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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豪杰豆豆/唐豆豆DODO 当前章节:1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42

“李歌乐你个臭小子!叫你好好练枪你不肯,自己闯祸还害淮栖陪你受罚,看你伤好了我不揍花你屁股!”

说着又去扯月冷西衣袖:

“阿月,快让淮栖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伤腿。”

李歌乐见师父来了,忙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徒儿错啦,师父要打要罚都行,月叔叔您就饶了淮栖哥哥吧。”

月冷西叹着气瞥他们师徒二人一眼,无奈地斥道:

“一大一小没个正经模样,总这样护着淮栖他如何知错。”

说归说,当着这么多人月冷西也怕伤了淮栖自尊,便挥挥手叫他起来,双指去探李歌乐脉象,不过片刻便知晓李歌乐身上尽是内伤,根本不是摔出来的。

他又瞪一眼淮栖,也不做声,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抬着李歌乐去军医营,凌霄也忙跟去了。月冷西侧头低声让淮栖跟自己走,脸上看不出喜怒来。淮栖知道师父不愿当众给他难堪,也不敢顶撞,垂着头乖乖跟着师父转到了僻静之处。

月冷西寒着脸问道:

“说实话,今日你带李歌乐去了哪里?他怎会一身内伤?”

淮栖不敢说谎,头压得低低的不肯答话,月冷西便沉声道:

“淮栖,你可知这里是何所在?可知李歌乐是何身份?堂堂浩气盟天策校尉,在浩气大营附近被人打成重伤,你可知兹事体大?平日里你怎么胡闹我都当你孩子心性不与你计较,倒叫你愈发没规矩了!若营外有歹人为恶你却知情不报,延误大事,莫怪为师不讲情面!”

淮栖很少见师父动怒,如今被月冷西一通严厉呵斥吓得眼泪都掉下来,可他不知为何却不愿将戥蛮的名字说出来,咬了咬牙小声道:

“是狼。我听那受伤的军爷说了狼的事,想得着狼牙。是徒儿糊涂,请师父责罚。”

月冷西面无表情,看不出来信或不信,沉默半晌只淡淡叫他不要再行冒失之举,领他回了军医营。

接下来大半天儿都是忙着为李歌乐疗伤煎药,月冷西放心不下,便叫李歌乐这几天留在军医营,凌霄一听也凑过来赖着不走,月冷西摇头问他安唐怎么办,他便干脆叫人去将安唐也唤过来,人多照看起来不累,月冷西被他赖得直皱眉,却也到底点了头,一大一小两个天策立时什么都忘了,欢天喜地的。只有淮栖,一直呆愣愣神不守舍的样子。

到了晚上,两个大人照顾三个孩子睡下,洗洗涮涮至夜深才躺下,凌霄兴奋地不肯合眼,钻进被窝往月冷西怀里蹭,月冷西一只手支着脑袋按住他,笑道:

“老大个人了还这么没分寸,吵醒了他们你这老脸往哪搁。”

凌霄听他这么说便知道自己想了好些天的那事儿又没戏了,失望地苦着脸不高兴道:

“淮栖这么大了,能照顾自己,你就搬去我那里住不好?整天见不了几面怪愁人的。”

月冷西就着月光定定看着凌霄眉眼,停顿片刻道:

“你觉得淮栖能照顾自己?”

凌霄也望住他,一时没能明白月冷西话里真正的意图,只是顺着说道:

“怎么不能?你终日与他相处惯了,眼里总是那小小的娃儿,可在我看淮栖早就大了,我像他这年纪都能领兵打仗了,几千兵将都管得了,还照顾不了自己?”

月冷西点点头,为凌霄掖了掖棉被,哄孩子般拍他后背,轻声道:

“睡吧,要搬也得等歌乐没事了才行,明儿还要早起,快闭眼。”

凌霄见月冷西没反驳,只当自己终于说服他了,心里一阵雀跃,将月冷西抱得更紧,月冷西仍旧轻轻拍着他,直听到他呼吸平稳沉沉睡去了,才缓缓合上了眼。

外间屋里三个孩子睡在一起,李歌乐和李安唐早就睡得死死的,只有淮栖,睁着眼盯着床帐怎么也睡不着。他脑中一直回想着那几只毛茸茸的小狼崽,想着戥蛮与那只母狼奇异的互动,在他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神奇的事。

师父向来不让他去捡路边的动物来养,说是世间万物各有其命,不该去随意更改别人的命数,后来阿诺苏满叔叔来过一次,送了李歌乐一只金蟾,他一度觉得那小蛤蟆好玩极了,养大了还能入药,结果李歌乐听说他要拿它入药便说什么也不敢拿出来,生怕他哪天手起刀落剁了金蟾惹恼了阿诺苏满。

养不到活的动物,他便爱上了收集兽骨,好看又能入药,简直完美。可这些都抵不上他看到那只母狼的一瞬间。

充满了迷人的力量和蓬勃的气息,每一个动作神态都是活生生的,那颗长在狼嘴里的牙,比他藏在床头矮柜里的收藏品要来得有魅力多了。

他羡慕戥蛮,竟能那样徒手去触摸一匹活着的狼,那时他从狼眼中看到了无暇的信赖,那种情感毫无遮掩的表露简直太神奇。他也想如戥蛮那样,和它们做朋友。他也想用双手去触摸那些蓬松柔软的皮毛,也想获得那样单纯信赖的目光。

来自一只野兽的,信赖。

那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和梦幻,太过诱人,比在这军营中行医,比跟着师父那些惊心动魄的年月,来得更加让他心动。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自己也像狼那样自由奔跑在丛林中,可以毫无芥蒂地接纳、保护、拥有。那一定很好玩,淮栖想。

这想法一发不可收拾,根本无从抗拒。他轻轻坐起来,侧耳去听屋里几个人的呼吸声,确认他们都睡了,便起身下床,拿着衣物溜出了门。

淮栖几乎是一路小跑径直冲出大营的。甚至忘了要跟守夜的戍卫解释清楚便胡乱搪塞着跑了出去,半里,就算是对淮栖这个毫无武功的人来说也算不上远路。夜幕下的密林阴森可怖,高高的树冠几乎挡住所有能透过来的光线,淮栖觉得身上发冷,刚跑出来的兴奋也渐渐消减了,眼看就要到了却害怕起来。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这样深夜跑出营来,万一再遇到那只母狼,恐怕没人会来救他。密林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楚,万一有比狼更危险的东西怎么办?

淮栖停在原地,紧紧攥着衣襟,手心里被自己吓出了一层细汗,犹豫着想折回去,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清亮的歌声,那歌声婉转动听,洋溢着浓浓的异族风情,歌词却是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那曲调迷人,如泣如诉,情人间的低吟一般,直叫淮栖听呆了,忘了要回去,不由自主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歌声听起来很远,淮栖却只走了几步便看到一个身影。那人一身鲜红的苗疆服饰,慵懒地靠在一根低矮树枝上,对着树影间漏下来的淡淡月光,倾诉般低吟浅唱着家乡的歌。

这情景仿若画卷,美得令人不忍惊扰。

戥蛮,这个白日里一脸玩世不恭的苗疆男子,此刻却如同天上仙客,恍然与这尘世毫不相关,不过片刻逗留,转瞬便会逐月而去一般。

然而戥蛮并没有将歌唱完,他突然收住声音,轻轻一笑。

“这等深夜,不知是哪位仁兄如此雅兴,到这密林之中听我唱歌啊。”

淮栖一惊,赶紧现出身来,慌慌张张施礼道:

“淮栖无意窥探,只是觉得歌声悦耳,便……便……没敢打扰……”

戥蛮侧头看过来,脸上仍挂着淡淡笑意道:

“原来是爱掏狼窝的小花哥啊,这么晚了还来?狼都睡了。”

淮栖赶紧摆摆手,急急解释道:

“不不,我不是来打狼的,我是来……来……”

来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鬼使神差似的。

戥蛮却也并不在意听他解释,懒懒笑几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小花哥白日里还好好的,怎的现在磕磕巴巴的,被这夜里的林子吓着了?”

淮栖听了这话一阵窘迫,又不好意思承认他说对了,低着头不吭声。

戥蛮一只手支着下巴,兴味盎然地盯着淮栖看,仿佛他问了问题却并不需要回答,兀自又道:

“这个时辰还是不要打扰母狼休息才好,我猜你也不想它再发怒了,对吧?”

淮栖赶紧点头,偷偷瞄了一眼不远的狼窝,心道自己也真是蠢,这种深夜就算来了也见不到小狼崽,白跑一趟,倒让别人笑话。

戥蛮笑眯眯看着淮栖瞬息万变的表情,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淮栖犹豫一瞬,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戥蛮没动静,便又走了两步,直走到树枝旁,仰头看清了戥蛮揶揄的笑脸,才脸一红,垂下头去。

戥蛮倒是很快活,开口问道:

“就那么喜欢狼?”

淮栖点点头,刚要说话,戥蛮又问:

“你还喜欢什么?”

淮栖歪着头想了想,此时此刻说他喜欢兽骨未免不妥,于是便道:

“活的都喜欢。”

戥蛮噗嗤一声笑出来,探着身子贴近淮栖的脸,直直盯着他双眼道:

“想不到浩气盟里还有你这样的大夫。”

淮栖却摇头,他对阵营之争并无太多概念,月冷西从未主张他入浩气盟,也并未传授他武功,除了药理医术,旁的都未曾刻意去学。在他眼里,人与人无甚区别,师父曾说过,将人单纯分成善恶两边是不妥当的,告诫他要用心去看人,而不是以人言分辨善恶。因此他虽跟随师父在浩气大营行医,却算不上是浩气盟的人。

“我只是个大夫。”

淮栖说完又摇头,补了一句:

“不对,我只是个药童。”

戥蛮笑得更大声,索性蜷起身子来,双手托着下巴道:

“你这样年纪还只是药童?”

淮栖谦恭一笑,颔首道:

“师父医术通神,我还差得远呢。”

每每提起月冷西来,淮栖表情都格外庄重,看得出对师父十分敬重。戥蛮若有所思盯他半晌,轻笑道:

“你性情这样好,朋友一定很多吧?”

聊了半天,淮栖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下来,歪着脑袋道:

“军营里都是些粗糙汉子,平日里倒是谦恭有礼的,朋友……”

他认真想了想,他平时不怎么与人交往,说得上话的,除了长辈,就是李歌乐、李安唐和师父收养的孩子叶晓源。叶晓源言多话密太吵了,平时又与沈副将形影不离,说不上是朋友,李安唐倒是安静克己,只是整日练功人影也见不着,见面倒都是客客气气的,大概也算不上朋友,至于李歌乐……

那就是个小屁孩,不算在内。

仔细想了一圈,淮栖笃定道:

“大概没有吧。”

戥蛮一愣,眸底闪出抹异样的光,然而旋即便消失了,他展了展四肢,慢悠悠跳下树来,若有所思看着淮栖道:

“那真是可惜。”

而后指指不远那狼窝,状似无意道:

“你以后若闲了没事,倒也可以来找我,说不定日子久了,那狼也会当你是朋友。”

“真的?”

听了这话淮栖眼睛都亮了,猛抬起头来直直对着戥蛮双眸,一脸兴奋毫无掩藏,然而转瞬那抹光彩便黯淡下去,蔫蔫道:

“师父不让我随便离营,今次我也是偷溜出来,被师父知道了定要挨罚,以后……怕是不能再来了……”

戥蛮却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双臂抱胸道:

“你既已偷溜出来一次,与你偷溜出来十次又有何不同?”

说着冷不防将嘴凑到淮栖耳畔,耳语一般轻声道:

“这里比军营好玩多了,对吧?小花哥。”

耳边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淮栖大惊失色,下意识缩着脖子退后一步瞪大了双眸,想呵斥却又扭捏起来,眼神一阵飘忽不定,踌躇道:

“我……我有名字……”

戥蛮哈哈笑起来,仿佛觉得逗弄淮栖十分有趣,眯着眼道:

“好,那我就叫你名字,淮栖。”

他故意将这两字说得很慢,玩味一般,听在淮栖耳中竟像是种陌生的蛊惑。淮栖从未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来会如此令人羞怯,不经意就红了脸,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自己。

李歌乐有事没事就淮栖哥哥淮栖哥哥地叫,没完没了像个聒噪的小狗崽,他怎的一次也未觉得有甚不妥?他不明白,戥蛮似乎也并不愿等他思考,兀自由腰上摘下个东西塞他手上,笑道:

“这个给你。”

淮栖低头去看,手上一杆奇形怪状的竹器,管状结构有一排并列小孔,看上去像是某种乐器,可他没见过。

戥蛮继续道:

“这叫夜箫,是我们苗疆的乐器,声音独特,若你下次再来,吹响这个我就知道了,也免得你遇到危险没人救你。”

说着便又笑,淮栖却依然神色黯淡,双手轻抚夜箫,垂首道:

“谢谢你的好意,我……我恐怕不能再来,但还是谢谢你,师父起得早,我得赶紧回去了,你……你保重。”

戥蛮点了点头,也未留他,不过道了声再会,便靠在树上目送淮栖匆匆消失于暮色密林之中。

淮栖方一离开,暗影之处立刻转出一人,仍是上次那少年,嗤嗤笑着靠在戥蛮身侧,也盯着淮栖离开的方向,低声道:

“这万花的事我已回禀‘大人物’了,大约明日就会有回话。没想到这万花真的又来,你还是那么神机妙算。”

说着瞥了一眼狼窝,回身将下巴抵在戥蛮肩头,软绵绵道:

“也不枉费我们花了那么多心思将那母狼赶出狼群。”

戥蛮冷笑一声,沉沉道:

“宝旎,你接骨的本事如何?”

被唤作宝旎的少年一脸得意,撒娇般环抱住戥蛮手臂,将自己贴得更紧,轻松道:

“小事。”

戥蛮看他一眼,又望向狼窝,犹豫一瞬开口道:

“若那万花没本事,便要劳烦你了。它还有孩子要养,我不想让它落下残疾。”

宝旎撅撅嘴,不满意地转了个身靠进戥蛮怀里,撒娇般拉着戥蛮双手环在自己腰上,仰起脸来盯着戥蛮的下巴轻声道:

“真仁慈呐,却不见你对我这么好。你已想好要怎么做了?”

戥蛮眼底闪出一抹阴毒,随即裂嘴笑笑,声线毫无温度:

“他缺个朋友,我便给他一个。”

宝旎笑着在他怀里扭动,又撤出身来盯着戥蛮双眸,半开玩笑问道:

“那他要是缺个情人呢?”

不过是句调笑,戥蛮却骤然一愣,眯眼将视线缓缓移到宝旎坏笑的脸上,停顿半晌才慢慢探身靠近那张娇俏容颜,眸中闪动着宝旎读不懂的暗流。

“你说得……”

戥蛮语速很慢,慢得宝旎几乎以为他在生气,然而他接着言道:

“很有道理。”

言罢戥蛮猛然直起身来,转身便大步踏进沉沉暮色里,宝旎在他身后竟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某处倏尔觉得有哪里不对,抬腿追着戥蛮跑过去问:

“你什么意思?”

然而戥蛮不再开口,凝结在脸上寒冷的笑意迅速隐匿在密林暗影之中。

淮栖觉得自己大概要把这辈子能说的谎都说完了才骗得过师父,月冷西却意外地似乎并未察觉他夤夜外出的事。

李歌乐吃了药又沉沉睡过去了,整整一上午,淮栖呆呆坐在屋里什么也没心思做,透过窗棱盯着一角天空,不知为何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仿若困兽。

他从未如此想要从这一角蓝天冲出去,那苗疆人,那匹狼,仿佛在他心里埋进一颗陌生种子,飞快落地生根,根本来不及扼杀便疯狂地冒出芽来,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挤出一方空洞,怎么也填不满。

也许这就是师父曾说过的,不安分。可他却尚不知晓这毒药般蔓延扩散的不安分将会带给他什么。

他不敢让师父知道,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关于江湖势力纷争,对淮栖而言并没有太多概念,月冷西从不曾将他卷进那些残酷中去,但他终归是知道自己若与恶人谷的银雀使交好,大抵不会是小事。

晌午时候来了几个小军爷,红着脸说要帮月大夫将细软送去帅营,淮栖忙抓了一个问怎么回事,才知道师父要搬去帅营的事,他想大概是这里一下挤了恁多人师父怕李歌乐休息不好,但这样一来有个想法便悄悄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如果这里只剩下他和李歌乐,李歌乐是个心里不装事儿的马大哈,天塌下来也该吃吃该睡睡,只要睡着了打雷都吵不醒,加上他平日懒床惯了,绝不会醒太早,那他想溜出营岂不就万无一失了?

简直完美!

这想法迅速生根发芽,到他送几个小军爷出去,已然笃定一切都像命中注定般为他筹算好了的,这熟悉的地方此刻没了师父的身影,顿时觉得自己宛如出笼的雀鸟一般。

自由了。

到了晚上早早赶李歌乐去睡觉,待他睡熟了淮栖便蹑手蹑脚出了营房。夜风很凉,刚一踏出门去便打了个冷颤,扑面的雾气让他有一瞬间犹豫,然而这犹豫很快被那从未有过的期待吞没了。

那个苗疆人,他还在吧?那些狼,也都还在吗?他们真的会在那里等他吗?那地方还有没有别人发现?

他脑子很乱,跑得很急,身上很快升腾起一层热气来。他冲进树林,将脚下的枯叶断枝踩得噼啪作响,月光很淡,林子里隐隐传来古怪的声响,他却一点都不怕。

他奔跑着,一刻都没有停下。直到他看见了那熟悉的土坡,和土坡旁熟悉的身影——

“戥蛮!”

淮栖喘着粗气唤了一声,夜幕中这一声呼唤格外突兀,突兀得连淮栖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收声,才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戥蛮安静地跪坐在狼窝前,怀里抱着什么,黑乎乎的一大团,淮栖看不清,担心地往前走了两步,见戥蛮微微侧过头来。

在月光下,那苗疆人满面泪痕。

“戥蛮……发生什么事?”

戥蛮只略略看了他一眼,便回过头去,声音暗哑:

“有人打伤了它。”

淮栖这才看清他怀里正那母狼,右前腿一片猩红血迹,半睁着狼目,看上去奄奄一息。他忙快几步上前,本能般矮下身来,仔细查看伤口。皮毛之下有一道半尺伤痕,深约寸许,未见骨,然而血流不止,恐伤及脉络。

几乎没什么犹豫,淮栖动作熟稔地拿出贴身带的药包,止血、敷药、包扎,一气呵成,那狼期间只将鼻子凑过来闻了闻,便服服帖帖受他摆弄,足见淮栖手法精妙,并未弄疼它。

戥蛮一直安静地看,目光深不可测,然而淮栖低着头忙活,丝毫未曾察觉。

“师父常常为些受伤的野兽医治,也教过我不少,只是这药要勤换,伤口不能沾水,再多些时日便能跑能跳了,不碍的。”

戥蛮微微勾了勾嘴角,轻声道:

“听起来,你师父是个好人啊。”

淮栖立时满脸都是崇敬,认真道:

“是,我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戥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沉沉暮色中略带着股诡异,就好像是,轻蔑的嘲讽一般。淮栖以为自己听错了,仰脸去看戥蛮,却突然感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毫无预警地按在了自己手上。

他吓了一跳,慌忙低头去看,却见那母狼半阖着双眼看着他,无伤的左爪正轻轻搭在他手上,然而这情形只维持了片刻母狼便撤回了前爪,起身一瘸一拐走到不远处,半卧下来盯着密林深处。

戥蛮瞄了一眼狼,又将视线移回淮栖身上,见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淡淡道:

“信赖的第一步,你做得很好。”

淮栖整个人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颤抖着看看戥蛮,又看看狼,小心翼翼道:

“我……我能摸摸它么?”

戥蛮慢慢起身伸了个懒腰说了句“下次吧”,便攀上一根低矮树枝闪身坐了上去,一语双关道:

“与野兽的相处之道,想学么?”

淮栖却只道他指的是狼,忙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摆,冲戥蛮用力点头。他手背上还留着那毛茸茸的触感,感觉太奇妙了,他还想要更多。

戥蛮靠着树干,对着月光竖起一根手指,缓缓道:

“秘诀之一,忘记它们是野兽。”

淮栖似懂非懂盯着戥蛮的侧脸,戥蛮的世界对他来说太精彩,每一样都让他感到新奇。他还想要学会更多,并不只是驯服一匹狼而已。淮栖摸向腰间,轻轻抽出那奇形怪状的夜箫来,这几天他一直研究这支乐器,却怎么也研究不懂。戥蛮侧头看他,轻笑道:

“有点难吧?”

淮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之前师父说过,对于不擅长的,不必勉强。可他到底还是不甘心的。

这世界那么大,好玩物什那么多,他都想试试。哪怕真的学不会,也不至于后悔从未曾经历。

戥蛮安静地垂下手臂来,轻轻拖住淮栖拿着夜箫的手,低沉道:

“不会,才有无限可能。”

淮栖像一时没能消化这话里的意思,瞪大了双眼望向戥蛮,直直对上月光下那双明亮的眸,竟觉得瞬间无法思考,只随着他动作将夜箫贴在唇边,戥蛮笑了笑,手指微微调整夜箫角度,轻声道:

“试试。”

那双眸子让淮栖无法移开目光,受了蛊惑般顺从地轻轻吐息,一阵低低箫音清泉般流淌出来,在夜色中缭绕不去。

戥蛮的笑容很淡,隐隐带着股藏不住的桀骜,在淮栖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他似乎在克制什么,可淮栖不在乎,他直视着眼前的苗疆人,对于他是什么身份,为何出现这里,都毫无兴趣。他只是对这个人,和他身上所拥有的一切他没有的,感到格外好奇。

这原本是不属于他的世界,和一个不属于他世界的陌生人,现在却突然被撬开了一个缺口,出现了意外的重叠,他宁肯相信这是奇迹。

戥蛮沉默地望着他,慢慢将手指盖在他手上,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淮栖全身一僵。然而戥蛮没有停下,继续用指尖牵引淮栖手指,在夜箫上移动寸许,耳语般轻道:

“再来。”

淮栖依言再次吹响夜箫,音调奇异的变换让他倍感雀跃,这不是他第一次学习演奏乐器,师父也曾手把手教他弹奏古琴,可这种动人心魄的感受却是头一遭。

是因为这夜?这密林?这古怪的音乐?还是……眼前这人……?

“你可知道,夜箫还能做什么?”

戥蛮突然这样问,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光让淮栖有些回不过神,呆呆摇头。

戥蛮笑,翻手抽出自己的夜箫来,轻轻贴于唇边,一连串凄美曲调甘泉般流淌在密林之中,叫人听得如痴如醉,然而却不止如此而已。

淮栖仰着头,痴痴望着眼前情景——

随着音调起伏,密林中隐约闪出几点荧荧微光,不过片刻,那光便连成一片围绕四周,更有几只硕大彩蝶翻飞其中,在月色映衬下美轮美奂,瞬间仿若置身云海星河之中。

如同仙境。

淮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眼前镜花水月,碰一下就会消失不见,戥蛮却边吹奏夜箫,边轻抬右手,将落在指尖上的彩蝶轻轻放在淮栖肩头。

你所希冀的世界,还未曾真正展现它的容貌,却已开始诱你沉沦。

戥蛮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笑意,盯着淮栖无暇明眸,吹响了最后一个音符。

到鸡鸣之前淮栖才回了营房,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很精神的样子。不料一推门便看见李歌乐裹着棉被顶着双熊猫眼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蹲在床上,一见淮栖进来立刻带着哭腔嚷道:

“淮栖哥哥,你这是到哪儿去玩啦,吓死我了。”

淮栖赶紧扫了一圈,发现没有别人才松了口气,拧眉道:

“你还吓死我了呢,啥时候醒的?”

李歌乐还是满脸委屈,说半夜起来尿尿发现淮栖没在,就这么一直等他到现在。

趁着营中大多人都还没起,淮栖赶紧挑水煎药,选了些温补的草药煨上,又补了几针让李歌乐提提神,赶在伙房揭锅之前就跑了去弄了几个清淡的小菜来,催着李歌乐抓紧喝药吃饭,这举动却让李歌乐受用得很,乐呵呵依着淮栖吃喝,又被逼着躺回被窝里去补了个回笼觉,到月冷西来敲门时脸色已然好了不少。

淮栖心虚,不敢跟师父多说什么,月冷西倒似未曾有所察觉,照旧里里外外忙着备诊,头晌午便出门巡诊去了。军医营复又安静下来,淮栖呆呆坐在门前台阶上,脑子里还想着昨夜那些梦境般的情景,偷偷摸出夜箫来,饶有兴趣地摸索吹奏。

一连几天,他每晚都要出去,白日里便神不守舍,愈发期待入夜。营中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无法满足他,李歌乐每天的聒噪也渐渐难以忍受,他开始无暇去揣测师父有没有发现他的变化,也来不及去愧疚李歌乐每夜熬着不睡等他回来,满脑子都是戥蛮从无重复的新花样。

他会教他如何去找稀有的虫子,会教他如何追踪野兽,会给他讲遥远的大山另一边的神奇传说,还会带他去见识梦里才有的美好风景。他有那么多新鲜好玩的点子,永远都用不完,他讲的故事那么动听,比枯燥的药典兵法有趣百倍。他的世界仿佛没有烦恼忧愁,一切都那么随性。

师父从来没告诉过他,人还可以像戥蛮那样,如同赤子一般活着。不必隐忍,无须约束,只要有便是好的,一切都有可能。

最先发现淮栖不对劲的是李歌乐,他问淮栖:

“淮栖哥哥,好久没听你弹琴了,不如弹给我听?”

淮栖托着下巴望着天,懒懒回道:

“我现在不弹琴了。”

李歌乐瞪着眼睛盯着淮栖看,古琴是月冷西亲手教给淮栖的,他一向最爱惜不过,如今却说“不弹琴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淮栖能说出来的话。

“淮栖哥哥,你今晚还要出去么?”

李歌乐隐隐觉得有什么脱离了轨道,然而他每夜都只能眼睁睁瞪着房门等淮栖回来,问他去了哪儿他又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实在想不出来如何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淮栖敷衍几句便不肯再理他,心不在焉地查看小药圃,时而仰起头来发呆,时而又自己笑出声来。

李歌乐不知所措地蹲在台阶上,视线追着淮栖的身影,心里一阵莫名的恐慌。

淮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雀跃在他碰触不到的世界里,那么沉迷,那么快乐,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明明他就在这里,离淮栖不过咫尺之遥,却仿佛根本触碰不到他。为什么,他们朝夕相处,淮栖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那墨色的身影,渐渐淡成一道水印,在李歌乐模糊的视线中散成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

恶人谷,是一座牢笼。

戥蛮泥塑般卧靠在屋檐上,盯着天边缓慢下沉的夕阳,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十六年前他没有被逼到这里来,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他原本以为自己可逃脱,却到底栽在那叫做阿诺苏满的同族手上,说什么救他,到头来还不是将他送到了恶人手上。 他才不稀罕做什么银雀使,十六年了,他无法消除这种挫败,杀戮、憎恨,变成他唯一的途径。

最快的途径。

他微微侧头,瞄了一眼身后始终安静盘亘的双生大蛇。这双大蛇的主人不是他,至少曾经不是。它们的主人既强大又温柔,有坚定的内心和高尚的品格,曾是大巫最欣赏的徒弟,族人最信赖的蛊巫,也是恶人谷上一代的银雀使,戥蛮的亲生哥哥——龙蚩。

戥蛮一直以为只要阿哥还在恶人谷,他便永远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远离战争,无忧无虑。最后一次同阿哥道别时,他尚不知他预想的未来已经永远无法实现了。

龙蚩死了,死在那场残酷的屠杀中。送回寨子的只有他的夜箫,和这双大蛇。戥蛮甚至来不及知道阿哥远赴战场真正的理由,便被告知他将成为下一代银雀使,终生为恶人谷效力,再不能离开。

就像被生生折断翅膀的蝴蝶,失去了华美自由的羽翼,只能作为一只丑陋的爬虫苟延残喘。他没能逃掉,就只能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活在这牢笼里。任人摆布。

双生大蛇似乎察觉到戥蛮周身异样的杀气,不自在地扭动蛇身,扬起半个身子来吐着红信。戥蛮轻轻吐息,让自己安静下来,轻抚大蛇湿滑的鳞片。

这双大蛇并不为他所用,它们是苗疆罕有的双生蛇王,极通灵性,终生只认一主。它们的主人是龙蚩,就算龙蚩死了也不会再认旁人,跟着戥蛮,无非因为戥蛮是龙蚩血亲,身上有相同的气息,仅此而已。有时候戥蛮觉得自己也同这些野兽一样,活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拼尽全力,亮出獠牙。

他不是天生为恶之徒,可他不想死。

那些恨意累积得如同滔滔江水,一遍又一遍淹没他,将这肮脏龌龊的世界染得血红。直到有天,有个自称“大人物”的人,派了个蒙面人来告诉他,龙蚩死于生死蛊。

情之所依,心之所系。代君受命,保君平安。这样的蛊,戥蛮是绝不会去炼的,可他知道阿哥是为了谁祭出了生死蛊。他听阿哥提过那个名字,也见过阿哥为那人流下的泪。

月冷西。

戥蛮几近疯狂得记起了这个名字。自由,似乎也不那么远。

他想要的未来,也许还来得及。

“每天都坐在这儿看夕阳,夕阳有那么好看么?”

一个突兀声线硬生生打断戥蛮的思绪,他头也不抬,将视线移回天边,那里只余一道细细红线,似某种不祥征兆。

宝旎猫儿一般踮着脚尖走在屋脊上,似笑非笑看着戥蛮幽幽道:

“‘大人物’派人来传话,说你动作太慢了。”

戥蛮烦躁地抿了抿嘴唇,声音中夹杂一抹厌恶:

“我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宝旎脸上挂着甜腻笑容走到戥蛮身后,轻轻俯下身来,张开双臂环住他肩膀,尖细下巴轻轻磨蹭他颈窝,柔声道:

“别生气嘛,进展快一点,对我们也是有利的,不是吗?”

戥蛮却未作答,不置可否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宝旎亲昵的动作。宝旎愣了一瞬,将头伸到戥蛮颊畔,一双美目警觉地打量他木刻板的侧脸,试探道:

“难不成……你心软了?”

心软?

戥蛮微微眯眼,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阴寒,嗜血的野兽般。他哪里有心软的机会。也绝不会对那月冷西的徒弟心软。

夜还很长,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月光能掩盖很多秘密,包括那些刻意遮挡的丑恶和阴谋。最好的捕手,懂得要用什么方法消除气味,悄悄布下天罗地网,收起利爪尖牙,安静等待无知的猎物自己一头撞进来。让那单纯的小兽再好好享受几夜旖旎,哪怕危险就在眼前,也能熟睡如同襁褓婴孩。连死亡,都悄无声息。

恶毒的人心,比凶猛的野兽更危险。

更深露重,发白的雾气笼罩在密林深处,像另一种粉饰太平。迷雾之中,那恬静的万花,守着一匹被剥夺了自由的狼,沉浸在刻意制造的狭隘幼稚的幻境中。戥蛮屏着呼吸站在树冠之上,安静地俯视眼前的一切,这是他亲手搭建的戏台,却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美。

那万花笑得很温煦,小心翼翼摸出夜箫来,贴于唇边。单调的音符,却干净得如同清泉一般。

戥蛮脚尖微点,轻飘飘跳下去,落地时悄然无声。

“看来你已经完全得到它的信任了,淮栖,你学得很快。”

淮栖闻声转头,笑意盈盈看着戥蛮,出声道:

“你今儿来得真迟,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回去了。”

戥蛮笑笑,迈步走近淮栖。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深意,他道:

“你知不知道,与野兽交往,仅仅是朋友,羁绊还不够深。”

淮栖眨眨眼,歪着头问:

“那还要做什么?”

戥蛮脚步很轻,离淮栖只剩两步之遥。他声音暗哑,听上去与以往不同。酝酿着陌生危险的气息。

“想要羁绊更深,还有种更快的方法。”

淮栖满眼都是好奇,直直望向戥蛮深邃的眼,毫无防范。

秘诀之一,忘记它们是野兽。戥蛮想起他教给淮栖的第一句戏词,微微笑了。

淮栖问:

“是什么?”

戥蛮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淮栖身前。他微微俯下身来,迅猛而又无声无息,掠食的豹一般,噙住了淮栖微张的嘴唇。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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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气大营统领副将沈无昧,这几天一直很发愁。

能让他发愁的事一向不多,因此他破天荒在朝会上第三次发出长长叹息的时候,大将军凌霄在桌案下面狠狠踹了他一脚。

沈无昧愁眉苦脸捂着被踹疼的脚踝,朝会结束了也没敢走,故意摆出一副委屈样子将下巴抵在桌面上,瞪着凌霄不吭声。

凌霄待大帐里人都走光了才没好气儿地冲沈无昧嚷道:

“你想说啥直说,作甚又捉弄我。”

沈无昧立刻嬉皮笑脸地直起身来,乐呵呵道:

“我哪敢捉弄你,这不是看你忙嘛,你看你除了吃喝拉撒睡还要演兵带徒弟陪月大夫哄淮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我要不动动脑子哪偷得来你的时间……”

“你有正事没有!”

凌霄抓起案子上一捆卷宗就要往沈无昧脑袋上扔,沈无昧赶紧闪身躲开,脸上仍旧没个正经模样:

“有有有,别急啊,我就怕我一说你又脑子发热,我跟你说这事儿你不能急,你看你又急……”

沈无昧见凌霄又顺手抄了玉镇纸扔过来,赶紧扬手一把接住,顺便抬手按住凌霄肩膀:

“你看你咋啥都敢扔,这玩意儿摔坏一个少一个啦,如今也就你还能用得上这好物件,让月大夫知道了准跟你生气,你先别急,你别急我才能跟你说正事儿。”

凌霄抬眼瞪他,沈无昧做事看上去乖张无形,却往往颇有深意,既然他几句话三番五次要他莫急,想来定有棘手之事。

“到底什么事?”

凌霄略带正色看着沈无昧,不再胡闹。

沈无昧抓抓脑袋,一屁股坐在凌霄身边,叹了口气道:

“说起来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觉得,要是淮栖有意中人了,会怎么样?”

凌霄眨眨眼,似乎没能明白沈无昧怎么突然说起了淮栖,愣愣道:

“淮栖有意中人了?谁啊?歌乐?”

沈无昧摇摇头:

“我也以为会是歌乐。可惜好像不是。”

凌霄拧着眉毛盯着沈无昧的脸,李歌乐那臭小子从光着腚起就缠淮栖缠到现在少说也有十几年了,是个有眼睛会喘气儿的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来,结果淮栖还是没看上他?

“不是歌乐?淮栖看上营里其他兔崽子了?”

沈无昧还是摇头:

“不是咱营里的人。”

凌霄眉头皱得更深,淮栖自幼乖巧,除了每年跟着大人出去一两次,从来没自己出过营,营里又没来什么生人,他看上谁了?

沈无昧看着凌霄疑惑的表情笑了笑,略有些无奈。

“有些日子了,淮栖每晚都跑出去。营里守卫甚多你也知道,最开始我也怀疑他是和敌军私通有无,便派了暗卫去跟着,但无非是些孩子把戏,玩疯了心,我便也没特意来告诉你,想着他玩腻了也便罢了,可昨夜……那孩子想来也大了,有那些心思倒也正常,可他中意的对象有点……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告诉你不妥。”

凌霄被他话里的遮遮掩掩弄得心里一阵慌乱,莫名一股不安升腾上来,忙一把抓住他手腕问道:

“你别躲躲闪闪的,他和什么人好上了?”

沈无昧沉吟半晌,视线中闪过一抹尴尬,踌躇着拍拍凌霄肩膀,轻轻道:

“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凌霄,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可沈无昧越是这样凌霄越是心急,一巴掌打断他,急火火让他快说,沈无昧沉了沉气道:

“是银雀使。淮栖去见的人,是恶人谷的银雀使。”

凌霄一瞬间仿佛被这称号击中了一般,呆愣半晌无法言语,他直直瞪着沈无昧的眼睛,心口一阵发紧。

阿诺苏满曾经说过,他和月冷西的命,都是上代银雀使龙蚩舍命换回来的,用自己的死让凌霄和月冷西活着,这不是普通的情谊可以做到的事。凌霄猜到了,也忍不住问了月冷西,关于他所不知道的龙蚩的故事。

“如果那个时候你肯回头,是不是真的就能看到他?”他曾这样问月冷西,月冷西看着他的眼睛,少有得露出淡淡悲伤,说:“也许,但我不会,也不能。就算时间倒回去,一切从头再来,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尚未开始的缘分,甚至谈不到无疾而终,那不过是场镜花水月,没有起点,就没有终结。

“但我始终欠他的。”月冷西这样对凌霄说,而后这便成了一个谁也不愿再提起的疮疤。凌霄曾见过一次,在万花谷生死树后,月冷西为那场战争中牺牲的挚友和同门所立的三座衣冠冢中,有一个是龙蚩的。

月冷西不愿再忘记他一次,哪怕来世今生都再也没有机会弥补。然而凌霄和月冷西心中都明白,这世上唯有爱,不能被替代,他们经历生死得以厮守至今,哪怕再有多少磨难也不会再松开彼此的手,而龙蚩要的,恰恰是月冷西永远都不会给他的,他却为此送命,就像命运开的玩笑。

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凌霄好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沈无昧有些担心地晃晃他:

“确实让人意料不到,时隔多年,继月大夫之后他徒弟又和新的银雀使纠缠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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