点光亮的小小嫩芽,终于走完了那场伤筋动骨的宿命轮回,再不会迷失彷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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