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大夫,我和家兄不同,家兄连死都不怕,却不敢离开那个地方,可我不同,只要能和淮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如此,月大夫可知我真心了么?”
戥蛮毫无遮拦地提起龙蚩,却仿佛没有半点对逝者的尊重,这让月冷西略微皱了皱眉,沉沉道:
“你叛逃恶人谷,可知后患无穷?”
月冷西有了反应,这让戥蛮一阵亢奋,他眼角露出抹藏不住的戾气来,眯着眼嗤笑道:
“当年冷月不也为了心爱之人做了叛逃之事?如今我们也没什么两样。”
这话简直太过肆无忌惮,这世上哪有几人敢在月冷西面前如此赤裸裸讲出这混账话来,连淮栖都惊得倒抽口凉气,猛抬头哆嗦着瞪住戥蛮嚣张的侧脸,就算被师父罚他也认了,却怎么也不能容忍有人这样侮辱师父,直气得眼圈泛红,冲戥蛮厉声吼道:
“住口!你怎敢如此对我师父说话!”
戥蛮瞥他一眼,又将视线放回月冷西脸上,竭力搜寻着那张冷酷面容上更多的愤怒。
“正因为他是你师父,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初来乍到,总要跟岳丈大人讲讲清楚不是?”
“你!”
淮栖睁大了双眸,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言行乖张的五毒,举起颤抖的手指指住他面门,气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又怕极了师父发怒,转过身来冲月冷西走了两步,几乎快要哭出来一般叫了声“师父”,他想告诉师父戥蛮平时不是这样的,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算不上了解戥蛮,一股异样的情愫在他身体里猛烈撞击,让他顿时无措起来。
月冷西却再没有露出更多表情,他盯着戥蛮双眼,淡淡道:
“不必说了。”
言罢扭身迈出屋去,瞥了眼缩在他身后的李歌乐,无声地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李歌乐此时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他咬着唇望了一眼淮栖,也说不出什么来,又不愿去跟戥蛮废话,索性追着月冷西离开了军医营。
淮栖下意识追了两步,想到师父眼下定也不想见他,脱力地靠在门框上停下来,只觉得有些事开始往他不能掌控的地方发展,可他却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不喜欢戥蛮?方才戥蛮又怎会如此目无尊长?密林里的那个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会说好多好多温柔的话,笑起来像天上的星,他仿佛无所不知,善良又勇敢,他甚至为他离开了恶人谷,他应该是个好人,不是么?为何他却觉得眼前这个五毒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淮栖咬了咬牙,扭头瞪着戥蛮愤愤道:
“你这烂嘴的蛮子!怎可对我师父无礼!”
然而戥蛮脸上那些露骨的戾气却突然消失了一般,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冲淮栖柔柔笑起来,走近几步将他拥入怀里,低声哄道:
“好好好,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那低沉声线环绕在淮栖耳畔,恍惚间竟让淮栖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真的戥蛮。
也许他们都误会他了,他真的是一个好人。淮栖想。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5)
多了一个戥蛮的军营似乎并没有不同,李歌乐浑浑噩噩过了几天没往军医营跑的日子,全身上下哪都觉得不对劲。
虽然没去找淮栖,却也懒于去校场练枪,他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李安唐看不下去揪着他训了几次,他也不算很在意,凌霄只在头两天来催他练功,见他情绪低迷便也纵着他了,这几日天天来的倒是沈无昧,也不说什么正事,只是陪他东拉西扯地聊天。
“你以后都不见淮栖了?”
这日沈无昧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李歌乐差点红了眼圈,闷闷道:
“怎么可能,我只是一时不知怎么见他……”
沈无昧一脸坏笑,捶他一记道:
“咋就不知?看他一眼又不会少块肉,你就不好奇他整日跟戥蛮同处一室都做些什么?”
李歌乐撅着嘴翻了翻眼皮,他才不想知道那个南蛮子都跟淮栖做什么,反正做不出好事来。
沈无昧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李歌乐无神的眼,笑嘻嘻道: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你心里都有数了?”
李歌乐想起沈无昧曾提醒他的那些,又想起前几日心底泛出来的那股欲望,没来由红了脸,又有些泄气,胡乱点了点头,不肯吭声。
沈无昧不以为意,伸手擒住李歌乐下巴,将他脸扭过来:
“歌乐,别人能帮你的始终有限,有些事,唯有你一人可为,你不是喜欢淮栖?之前他只是没机会知道,可现在你若再这么优柔寡断,他就会变成不想知道。戥蛮只是一个变数,不是结果,而你,却可能是戥蛮的变数,你想放弃这个机会么?”
李歌乐被迫直视着沈无昧的眼睛,惊讶于没在那双眸子里看到惯有的调笑之意,他知道沈无昧是很厉害的人物,若不是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模样,也许能让李歌乐更早一点明白他该跟谁求助。
然而李歌乐并不能完整消化沈无昧的话,他习惯了凌霄直来直去的作风,沈无昧一肚子弯弯绕绕,说出话来都拐着弯,跟不想让人听明白似的。
“我是戥蛮的变数?为什么?”
沈无昧笑笑,眯着眼瞅着李歌乐茫然的脸,叹口气道:
“他现在一定志得意满,淮栖是他最大的战利品,或许也是最利的武器,但他所有的筹码除了他哥,就只有‘淮栖也喜欢他’这一点而已,你懂我的意思么?”
李歌乐傻乎乎眨眨眼,呆呆道:
“不懂。”
沈无昧“啧”了一声,扬手敲在李歌乐脑袋上,心想这小家伙光是性情像极了他师父,智慧却一点没学来。凌霄虽然看上去没正经,其实内秀得很,啥事也逃不出他的眼。凌霄只是装糊涂,这小子却是真糊涂,真是急煞人也。
吃了一爆栗的李歌乐委屈地捂着脑袋瞅沈无昧,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
沈无昧又叹口气,凑近他小声道:
“我们都不熟识戥蛮,连淮栖也一样,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淮栖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意更没人知道,两情相悦可没那么简单,这就是变数,能利用这个变数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说完沈无昧直起身来,细细将衣摆理好,拍了拍李歌乐头顶,继续道:
“你若一直这么躲着,等一切已成定局也就没什么变数好说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戥蛮或许是冲着月大夫去的,当然我们都希望他不是,可若果真如此,你师父定会拼尽全力护月大夫周全,届时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现在还不迟,你就不想知道淮栖心里怎么想的?”
李歌乐似乎总算明白了沈无昧的意思,愣愣点了点头,目送沈无昧离开营房。
没错,他是不该这么躲着,而且他过了这几日,已然思念得不行,满头满脑都只剩下淮栖,他得去见他。
李歌乐揉了把脸,默默回了个身,拿眼去看床头的矮柜。
那里面放着爹托人给他送来的白豹子骨头,还有一颗白豹子的牙,他原本打算送给淮栖的,可一直没顾上,如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了。
他沮丧地走过去拉开柜门,从个粗布包里掏出一颗野兽的牙,左右端详了半晌,用力攥在了掌心。
淮栖哥哥,这么多天没见你,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担心我呢……?
想着就觉得鼻子又发酸,李歌乐猛吸了吸鼻子,刚要将那牙放回去,便听外面一阵风般的脚步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脆生生在他门外喊:
“李歌乐!你在对不对!给我出来!”
李歌乐几乎被这声音惊得翻坐在地上,双眼瞪得牛一样,心惊肉跳盯着房门,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淮栖怎么会突然来找他??等等他还没做好准备啊!!
而且淮栖那声音听起来像在发火,指定是他又做了什么惹淮栖不高兴了,他几天几夜没怎么睡,俩眼框都熬出坑了,头没梳脸没洗,别提有多邋遢,这要让淮栖见着他还不窘迫死。更何况他还没想好要跟淮栖说什么,怎么说,用什么表情,反正一切都不对就是了!
李歌乐想也不想,脚下一使劲,扭身顺着后窗户翻了出去,窗支被他撞歪了,哐一声。
屋外的淮栖听见这动静楞了一瞬,随即懊恼地低吼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门,冲着仍在摇晃的窗户怒吼起来:
“李歌乐!你躲个屁啊!!”
李歌乐矮着身子躲在窗根底下,这会儿才后悔起来。
他这幅窝囊样子哪像个军人,畏首畏尾可笑透了,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何像做了贼似的,竟然还从自己屋里逃出来,太不像样。
想说的话在肚子里囤了十几年,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喜欢一个人有这么难么?至少戥蛮看上去挺轻松的,寥寥数日而已,便盖过了他经年累月的陪伴。
再躲下去,这一辈子都仿佛很难抬起头来了,他不想让淮栖看轻他,不想永远只做个乖顺的弟弟,沈无昧说得对,别人能帮他的到底有限,他也不能总依靠旁人推着自己往前走。
他该试着自己去迈一步,无论如何,只迈一步就好。他拼命做着深呼吸,想着默数一二三就站起来,却听见屋里淮栖愤愤然嚷了一句:
“成!李歌乐,你躲吧,我也不想再见你了!”
这句话可要了李歌乐的命,也再顾不上默数,腾一下站起身来,却忘了窗户被他撞歪了,斜斜挂在头顶,直接一头撞了上去,额角登时冒出个大青疙瘩,疼得李歌乐捂着脑袋满地转圈嗷嗷乱叫。
这动静比方才还大还吓人,淮栖目瞪口呆瞅着李歌乐直挺挺把自己撞了一头包,生什么气都忘了,噗嗤一声乐起来,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
俩人屋里屋外对着一个嗷嗷乱蹦一个乐不可支,活像两个疯子,闹了好半天淮栖才收住笑声,紧走几步上前,隔着窗框拽住李歌乐手臂,仍忍不住闷笑道:
“别嚎啦,来给我看看。”
李歌乐疼得直挤眼泪,五官全扭成一团,哼唧着移开手,可怜巴巴盯着淮栖看。淮栖捧着他脑袋仔细去看,只见那大青疙瘩圆亮饱满,半个鸡蛋似的,愈发憋笑憋得难受,索性捧着那颗脑袋又笑起来。
李歌乐哎哟哎哟吭叽个不停,被淮栖捧着脑袋却让他受用不已,万花修长的手指微微发凉,不轻不重按在他脸侧,没有一丝防备,隔着窗框将半个身子贴近他,身上那股淡淡药香直往李歌乐鼻子里窜,让他连疼都差点忘了。
“哟,怎么不叫唤了?”
淮栖听他不哼唧了,打趣地歪头看他,手却还捧在他脸上并没有松开的意思。李歌乐眼圈里还泛着泪光,愣愣看着淮栖近在咫尺的脸,扁了扁嘴,撒娇道:
“淮栖哥哥,你帮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淮栖却摇了摇头,一只手拍了拍李歌乐面颊,笑道:
“多大了还撒娇,你倒说说,这些日子为何躲着我?”
李歌乐垂着眼皮,吭哧着不肯回答,脑袋晃来晃去躲闪淮栖的手,淮栖见他又要敷衍过去,干脆伸手一把拧住他耳朵,皱眉道:
“少来这套啊,你打小就这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也没用,快说,为什么躲我!”
李歌乐龇牙咧嘴歪着头就和着淮栖,嘴里嘟囔着说了一句:
“谁说我躲你了,我没躲你……”
淮栖撇了撇嘴,另一只手挑起根手指来,佯装要戳在那个大青疙瘩上,笑眯眯道:
“李歌乐,你小时候的尿芥子都是我给你换的,你觉得你蒙得了我?”
李歌乐快哭出来一样瞅着那根威胁意味的手指头,撅着嘴道:
“我……我不是撞见了……那个么……”
淮栖眉毛一挑,厉声道:
“撞见了什么?”
李歌乐没处躲没处藏的,又被拧着耳朵动弹不得,只得闷闷道:
“撞见你跟戥蛮……”
淮栖立刻瞪起眼来,红着脸强吼道:
“那又怎么啦,我又没做坏事,那事你迟早也要做的,我都没躲着你,你倒躲起我来。”
说完这话淮栖自己也略心虚地拿眼睛瞟窗框,他不是不知道李歌乐为什么躲他,那种尴尬情形实在不妥,可一连几天李歌乐消失了一样毛都没出现一根,这让淮栖有种比尴尬还难受的异样感觉。
他从十岁开始就带着李歌乐,从李歌乐还是个襁褓婴孩到如今长得人高马大,几乎没有一天不摇头晃脑跟在他身后的,烦则烦矣,却似乎已经十分习惯了。
习惯了总有个人在他最忙的时候围着他转圈,一口一个淮栖哥哥,吵吵闹闹的。
他们理应是很要好的兄弟吧?淮栖想。
既然这样,不过是撞见哥哥一点私事,似乎也不至于就躲起来不肯露面吧?
李歌乐的避而不见让淮栖从疑惑到慌乱,后来甚至开始恼火起来。他这是打算一辈子不露面了?也不当他是哥哥了?多大点事儿啊!
然而李歌乐看上去却介意得很,对淮栖这套理论丝毫不能认同,皱着眉嘟囔:
“可是……”
“什么啊!”
淮栖又嚷嚷起来,觉得李歌乐越来越唧唧歪歪的,有什么话直说不好?作甚有一句没一句的。
李歌乐被他逼得心里也窜起火苗来,甩头盯住淮栖,委屈以极道:
“都跟你说了我喜欢你啊!”
淮栖翻了翻眼皮,松开他耳朵,不悦地靠在窗棱上,边挥手边让李歌乐翻进屋来。
“你还真固执,等你遇见心上人就明白啦!”
李歌乐听话地顺窗户又翻了回来,近近贴着淮栖身侧,有些受伤地扭脸看他:
“淮栖哥哥,我喜欢你,和戥蛮有什么不同?”
淮栖下意识往后躲开半步,推了他一把:
“你又来了,当然不同啊,我又不是他哥哥。”
可你也不是我哥哥。这话李歌乐咬着舌头终究没敢说出口。
淮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拎着他往军医营去擦药,李歌乐开始还扭捏着不愿意去,生怕碰见戥蛮,去了才知道戥蛮平时白日里几乎不在后山呆着,去哪了也没人知道,李歌乐心里起了疑,淮栖却说戥蛮从来也不曾提起平日行踪。
李歌乐想起沈无昧说的关于月冷西和戥蛮过去的事,心神不宁起来,又不敢对淮栖说明,只是如此一来他倒踏实了,这之后仍旧一日三顿来军医营报道,却几乎一次也没碰到戥蛮。
那个五毒神秘兮兮究竟搞什么名堂?
自从李歌乐恢复了天天往军医营跑的作息,李安唐反而松了口气。
她将最后一个收势稳稳做完,轻轻喘了口气,将枪纂立在地上,冲着认真看她做示范的新兵高声道:
“看明白了吗!”
小军爷们齐刷刷回道:
“看明白了!”
李安唐点个头,挥挥手示意他们各自练起来,独自找了个庇荫的地方看着。
说起来她跟她哥十七大八了还住一个屋里,多多少少实有不妥,虽然她看上去也许不像个细致的姑娘家,但到底还是有不方便的时候,无奈谁也不放心让李歌乐去睡大通铺,明明在军营里长大,却养成个少爷坯子。
平日里师父简直操碎了心,每天定时定点手把手拉扯着他练枪,全营上下谁也没这待遇,直嚷嚷着凌将军偏心眼儿,饶是这样也没见他多刻苦用功,每天大把时间都泡在后山,小狗崽一样从早到晚追着淮栖,简直没一点当兵的样子。
去年新兵入营,李安唐和李歌乐同被册封校尉,营里同袍嘴里不说,心里却都是不服的。
李安唐也便罢了,虽是个女娃娃,却比一般男儿还来得勇武,每日最早一个往校场练功,一练一整天,寒暑无休,兵法研习也向来名列前茅,如今她功夫在营中可说数一数二,连沈副将都赞她“枪法超群,勇武过人”,将来定是个“出类拔萃的天策女将”。李安唐被封校尉可说实至名归。可李歌乐凭啥也能当校尉?他每天起得最晚走得最早,凌霄换着花样给他开小灶也未见他枪法多精妙,从来没见他在校场能呆够两个时辰的,武艺枪法均是平平,倒是成天追着个万花军医没完没了,全凭他师父是凌大将军,小战士们瞧不上他但也不敢造次,但他当了校尉却是所有人都暗暗骂娘。
后来有找李安唐发牢骚的,都被她戳屁股撵了回去,她也试着跟他哥或是讲道理,或是劈头盖脸训,统统没用。
哥哥心思根本就不在部队,他不适合做天策。李安唐想。
一直操练到后半晌,新兵都吃不消了,李安唐又多嘱咐了两句要勤于修习云云,便解散了他们,自己溜溜达达往辕门走。
离开爹和尘叔已经十年了,战乱结束后爹被派到凉州驻守,抗击吐蕃入侵,却被插入腹地的吐蕃势力切断了与大唐中土的联系许多年。大多数人都觉得安西四镇已然没戏了,连朝廷也弃之不理,俨然已把那些死守西北边关的将士视作弃卒。然而安唐知道爹一定不会放弃。只是爹身体大不如前,也不知现在怎样了,旧伤可还常常疼吗?
偶尔李修然会托人带些小玩意儿来给两个孩子,李安唐便都一一收着,不像李歌乐,扭脸就都送了淮栖。
可送来的东西再好,也还是拦不住李安唐想念爹爹和尘叔,军营里人多,找不见个清静地方,她平时练枪累了就一个人跑到营外江边,发一个时辰的呆,便是她所有的休息了。
李安唐提着枪慢悠悠往外走,戍卫见她过来都毕恭毕敬行礼,她每日都差不多这个钟点出去,一个多时辰就回来,准时得很。
浩气大营周围风景十分好,哪怕入了秋也仍显出一片欣欣向荣,天高气爽格外怡人,李安唐走得是惯常的路,整个人很放松,不在人前的时候她仍旧是个风华正茂的大姑娘,眉宇间展平了那些严肃英武,眯着眼远望天际,明眸流转中也透出一股清丽娇柔的小女儿态来。
江边不算远,对李安唐来说也就是遛个弯的距离,然而今日方才转过稀疏草石,远远便见江边聚集了几个人,吵吵嚷嚷的不知在做什么。
什么人竟在这儿闹起来了?李安唐眉间一凛,警觉地闪身隐在山石背后,悄悄打眼去看。
江沿的乱石滩上站着三四个灰袍红带的男子,围成半个扇面堵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嘴里正骂骂咧咧说着——
“你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仗着那苗子护着你,当真得意起来了,老子今儿就是要找你不痛快,有本事你倒叫那苗子再来救你啊!往死了说也不过是个大夫,还是个娘儿们,有什么本事指挥老子,你这手本事要用在别处,兴许老子还能乐呵乐呵。”
说着便伸手要去抓姑娘胸口衣裳,那姑娘吃了一惊慌忙往后退,脚底下却绊上江沿滑溜溜的石头,哎哟一声趔趄两步,正正被另一侧的男人逮个正着,那男人面目狰狞,伸手往姑娘脸上摸了一把,上臂一收直接便将人架了起来,接着用力往江面一抛——
李安唐几乎是同一时刻出了手,凛冽枪锋寒意逼人瞬间便突进到一群人中间,紧接着收枪纂挺身一甩,玄铁枪头闪着寒光舞出一道白森森的枪风,顷刻间便将几人震出数丈,李安唐收枪急转身形冲那姑娘一伸手想救人,那姑娘身子已被抛在半空中,圆睁双目冲着李安唐“啊”了一声,便扑通落入水中。
李安唐无奈地看姑娘在齐腰深的浅滩中挣扎,气得扭头威吓地瞪了一眼众人,为首一个男人刚要往前扑,顿时又吓得一滞。方才那招已能看出这小军娘功夫不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男人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倒退着逃走了。
李安唐也不理会他们,甩了甩枪身,踏进江水里。
那姑娘全身都湿透了,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正极力踏着水往岸边走,见李安唐冲自己过来,不由皱眉急道:
“姐姐不要来,我自己上去就好,江水凉,别激了身子。”
李安唐一愣,笑道:
“没事,我扶你一把,看你入秋了还穿这么单薄,也不怕被山风吹着。方才那些是什么人?”
姑娘笑了笑,赶紧加快了动作,将手递到李安唐手里,搀扶着离开水面,脚下一软跌坐在岸边,喘着粗气道:
“没什么,只是些不太熟的人。”
不太熟?李安唐皱眉看她,这算什么回答?
姑娘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浅浅笑着抬头望着李安唐,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
脚踝在方才的推搡中似乎狠狠扭到了,动一动就钻心疼,姑娘只得坐在原地抱歉道:
“我稍微,需要歇一会儿,姐姐别见怪。我叫羌默蚩成,是苗疆五圣教弟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李安唐挑眉看她,只见她一身素色苗服,叮叮当当挂满了银饰,看上去确实像是苗家女子,却不知她一个姑娘家怎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这附近可没什么民宿。
“我叫李安唐,是个天策。”
李安唐拱手自报名号,语气神色颇有些自豪,羌默蚩成咯咯笑起来,神态明艳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间娇俏动人,纵然满身狼狈依旧挡不住的丽质天成,令李安唐不由不感慨,同是女儿家,如这般倾国容貌的已是少见,更不要说她常年从军,与一帮皮糙肉厚的粗老爷们摸爬混打惯了,哪有眼前这姑娘精致细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道:
“你说你是五圣教弟子?那你身上总该有些功夫,怎的会被那些登徒子欺负了也不知还手?”
中原惯于称五圣教作五毒,多多少少带了些蔑义,李安唐怕惹姑娘不快,便跟着也叫五圣。羌默蚩成冲她眨眨眼,微笑道:
“我学的是补天诀心法,是个巫医,只会救人,不会伤人。”
李安唐诧异看着她,却见她神态落落大方,淡定坦然,似乎这回答十分合理毫无疑问,笃定得李安唐连一句反驳都不忍说。
可这种理论在军营里她听都没听说过。
“就算你不主动伤人,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啊。你生在苗疆,又是五圣教弟子,那用蛊的功夫一定不俗,我听闻五圣教毒蛊出神入化,自保理应不难。”
身为女子,于江湖走动免不了诸事颇多,当真半点防身之术都没有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未想羌默蚩成却依旧笑颜如花,明眸清亮直直望着李安唐疑惑的眼,安静道:
“我是个医者,我的蛊,也只救人,不伤人。”
李安唐有些急躁起来,她仿佛根本说不服这漂亮的小姑娘,却又无端端为她操心,忍不住皱眉道:
“那要还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办?”
五毒却笑得更明艳,歪歪脑袋道:
“跑呗。”
李安唐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有一万个理由提醒五毒世间险恶,却一个字也不忍心说出口,那双妙目中令人心醉的坦荡和悲悯让她哑口无言。
怎么会有人狠心去伤害如此美好的女子?
几乎脱口而出,李安唐道:
“那以后我来保护你。”
说完忽觉不妥,忙又道:
“我是个天策,我有责任保护百姓。”
羌默蚩成双眸亮亮的盯着李安唐半晌,笑着点了点头。李安唐这才松口气,心里又冒出个疑问来,蹲着问:
“你家住哪里?怎的跑到这荒山野地来了?”
羌默蚩成明显一僵,踌躇着垂下头去,俏丽小脸上露出一抹难色,迟迟不肯开口。李安唐不明白她怎么了,也不催问,耐心地蹲在原地等。
山风愈发添了些凉意,吹得羌默蚩成一阵颤栗,面色也更苍白,李安唐皱皱眉,索性将军袍披挂解下来围住她。过了老半天,五毒才轻轻叹口气,挑眼望住李安唐,柔柔道:
“我住在……伴江村。”
李安唐眸光微动,定定望住了羌默蚩成。
她住在伴江村,那么几乎毫无疑问,她是恶人谷的人。那么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质朴和纯真,都有可能是假的。
李安唐略微笑笑,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一只手托着下巴幽幽问道:
“原来你是那边的人,那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羌默蚩成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一抹难堪之色,别过脸不去看李安唐玩味的眼神,淡淡道:
“我知道,你是天策。”
浩气盟的天策。这种对立关系,或许比方才那些恶人还来得危险。
李安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似乎想要看出些微端倪来,然而她只能说,若不是这姑娘演技毫无破绽,那便真的是过于天真。
恶人谷会有这样的人物?一个一心只为救人不肯伤人的巫医,恶人谷要来何用?更何况她还被派到伴江村这种与浩气盟直接对峙的前线。王遗风是个精明的老狐狸,他不会做没意义的事。
李安唐不动声色地看着羌默蚩成,将她眼角眉梢那些毫不掩藏的尴尬和失落收入眼底,心里反复思索着最坏的可能性。
“你别紧张,既然你是个一心救人的大夫,我也不会为难你,我只是个新兵,正面对峙恶人谷的事,不在我职责范围内。”
李安唐措辞谨慎,刻意隐藏了自己校尉的身份,等待着眼前这不知虚实的姑娘露出哪怕一刹破绽。
只要有一个不妥的眼神,她便可以有得应对。
她状似放松地蹲着,一只手确悄悄伸进袖筒里,那里有一只袖箭,虽然她并不擅长暗器,但如此近的距离,力道若是拿捏准也足可一击制敌。她仿若一只瞄准了猎物的母豹,极力敛去了所有杀气,蛰伏着等待时机。
然而羌默蚩成却垂着眼眸,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
“无所谓,你也好,他们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说着将手轻轻抚在受伤的脚踝上,眉间微蹙,单手一翻,便瞬间招出个翩翩飞舞的彩蝶来,轻轻置于伤处。
那手法太快,简单的几个动作却恍然瞬间便完成了,李安唐屏住呼吸看着她,没有出声。
然而她也只是让彩蝶停留了片刻,便没了别的动作。
“安唐姐姐,江水凉,你回去可要好好驱驱寒,我……不能呆太久,你若不抓我,我要回去了。”
羌默蚩成眼睛直直看着李安唐,慢慢站起身来,直到她翩然转身离开,李安唐也没能有半点回应。
她看不出来。
她看不出来这五毒身上有任何破绽。她的眼神太清澈,不带丁点污浊,她从未见过如此纤尘不染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入恶人谷?
一定是她忽略了什么。
待到那姑娘没了踪影,李安唐才心事重重往回走。这一耽误可比往常多了些工夫,连守营的戍卫都忍不住多嘴问了几句,李安唐胡乱敷衍着没心思和他们扯,想了想便径直往帅营走去。
浩气盟统领大将军凌霄,这几日简直快愁白了头发,他坐在帅帐里,托着下巴一脸苦大仇深,瞅着眼前照旧气定神闲的副将沈无昧,不知第几次重重叹了口气,悻悻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戥蛮的目标基本可以确定是阿月?”
沈无昧捧着一碗热呼呼的茶,慢条斯理吹了一口,点点头道:
“虽算不上确定,但目前也就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得通。”
凌霄揉了把脸,拧着眉“啧”了一声:
“我怎么也想不通,谢盟主到底怎么个意思,他是想用戥蛮制衡阿月?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沈无昧笑笑,眼睛只盯着茶水,一点不着急。
“那却不是你我能揣测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戥蛮在浩气大营如入无人之境,除了帅营,几乎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这很危险。”
凌霄沉默半晌,盯着沈无昧的侧脸道:
“有个事,我正想跟你商量。岁近年关,边境战事似乎缓和不少,我想着,也该带孩子们去看看修然哥,想来也有十年了吧,修然哥一定很想念那两个孩子。我想跟阿月同去,也带上淮栖,借此或许能让戥蛮离开大营数日,也可方便你行事。”
沈无昧略挑眉,道了声“好”,帅帐外便传来回事声:
“校尉李安唐求见。”
凌霄忙收住了话头,与沈无昧对视一眼,喝了声“见”,便看见帐帘外伸进个脑袋来,笑嘻嘻瞅着帐里两个大人,喊了声:
“师父,沈叔叔——”
凌霄笑着看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招招手让她进来,半是宠溺半是严厉道:
“进来站好,没个正经模样,平日里也不见你把‘沈叔叔’叫这么甜,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吧?”
说归说,李安唐可算是凌霄最得意的徒弟,虽是个女娃,却比大半个军营的秃小子都有出息,免不了对她诸多偏疼,一劲儿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来,那英姿飒爽的小军娘架势,怎么看怎么顺眼。
沈无昧也笑而不语,眼睛却盯着李安唐明显“有事”的脸,等着小姑娘自己开口。
果然,李安唐刚一坐下便滴溜溜转着大眼睛瞅着沈无昧,乖乖巧巧叫了声“沈叔叔”,问道:
“沈叔叔,我能不能问问您,若想从一个人口中问出秘密来,怎么做才好?”
沈无昧挑眉看了一眼李安唐,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他身为谋将,最擅长的就是出主意,但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娃娃们却好像一直忘了他的用处,宁肯兀自烦恼也不肯多问一句,倒要凌霄每每托付他自己跑去嘘寒问暖的,比如李歌乐。
虚心求教是最好的捷径,有机会学的时候若是错过了,等遭遇难以预想的残酷境况再后悔就晚了。在他们成为真正的军人之前,问得越多,就有越多生存的可能。
沈无昧笑得很温煦,眨了眨眼问道:
“你与那人关系如何?”
李安唐想了想,道:
“大概算不认识吧。”
沈无昧歪着头看着李安唐,略微停顿便道:
“那便不能心急,投其所好,循序渐进。”
沈无昧细细讲解起来,凌霄见李安唐听得认真,便索性起身退出了帅帐,好让她专心学,自己则溜溜达达往校场走。
这个时辰该是正在练兵,如今营内负责操练新兵的有六个人,李安唐是其中之一,最初也包括李歌乐。
凌霄叹口气,原本指望着李歌乐授人授己,能在带兵操练中多长点责任心,谁知道那臭小子就头一天露了个面,隔天便把自己带的兵全扔给了妹妹,照旧每日泡在军医营,丝毫没有自觉。
有时候凌霄自己也反省,是不是平日里太娇惯李歌乐了,那孩子心性不坏,就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像个当兵的,总是缺少了那么点血性,十七八的大小伙子了还像个愣头葱,不爱动脑子,又缺乏观察力,别的不说,他喜欢淮栖十几年,韧劲倒是不错,可追到现在愣是让个名不见经传的五毒给抢了先,要放在他爹李修然身上,早不知把那跟人抢媳妇的野小子清蒸垮炖几个来回了。
偏偏戥蛮又是龙蚩的亲弟弟,救命之恩如何释怀?月冷西如此爱护幼徒的人都隐忍不发,别人便更不好发作。
凌霄越想越憋气,只觉得全身力气没地方去使,拉长了脸转身又往军医营走。
戍卫说过戥蛮平时总是在营里乱串,白日里很少呆在军医营,这倒给了凌霄机会,他想着不妨去跟淮栖探探口风,至少也得明白他对李歌乐是什么心思,要真是李歌乐一头热,就算大人乐意这事儿也不好办。可没料到他刚一踏进后山坳便见着个熟悉的身影,畏手畏脚躲在棵大树后边,做贼一样。
凌霄气得眉毛都立起来,沉喝一声:
“歌乐!你小子又作什么妖呢!”
李歌乐趴在树干上丝毫没察觉后面来了人,被这声呵斥吓得一个激灵,要不是靠在树上准一屁股坐地上了。他委屈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惨兮兮地回头望向凌霄,小声道:
“师父,您怎么来了……”
凌霄恨不得狠狠照那颗傻乎乎的脑袋来一下子,手都举起来了,到底没舍得揍下去,叹口气道:
“我人都快贴上你了你都没发现,警惕性差成这样哪像个练武的,你偷偷摸摸看什么呢?”
李歌乐表情像快要哭出来,冲凌霄瘪瘪嘴,回身将手指向军医营。
凌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淮栖。
那清丽的万花比几年前愈发英挺俊美,举手投足与月冷西有七分相似,淡然静敛,却又带着几分柔和雅致,与月冷西的冷峻清绝略有不同,倒也莫怪李歌乐对他如此着迷。
他此刻正在小药圃里忙碌,时不时仰起头来,迎着阳光望向一处,脸上还带着些微笑意——
凌霄随着淮栖的目光仰头望过去,药圃旁的树上斜斜靠着个人,一身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你他娘的躲在这儿就因为戥蛮在?”
凌霄气得差点吐血,简直不敢相信李歌乐会窝囊成这样,竟连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都算不上!
李歌乐低着头,满身不自在地拿脚尖蹭着地,现在他最不希望师父看到自己这样,他也知道他这副模样丢脸丢到家了,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打扰淮栖?他连心意都没能顺利传达给淮栖,总不能厚着脸皮真去跟戥蛮不痛快。
凌霄越看他越来气,抬手指着药圃方向严厉道:
“你要么现在就过去,做点男人该做的事,要么就给我滚回校场,老老实实练枪!作甚娘儿们一样扭扭捏捏的!”
李歌乐却晃着身子,看也不敢看一眼凌霄怒容,踌躇道:
“我……我张不开嘴。师父,我难受……”
凌霄牙都快咬碎了,恨铁不成钢地瞅着他半晌,挑眼瞪一记远处的戥蛮,伸手一捞便拎着李歌乐后脖领子往回拖。
李歌乐知道凌霄真动了气,心里却又觉得委屈,一声不吭任他揪着自己回了兵营,从始至终不敢去看他,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进屋便闷闷靠在墙边,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霉透了。
凌霄铁青着脸瞪着他,他从未想过李歌乐会如此不争气,那没骨气的样子大大震惊了他,枪法不精可以磨练,心性软弱却实难弥补。李歌乐眼下暗弱无断的样子着实惹恼了凌霄,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怒斥:
“你还有没有点出息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挫折就萎靡不振霜打了一样,给我站好!”
李歌乐被这吼声吓得一震,赶紧挺直了腰板,仍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这模样让凌霄怒火更甚,愈发后悔自己从前太宠着这孩子,真真当成自己亲儿子一般,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每每不过耳提面命说教于他,如今看来却是自己错了。他早该狠下心让李歌乐好好摔打摔打,也不至于跟只弱鸡一样半点血性都没有,这叫他如何面对修然哥,如何面对战死沙场的那个李歌乐!
“抬起头来!你看看你那窝囊样子,你像个军人吗!像个天策吗!像李修然的儿子吗!!”
李歌乐被这句“李修然的儿子”激得心里一阵绞痛,他怕淮栖对他失望,怕师父对他失望,最怕的更是爹对他失望,他所有的委屈都仿佛被这句话堵在了胸口里,吞不下吐不出,骤然红了眼眶。他喜欢淮栖,他可以为淮栖付出一切,可淮栖却对着那个人笑,用从来也不会对他露出的表情,这让他失了所有的勇气,他不敢再去一遍遍告白,不敢与戥蛮对峙,甚至不敢从树后走出去,就好像突然被推挤进暗影,怎么也踏不进阳光里。
现在师父也不喜欢他了,他还有什么可以指望依靠?
李歌乐哑着嗓子,眼泪成串地掉下来,几乎泣不成声。
“师父,我快熬不住了,我不想呆在这里……”
他这话一出口,凌霄陡然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直直看着他,只觉得瞬间周身冰凉。他嘴唇发抖,咬牙道:
“李歌乐,我从来没对你说过重话,没动过你一个指头,你可知道为什么!因为你是李修然的儿子!因为你叫李歌乐!!如今却是我错了!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也不配做军人,更不配做天策的兵!你若呆不下去了,就滚回家去吧!我绝不留你!”
凌霄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李歌乐抬起头来双目圆睁,惊恐地看着气得面色发白的师父,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混账的话,心里一阵后悔难当,急着收回那些话又怕师父更生气,眼泪掉得更凶,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他明白师父平日里偏宠他,也知道自己让师父操碎了心,其实不光是师父,连沈叔叔和月叔叔也都格外疼惜他,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利用了这些疼爱,放纵自己得过且过。他从未认真考虑过什么是军人,更没有一次真的明白师父所说的天策大义究竟是什么。
他几乎将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也曾窃喜自己是李修然的儿子,是凌大将军的徒弟,却从未好好思考过这身份真正的分量。
他正在辜负所有人的期待,甚至连儿女情长都在退缩。
他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他想要的自己。小时候他也曾那么仰慕天策将领,梦想能长枪铁马征战厮杀,像父亲一样保家卫国,有能力守护家园守护挚爱。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不可能是。
被激起的小小不甘如燎原星火,在李歌乐心底某处腾起一股沉藏的热气,他哽咽着往前踏出一步,看着凌霄盛怒的眼,艰难唤出一声“师父”,凌霄却眸子一暗,冷冷瞪住了他。
以往的凌霄总是对李歌乐关爱有加,他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寒冷的视线,这让李歌乐全身颤抖,无法再往前迈出半步。
凌霄一动未动,直直瞪着李歌乐的脸,沉沉道:
“你是男人吗?男人的眼泪要有价值,你的眼泪有吗?你爹忍辱负重重伤濒死之时可曾掉过一滴眼泪?我们是天策,是东都之狼,是守卫大唐的最后一道防线,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你觉得你有资格做一名天策吗?”
凌霄话语中没了一丝温度,严苛得像把利刃狠狠戳在李歌乐心里,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让他撒娇耍赖的慈爱师长,而是一名威严的大唐天策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