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从未想过何谓“东都之狼”,每天被凌霄逼着灌进他耳朵里的天策大义也从未让他有一丝觉悟,他似乎一直在忽略什么重要的事,可他不明白这和淮栖有什么关系。
“师父,我有当军人的觉悟……我不怕死……”
李歌乐不敢再哭,但依然拧着眉头一脸委屈,他似懂非懂地看着凌霄,却见凌霄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失望后开口道:
“你来做军人,就是为了死?那你趁早滚蛋,别给我添乱!”
凌霄严厉的口吻吓得李歌乐直缩脖子,他怯怯瞄了一眼凌霄,带着小小的不服气低下了头。
凌霄忍着怒意深深吸了口气,极力让自己保持耐心,咬了咬牙开口:
“我们虽然是为了战争而生,可我们存在的价值却是为了结束战争。不再有无谓的牺牲才是我们的目的,教你的东西你从来不好好往心里记!”
李歌乐吸吸鼻子,不敢抬头再去顶撞凌霄,可还是不明白这到底跟淮栖有什么关系,他是不是个合格的军人,和淮栖喜不喜欢他又不是一回事,半是困惑半是踌躇地拧了拧身子,两只手在身后来回掰着手指头,嘟嘟囔囔道:
“就算是这样,可我不明白,这些和淮栖哥哥有什么关系……”
那模样着实又气坏了凌霄,他青筋突爆地一拳砸在案子上,吼了句:“乱扭什么!站好!”吓得李歌乐一激灵赶紧站得笔直。凌霄皱眉道:
“歌乐,你活得太安逸了,这把你身上的狼性磨得一干二净,没错,战乱看上去是结束了,可战争每时每刻都存在,你现在这样,要如何守护别人?莫要说守护大唐,就是守护你心爱之人,你也无能为力。”
现在李歌乐根本没有端起枪的能力,他连个情敌都不敢面对,一味逃避瞻前顾后,半点魄力也没有,更别提要上了战场面对成千上万的凶恶敌人,他还不尿了裤子!从戥蛮入营到现在,李歌乐一次也没有与他正面对峙过,每日都掐着他不在的时候去见淮栖,但凡戥蛮哪天没离开军医营,他便如今日这般,连面都不敢露。
对于这些,李歌乐之前是毫无自觉的。或者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所有的顾虑都来自淮栖,可现在他突然发现,他不过是将淮栖当做借口。他不敢面对,他害怕自己不能战胜戥蛮,他怕淮栖确实是喜欢戥蛮的,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自信。他知道淮栖也许根本就没看上过他。
淮栖也许根本就没看上过他?
这想法就像枚银针,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挑开一个细小伤口,却骤然淌出脓血来,一发不可收拾。
凌霄的话却没有结束,他定定看着李歌乐有了微妙变化的表情,声线愈发深沉:
“淮栖不是战士,他更需要你的保护,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躲在树后面?”
李歌乐不再哭泣,他没了声音,死死咬着嘴唇,脸上委屈的表情渐渐消失不见了,面色苍白,只觉得胸口有团散不开的浊气,憋得他喘不上气来。
凌霄眯着眼,总算略有些满意地在李歌乐脸上看到了他想看的,那一抹微弱的,屈辱的表情那双永远呆愣愣毫无心机的双眼中燃起了一小簇火焰来,可仅仅这样还远远不够。
凌霄叹口气,他无法成为推动李歌乐的助力,他所能做的无非是埋下一颗种子,可土壤不够肥沃,这种子能不能发芽,就算发了芽又能不能开枝散叶,全靠李歌乐自己。
他终究是要一个人走剩下的路,谁也帮不了他。
凌霄慢慢走到李歌乐身前,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到底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绕过他,推门离开了营房。
营房外靠着个人,扭头笑盈盈看着凌霄,一脸的气定神闲。那老狐狸似的表情让凌霄忍不住撇了撇嘴,翻着白眼斥道:
“无昧啊,偷听人训徒还这么明目张胆。”
沈无昧笑得一脸无辜,眨着眼道:
“我可没偷听,我是没好意思打扰你训话,在这儿等你而已。”
凌霄挑眉看他,边往外走边问:
“有事?”
沈无昧抿抿嘴,眼神里透出抹狡黠,点头道:
“是有事,关于安唐,有些事要跟你合计合计。”
安唐?凌霄不明所以地扭头瞅他,安唐可是最省心的孩子了,她能有什么事?
可沈无昧却不再多说,只笑而不语地往帅营走,示意凌霄也先不要多问,凌霄知道沈无昧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他这表情显然是有了重大发现,忙随着他往帅营快步走去。
淮栖从早上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戥蛮一眼就看出来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半倚在树枝上,闲散地看着淮栖在小药圃里清杂草,大大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揪着树叶,心里盘算着其他的事。
相对于他的清闲,淮栖已经在小药圃里忙了一上午,满头都是日头晒出来的细汗,他时不时仰起脸来瞅一眼戥蛮,又忍不住山坳口多看两眼。
他知道李歌乐从早上就躲在那里,之前也是这样,只要戥蛮在,李歌乐一定会远远躲在树后面,一呆就是一整天。他不知道李歌乐有什么好躲的,就像在刻意避开戥蛮似的,他曾忍不住问戥蛮是不是和李歌乐有什么摩擦,戥蛮却笑得一脸轻蔑,说根本就没注意过李歌乐是谁。
这种态度和说法让淮栖心里有些不快,可他一绷脸戥蛮便温言软语地哄,实在叫人生不起气来,想干脆去问李歌乐,那家伙又几次推脱敷衍不肯好好回答,淮栖实在没了法子,索性也不问了,随他们去。
李歌乐照旧在戥蛮不在的时候出现,或是在戥蛮在的时候躲起来。但他没有一天不来,也从未有哪天突然离开。
可现在,李歌乐不在那儿了。
淮栖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发现的时候那棵树后面已然没了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军爷。
李歌乐去哪儿了?
淮栖不自觉地又扭头看过去,不明白自己这种略有些焦虑的情绪从何而来。
戥蛮眯着眼顺着淮栖的视线瞥了瞥山坳口那棵树,勾起一侧唇角无声地冷笑。
不只是淮栖,戥蛮也知道那棵树后面总有个偷偷摸摸的天策。他知道那是谁。正因为知道,他才装作没看到。这个军营里的军爷和军医,比他想象中破绽更多,这让他觉得自己想要的越来越唾手可得。
戥蛮微微撑起身子来,轻飘飘跳下树,迎着淮栖走过去,伸手一捞便将人搂了满怀,轻笑道:
“看什么呢?”
淮栖并不习惯这么无所顾忌的亲昵,有些羞涩地挣了挣,摇了摇头。
戥蛮歪着头看他,不但没松开手臂,反而故意紧了紧,将脸贴在淮栖耳畔,低声道:
“反正没别人,你忙了一上午了,总该陪陪我。”
淮栖脸一红,抬手推了推他,蹙眉斥他:
“大白天的别闹,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戥蛮笑得更放肆,伸出舌尖来轻轻扫过淮栖红透的耳垂,丝毫不以为意:
“哪有人看?看见了我也不怕。”
说着便侧头啄吻在淮栖后颈上,淮栖生怕李歌乐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折回来,忙推拒着躲闪,惹得戥蛮一阵不耐轻哼。
“你怕什么嘛,有人看见岂不更好,省得还有别人打你主意。”
戥蛮瞄了一眼山坳口,心里一阵冷笑。那个小狗崽一样的天策打的什么主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可似乎淮栖自己并不明白,这样也好,反而给了他很多预料之外的机会。至少在他不得不离开军医营的时候,能有个人缠着淮栖,免得他生疑。
正当他楼着淮栖不肯撒手之时,营房拐角处一抹细不可闻的声响让戥蛮眉头微挑,他将视线收回来,默默瞥向拐角的暗影,微微皱眉。
淮栖却没有他的敏锐,丝毫未曾发觉有异,仍旧把注意力全放在戥蛮身上,红着脸叫他快松手。戥蛮轻笑一声,慢慢松开手臂,一只手掐住淮栖下巴捏了捏,轻声道:
“好好好,不闹你了,你忙吧,我去转一圈。”
说完便抬步往房后走,淮栖见他不再胡闹总算松了口气,略带不安地瞄了一眼山坳口,尚未来得及问戥蛮去做什么,戥蛮便已转过房角没了踪影。
军医营在战乱之后扩建了不少,一来方便容纳更多伤员,二来也能招收些新的帮手,月冷西以前住在这里,新来的孩子们不敢松懈,也少有笑闹,现在月大夫往帅营去住了,这些新入营的娃娃便撒起欢来,左右伤员不多,平日里也不爱老老实实呆在营房里,这会儿早都不知往哪里去玩了,营房间见不着什么人影。
戥蛮状似悠闲地踱着步子,溜溜达达晃在营房间的小径上,直晃到山坳边上,周围尽是杂草树木,隐秘又安静。
他气定神闲地停下来,微微一笑,靠在一棵粗壮树干上,双臂环胸而立,眼皮也不抬,幽幽开口道:
“我叫你没事别来找我,你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戥蛮话音未落,树影间便传来一阵窸窣,随即响起一个人低低的笑声:
“挺敏锐的嘛,我还以为你腻在温柔乡里,早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树影后露出宝旎略显苍白的俏脸来,他微微带着冷笑,说完咬了咬嘴唇,却没有继续走出来。
戥蛮满脸不耐地瞥了他一眼,拧着眉头道:
“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些?无聊。”
宝旎嘴唇抖了抖,紧紧握着双拳,仿佛极力压抑着情绪,哑声道:
“这么多天,你探查出什么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大人物’可等得不耐烦了。”
戥蛮斜斜睇着他半晌,咧嘴嗤笑一声,身形未动,目光却一股肃杀之气:
“你现在跟‘大人物’走得蛮近嘛,怎么,耐不住寂寞了?”
宝旎猛地瞪大双眼盯着戥蛮戏谑的脸,气得嘴唇发白全身颤抖,几乎快哭出来一般:
“你竟然这样说我!?你比计划慢了这么多日,若不是我尽力周旋‘大人物’早就对你下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拖沓!?你说实话,是不是对那万花动了心?”
这俨然质问的语气让戥蛮笑容更放肆,他眯着眼望向宝旎,一字一顿:
“是又如何?”
宝旎没料到戥蛮这样回答,几乎等于承认了一般,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下意识踏出一步,狠狠瞪着戥蛮吼道:
“你可是忘了自己什么境况?我们的计划一旦实施你还能与那万花相好?你是不是成心不作为好哄那万花高兴?我从在茶盘寨就一心一意跟着你,十几年的真心你就这样作践?阿蛮哥哥,你可对得起我!”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满脸受伤的表情,又怕暴露了行踪只敢一径压低了声音嘶吼,整个人都似崩溃了一般秫秫发抖。
戥蛮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冷冷看着他,仿佛对他的伤心欲绝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
“我的境况,原本就与你无关,是你自己要跟着我的。这会儿后悔了?你可以滚啊。你以为我会怕‘大人物’?至于我和淮栖,你管不着。”
宝旎被他的冷言冷语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周身冰凉刺骨,他一步步退回阴影里,许久才咬牙道:
“你也不过是仗着你阿哥,真以为自己能与月冷西周旋么,我不帮你,你早就死了!无论你对那个小万花用了什么心,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记着。”
言罢便扭身隐入树影间,不过片刻便没了踪迹。戥蛮撇撇嘴,满不在乎地望着宝旎离开的方向,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已经在大营里暗查了多日,宝旎说得没错,就目前而言,他根本没有赢的机会。
想要面对面赢月冷西,对戥蛮来说简直痴人说梦。更何况帅营有重兵把守,凌霄武功盖世,就连他身边那个看似无害的副将沈无昧也是深藏不露。他这么多天也没能靠近帅营一步,这三个人太厉害,在小将中还有如李安唐这等悍将十分棘手,他要做的事几乎没有丝毫下手的机会。除非能有什么契机让那个凌霄落单。
他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淮栖,可淮栖似乎对营中诸事皆不介入,从他嘴里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挖不出来,况且自从他强行住进军医营,月冷西也很少露面了,似乎并不愿意与他正面相对。
计划已经进入了胶着,他得再想别的法子才行。幸好他现在多了一张牌。
戥蛮微微笑笑,脑中出现了那个一直刻意躲开他的小军爷。
凌霄最疼爱的徒弟李歌乐,也许这个军营也并不是那么坚不可摧。至少,在他们身边有这么一个脆弱得岌岌可危的缺口。或许能将一切都撕扯开也说不定。
戥蛮打定了主意,方才宝旎的事早扔到了脑后,不疾不徐往回踱去。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6)
戥蛮去了哪里淮栖不知道,他从来也没问过他整日不见人影都是往哪去了,就算他问了,戥蛮大抵也不会说。
淮栖有时候对他二人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很泄气,他并不是不想问,而是总觉得没有追问的立场。虽然戥蛮在大庭广众说和他是恋人,可淮栖却并不明白恋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和戥蛮真的算是恋人么?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戥蛮对他来说尚算陌生。
他只知道他生于苗疆,却不知道是苗疆哪个寨子,父母是谁,有无兄弟姐妹,是何营生,也不知道戥蛮是何时离家,在恶人谷都做些什么,银雀使又是什么身份。他甚至不知道戥蛮生辰,有何喜好,还有没有别的朋友……
他对戥蛮似乎一无所知,就算去问,戥蛮也每每顾左右而言他,从不肯好好作答。除了每日必行的那事,戥蛮甚至都没有好好陪他呆过一天,也从不过问他整日在做什么,对淮栖熟悉的世界无半点兴趣。这些日下来,淮栖照旧每日修习药典、照护伤员、整理药圃,偶尔闲散弹琴下棋,这些戥蛮都是不参与的。他们的生活除了晚上睡一个被窝,几乎没有分毫重叠,这让淮栖很挫败,也很失落。戥蛮根本不在乎淮栖究竟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严格意义上说,戥蛮还不如李歌乐在意他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
这样也能算是恋人么?
在树林里私会那时,戥蛮还会带他到处去疯玩,教他些新鲜玩意儿,如今就连这些也都没了,不免让淮栖生出些怨气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药锄放在一边,坐在屋前台阶上托着下巴发呆。
戥蛮究竟去哪了?他整日都在忙什么?如今没什么仗打,军营里哪有那么多事需要他天天不见人影?为什么师父和凌将军甚至李歌乐都似乎在刻意避开戥蛮?银雀使究竟是什么?戥蛮,到底是什么人?
他真的喜欢他么?
这种喜欢,真的是恋人一样的喜欢么……
还有李歌乐,那臭小子去哪了?原来明明小尾巴一样粘着赶都赶不走,今儿怎么会突然没了踪影?是营里出了什么事?还是他哪里不舒服了?
那小子别的不行,逞强这点可是像极了凌将军,当初凌将军死活不肯就医,要不是有师父在,这会儿不定要添多少伤。命是自己的,这么不懂珍惜,打起仗来还是让身后的人操不完的心,潼关那场生死较量,还不是师父寸步不离地跟着才捡了条命回来,如今这李歌乐虽然没打过仗,却也是个不爱就医的主,生了病就知道硬抗着,枪不见他练多好,力气尽用在不靠谱的地方,简直烦人。
淮栖原本烦恼着戥蛮,脑袋瓜却胡思乱想着转到了李歌乐身上,越想越生气。
也不知那臭小子整天都想些什么,为啥一直躲着戥蛮?明明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娃娃,做什么学大人的样子,跟有心事似的,平白连话都少了好些,也不再缠着他玩些无聊的把戏,陪他下棋也心不在焉,现下想起他那些欲语还休来,简直让人恼火透了。这些人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就好像有些事只有他还蒙在鼓里,这感觉实在太糟。
淮栖越想越气,站起身来回了屋,左右戥蛮不会太快回来,他呆着也是无聊,索性收拾了药囊出了门,快步往兵营走去。
上次被李歌乐撞见了羞人的事,那小子便缩头缩尾躲了他好几日,如今不知又是怎么了。他并未发觉自己心浮气躁,只觉得看不见李歌乐便无端端憋闷。从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开始,李歌乐便无一天不跟着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人突然不见了让他有种解释不清的焦躁。他将这归结为哥哥对弟弟的关照。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淮栖想。
他没用多少时间便冲进兵营里,李歌乐兄妹住的地方比别的营房偏,走动的人也少了许多,淮栖到的时候远远便见门虚掩着。李安唐是个刻苦的孩子,这个时辰一定是在校场带兵练枪,能在屋里猫着的除了李歌乐不会有第二个人。
淮栖皱了皱眉,门也没敲,直接一把推开嚷道:
“李歌乐!大白天你又躲在屋子里做……什么……”
淮栖看清了屋里的李歌乐,立时惊得目瞪口呆。从打李歌乐七岁从凉州营回来,淮栖就再也没见过他哭。
眼下李歌乐哭得像个泪人,抽抽搭搭不住抹着眼泪,不仅如此,他正在仔仔细细收拾着细软,炕上摆着两三个已然收拾妥当的包袱,连被褥都像是要收起来了。他这是要做啥?
淮栖没了声音,一脸震惊看着李歌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歌乐又抹了把眼泪,听见响声回了个身,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望着淮栖,眼泪掉得更凶。
“淮栖……哥哥……”
他喉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嗓子哑得一塌糊涂,两只眼睛肿成了桃,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这动静吓得淮栖一哆嗦,汗都下来了,忙小心翼翼蹭进屋去,翻手关了门。
“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收拾包袱做什么?”
李歌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一脸的委屈让淮栖直皱眉,小时候他也这样,动不动就哭得惊天动地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淮栖哄才管用,可如今这七尺汉子也坐地上嗷嗷哭可实在叫淮栖有些束手无策。
“你别哭啊,有事说事,堂堂校尉,这要让新兵们瞅见还不笑死你,老大的人了,也不害臊……”
淮栖满头大汗蹲在他面前,伸手去帮他抹眼泪,被他哭得云里雾里,先前的气恼也都吓没了,急着让他收声。
李歌乐眼不错珠盯着淮栖的脸看,像是要把人看个窟窿似的,咬了咬牙伸手拽住淮栖小臂,艰难道:
“淮栖哥哥……我……我要走了……”
淮栖眉毛一立,瞪眼看他:
“你要走去哪儿?”
李歌乐吸吸鼻子,眼看又要哭出来,嘶哑道:
“回凉州,找我爹……”
淮栖只觉得心里一沉,有种莫名烦闷直窜头顶,腾起一股热浪拍打他脑门。这感觉有点陌生,他无法分辨那来自什么,只无端焦躁起来。他阴沉着脸,闷声道:
“你不当兵了?”
李歌乐低下头去,止不住地抽泣着,拽着淮栖的手却没放开,那表情与他幼年时别无二致。
“要当兵回去也能当,跟着师父也是当兵,跟着我爹也是当兵,我只是觉得……这里也许不适合我……”
淮栖盯着他的脸,猛然挣开他的手,咬牙道:
“你在这儿十几年了,怎的今儿就觉得不适合了?不适合你早干嘛去了,当初不如就留在凉州营,还回来作甚!”
李歌乐几乎被淮栖推得靠在炕沿上,呆愣愣止住了眼泪,愁眉苦脸看着淮栖气恼的脸,小声道:
“我……我是为了你才留在这儿的……可你现在有……有别人了……”
淮栖瞪圆了眼睛盯着他,气得嘴唇发抖,指住他鼻尖嚷道:
“你胡言乱语什么!你留在这儿不是为了拜师从军做个好兵,而是为了我!?什么叫我有别人了?你是不是跟戥蛮不对付?他怎么惹着你了?你从一开始就东躲西藏避着他到底为啥?他跟你又如何能一样!你是我弟弟,他是……”
淮栖一顿,想不出该怎么形容戥蛮和自己的关系,索性不管它甩甩脑袋继续吼:
“反正我告诉你李歌乐!你要不是为了保家卫国你当什么天策!凌将军视你如同己出,如今不知你脑子搭错了哪根筋,哭着闹着要回家找你爹,是凌将军怠慢了你还是我们让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叫凌将军如何与你爹交代?你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对得起凌将军吗!对得起沈副将吗!对得起我……我师父吗!”
李歌乐被他劈头盖脸骂得出不了声,大嘴一咧又要哭出来,淮栖气急了,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狠狠吼道:
“哭哭哭,就会哭,你从手臂长就比别人哭得响,如今长这么大了一点没变,你简直!没出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个逃兵!好歹你也是个校尉,就算都不为,也该为你这身军装长长志气吧!”
任凭凌霄骂了许多次李歌乐也没觉得怎样,可淮栖这句“没出息”真真一闷棍砸在了他心尖上,那吼声仿佛炸雷一般天崩地裂地回响在李歌乐耳畔,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一时间什么都再听不见,只觉得心里绞着疼,脑袋里嗡鸣作响,一口气怎么也倒不过来,半晌都没缓过神来。他仰着脸,身子摇摇欲坠地死死盯住淮栖盛怒的表情,双眼充血,几欲窒息。
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连淮栖都瞧不起他,他该怎么办。
心底最后一根绷紧的弦乍然断裂,李歌乐没了眼泪,也没了表情,只那样怔怔看着淮栖,徒然喘着粗气,溺水般无力,他想起小时候离开凉州营爹对他说的话。
“我老李家的儿子,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大天策府最棒的兵。”
可他给爹丢脸了。
莫说战场厮杀,他连一个情敌都不敢面对,师父说得对,他不配当兵。他甚至不配做个男人。他如此懦弱,连自己心爱的人都留不住,甚至差点做了逃兵,他的眼泪,确实根本毫无价值。
“淮栖哥哥。”
李歌乐声音很小,嗓子哑得厉害,淮栖几乎不能分辨他是不是在叫自己,气得全身发抖瞪着他住了声。
李歌乐扶着炕沿站起来,双眼仍旧定在淮栖脸上,悄无声息。
淮栖被他与以往不同的表情吓了一跳,那张明明再熟悉不过的脸上竟有种他没见过的戾气,赫然如同野兽一般。
李歌乐又叫了一声:
“淮栖哥哥。”
而后迅猛不容抗拒地一把将淮栖拽进了怀里。
淮栖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甚至忘了要推拒,便被李歌乐严严实实抱了满怀。
从李歌乐还是婴儿时就被淮栖抱着长大的,直到十来岁才渐渐没了那些亲昵举止,然而淮栖印象中总是那个软绵绵的肉团,捏一下就哇哇大哭的小屁孩,他从未想过李歌乐的怀抱会如此坚实有力,双臂箍得他生疼。
他是什么时候长得如此高大了?足足高出他一个头去,力气也大得要命,身上有股混合了铠甲和马草的锈味,算不上好闻,却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他胸膛结实坚硬,触感与戥蛮有太多不同……
等等!他在想什么!李歌乐为什么要抱住他!?
淮栖一阵局促,忙不迭伸手推他,颊畔飞起一片红霞,低吼道:
“干什么!快放手!没大没小的!”
李歌乐被推得松开了手臂,正要再拽他,淮栖扬起一拳砸在他胸口上,恼道:
“可别闹了,不成体统!”
说完慌忙撤出身来,正眼也不敢去看李歌乐,翻身将门拉开,正想敞着门说话免得李歌乐又胡闹,却怔怔瞅见门外墙边懒懒靠着个人,见他开门也没动地方,只拿眼扫了他一瞬,似笑非笑。
淮栖心里咯噔一下,愣在门口喃喃道:
“阿蛮?你怎么在这儿……”
戥蛮懒洋洋直起身子来,掸了掸衣摆,一脸的轻描淡写,轻笑道:
“路过。”
言罢也不去看淮栖,而是打眼往屋里瞄,正正对上李歌乐的眸子,一边唇角勾起一抹微妙弧度,斜斜看了淮栖一眼,缓缓道:
“你们大白天的,有什么悄悄话还插门说?”
淮栖脸红得更厉害,暗暗瞪了一眼李歌乐,心虚道:
“乱说什么……你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
戥蛮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视线放在那一堆收拾好的包袱上,双臂抱胸瞥着李歌乐道:
“哟,李校尉这是要解甲归田?年纪轻了点吧。”
那语气带着浓浓轻蔑,激得李歌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往前跨一步狠狠瞪住戥蛮。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面对面与戥蛮对峙,多日来蓄积的怒火在胸口里发了疯一般嘶喊叫嚣,让他隐隐觉得嘴巴里带着淡淡血腥气味。
“关你屁事!老子收拾屋子难道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戥蛮嗤笑一声,一双细目上上下下肆无忌惮打量着李歌乐,讥讽道:
“李校尉收拾屋子也这么大动干戈,害我媳妇儿以为你要走了呢,脸都气红了,真是不好。”
李歌乐眼底泛出血色来,戥蛮的话彻底引燃了他的怒火,想也不想就劈头吼道:
“谁是你媳妇儿!!”
说着就要去抄长枪,淮栖吓得脸都白了,忙推了戥蛮一把,吼了一句“你别胡说!”,扭头又冲李歌乐喊:
“你干什么!老大不小的闹什么闹!你俩做什么斗鸡似的,会不会好好说话!”
李歌乐仍在气头上,手都按在长枪上了,拧身子狠狠指着戥蛮嘶吼: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
回应他的是戥蛮放肆的嘲笑声,火上浇油一般,淮栖也急了,不等李歌乐有反应便抢上一步伸手将门拽上,将两个男人隔在了门板两边。
李歌乐在里面发了疯一样嗷嗷叫着挠门,淮栖满头大汗顶着门,仰脸没好气儿地瞪着戥蛮:
“你吃饱了撑的啊!没事来兵营干嘛!好端端的招惹他作甚!”
戥蛮却停顿一瞬,对着淮栖露出个温煦的笑脸来,弯下身凑近他轻声道:
“我媳妇儿跟别的男人关门说话,我能不来?”
淮栖原本都顾不上这茬了,这会儿又被戥蛮提起,不由脸上一阵泛红,磕磕巴巴道:
“我又没干什么……哥哥跟弟弟说会儿话怎么了……”
戥蛮笑得更迷人,轻轻摇了摇头,耳语般说了句“没怎么”,便探身轻轻吻住淮栖嘴唇。
背后门内李歌乐还在玩命嚷嚷,戥蛮却在门板这边亲他,这让淮栖猛然升腾起一股羞耻感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他慌忙推了一把戥蛮,声音都不敢出,生怕被李歌乐听去了什么。戥蛮却只是轻轻将嘴唇点在他唇上,羽毛般搔过,也便退开些许,眼底带着抹玩味笑意,又瞄了眼那扇门,轻笑道:
“怕什么,他又不是没见过。”
他指的是头一天被李歌乐撞见他与淮栖温存那事,惹得淮栖更加羞赧,恨不得一脚踹上来,挥挥手让他赶紧走。戥蛮也不以为意,只在淮栖下巴上捏了捏,便真的转身走了。
见戥蛮没了踪影,淮栖才松口气,撤身躲开那门,人刚一走开木门便被“咣”一声撞开,李歌乐失了重心踉跄着冲出来,哪里还见得着戥蛮身影?
“淮栖哥哥!那该死的南蛮子呢!是男人就别逃!”
李歌乐稳住脚步回身仍冲着淮栖大吼,一脸要咬人的表情,淮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道:
“人不走我敢放你出来吗,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面都没见过几回,他啥时候惹着你了?”
戥蛮虽说一来就惹得将军和师父不痛快,可到底也没找过李歌乐的麻烦,做什么见了面就拼命?
淮栖看不懂这俩人到底为什么不对付,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也不问青红皂白,两句话就要打起来,这算什么路数?
李歌乐怒气冲天,根本听不进话去,泄愤一样将长枪狠狠戳在地上,瞪着淮栖嚷道:
“惹我!?他分明是来惹你的!你咋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让淮栖一愣,立刻以为他说的是戥蛮与他那些风月事,脸上红的更厉害,拧着眉头斥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就你知道得多!毛都没长齐呢叽歪个屁!”
李歌乐更急,脸也白了,什么顾忌也都忘了,跺着脚狠狠道:
“说了你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那南蛮子来这儿是想要月叔叔的命你知道!?”
淮栖这回彻底愣住,呆呆盯着李歌乐发怒小兽般的脸,一时间完全不能消化这句话的意思,那几个字来来回回缭绕在他脑子里,却丝毫不能连贯起来,仿佛李歌乐说的不是人话一样。
什么叫“想要月叔叔的命”?戥蛮为什么要杀师父?他们应该根本不认识啊,师父在恶人谷的时候戥蛮出没出生都不一定,哪里结的冤仇?难道戥蛮来浩气不是为了他?这怎么可能……
“你……你又胡扯什么……”
淮栖没了底气,声音颤抖死死盯着李歌乐,不停期盼着这又是李歌乐想出来的恶作剧。
李歌乐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眉头紧锁冲淮栖走近一步,怒气不减地大声道:
“我胡扯?那南蛮子没安好心,时时打探营里状况也是我胡扯?他一来就针对月叔叔,处处跟月叔叔作对也是我胡扯?你觉得他将谁放在眼里过?连我师父不也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月叔叔大度不爱理他,他倒得了势了!难保他纠缠你不是也为着那些下作打算!凭这一点就够我跟他势不两立!”
淮栖咬紧了嘴唇,无力地靠在门边,悄悄攥紧了拳头,掌心中湿凉的薄汗像是将寒意透进心里似的,让他秫秫发抖。
戥蛮一来就对师父出言不逊,他是亲眼见过的,一向孤傲的师父那次竟也未曾恼怒,这本就让他一直疑惑不解,加之戥蛮确实常常不知所踪,又从不告诉他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若说行踪可疑也并不为过,他来浩气大营当天便在众位老将面前语出惊人,行容放浪不羁,毫无一点尊敬之意,也曾让淮栖大感吃惊,还有……
淮栖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怔怔想起他们在树林中的相遇。
不,唯独这个,一定不是假的。他对他的心意,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李歌乐见淮栖没了反应,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拽住他衣袖用力摇晃起来,烦躁以极地大喊:
“淮栖哥哥!淮栖哥哥!你听没听见我说什么啊!”
淮栖咬了咬牙,挥袖甩开他,眼睛瞄了瞄四周,正是操练的时辰,兵营里安静得很,半个人影也见不着,他低低道:
“你瞎嚷嚷什么,平时倒看不出来你这么能说会道的,进屋里说。”
言罢也不理会李歌乐,扭身进了屋。李歌乐眉头还拧着,气鼓鼓地“哦”了一声,拎着枪低着头跟了进去,站在门边想了想,翻手带上了门。
戥蛮离开兵营便径直回了军医营,他料得到李歌乐会对淮栖说什么,或者说,李歌乐会对淮栖说什么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他想得没错,李歌乐是个无甚心机的人,对利害得失未必想不透,却极易冲动。而戥蛮,正需要他的冲动。
李歌乐对淮栖的心思戥蛮一早便看出来了,但比起李歌乐,他更了解的是淮栖。老实说,淮栖大概从未将李歌乐当成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不过是个弟弟,是个长不大的娃娃。与其说他们是一同长大,不如说是淮栖将李歌乐带大的,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襁褓婴儿一天天长大成人,正常人都不会往风月事上去琢磨,对淮栖而言,李歌乐所有的示好都不过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而这一点也正中戥蛮下怀。
他根本不担心淮栖会被李歌乐抢走,严格意义上讲,反而是他成功从李歌乐眼皮子底下抢走了淮栖才对,这无疑是个最佳筹码,足以让他轻易点燃李歌乐的怒火。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怒火,这怒火能为他打开一扇始终紧闭的门。在那之前,他需要让淮栖成为最坚实的盾,而最坚实的盾,不能对他有任何疑问。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他现在只需要等淮栖回来,将最后的问题解决,计划就会毫无纰漏地进行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被那些伪善的人夺走的,原本就该属于他的,自由!
戥蛮面色阴霾,静谧如蛰伏的猛兽,斜靠在竹椅上,目不转睛盯着房门,等待猎物自己闯进来。
十六年了,他已经等得够久,从阿哥横死在潼关,他没有一天不在拼命忍受煎熬,比起恶人谷那些腌臜,这些自喻正派的人要好对付得多。“大人物”说得没错,他们仿佛都对阿哥的死十分在意,只要他将阿哥搬出来,连那被人传神了的月冷西都不再多作为难,这对他而言实在太有利。
用什么方法一点都不重要,戥蛮轻轻勾起唇角,重要的是他能达到目的。
直到天色将晚,房门才被轻轻推开,戥蛮未动,一双利目带着笃定盯着那扇门,进来的果然是淮栖。
淮栖进屋见戥蛮盯着他吓了一跳,皱了皱眉道:
“怎么不点灯?”
说着便去点起油灯来,借着亮光又歪头去看戥蛮,却见戥蛮仍旧一动不动,靠在竹椅里定定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有抹复杂情愫一闪而逝,淮栖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一时看错。
“盯着我作甚,干嘛不说话?”
淮栖小声嘟囔了一句,略带尴尬地扭过脸去,他方才听李歌乐说了不少,现在还不能完全消化,总是不能好好去看戥蛮的眼。
李歌乐说,戥蛮的同胞哥哥是上代银雀使,叫做龙蚩,随军助战潼关时据说为了救月冷西,将以命换命的生死蛊给了他,自己却死在了战场上,所以戥蛮眼下估计是来寻月冷西报仇的。
淮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龙蚩,也不知道除了凌将军之外师父还有别的相好,那人既然肯为师父豁出命去,想必情深意重,师父从潼关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几乎濒死,连为他医治的大夫都说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可师父却从未对这件事有过任何解释。
他搞不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龙蚩和师父究竟是什么关系?师父也知道戥蛮是来寻仇的么?这件事他是该直接去问师父,还是先问戥蛮?这两个人都不像是能好好解释给他听的人。
淮栖兀自烦恼着,眼睛盯着油灯上跳跃的火苗,他相信师父自有他的苦衷,也相信戥蛮对他的心意是真的,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能坐视这两人起干戈,他该怎么办?
戥蛮却微微动了动身子,对着淮栖焦灼的侧脸幽幽开口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淮栖愣了一瞬,想问的话太多,他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戥蛮的视线很直接,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你……你是不是有哥哥?”
只问了这一句,淮栖便不敢再去看戥蛮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仿佛不知从何开始,戥蛮的喜怒他无法分辨,他像是怕自己会被戥蛮讨厌一般,渐渐什么都不敢问。
这有点不像他自己,淮栖觉得委屈,却无能为力。
戥蛮歪着头,脸上表情忽明忽暗,看不出心思,却是微微笑着,淡淡应道:
“是啊,怎么?”
淮栖轻轻皱眉,又问:
“他叫什么?如今在哪儿?”
戥蛮轻笑一声,单手托着下巴,略带玩味地盯着淮栖看,半点踌躇也没有,径直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李歌乐跟你说了什么?”
淮栖扭头瞪住他,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你知道李歌乐会说什么?那你怎会不知我想知道什么?”
戥蛮沉默地点了点头,缓缓换了个姿势,看上去仍旧很闲在,语气轻松:
“我阿哥龙蚩,为救月冷西死在了潼关,你是想问我这个?”
淮栖有些讶异地挑眉。
戥蛮的神情根本不像在说自己亡故的兄长,而是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关之人的生死。
然而戥蛮没有等淮栖回答,自顾自又道:
“然后李歌乐是不是跟你说,我会出现在浩气大营,十有八九是为了寻仇?”
淮栖咬了咬牙,轻轻扶住案子,掌心的凉汗又冒出来,冷得让他发抖。
“你是不是?”
戥蛮定睛望住他,脸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看上去像是种嘲弄,淮栖无法判断。
“我若说不是,你还肯信么?”
这回答太过模棱两可,淮栖脸色苍白,戥蛮明显避开正面回应,这让他有种莫名的厌烦。
“我若不愿信你何必还来问你,能问的人何止一二。”
他很少与戥蛮用这种口气说话,话一出口便知道说重了,他几乎带着惊悸瞥了一眼戥蛮,戥蛮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脸云淡风轻。
“既然你还信我,那我便告诉你,我不是来寻仇的。可就算不是,对着那害我兄长横死的人,也总不能笑脸相迎,很难理解么?”
淮栖说不出话来,戥蛮已经直白说了不是来寻仇的,那他是不是该放心?可为什么他心底那抹不安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你来浩气大营真的是为了我?”
戥蛮悠悠站起身来,迎着淮栖的目光走上去,一只手臂支在案子上,歪歪靠着望住淮栖的脸,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颊畔蹭蹭,轻声道:
“有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绝无半点虚假。”
淮栖心头一热,几乎就在那双亮亮的眸子里缴械投降,却仍是不死心地追问道:
“那师父他……”
可不等他把话问完,戥蛮单手一扯,将淮栖拉进怀里,安抚一般轻拍他后背,口中喃喃叫他要相信自己,蛊惑一般。淮栖再问不出什么来,推挤到唇边的疑惑全都囫囵咽了下去。
或许等时机好的时候再问?淮栖想。
然而他始终觉得他和戥蛮之间有种微妙的不协调,似乎太过小心翼翼了,让一切都有点不对味。但戥蛮此刻温柔地抱着他,鼻尖厮磨在他颊畔,丝毫不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那感觉就像是在刻意阻止他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