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缓缓叹出一口气来,沉沉道:
“你想说这是命运?”
沈无昧微微一笑,淡然道:
“也许吧,如果真的是命运倒也无妨。”
只要不是阴谋。
这件事沈无昧完全是局外人,他虽能理解,但却不会为太多情感所累,无论怎么说,整件事巧合未免太多了,但他现在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为什么银雀使足足等了十六年才有所行动?他若想要报仇,十六年间有无数机会,为何始终无声无息,甚至连惯常的袭扰都聊聊无几?这十几年正是战乱初平,浩气大营元气大伤修养之时,若要复仇,为何偏要等到军中修养多年逐渐稳固的当下?岂不是早已错失良机?
一切的不合理,都暗藏阴谋的影子。
沈无昧还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能对凌霄妄言,但淮栖是月冷西爱徒,他可不敢拿淮栖赌。
凌霄焦躁地挠挠脑袋,没底气地看了沈无昧一眼,小声道:
“这事儿……要不要告诉阿月?”
沈无昧笑得一脸暧昧,挑了挑下巴道:
“你觉得呢?”
凌霄咬了咬牙,嘟囔了句“我考虑考虑……”,便低着头兀自烦恼起来。
沈无昧轻轻退出帐去,天色尚早,只是风越来越凉了,入了夜想必愈发刺骨,连人心都能冻住了吧?
一个吻究竟代表什么?
淮栖不知道,但他并不排斥那突如其来的亲昵。他长这么大,连师父都没有亲吻过他,他猜那理应是种神圣的事。
来自另一个人嘴唇的温度,潮湿暧昧的触感,微妙的磨蹭吸吮,令人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这感觉有点刺激,让淮栖直到现在仍在回味,整张脸都红透了。
这就是相恋吗?像师父和凌将军那样?
他从清晨一直思考到深夜,什么事都无心去做,一颗心早就飞到密林去,李歌乐一睡下便出了笼的鸟儿般飞奔出来。
然而他靠在树下已经一个多时辰,戥蛮还是没有出现。也许他今晚不会来了,毕竟昨天那暧昧的碰触让一切都变得有点微妙,虽然戥蛮看上去桀骜不驯,但到底还是会觉得尴尬吧?淮栖想。
月色略有些暗淡,天气并不好,一股潮湿的霉味弥漫在密林中。淮栖轻轻靠在树干上,仰头去找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想起曾沐浴在月光下唱歌的戥蛮。那情景真美,后来戥蛮也曾教过他一两首,他学得很慢,苗疆的语言拗口难懂,直到今日他也只会几句而已。
淮栖深吸口气,学者戥蛮的样子,对着月光轻轻唱出声来,那声音缭绕在树影之间,是生涩的曲调,却撩拨人心。
一直静卧一旁的母狼听到一半突然立起了耳朵,对着淮栖身后支起半个身子来,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淮栖雀跃地回头,薄雾中站着熟悉的身影,与静谧树林浑然一体,悄无声息不知站多久了。
戥蛮呆呆望着淮栖明媚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无法呼吸。
恬淡的万花仿若纤尘不染,靠坐在虚伪的戏台上,幼兽般对着月光唱着苗疆人的歌,那一幕,突然让他想起了阿哥。
寨子里的大人们总说,龙蚩虽然是男娃,却生了一副美人皮囊,看上去戥蛮还更像哥哥呢。就算是寨子里最美的姑娘,也无法跟阿哥的美貌比,阿哥平时话很少,总是轻声细语,时常坐在吊脚楼顶上望着树冠发呆,他便爬上去缠着阿哥讲故事。讲中原人,讲恶人谷,讲月冷西。
偶尔,阿哥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唱山歌。阿哥说,那是家乡的声音,苗人无论离开多久,走得多远,只要歌声还在,总能找回家来,永远都不会迷失方向。
如今歌声还在,阿哥却再也不会回来。就连他自己,也再回不去家了。
一切都是骗人的。
“为什么?”
戥蛮沉沉开口,声线嘶哑。
淮栖歪着头,一脸不解,轻声道:
“什么为什么?”
戥蛮阴沉着脸,闷不吭声地走过来,却径直绕过淮栖到母狼身侧,伸手拍了拍狼肩,又指了指狼窝。母狼在他手上蹭了蹭,起身钻回窝里。
淮栖见戥蛮不理睬他,不禁有些心急,忙凑过去问:
“戥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戥蛮侧身躲开他,回到树干下,轻点脚尖想要跃上树去,淮栖却急了眼,不管不顾伸手一把捉住他衣摆。
“你怎么不理我?昨儿不还好好的?”
“你管那个叫好好的?”
戥蛮突然转过身来,全身都是威慑之气,黑压压逼视淮栖,淮栖吓了一跳,有些委屈地退了一小步,小声道:
“你到底怎么了……”
戥蛮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更进一步压过来,满脸阴霾:
“昨天我对你做了那种事,为什么还要来?”
淮栖下意识又退了一步,慌乱道:
“那种事……有哪里不妥么……”
戥蛮嗤笑一声,眸中嗜血凶光一闪而逝,带着浓烈嘲讽意味盯着淮栖道:
“是你师父当真把你保护得太好,还是你太会伪装?
“淮栖,你师父就没告诉过你不要到处乱跑?
“他就没提醒你要提防陌生人?
“也没教过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那他总该教过你,遇到危险,就该跑吧?”
戥蛮步步紧逼,不顾淮栖一径后退,直直将他逼退靠在树干上,退无可退。他泄愤一般扬起一拳狠狠击打在淮栖头顶寸许,咬牙切齿道:
“他总该教过你,跑了,就别再回来吧!”
淮栖被这一拳吓得周身一震,他看不清戥蛮凶暴的眼神深处闪烁的惊恐是什么,他只觉得这毫无征兆的暴怒带着一股莫名的刻意。像是种逃避。
然而戥蛮却满意地盯着淮栖颤抖的唇,狠狠道: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淮栖,记住你现在的感觉。惧怕我的感觉。”
淮栖直直望着戥蛮,轻轻喘了口气,犹豫着抬起一只手来慢慢按在戥蛮胸口。
“戥蛮,我没有怕。你也别怕。”
戥蛮感到全身的暴烈躁动几乎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已经来不及了。猎物已经逃不掉,只要他再残酷一点。
一点就够了。
“你一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细如蚊讷,淮栖没听清,刚要询问,却迎头被粗暴地吻住了嘴唇。
——————————我是大概有【哔——】的拉灯绳————————
李歌乐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天像这样顶着熊猫眼等淮栖回来了。他没办法不担心,淮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也无暇再照顾他,他的伤早好了,原本是为了养伤才留在这里,如今没了这理由他却仍旧不想走。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淮栖每晚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能瞒多久。
他只是害怕,怕淮栖再也不会好好看他一眼。
直到淮栖推开门进来,李歌乐也依然那样坐着,双眼熬得通红。
淮栖今天神色与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李歌乐一眼就看出来了,可他没敢问,也没敢细想淮栖为何嘴唇红肿发丝凌乱,只是默默出门去打了洗脸水,又看着淮栖一言不发地洗漱,始终未能问出一个字来。
几乎同一时辰,戥蛮也跌跌撞撞回了恶人谷。
他没去管尚未扣好的衣袍和歪歪扭扭的银饰,进了门便跌坐在榻上,靠着床柱发呆。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狼狈过。本该旖旎的情事却让他弄得一塌糊涂,糟糕透了。他本该不遗余力让那初尝人事的万花尽情沉浸在他的爱抚之中,让他食髓知味,将他拖下泥沼,变成一只剜去獠牙的乖巧的兽。
然而他失败了。
他甚至没能控制自己突然满溢的欲望,他想要他。仅仅是自私的掠夺,没有阴谋,没有诡计,全凭原始本能的夺取。他想将他所有的美好占为己有。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就像他那个愚蠢的阿哥一样,顺从自己一时的热忱,却让一切都失去掌控。而他比阿哥还要蠢,他站在自己亲手搭建的戏台上,却入戏太深!
愚蠢。愚蠢至极!
巨大的挫败感如滔天巨浪般席卷着戥蛮,他下意识攥紧了拳,脸色铁青。
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宝旎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戥蛮。戥蛮扫了他一眼,并未起身。
宝旎缓步进来,翻手掩上门,他唇色发白,看上去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来。戥蛮不想理会他,他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想说。宝旎却走到他身前,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那个中原人,味道如何?”
戥蛮知道他几乎每次都会躲在暗处看,一个藏起来的观众,像个卑鄙的偷窥者,但戥蛮不在乎。
演戏,原本就是为了给人看的。
他眼皮也没抬,烦躁地动了动肩膀,哑声道:
“走开,我累了。”
宝旎总算让自己露出个笑容来,面色苍白。今天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在意。
他以为一切都只是计谋,无论是戥蛮还是他,只要按照写好的台本去演就可以了,将清水搅浑,让清池变成泥沼,站在戏台上的人一个个倒下去,他只需要安静地,微笑着看,就能等到最完美的谢幕。然而他错了。他忽略了自己最在意的东西,将那珍贵的东西也放在了台本里,变成了将要牺牲的祭品。而这一切都是他和戥蛮自导自演的。
自作自受。
宝旎微微欠身,贴近戥蛮疲惫的脸,慢慢道:
“他味道怎么样?比起我来。”
戥蛮猛抬起头来恶狠狠瞪着宝旎,笑得一脸狰狞,挑衅般扬着下巴,一字一顿:
“鲜美,至极!”
挫败感翻江倒海般拍打着戥蛮,宝旎冰冷的脸看上去像是种恶毒的嘲弄,眼前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
他想要摧毁,摧毁这世上撕扯着他的一切,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蒸腾的业火让他五内俱焚,甚至连宝旎流露出的痛苦都让他快乐得战栗不已。
然而还不够。还不够让快感放肆!
宝旎咬着下唇轻抚在戥蛮面颊,慢慢矮下身去,嘴唇贴在他耳畔轻声吐息:
“不过个半吊子的野味就喂饱你了?”
——————————我是确定【哔——】的拉灯绳——————————
他们的羁绊不会结束,永远不会。
身体是诚实的,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更加明确,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无法变成真的,虚伪的谎言一旦达成了目的就只剩下疮痍。
戥蛮是他的,无论怎么迷失,都终将回到他身边!
凌霄托着脑袋烦恼了整整一天,他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对月冷西说,比起他来,月冷西对银雀使感情更复杂,更难抉择。若淮栖真的爱上了银雀使,他能怎么办?谁又能担保银雀使没有其他用意?
月冷西太疼孩子了。无微不至、呵护备至,都不足以形容月冷西有多惯孩子,单凭他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拉扯出来的孩子只要不离开他,恐怕永远都不知何为世道艰险。他阻绝了一切有可能会危害到这些孩子的机会,亲手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可以不必担心现实中一切有可能会发生的困苦。
然而这并不一定是对的。
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叶晓源那样幸运,一离开月冷西的庇佑就得到沈无昧的呵护,如果淮栖所面对的人不能带给他比月冷西更周到的保护,他的世界就会被残忍地击溃,到那一天,他原本纯净的心会被污染。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将指向月冷西。
那是凌霄最怕见到的,他不敢放任淮栖去闯,可又没立场阻止。月冷西和淮栖,无论哪一边都让他有点张不开嘴。
月冷西慢悠悠擦完了银针,余光扫了一眼凌霄,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欲言又止整整一天了,满脸都写着“我有话要说”,可眼看快到就寝的时辰,仍旧踌躇着说不出来,老大个人了,还是孩子心性。
“说吧。”
月冷西转个身,轻轻靠在案上,似笑非笑望着焦灼的凌霄,到底率先开了口。凌霄立刻得了特赦一般窜起老高来,凑近月冷西道:
“阿月,我跟你说啊,你可千万别急,我慢慢说,你慢慢听,我们一起想办法……”
月冷西不动声色瞄他一眼,默默点了头,拉了把竹椅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凌霄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道:
“阿月,淮栖每晚都出去,你应该知道吧?”
这是凌霄猜的,月冷西是个沉敛之人,平时寡言少语,但很多事根本逃不开他的视线。
果然,月冷西不置可否地挑眉看他,“嗯”了一声,看上去气定神闲,并不惊讶。
凌霄叹口气,他知道淮栖每晚出去,却并未制止,只能说明他还不知道淮栖是去见了谁。也许月冷西真的想让淮栖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却没料到淮栖一推开门见到的就是命运。
后来凌霄又和沈无昧碰了一次,无论怎么想,这种巧合都让人咋舌。如果银雀使的出现不是巧合,那么他的目标毫无疑问是月冷西。如果暂时忽略掉那空白的十六年,他接近淮栖就变成了一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
但愿一切都是他们想多了。
凌霄担忧地看着月冷西,小声道:
“这样真的好吗?”
月冷西轻笑一声歪头看他,淡淡道:
“不是你说他可以照顾自己么?”
凌霄捂着脸无奈地挤出一声“阿月……”,觉得自己当初也是傻,一心想让月冷西搬来同住,竟没明白月冷西心思,他那么关心淮栖,就算真的想要放手也需要有个人给他助力,他狠不下的心,就被凌霄不过大脑的一句话给肯定了。
凌霄张开双臂,按住月冷西双肩,到了现在是真的不说不行了。
“他见的人……是银雀使。”
这句话说完,月冷西周身气场骤然被冻住一般,半晌没丁点动静,凌霄担心地晃晃他,却见他面色发白,双眸涣散。
月冷西视线没了焦点,声线像带着冰碴,寒冷刺骨:
“他想见的人不是淮栖。”
他僵硬地将视线移到凌霄脸上,全身颤抖,一字一顿:
“他想见的人,是我。”
凌霄赶紧猛摇头,死死抓着月冷西不敢松手:
“阿月,你先别急!现在尚无定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如果淮栖真的对他……”
月冷西挥手打断他,生硬回身,冷冷道:
“欠他的人是我,不是淮栖。”
言罢抬脚便走,凌霄见状赶紧跟了上去,月冷西面色铁青,兀自一言不发走得飞快。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当他得知新任银雀使是龙蚩的胞弟,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这人定会找上门来。他一直在等,等了十六年了,他以为无论什么代价他都不怕,就算银雀使来索要他性命他也无所畏惧,他活了这半生,多少生生死死都熬过来了,如今有凌霄陪在身侧,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命运再如何顽劣他都不在乎。
可他还是棋差一招,他以为淮栖那样乖巧的孩子,无非在营里呆得无聊,想出去疯玩罢了,就算遇到个把生人也未必应对不了,他承认他平时管教太严,确实怕把孩子管傻了,若他自己有心出去看看,便放他去也无不可。谁能料到他每日去见的人竟是银雀使?
他跟那人都做了什么?说过什么?知不知道那人身份?知不知道个中渊源?那人会不会对淮栖下手?会如何下手?用蛊?用毒?还是更可怖的手段?
月冷西越想心越凉,一刻也不敢耽误,脚下越走越快,到最后干脆运轻功一阵狂奔,冲进后山坳便见军医营房仍亮着灯,也来不及管别的,抬手推门便进。
他人还没进去,就听见李歌乐惊喜的声音:
“淮栖哥哥你没去……”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李歌乐瞪圆了眼睛瞅着满脸焦躁的月冷西,汗都吓出来,磕磕巴巴喊了一声:
“月……月叔叔……”
他从没见过表情这么“生动”的月冷西,往日里月叔叔都是平静似水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自岿然不动,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而眼下月冷西面沉似水,双眸酝酿怒意,额角也破天荒冒出细汗来,变了个人似的。紧接着凌霄便跟进来,张着嘴还没说出话来,月冷西已直直盯着李歌乐沉声道:
“淮栖呢?”
李歌乐一愣,想起淮栖说若出现这种情况让自己帮着担待,立刻忽闪着眼睛挺起胸来,看也不敢看月大夫,梗着脖子回道:
“他……他……他去茅房了!”
月冷西眯起眼来,冷笑一声,甩一下宽袖道:
“好啊,那我等他。”
说着便直挺挺坐在竹椅上,目不转睛瞪着李歌乐,直瞪得李歌乐后脖颈子哗哗冒汗,心虚地左顾右盼。
月冷西又道:
“歌乐,你老实说,淮栖去哪了?”
李歌乐还想逞强,挠着脑袋支支吾吾道:
“他……他大概……大概在营里遛弯……”
“李歌乐。”
月冷西声音不大,却震得李歌乐周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威慑力阴森森席卷过来,月冷西安安静静坐在竹椅上,却骤然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危险气息,宛如修罗。
凌霄面色一紧,连忙对着李歌乐一阵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再胡言乱语,可李歌乐哪见过这样的月冷西,立时吓得腿都软了。
月冷西却仍旧平静地开口:
“他走多久了?”
李歌乐就差哭出来,吞吞吐吐说了句“刚走不大会儿功夫……”,月冷西哪里还容他多讲,起身就走,连凌霄也吓得没敢再追上去。
月冷西入浩气之前曾是花间游心法的绝顶高手,轻功上乘脚力颇佳,眨眼的功夫人已经欺近辕门,远远便瞧见淮栖刚出了辕门往密林跑,不由心中大怒,几个腾空冲上去,人未到切近便怒喝一声:
“淮栖!”
淮栖下意识回头,来不及吃惊便正正对上月冷西愠怒的脸,吓得什么都忘了,叫了一声:
“师父……”
月冷西已然站在他面前,满面怒容沉喝:
“跪下。”
淮栖慌忙跪下去,大颗汗珠顺着脊背滚下去。
月冷西眉头深锁,他从未对淮栖如此严厉过,淮栖也从未让他如此焦心。他与龙蚩之间的过往始终本就令他难以释怀,若为此而使淮栖身遭不测,他该如何忏悔才能挽回?他后悔的次数够多了,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放淮栖自己去看这个世界!
“淮栖,私自离营,夜不归宿,你好大的胆子!”
月冷西仍是不高不低的清冷声音,他从不暴怒,也从不吼叫,然而只这样便也足够让淮栖吓得面色惨白。
“师父,徒儿知错了。”
月冷西一动未动,却如同蛰伏的猛兽,让人不寒而栗。他盯着淮栖低垂的头,拼命按捺着过去安慰他的冲动。他生自己的气,他怕淮栖出事,可他若表现出哪怕半点温存,都只会让淮栖不明白他的行为有多么危险!
“亏你尚识得我是你师父!行出如此辱没师门之事,还怂恿李歌乐为你担待,教你的那些为人之道都忘了干净!欺瞒师门是何罪过莫叫我提醒你!”
欺瞒师门要被逐出门墙,淮栖这会儿眼泪才掉下来,他再不敢说谎,一五一十说了自己要去哪里见了什么人,却不敢让让师父知道,他并不后悔认识戥蛮。
月冷西什么都没再说,淮栖仍在哭,泪水像永远也流不完,月冷西觉得心疼如同针扎,却抿紧了嘴不肯出声。他像是累极了,看着淮栖失魂落魄回了营,便转身疲惫地走进夜幕中,头也没回一次。
该是他去面对的,他不会躲避。
月色很沉,月冷西独自踏进密林里,一靠近便知林中早有人等在那里。他与淮栖不同,常年的江湖历练已让他十分敏锐,半点风吹草动也休想在月冷西面前瞒天过海。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略带闲散,也没有刻意掩去气息。树影中有野兽细碎的脚步声,听起来并不友好,月冷西微微挑眉,缓缓止步。
不过转瞬,一道黑影速度极快窜出来,是匹体型健硕的狼,它匍匐在不远处死死瞪住月冷西,充满威胁意味的低吠声让气氛有些紧张。然而月冷西一动未动,面无表情盯着窜出来的野兽,指尖银针随时都会脱手而出。
只这当下,树影之间又一阵晃动,方才迈出一只脚来,一抹嘲弄声线便道:
“冷月大人,您总算露面了。”
这名号许多年没有人叫了,月冷西冷笑一声,从始至终未有任何动作,只静静看那人现身出来——
那五毒眉眼像极了龙蚩,只是更添英气,身形也更魁梧,神态中太多桀骜,毫不掩藏。这就是恶人谷的三代银雀使,龙蚩的亲弟弟,戥蛮。
月冷西看清了戥蛮样貌,心中隐隐有一丝伤怀,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戥蛮和龙蚩有太多不同,可他是龙蚩的弟弟。他是来讨债的。
戥蛮也冷笑着看月冷西,他只从阿哥口中听过这个人而已,这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名字,是段故事,是个似乎与他毫无关系的人。直到那个故作神秘的“大人物”告诉了他另一些事。
月冷西,这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如传言中一样,面容冷峻,清冽绝尘,恍若仙神。他曾是恶人谷最名噪一时的精锐头领,就算很多年过去的现在,他也是人们口中那个罗刹般的大恶人冷月,他是个神话,也是很多人的噩梦。他之前是如何救天策大将由恶人谷叛逃,又是如何身中奇毒逃出生天,戥蛮都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戥蛮从未亲眼见识过他的狠绝,也不知道他能有多可怕。
他眼里的月冷西,也不过是个故作清高的普通人,一个被拔掉獠牙的废兽,一个无用的大夫。
戥蛮嗤笑一声,直直盯着月冷西双眸,开口道:
“看你的样子,已知道我是谁了?了不起,不愧是冷月大人。”
他曾听谷中杀手说,月冷西对这个名讳诸多忌惮,原因他不甚明了,无非是试探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兀自揣测着月冷西会有的反应。
愤怒?惊讶?屈辱?什么都好。
然而月冷西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淡淡道: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淮栖不会再来,你也不必继续等。”
戥蛮所有的举动言语似乎都正中月冷西下怀,他几乎没有任何猜测就断定戥蛮另有所图。
这孩子还未学会掩藏爪牙,攻击意味太强。
月冷西说完便转身要走,这样锋芒毕露的野兽,绝不能再让他靠近淮栖。
戥蛮却完全愣住,月冷西的反应太过平淡了,平淡得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这和计划不同,他至少得激怒他,他一向最擅长激怒别人。
戥蛮略有些急躁地跨出一步,冲着月冷西的背影吼道:
“凭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么!”
月冷西微微收住脚步,却未回身,只侧了侧头,语气冷淡道:
“随你。”
戥蛮更加心急起来,月冷西仿佛对什么都毫无反应,冰山般根本无法撼动,这太糟了。他几乎忘了要故弄玄虚,那些吊人胃口的措辞也一句都说不出来,眼看月冷西又要抬腿走,也来不及思前想后,几乎口不择言地大吼道:
“月冷西!你以为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万事大吉?我可不吃你这套!你欠我哥的,我总要拿回来的!”
这些话成功让月冷西不再迈步,他侧过身来,斜斜睇着戥蛮的脸,一字一顿:
“你若想要我性命,尽管来取,莫再缠着淮栖。”
戥蛮心中有什么地方一动,莫名一股慌乱让他骤然乱了阵脚,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
“我对淮栖是认真的!”
然而这句话让月冷西有了第一个动作,戥蛮只见到墨色广袖一晃,一股腾腾杀气刹那间席卷而来,他还来不及感到恐惧脚下便如生了根一般一寸也不能动弹。
月冷西拂袖立于原地,声线中隐隐一抹威胁意味:
“先躲过我的针,再来告诉我,你有多认真。”
言罢转身离去,再不听戥蛮多说一个字。
戥蛮心惊胆战低头去看,只见两边鞋尖半寸分别钉着几枚银针,牢牢插入黄土之中,力道之巧让他背脊一阵冰凉,他甚至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若这人想取他性命,他现在何止是双足被定。
戥蛮颤抖着蹲下身去,用足了力气才堪堪拔下那些银针,他惊魂未定望向月冷西离去的方向,暗暗咬住了牙。若与这人硬碰硬,自己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幸好,他并不想胜他。
李歌乐被凌霄带回了自己的营房,仍旧一夜未眠。他从未想过淮栖每晚跑出去是和戥蛮见面,他觉得自己很蠢。
十岁时同僚曾玩笑着问他,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他想也没想就说出了淮栖的名字,为此他被小兄弟们笑了整整七年,大家都说月大夫的徒弟那么清高,他这么个糙小子整天追着小花哥屁股跑人家却连多一眼都懒得看他,还妄想娶了人家,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却始终觉得娶淮栖是迟早的事。
他们一同长大,阿爹又和师父亲兄弟一般,连一向冷冰冰的月大夫都对无尘叔颇为客气,这难道不是顺利成章的事么?除此之外,究竟还缺少什么?为什么他知道淮栖每天去找戥蛮的时候心里有种被狠狠戳了一枪的感觉?
他已经竭尽全力每天陪着他了,就像阿爹陪无尘叔一样,他甚至愿意将自己有的一切好玩的好吃的都给他,这样难道还不够做夫妻?话说回来,夫妻到底都需要做什么?淮栖又和戥蛮做了什么?是什么让淮栖这么着迷每晚往外跑?
究竟戥蛮做了什么是他李歌乐没做的?
他想不通,只是觉得难过,心里抽搐地疼,这疼痛来得比预想中还猛烈,让他一丝睡意也没有,瞪着双眼直到鸡鸣。他听见李安唐起床的声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捂在被窝里闷闷问了一句:
“安唐,淮栖哥哥会不会受罚?”
正套铠甲的李安唐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哥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哥哥又在胡言乱语什么,没有回话。李歌乐却像自言自语般又道:
“他一定很害怕。”
李安唐张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李歌乐发神经一样猛坐起来,抓着衣袍就往外跑,不由目瞪口呆搞不清楚这大清早又唱得哪一出,忙追出门去,李歌乐却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
一大早受到惊吓的不止李安唐,火灶营的大师傅眯着眼刚起了锅,预备全营晨食,冷不防被闯进来的李歌乐撞在后腰上,手忙脚乱稳住锅灶,捂着后腰一阵哎哟。李歌乐一边赔不是一边火急火燎打了吃食,屁股着了火一样扭身往后山跑。
月叔叔那样生气,淮栖哥哥这会儿一定又被罚了,他得去看看。
李歌乐端着早饭推门进了军医营房,果然见淮栖闷不吭声窝在案前抄抄写写,那模样像是足足抄了一夜,案头上抄得的纸已然摞起老高来,听见动静也只略略抬了抬眼,见是李歌乐便复又伏下去写字,别的反应半点都没有。
李歌乐将碗筷摆好,大气也不敢喘地凑近案头,轻轻趴在那摞纸上道:
“淮栖哥哥,都是我不好,你别不高兴……”
淮栖一愣,握笔的手微微发抖,他仰起头来看着李歌乐的脸,半晌才开了口:
“不怪你。”
熬了一整宿声线哑得不像话,听得李歌乐鼻尖直发酸,想也没想一把夺过淮栖的笔道:
“淮栖哥哥,别写了,吃点东西睡下吧。”
淮栖反应明显有些迟缓,整夜的抄写让他精疲力尽,却似乎丝毫没能削弱心里苦闷。他看了一眼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又看看李歌乐焦急的脸,嘴唇抖了抖,眼泪立时掉了下来。
“师父生了好大的气,”他说:“李歌乐……我该怎么办啊……”
淮栖的眼泪吓坏了李歌乐,他心慌意乱地抬手帮淮栖擦眼泪,淮栖却哭得愈发厉害,李歌乐隔着案子有种抱住淮栖的冲动,动了动念头却没敢,只是尽力柔声劝道:
“别担心,月叔叔那么疼你,大抵不会气太久,晚一点我去帮你探探口风,若是月叔叔气消了,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淮栖呜咽着点点头,没精打采吃了两口粥,被李歌乐按着睡了半天儿,起来又继续抄药典,一整天没出营房,李歌乐时不时说两句有的没的想逗他开心,大部分时候就蹲在一旁守着,晌午凌霄来过一次,见这情形也没催着李歌乐练枪,连午饭带晚饭都是李歌乐跑去火灶营端来,一天下来几乎寸步不离,却没见月冷西露面。
掌灯时候淮栖又焦躁起来,说师父准是不想见他了,李歌乐忙连哄带骗地安慰他,好不容易给人哄踏实了,便说去找月叔叔探探情形,应允若是月叔叔不生气了便立刻回来告诉淮栖。
离开军医营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李歌乐径直往帅营跑,往常这时辰月冷西总是和凌霄在一起的,而且不让人打扰,大人们总做些神秘兮兮的事,李歌乐从小就好奇这种“大人的时间”到底用来做什么,可安唐总拦着不许他偷看,也是怪事。
他一溜小跑冲到帅营,却惊讶地发现营房门敞着,凌霄正独自坐在屋里认认真真看书,桌上吃剩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没看见月冷西的身影。
李歌乐探头探脑往屋里看,正对上凌霄看过来的视线,便悻悻喊了声师父,挠着头问道:
“月叔叔没在?”
凌霄叹口气,啪一声合上书,挥挥手让他进来,心事重重地问:
“歌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淮栖?”
李歌乐愣了愣,呆呆点头:
“是啊。”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师父今儿干嘛突然这么问?全营的人都知道李歌乐喜欢淮栖,有什么不对么?
凌霄皱着眉瞪着李歌乐,没好气儿道:
“你喜欢他还让他自己跑出去?放他跟别的男人见面?”
李歌乐更迷糊了,疑惑地晃晃脑袋,没明白师父什么意思。
“我又不知道他去见那五毒了,这和我喜欢淮栖哥哥有什么关系?”
凌霄揉揉额角,站起身来沉痛地拍拍他肩膀:
“歌乐,你告诉我,你有多喜欢淮栖?是想一起玩的喜欢,还是想一起过日子的喜欢?”
李歌乐傻乎乎地眨眨眼,回答道:
“有什么不一样么……”
凌霄翻了翻白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有些“喜欢”似乎被他想得太简单了。
从李修然将两个孩子扔给他养,他就将所有心血都用在了李歌乐身上。这个孩子无论对李修然还是对凌霄来说,无疑都是最特殊的——因为“李歌乐”这个名字。
许多年以前,曾有另一个孩子,同样是一根筋的性格,同样喜欢单纯地傻乐,同样是李修然从战场上救回来,一直带在身边,情同手足甚至父子。
李歌乐,曾是那个孩子的名字。而他十九岁那年,永远地留在了洛阳。
当初浩气盟统领大将军还是李修然的时候,凌霄最爱干的事就是带那孩子练枪,物资短缺时也曾偷跑出去卖糖葫芦只为逗他开心。直到李修然领命为玄晶剑之事离开浩气盟,期间险象环生,意外丛生。为救洛无尘的师弟时初,那孩子只身护送小道长远赴苗疆,历经种种磨难,好不容易才将人安全送回纯阳宫。其后安禄山范阳兴兵,那孩子便毅然赶回洛阳。
然而,洛阳沦陷,留守唐军近乎全灭,那孩子也再没能回来。凌霄与李修然惊闻噩耗时,早已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残酷的战争夺走了很多同僚战友的生命,身为天策,为国捐躯是觉悟,也是现实。
可他们多希望李歌乐还活着。
后来再捡到这对双胞胎兄妹,李修然便给男婴取了同样的名字,为祭奠,也为新的希望。
李歌乐对凌霄来说,不仅仅是徒弟,他也同李修然一样,视他为亲生儿子,又怎会不知道他从小最大的念想就是淮栖?
可许是日子太长了,孩童腻在一起的情谊似乎怎么也走不到更深的层面上去,或者说,李歌乐自己也没弄明白他究竟想对淮栖做什么。
有种感情很特殊,唯二人而已,容不下第三人介入,也不仅仅止于玩乐。这一点他该怎么告诉李歌乐?
凌霄心里着急,一时却也想不出该怎么说得明白,盯着李歌乐的一脸茫然兀自烦恼着。
李歌乐心里也很烦恼。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人就是淮栖哥哥,又怎会不知道淮栖有多憧憬他师父月冷西?
对淮栖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只有月冷西,月冷西不止是他师父,更像是父亲,有时甚至比父亲还要让他依赖。他一直很乖巧,总是不经意间模仿月冷西,连行动坐卧都像极了,可他终究不是月冷西。
他没有体验过实际意义上的战乱,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没有遭遇过变故和磨难,没有感受过疼痛和屈辱,从未有什么事需要他取舍,也从未有任何人逼迫过他。他没有走过月冷西走的路,他的人生中除了美好什么都不曾发生。
淮栖,永远都不可能变成月冷西。
而李歌乐,他对于自己会成为什么从来也没操过心。
他爹李修然是个久经沙场的天策,他师父凌霄是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他妹妹李安唐从穿着开裆裤就整天嚷嚷着要去当兵。他觉得自己会入天策府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顺理成章得没有丝毫疑惑。
至于将来,他没想过,似乎也用不着他想,师父每天耳提面命要他好好练枪,好好做人,多学多看,长大了好为国效力云云。他知道自己笨,枪法也好兵法也罢,样样不及妹妹,可去年新兵入营,他还是被师父提拔到了校尉这位置上,他的未来似乎已经被书写完了,不过是被人推着往前走。
老实说,李歌乐一点都不介意。
他唯一上心的就只有淮栖哥哥,对于凌霄整天挂在嘴边的“天策大义”始终半知半解,于他而言只要能守得住淮栖便算是守住天下了。可师父却说,那个叫做戥蛮的五毒,要来夺走他的“天下”了。
李歌乐并不了解长辈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凌霄只告诉他,由于种种过往纠葛,戥蛮的兄长惨死于潼关,而戥蛮认为他兄长的死责任全在月冷西。因此他才刻意接近淮栖,伺机为兄长复仇。大概是这个意思。
听起来倒是个挺重义气的人,李歌乐对戥蛮其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至于报复月冷西,那也要他打得过月叔叔才行,对此他毫不担心。敢在月叔叔面前叫板的人反正他李歌乐是没见过。
但淮栖不同,他太善良,无论戥蛮想做什么,淮栖都不会有所怀疑。
淮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这事还与另一个男人有关,这认知让李歌乐莫名焦虑不堪。他见月冷西迟迟不回来,心里又放不下淮栖,到底还是先回了后山。
不料他推门便见淮栖蹲在地上,面前摆个铜盆里面全是烧着的纸,吓得李歌乐半个身子还没跨进来先哎呦了一声大喊起来:
“淮栖哥哥你干啥呢?不高兴也别点房子啊!”
淮栖翻着白眼瞪他:
“谁点房子啦,你大半夜喊个屁啊!”
李歌乐这才看清铜盆里烧的不过是些写废的纸,挠着脑袋憨笑道:
“吓我一跳,淮栖哥哥你别老屁啊屁的,让月大夫听见又该数落你了,说啥——不雅,反正你们万花谷规矩多,我也记不大清。”
淮栖撅着嘴站起身来,老大不乐意地坐在案子边上,嘟嘟囔囔道:
“你到记得清奚落我,除了你呆头呆脑的看着就来气,我还能跟谁说出这么不雅的话来。”
李歌乐回身掩上门,笑嘻嘻地蹭过去,面对面趴在案子上瞅着淮栖,见他面色更加不好,嘴唇微微发干,像是连水都没怎么喝过,便皱着眉道:
“淮栖哥哥,你脸色墙皮似的,我去给你倒水喝。”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淮栖一把抓住手腕。
“你见着我师父了?师父还生气吗?”
这是淮栖眼下最担心的事,他几乎一刻也不能再等,急切得毫不掩饰。
李歌乐赶紧拍拍他手背,不敢说没等到人,用力摇了摇头道:
“放心吧,月叔叔不生气了,今儿只是忙,可晚了才回去的。”
淮栖将信将疑盯着李歌乐半晌,到底也没再问什么,喝了几口水又没精打采翻出纸来接着抄写,李歌乐东一句西一句陪他打更,又说药典这么厚不如我帮你抄,淮栖不肯理睬他,他便有模有样也拿了纸笔跟着抄药典,字迹却不及淮栖一半工整,总算逗得淮栖笑出声来,直挖苦他写个字都上不了台面,虫子爬的一样,他见淮栖笑了也便开怀起来,大半宿过去竟也没觉得困。
眼看天色微微发白,又快到鸡鸣之时,淮栖托着下巴瞅着李歌乐拧着眉头写字的样子,幽幽问出一句:
“李歌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李歌乐正努力把字写正,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像是被一指头戳在心尖上,猛抬起头来盯着淮栖,愣愣道:
“有啊,我喜欢淮栖哥哥。”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也从未怀疑过这件事,语气笃定,然而淮栖却懒洋洋笑着摆摆手:
“不是啦,我不是说兄弟那种喜欢,我是说别的,另外一种喜欢,就好像你爹和无尘叔,我师父和凌将军,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