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歌乐痴痴点头,又道:
“我懂啊,我就是喜欢淮栖哥哥啊。”
淮栖揉了揉眼睛,困倦了般摇摇头,垂首趴在了案子上,将脸埋进双臂中蔫蔫道:
“你懂个啥,你喜欢我是因为当我是哥哥,罢了,反正你也不明白。”
李歌乐莫名觉得委屈起来,皱着鼻子哼唧了两声,摇晃着淮栖道:
“淮栖哥哥,我喜欢你啊,你要我明白什么?淮栖哥哥,我不能喜欢你么?”
可淮栖却不再吭声,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李歌乐不敢叫醒他,心里又觉得挫败极了,默默坐在案子前盯着淮栖头顶发呆。
他最近也一直在想,他究竟想怎么样呢?
喜欢淮栖对李歌乐来说是件毋庸置疑的事,他从记事时起眼里就只容得下淮栖一人而已,小时候他缠着淮栖玩,就算被淮栖的恶作剧捉弄也甘之如饴,他似乎并不在意跟淮栖在一起时做什么,只要能看到他他就很高兴。
李歌乐六岁那年,战乱结束了,那样小的年纪,绝大部分记忆都已模糊不堪,他依稀记得大人们脸上渐渐有了宽慰的笑意,然后阿爹告诉他,他们要离开军营了。
离开军营意味着什么李歌乐根本不懂,他只知道离开军营就见不到淮栖哥哥了,这比什么都让他惶恐。他哭闹了好几天,大人们轮番来哄也不肯停下,最后是月冷西领着淮栖来,他才总算安静下来,淮栖说:“明儿我来送你,唐酆叔叔送我的机关小猪零件也送你一个,你乖乖跟你爹走,好不好?”
李歌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淮栖,那个机关小猪零件一直被他贴身带着,怪扎人的,可他舍不得放在别处。
他跟着爹和无尘叔离开军营一年,没有一天不想念淮栖,后来爹说要他和妹妹去浩气大营正式入伍,跟着凌将军习武从戎,他连想都没想就撒着欢应了,兴奋得好几宿睡不着觉,那时候他就想,若是能再见着淮栖哥哥,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里,近在咫尺望着淮栖疲倦的身影,却连伸手摸一摸他发丝都不敢。
淮栖哥哥平时那么清冷,一定不喜欢他这样的糙汉子动手动脚,营里的同僚平时野惯了,玩起来总是没轻没重的,万一弄疼了淮栖哥哥可怎么好?
长大之后,他渐渐不再敢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扯着淮栖衣袍撒泼打滚,偶尔碰触到了也莫名觉得心慌意乱,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记得了,也没有刻意在乎过。似乎短短几个时辰,大家都在跟他说同一件事——去留意那些不曾留意的。
仿佛一夜之间,一切的顺利成章都被推翻了,每个角落都叫嚣着危险的噪音,他听不懂,也听不清。他找不到头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思考,自己营房里还藏着准备要送给淮栖的白豹子牙,房后水缸里还养着淮栖最想要的金蟾,他贴身口袋里那根机甲零件还一如往常扎得他又痒又痛,到底有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淮栖会离开他么?
李歌乐小心翼翼抬起一只手来,绕着淮栖头顶的轮廓,离开寸许做着抚摸的动作,却颤抖着不敢真的贴附上去,他眨眨眼,停在某个尴尬的姿势,突然觉得心底某处沉闷地疼。
鸡叫了第一声,李歌乐咬着牙,对着淮栖安然的睡颜落下泪来,却连一声抽泣也没有发出。
淮栖被月冷西罚抄药典,禁足在军医帐已将近十日,李歌乐便寸步不离守了他十日,吃喝用度一概揽下来,极尽所能照顾着也算无微不至。期间月冷西并不常露面,偶尔来过几次也始终没什么笑意,无非检查淮栖抄写及日常功课,或是替来看诊的病人把脉开方,总是一副气没消的模样,也不说罚到何时算完。
淮栖几天来战战兢兢,倒是不敢再出去了,李歌乐看他实在闷得受不了,就扯着他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下下棋,弹弹琴,有时也练枪给淮栖看,反而比之前还亲近些。
能这样陪着淮栖,李歌乐是很快活的,没几天就将大人的话都扔到了脑后,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逗淮栖高兴,只觉得前几日那些担忧都是子虚乌有,淮栖哥哥怎么会离开他呢?他们在一起都十几年了呢。
可还没等他继续得意忘形,淮栖便靠着门框笑嘻嘻看着他说了一句:
“有个弟弟其实也挺不错的。”
饶是李歌乐再蠢,也大抵知道情人和兄弟是不同的,他总是一遍又一遍跟淮栖表白,奈何淮栖每每笑得一脸清澈笃定是李歌乐自己没搞清楚,李歌乐怕说恼了又撵他走,只好一次次作罢。
可同样的情形持续太久会变成定式,这一点李歌乐心里是明白的。因此当他又一次惴惴不安跟淮栖说“李歌乐真的只喜欢淮栖哥哥”的时候,淮栖终于皱了皱眉头,露出一脸不耐来,瞥了他一眼道:
“你烦不烦啊,就跟你说我指的不是你这种喜欢,好,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你倒说说,除了玩玩闹闹的,你还想做什么?”
李歌乐张张嘴,竟然觉得无言以对。
他忘了想这个问题,师父似乎也问过他,可他一直没觉得在一起玩有什么不好。
还能做什么?
淮栖噗嗤一笑,蜷起手指来“吧唧”一声弹在李歌乐脑门上,懒懒道:
“弟弟可以有很多哥哥,可是心上人只有一个,你懂吗?”
李歌乐揉着脑门,委屈地扁扁嘴刚想说懂,屋后传来一阵闷笑,紧接着便有个人藏不住笑意地开口道:
“连心上人都有啦,小淮栖。”
淮栖和李歌乐同时顺声音往过看,只见沈无昧笑得一脸狡黠由屋后绕出来,眼珠滴溜溜转在两个孩子身上,促狭之意溢于言表。
李歌乐到没什么,傻呵呵唤了声“沈叔叔”,淮栖却登时羞了个大红脸,头也不敢抬,低低道了声好,便不肯再开口。
沈无昧乐的很开心的样子,弯下腰蹲在两个孩子中间,上上下下打量淮栖的尴尬模样,拍了拍李歌乐肩膀道:
“月大夫还担心你俩会不会吵架,我就说他多虑了他不信,你看看,这都开始谈情说爱了,哪里吵得起来?”
淮栖听了这话脸红得更厉害,扭着头嗔了一句:
“沈叔叔您别乱说,孩子的玩笑话何必当真,我逗着他玩的。”
沈无昧嘿嘿一笑,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冲淮栖猛点头,惹得淮栖又羞又恼,差点起身要走,沈无昧知道这孩子性情像极了月冷西,一向不爱调笑,真玩大了少不了又被月大夫奚落,连忙扯住淮栖袖筒赔笑道:
“别别,你若恼了月大夫可饶不了我,你师父挂念你,要我来带你们散散心的。”
听了这话淮栖才停下,转身盯住沈无昧,急急问道:
“师父他不生气了?”
沈无昧笑着点点头,轻轻拍拍淮栖脑袋,柔声道:
“你师父一直记挂你,饭都吃不下,罚了你这些时日,他自己也像受罚似的,你明白他有多疼你,怕你闷坏了,撵了我好几天要我带你们出去透透气,我看今儿天气不错,想说带你们去江边儿玩呢,结果你看,我一来就听见你说啥心上人……”
“谢谢沈叔叔!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淮栖听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往别处扯,赶紧阻住他话头,扭身冲进了屋里,留下一大一小两个天策蹲在门口对着乐。
师父终于不生气了。淮栖想。那戥蛮呢?他怎么样了?
沈无昧破天荒地没有带上恋人叶晓源,只领着李歌乐和淮栖两个人出了营。大营往北不远就是扬子江畔,新兵们也常爱来江边玩,只是月冷西管教极严,平日里不准淮栖出营。李歌乐惯常是陪着淮栖的,因此也没怎么来过。沈无昧背了个鱼篓,有模有样说要钓两条江鱼换换口味,逗得两个孩子十分期待,一路有说有笑,难得怡然。
时至九秋,拂面的风已然带着凉意,阳光却是正好,铺洒在江面上一片粼粼波光,煞是夺目。
淮栖几日来的阴霾表情总算被这景致驱散了,开怀笑着爬上水边高高的乱石,指着江面呼唤李歌乐快上来看,李歌乐鲜少见淮栖如此明媚的笑脸,简直看呆了,傻小子一样跟着淮栖东跑西颠,乐呵呵陪伴左右,说啥都不停点头好好好是是是,那模样逗乐了整理渔具的沈无昧,颇带深意地盯着那两个孩子的身影看。
他并不是突然起意要带他们出来游玩的,月冷西确实提过要他得空去照应两个孩子,但营里事多,他大抵没什么功夫。可今日,营里却有件不得不让他二人回避的事。
沈无昧仔细挂好鱼饵,甩着鱼竿用力将鱼线抛出去,风向正好,时辰尚早。
还不急。
沈无昧远远看着两个孩子疯跑,提嗓子喊道:
“淮栖,要不要来学钓鱼?”
淮栖一听可以学钓鱼开心极了,连蹦带跳跑过来,小脸儿红扑扑的,额头上也冒出一层细汗,雀跃地东摸西看。沈无昧笑眯眯将鱼竿递给他,嘱咐他千万不能动,又教他如何看浮漂,淮栖都认真学了,踏踏实实坐在石头上盯着江面。
沈无昧见淮栖十分乖巧,轻轻笑笑,拍了拍蹲在一旁的李歌乐,低声道:
“歌乐,别守着了,淮栖丢不了,你来,沈叔叔有话跟你说。”
李歌乐愣了愣,见淮栖专心致志钓鱼,便起身跟着沈无昧绕到乱石后面,远远能看见淮栖,说话声却又传不过去,沈无昧笑笑道:
“歌乐,你今年多大?”
李歌乐挠挠脑袋,不明白沈无昧为何突然问这个,呆呆道:
“十七啊。”
沈无昧懒懒靠在石头上,将脸转向阳光,幽幽道:
“你这个年纪的男娃,怎么都该明白那事儿了吧。”
李歌乐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蹲在沈无昧身边,傻乎乎道:
“啥事?”
沈无昧噗嗤一乐,眯着眼瞥李歌乐,笑道:
“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喜欢淮栖?”
李歌乐眨眨眼,心想,又是这个问题。
师父这么问,淮栖哥哥也是,现在连一向嘻嘻哈哈的沈叔叔也问,他到底有多喜欢淮栖?
就是特别特别喜欢呗,有什么好问的?他喜欢淮栖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纠结的?每天都呆在一起,一起玩,一起吃,一起住,不就是两口子了?师父和月叔叔不是这样?爹和尘叔不是这样?就连沈叔叔和叶晓源不也是这样?怎么到他这儿就好像不对了?
李歌乐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撅着嘴道:
“沈叔叔,我应该怎么喜欢淮栖哥哥?”
沈无昧想了想,道:
“比如,你想不想牵他的手?或者,亲亲他?”
李歌乐歪着脑袋撇着嘴:
“小时候不是常做嘛,可淮栖哥哥不喜欢与人那么亲近,您又不是不知道。”
沈无昧憋着笑意,无奈地揉揉李歌乐头顶,叹口气道:
“果然跟你师父一个德行。谁能想到啊,李修然那厮的儿子竟单纯成这样,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说着又忍不住笑出来,贴在李歌乐耳畔轻声道:
“我问你,你平时睡觉,有未曾觉得哪里怪怪的?”
李歌乐认真想了想,犹豫着摇了摇头,他没明白沈无昧想说什么,愣愣问:
“哪里?”
沈无昧眼神往下一瞄,一脸揶揄,闷笑道:
“小牛牛那里。”
李歌乐正严肃认真听沈无昧说话,冷不防听他说这个,脸腾一下红了个透,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回道:
“啥……啥啊,我,我,我哪有……沈叔叔您说啥啊……”
沈无昧笑着拍他脑袋,对他的反应很是愉悦。
“我猜你师父就不会教你这些,月大夫就更别提了,晓源二十多还以为那是生病呢,我说你一个糙当兵的,咋学得跟那些温温润润的大夫一样,十七八的大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硬了就硬了,有啥好藏着的。”
对于沈无昧这套理论,李歌乐根本闻所未闻,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才好,惹得沈无昧又是好一阵大笑,索性一把搂住他脖子,神秘兮兮道:
“你可别告诉我你那时候都是忍过去,试没试过自己摸摸?”
李歌乐说不出话来,老实说,他确实曾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下半身铁硬,蹭在被子上一阵陌生得令人惊惧的快意,甚至还曾经为此尿出来过,他怕妹妹笑话他,窝在被子里死活不肯起床,后来师父来了发现他这样,红着老脸跟他说那不是尿,还告诉他以后有需要了自己去背人的地方解决一下之类,却也不肯再跟他解释别的。他只当那是一时的毛病,就好像幼年尿床一样,过阵子就好了的,哪里想过别的?自己排遣也不过草草了事,做贼一样。
沈无昧见他那副窘迫样子,坏笑着松开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往淮栖那边望去。
扬子江畔,那清丽的万花静坐垂钓,水光山色中绝尘身影仿若画卷中人,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歌乐,你有没有试过,在那种时候想着淮栖?”
李歌乐脚下一软,结结实实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盯着沈无昧,那种下流的事,为什么要想着淮栖?
简直就像一种亵渎。
沈无昧却笑得一脸深沉,略微弯下腰去,一字一顿,轻轻开口:
“然后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次,你究竟,有多喜欢淮栖?”
李歌乐脸红得像能滴出血来,他从未直面过这个问题,现在才总算明白了大人们不停问他“想跟淮栖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他对淮栖曾有过非分之想么?
这个问题他一直思考到回了营,淮栖钓上来一条半大的小鱼,开心地跑去找月冷西了,沈无昧后来也未再说什么,只是分开前意味不明地拍了拍他肩膀,这更加让他窘迫起来。
相对于李歌乐的心事重重,这次出游淮栖是十分快乐的。他花了大半天儿的功夫总算成功钓了条鱼,小是小了点,但那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他蹦蹦跳跳往帅营走,猜这会儿师父和凌将军大抵都在帅帐里,然而他冒冒失失一脚踏进去整个人便直直僵在了原地。
凌霄确实在,没看见月冷西,帅帐里还有几个年长的伯伯,叶晓源也在。沈无昧跟在他后面进的帐,整个帅帐里站了近十人,似乎在商议什么。
然而那都不重要。
淮栖面色苍白,手里的鱼啪一声掉在地上,双眼直直盯着其中一人,全身止不住颤抖。
那人背对着他,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来,咧嘴一笑,开口道:
“淮栖,好久不见。”
凌霄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轻斥道:
“淮栖,怎的如此鲁莽,月大夫巡诊去了尚未归来,你是找他?”
淮栖却没能听见凌霄的话,惨白的嘴唇动了动,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哑声唤道:
“戥蛮……?”
沈无昧叹口气,挥手示意一旁的守卫去将鱼拎了出去,与凌霄对视一眼,轻轻摇摇头。
凌霄略皱眉,正色道:
“淮栖,这是新入大营的浩气弟兄戥蛮,既然你们认识,我也不绕弯子了,新兵营床铺已满,原本今年招兵业已结束,未想到谢盟主特意将戥蛮分派来,他身份特殊,想必你二人相识也无需我多言,而今,戥蛮要求与你同住,我们认为略有不妥,正商议着另为他安排驻扎,既然你来了,不妨也听听你的意思。”
淮栖拼命让自己冷静,视线直直对着戥蛮双眸,那双眸中一如既往的桀骜让他喘不过气来,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戥蛮好整以暇看着淮栖,嘴角略带着笑意,微微抬起手来,指尖点向淮栖,缓缓道:
“我就是要跟他一起住。”
接着他不顾周围一众天策的目瞪口呆,往前两步走近淮栖身前,无比自然地搂住淮栖的腰,挑衅般瞥了一眼凌霄,笑道:
“因为我们是恋人。”
他回头,盯住淮栖惊呆的脸,轻声又道:
“我说得对吗?淮栖?”
淮栖瞬间满脸通红,头压得低低的,却又并未否认,甚至没有躲开戥蛮的手,这无异于默认了那些露骨的言论,整个帅帐登时一片窃窃私语声。
沈无昧依旧挂着淡淡笑意,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这位“前”银雀使,似乎丝毫不打算出声。
凌霄是在清晨接到的调令,谢盟主亲书,恶人谷银雀使戥蛮,愿弃暗投明,入浩气盟效力,自荐投浩气大营,为抵御恶人势力尽己之力。
恶人谷高层叛逃至浩气大营,这样的先例曾有过一次,便是大营的军医,凌霄的恋人——万花月冷西。
凌霄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沈无昧知道他担心什么,便趁着戥蛮未到之时领了李歌乐和淮栖出营,然而要来的终究躲不掉。只是沈无昧未料到戥蛮竟是如此胆大之人,当着各营首将,更莫说统领大将军凌霄尚未首肯,他便自顾自将他要做的事坐实了,毫不掩藏,又十分精准。
以他的年纪,倒也算是了不起。
可凌霄就没他这么有闲情逸致,眉头立时锁紧了,沉声道:
“戥蛮,当着众位前辈怎可如此造次!还不快放开淮栖,过来站好!”
戥蛮嗤笑一声,扫了一眼众人,视线最终落在沈无昧身上,略停了片刻,慢慢松开了手。
淮栖哪还有思考的余地,连话也说不出来,扭身便跑了出去,戥蛮也未阻拦,只是笑意里带了一丝警觉。
沈无昧,这个男人的眼神,让他骤然感受到一股暗藏的威胁。军营里果然卧虎藏龙。戥蛮笑意更深,微微拱手谢罪。
不急,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开始,他心里那棵毒草,总算可以长出藤蔓来,缠绕住这些伪善的元凶和刽子手。将那些强加于他的不堪和屈辱,全都抹杀干净!
既然淮栖没有异议,接下来不过安排一干细节,凌霄交代人领戥蛮去收拾,又送走各营首将,待人都撤光了,只剩下沈无昧笑而不语望着凌霄焦灼的侧脸若有所思。
眼下只剩一件事了——谁来把事情告诉李歌乐。
月冷西巡诊未归,就算他在,这事他也绝不会做,凌霄拧着眉头冥思苦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歌乐说,习武练枪领兵打仗他在行,儿女情长他却是难以启口。
他这辈子除了对月冷西能花前月下一番,无论何时都只能是个糙当兵的,插科打诨瞎打胡闹没问题,真要坐下来聊聊私密的事他准要临阵脱逃,万一他话说不明白,伤了李歌乐的心,那可真没脸见修然哥了。
凌霄烦恼地挠挠头,偷偷瞄了一眼沈无昧,沮丧道:
“想不到那五毒还真有点胆魄,就那么大咧咧当众人说出来,倒弄得人没法拒绝,歌乐要这么傻大胆早就拿下淮栖了。”
沈无昧轻笑出声,摇摇头道:
“未必,歌乐单纯是单纯了些,但并不蠢,那种压迫的方式你觉得淮栖会接受?”
凌霄转过脸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认为淮栖不喜欢戥蛮?”
沈无昧仍然摇头:
“喜欢和喜欢也不同啊。这世上最了解淮栖的人,除了月冷西就只有歌乐,歌乐的方式才最有可能是正确的。”
凌霄不以为然地撇嘴道:
“那你怎么解释眼下这情形?我看根本是一边倒,你见着淮栖看戥蛮的眼神了没?太露骨了,我都替歌乐揪心。他要知道戥蛮来了大营,还不气疯了。”
沈无昧略微沉吟,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又浮现出来,缓缓道:
“问题就在这儿,戥蛮为什么会来大营。”
无论从哪方面说,戥蛮方才的表现都太过从容了,那种从容让一切合情合理看上去都蹊跷起来。
沈无昧从他脸上没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窘迫,一个在恶人势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以叛逃之名投奔浩气盟,面见那么多天策老将江湖豪杰,他竟连半点踌躇和尴尬都没有,不仅如此,还语出惊人,形容桀骜,以他的年龄和阅历,这种应对能力显然太突兀了。
他具有近乎江湖长者才有的沉着冷静,这不合理。或者说,除非有人提线木偶一般操纵着他,才能让他有如此惊人的表现,否则这个孩子那些滴水不漏的言行根本无法解释。
能让谢渊点头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恶人冷月——而今的军医月冷西,也是以叛逃的身份投奔浩气盟,但月冷西当年为此受尽苦楚,历经许多生死磨难才得以如愿,相较之下,戥蛮的叛逃未免太过轻易了。这是第二个疑点。
再者,时至年末,新兵入伍告一段落,正是营盘人满粮草充足之时,可说是最好的时候,营外数里一向没有野兽出没,更何况为避免新兵对周围情况不熟,误入陷阱,巡逻营早半年就清理了方圆三里一切有可能的威胁,怎会无缘无故有野狼出没?
无论是与淮栖的相遇,还是他突然从恶人谷叛逃,甚至是刻意投奔浩气大营,其中似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而眼下最让沈无昧介意的,却是那孩子的眼神。
野兽般的眼神。
应该会是个很让人头疼的家伙吧。沈无昧想。
他没将所有疑惑都说出来,只看着凌霄的眼睛道:
“凌霄,月冷西只是个由头,前后时机拿捏得太好了,原先我还以为戥蛮无非是一己私仇,现在我却开始怀疑他身后另有指使。无论因为什么,都要分外当心。他已经到我们身边来了,这比什么都危险。”
凌霄立刻会意地点点头,危险其实一直都在,在天下这偌大棋局中,每一次落子都命悬一线,他们不过是尽力,也仅仅只能尽力而已。紧接着凌霄眼珠一转,冲沈无昧眨眨眼,笑嘻嘻探过身来道:
“既然你这么通透,那你去吧。”
想来去告诉李歌乐这件事的人还是沈无昧最适合了,至少他不会对这些事开不了口。
沈无昧撇着嘴瞪了一眼凌霄,满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便叫他安心等月大夫回来,自己出了帅帐,牵着一直等在帐外的叶晓源,慢悠悠往李歌乐的营房走去。
这个钟点新兵大都在校场操练,新兵营显得很安静,沈无昧径直来到李歌乐的营房外,交代叶晓源等在门口,自己推门进了屋。
李歌乐眼下正呆呆坐在屋里冥思苦想,沈无昧告诉他的那些略羞耻的事让他不免坐卧不宁。
他可以对淮栖有非分之想么?那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肢体的碰触对李歌乐来说并不陌生,小时候他常常撒泼打滚要淮栖抱着他,或是牵着淮栖的手出去玩,他以为那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淮栖有些抗拒这些碰触,他便也渐渐觉得难为情,类似的碰触越来越少,到现在,他都不敢再去摸摸淮栖,更不要说做那些事了。
如果可以拥抱淮栖,那会是种什么感觉?
淮栖从未练武,身形也比旁人娇小些,放在军营里颇显弱不禁风,他天生肤色白,容貌清秀,又续了一头瀑布般的乌黑长发,远远看过去真跟个姑娘没两样,抱起来一定软软的,更不要说他常年理药,全身上下都带着淡淡药草清香,那味道常常令李歌乐心猿意马,着迷的不得了,若能将那香香的身子拥进怀里,他简直死而无憾。
早先也有同僚插科打诨说起坊间的姑娘,如何如何温润香艳,他都没上心听过,而今想来沈无昧说的可是那些风月之事么?
那种事,他也能跟淮栖做?
光是用想的,李歌乐就觉得体内一阵燥热。他对于那些事甚至称不上一知半解,不过是本能的蠢蠢欲动让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正这么烦恼着,沈无昧便推门而入,李歌乐才为沈无昧的话纠结,这么快又见到他不由下意识一缩脖子。
沈无昧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咧嘴一笑:
“行了,就你这脑子,就别学人自怨自艾了,我有个正事跟你说。”
李歌乐眨眨眼,心想沈叔叔跟他能有什么正事说?沈无昧却丝毫不想拖沓,开门见山道:
“营里新来了个江湖同道。”
浩气大营隶属浩气盟,自然会有江湖同道驻扎于此,但这件事仿佛与李歌乐毫无关系,他一头雾水地歪歪脑袋,不明白沈无昧想说什么。
沈无昧顿了顿,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聊家常般继续道:
“名字叫戥蛮。”
李歌乐愣了一瞬,立刻跳了起来,双眼瞪得老大,要吃人似的:
“那个五毒!?他不是恶人谷的吗?来这里做什么?”
沈无昧有些好笑地瞅着跳脚的李歌乐,情敌都登堂入室了,这小子还在发愁些有的没的,被人家甩了不止一条街的速度简直愁人。他尽量言简意赅地把戥蛮入营的事说了一遍,见李歌乐眼神发愣不由又有些笑不出来。
李歌乐的眼神太清澈,这样无暇的人是斗不过野兽的。
他只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兵,活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没有觉悟,也没机会有。他的世界那么小,满足地停留在看似安全的原地,对危险充耳不闻,不在乎,也不愿意去看更辽阔的世界。甚至认为他所拥有的这些理所应当,永远都不会消失。他没想过,也没能力守护任何人。
无论缘由为何,凌霄都太惯着他了,他没有吃过苦,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甜。诚然,他善良、单纯、热情,也讨人喜欢。但他充其量只是个会耍枪的半大小子,根本算不上是个天策。
沈无昧把要说的话说完便转身出门,并未多作停留,搂住叶晓源走出两步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忘了告诉李歌乐戥蛮以后要跟淮栖住一起的事,犹豫了一下却又作罢,淡淡笑着离开了。
李歌乐却根本没法平静下来,他脑子都快炸开了,戥蛮为什么要来浩气大营?肯定又是来纠缠淮栖的!这人怎么那么烦,居然还死皮赖脸跟到大营来了,银雀使这么重要的人怎么说叛逃就叛逃?太没立场了吧!更何况若不是因为他淮栖也不会受罚那么久,那个丧门星,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李歌乐越想越气,心里又担心起淮栖来。淮栖这会儿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会有什么反应?
万一那个无赖缠着淮栖怎么办?
敌人近在咫尺,根本防不胜防,太危险了。
李歌乐再也坐不住,跳起身来就冲出门去,他好担心淮栖,哪怕只看上一眼也好,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万花。
然而淮栖此刻脑子里满满登登,全都只剩下一个人的脸。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军医营的,回过神来就已经伏在案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闷得厉害,溺水了一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方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真的看到戥蛮了?戥蛮离开恶人谷了?为什么?
这太不真实了,他根本没有余力理清头绪,恍恍惚惚趴在案子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发呆了多久,对他来说现在每一瞬都好像一万年那么长。
而后营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淮栖没能反应过来,也没抬头去看,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才略微一愣,疑惑地抬起头来。
迎面是一双戏谑的眼。
这眼神太熟悉,熟悉得让淮栖无法呼吸。
“戥蛮……”
他几乎是无意识唤着这个名字,戥蛮轻轻笑,弯下身来低声道:
“想不想我?”
随即便隔着案子掠夺了淮栖颤抖的唇。
——————————我是有一点点【哔——】的拉灯绳————————
几乎在同一时刻,大门被咣一声推开,伴随着凉气席卷进来的是少年急切的声音:
“淮栖哥哥!我跟你说……”
有那么一瞬间,李歌乐觉得心底有什么断裂了。
仿佛他从未曾察觉在内心某处死死缠绕的铁链,被硬生生扯开,夹带着粘稠的血肉和尖锐的疼痛,毫无防备地崩塌。
他甚至没能切实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便觉得气血上涌,天旋地转,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的半句话化作根根芒刺,刺穿他喉管,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疯狂叫嚣。
他不能呼吸。
不能思考。
李歌乐迅速转过身去,双眼充血,全身颤抖。
他不知道最终在他脑中盘旋的究竟是淮栖窘迫的表情还是戥蛮瞥过来那嘲笑般的眼神。
他听不到声音,只是迈开腿,玩命将自己甩出去。
他跑得毫无意识,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人,跌了多少跤,他仿佛失去了五感,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没有知觉。
只是跑。
胸口巨大的闷痛盖过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直到他发了狂的幼兽般笔直迅猛地撞进一个怀抱里。
他想要挣脱,可他做不到。
那双手臂牢牢抱住他,身体某处传来一阵细小的刺痛,周围消失的声音渐渐又能听得见了,那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
“歌乐!听得见我说话吗!”
李歌乐茫然地仰起头来,眼前是月冷西焦急的双眸。
“歌乐,看着我,慢慢吐息,慢慢来。”
李歌乐直勾勾盯着月冷西的脸,木偶一般随着月冷西的节奏吐息,他看见他将一根银针捻在指尖,然后轻轻刺进了他后背。
他觉得疼。
好疼。
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来。
月冷西看着他,柔声道:
“歌乐,呼吸。”
李歌乐觉得仍有什么梗在喉咙里,他像个离了水的鱼,张大了嘴却无法呼出气来。
月冷西面色微沉,将李歌乐搂进怀里死死按住,翻手将内力凝在指尖,迅速点在他后背几个大穴。
李歌乐只觉得气海一阵剧烈翻涌,胸口像被活活冲出了个窟窿,眼前一阵发黑,无法抗拒地用力将下巴抵在月冷西肩上,全身剧烈抖动起来。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嘶哑的,破碎的,野兽一样的声音。
他停不下来。
他觉得脸上一片潮湿,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身子在月冷西怀里抖如筛糠,疯癫了一般,然而脑子却渐渐清晰起来。
他终于看清楚那铁链层层捆绑之下翻着血肉的东西是什么。
与此同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对淮栖从来就没有什么兄弟情,那团丑陋的血肉狰狞叫嚣着的,统统都是欲望。还有那迅速升腾起的,对那个傲慢的五毒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恨意。
太多陌生的情愫让他内里开始失控,然而人却安静下来。
他离开月冷西的怀抱,直直盯着那冷峻的万花,平生第一次,面无表情。
月冷西看着李歌乐愣了一瞬,他从未见过李歌乐这样的眼神。
深潭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歌乐,发生了什么?”
李歌乐没有回答,只是撑着身子站起来,机械地转过身去。
月冷西轻轻蹙眉,起身刚要拦他,却听见李歌乐声音沙哑道:
“月叔叔,您能不能告诉我,戥蛮到底是什么人。”
月冷西讶异于李歌乐突如其来的变化,挑眉仔细打量他,并不答话。
李歌乐木桩般立于原地,只觉得胸口有一团戾气,消散不去。
“月叔叔,戥蛮来了。”
寥寥数字,他却说得艰难,之前从未有任何人闯入过他和淮栖的生活,竟让他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了,甚至蒙蔽了他双目,来不及看清楚自己对淮栖真正的渴望是什么。
那不是只靠陪伴和妥协就能填满,也不只是嬉笑玩闹就足够。
他想独占淮栖。是唯他一人而已的拥有。
而他还什么都没开始做,戥蛮便如梦魇般潜伏进来,将他希冀的领地夺为己有。他甚至还嘲笑他,铺天盖地的挫败感令李歌乐实在难以忍受。
最可怕的是,那些翻涌而出的怒火严严实实被堵在身体里,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根本不知道淮栖是怎么想的。如果淮栖喜欢戥蛮怎么办?
不,不可能。
李歌乐拼命否定这想法,淮栖一定是被骗了,他一定不知道戥蛮是冲着月冷西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善良,那么单纯。他得救他。
李歌乐脑子里翻江倒海,痛苦,迷茫,愤怒,无奈,无数种情绪横冲直撞,哪个也不肯轻易停下来,直搅得他头痛欲裂。
月冷西却仍旧没有回应他,半点声息也没有,李歌乐几乎以为月冷西不会再理睬他了,月冷西却轻轻将手按在他肩膀。
“他在哪儿。”
问句,却没有问句的语气,月冷西特有的冰冷寒意由他掌心渗透过来,让李歌乐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他甚至不用回头去看,就能想象月冷西那安静而危险的表情。
太好了,月叔叔生气了。李歌乐想。
愤怒似乎找到了细微裂缝,争抢着钻出来,裸露出粗鄙龌蹉的嘴脸,前所未有地刺激着李歌乐紧绷的神经。
“在军医营。”李歌乐说。
他被自己满溢的恶意惊得一愣,这句话仿佛并不出自他口般,让他森森然冒出汗来。
他想做什么?
月冷西已经迈开步子,越过他往后山方向疾走,李歌乐冒了一身冷汗,也顾不上再细想,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李歌乐有些不敢想象他们现在去会看到什么,他甚至不敢回想戥蛮压在淮栖身上那幅场景,更不敢想若是月冷西看到那光景会发生什么。
人都快到后山了突然害怕起来,李歌乐猛跑几步捉住月冷西衣摆,磕磕巴巴道:
“月,月叔叔,不然我们还是过会儿再去吧……”
月冷西却连片刻停顿也没有,拂袖甩开他,头也没回道:
“你不必跟来。”
李歌乐平日是最怕月冷西的,这下连大气也不敢喘,根本不敢扭头离开,隐隐对这事态发展心虚起来,他不能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月冷西会赶走戥蛮么?淮栖呢?接二连三地违抗师命,万一月冷西一怒之下真将他逐出师门可怎么好?
然而再来不及想更多,军医营已近在咫尺,营房的门虚掩着,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形,李歌乐咬着牙,拼命做好心理防线,预备着瞅见更糟糕的画面。
月冷西毫不犹豫伸手推门,李歌乐倒抽口凉气往里看去。
屋内安安静静坐着两个人,衣冠整齐,毫无不妥。门开的瞬间,淮栖受惊般一抖,胆寒地站起身来,垂首小声唤道:
“师父……”
月冷西定定看他半晌,视线缓慢移向另一个人。
戥蛮笑得一脸闲散,斜靠在案子上,一只手支着腮,毫不躲闪迎着月冷西目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淮栖垂着头偷偷瞪了他一眼,他才懒洋洋换个姿势,开口道:
“月大夫,久见。”
月冷西神色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并不打算回应,不过半刻,便又将视线移回淮栖身上。
戥蛮满心期待着月冷西理应会有的反应,至少会怒目而视,会质问,会吼叫,就算什么都没有,也该看起来很生气才对。那样才能让戥蛮快乐起来,他喜欢看别人被挑衅得失去理智,像个被逗急了的兔子一样暴跳如雷,就像刚才的李歌乐,他的反应就很不错。
然而月冷西却不肯再多看他一眼,只沉默而冷淡地盯着淮栖,脸上看不到任何变化。
简直与传闻中一模一样,戥蛮狠狠瞪住他,他原以为那些不着边际的传言夸大其词,未料这万花当真深不可测。
他在恶人谷十六年,自认也见识过无数阴险诡谲之人,能这般沉住气的倒是少见。
人总是容易受外界影响的,本能般对挑衅显露敌意。可月冷西始终淡淡的,气息平和收敛,倒叫戥蛮无端端生出一股挫败来,较劲地嗤笑出声,慢悠悠撑着案子站起身,傲慢道:
“我如今也是浩气盟的人了,月大夫总不该如此冷淡了吧?”
月冷西动也未动一下,只拿眼珠扫了他一瞬,冷道:
“你是何人,与我何干。”
言罢又望向淮栖,沉声开口:
“淮栖,你出去。”
淮栖一震,心神不宁偷眼去看师父,却对上一双冷峻眸子,吓得刚要躬身退下,戥蛮却伸手拽住他,放肆道:
“月大夫与我之间有什么需要避人?”
月冷西默然挑眼看他,脸上仍是惯常的淡漠,心中却掀起不小的波澜。
至少有一件事戥蛮做到了,他用最毒辣的方式,让月冷西牢牢记住了他。在这一点上来说,龙蚩确实逊色许多。
爱慕一个人从来就不是公平的,月冷西自己为了心中挚爱也曾不惜与命运以死相博,他又何尝不懂龙蚩对他的心意?可他无法做出哪怕一星半点回应。他从来不是纵欲之人,天生寡淡的性情无形中阻绝了许多撩拨挑逗,偶尔也会有龙蚩这样的人,执拗而顽固地跟在他身后,他却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他并不想将无望的情感加注给心怀希望之人,宁肯独自一人,不听,不想,不看。他曾以为那样就没有伤害。
后来他遇见凌霄,终于明白了那些义无反顾的理由。也更加不能再给龙蚩任何回应。直到那倔强的五毒在潼关将命都给了他。
他过了很久才知道龙蚩家中还有一弟一妹,也曾想去探望,却被阿诺苏满告知龙蚩的胞弟已代替龙蚩被送往恶人谷,作为新的银雀使。
谁也不能阻止这盘棋继续走下去,月冷西比任何人都明白。
戥蛮见月冷西面无表情又一次不肯开口,不由恼火起来,瞥了一眼头都不敢抬的淮栖,嘲讽地笑笑,双臂环胸盯着月冷西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