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真的背叛戥蛮,他杀他恐怕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吧?
“阿蛮哥哥,我也说过,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宝旎露出哀求的目光来,戥蛮死死瞪了他半刻,才稍稍放轻了力道:
“为何混进营来?这该不会又是‘大人物’的主意吧。”
下巴上的疼痛略微缓解,宝旎愈发委屈地撇了撇嘴,挑着眼角望他一眼,蹙眉道:
“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又不是为了‘大人物’,若非如此我也不必铤而走险。”
戥蛮眯着眼看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有多少可信度,手指从宝旎下巴移开,缓慢而危险地磨蹭在他颊畔,压下身来贴近他面侧,沉声道:
“所以,你来干什么?”
那声线里威胁意味太浓,阴冷不带一丝温度,宝旎不由轻打冷颤,咬了咬嘴唇道:
“你迟迟无有动作,又不肯见我,‘大人物’早就不耐烦了,我若再没反应,谁知道那故作神秘的家伙会如何对付你,更何况……你,你日日与那万花厮磨,我可真是怕极了。”
戥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手指慢慢插进宝旎脑后头发中,微微用力往前一带,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怕?我以为你跟着我这许多年,早就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宝旎看出他情绪已有缓和,也不躲闪,甚至主动往前蹭了蹭,环抱住戥蛮腰背仰脸笑着去够他嘴唇,戥蛮却轻轻撤头,并不让他挨上,哑声道:
“这些日子你不是常潜入营中?见不见我又有甚必要。”
宝旎不依地扭了扭身子,更加将他抱紧些,撅嘴道:
“我才不要只能远远看着你,更不要看着你和别人亲热温存,再说,有我在,多少还能为你拖延时间,只要他们还在怀疑我,就无法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你身上。至少现在,他们似乎还认为你的目标是那个月冷西呢。”
戥蛮微眯双眼,唇角笑意阴森可怖,低声道:
“这种事以后不要如此没遮拦地说出来。”
宝旎却笑得放肆,眼角眉梢带着得意之色:
“怕什么,这房前屋后我都放了天蛛,别说是人,就是只老鼠也别想躲过我的视线。”
戥蛮来回打量着宝旎眉目,眸底暗沉,若有所思。
没错,他从一入营就在做同一件事,那便是借着阿哥名头处处与月冷西针锋相对,好躲过那些天策的猜测,以为他将所有矛头都指向月冷西。这样,他就能完美掩盖他真正的目的。身份暴露对他来说原本便是意料中的事,哪怕现在宝旎的身份被人怀疑也无伤大雅,反而能分散耗费他们更多精力,给他更多筹划的时间。一切都在他掌控,毫无纰漏。
直至今日,就连那个号称滴水不漏的沈无昧也似乎尚未察觉,他们调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宝旎眼中含笑望着戥蛮,说了句“也不知那‘大人物’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便伸手臂柔柔绕住戥蛮脖颈,意图显而易见。戥蛮也不躲,只轻轻拽了他一把,一副缺乏兴致的样子。
宝旎不依地往前贴紧了他,不悦道:
“怎么,你这是要对那万花一心一意了?从前怎不见你这般痴情。”
戥蛮挑眼瞅他,撇了撇嘴,懒懒道:
“与那无关,只是万一有人寻过来不好看。”
宝旎冷笑一声,歪着头盯着戥蛮双目,满脸嘲弄:
“如今你也会说这冠冕堂皇的话了,是那万花教你的?”
戥蛮微眯双眼,细细欣赏着宝旎的表情,那毫不掩饰的妒意让他升腾起一抹快感。他故意皱起眉来,沉沉道:
“何必一口一个万花的,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宝旎翻了翻眼皮,一脸不屑:
“亏你还记得计划,别不是你认真了就好。”
戥蛮嗤笑一声,擒住他下巴用力一捏,几乎脸贴着脸低哑道:
“我筹划了十六年,什么都不能妨碍我。”
宝旎笑着将指尖磨蹭在戥蛮颈侧,极尽挑逗,见戥蛮不再闪避,便毫不犹豫迎上去与他唇舌交缠。
戥蛮几乎没怎么动,享受般放任宝旎讨好似得扭动腰肢,只拿一只手扶在他腰侧,有意无意捏上一把,玩乐般听宝旎低喘出声,却仍旧不疾不徐。
像个逗弄猎物的恶劣捕手,似笑非笑看眼前这人双眼湿润,想方设法取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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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宝旎入营,淮栖便比以往更忙碌了起来,白日里月冷西照例要去巡营问诊,宝旎说自己对营内诸多事宜不甚清楚须得有个人照应,便整天围在淮栖身侧几乎形影不离,他人长得甚是娇俏,又十分机灵聪明,嘴甜得一口一个“淮栖哥哥”,活泼好动简直像个来回飞舞的小蝴蝶,格外讨喜。
不知为何,这几日戥蛮也破天荒地老实起来,不但踏踏实实呆在军医营陪他,不再整日不见人影,甚至连房中之事也消停了几天,着实让淮栖轻松不少。戥蛮往常对那事儿总是不知餍足,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模样,不分场合地动手动脚,总是让淮栖头疼不已,如今能有这几日闲散实属难得。不过世事总有美中不足。
原本这军医营如今该是一片太平其乐融融了,却不料自打那日与戥蛮有了正面冲突之后,李歌乐便突然开了阀门一样,每天跟只小恶狼似的定时定点跑来,来也便来了,可他仍旧一副跟戥蛮势不两立的样子,说不了两句就剑拔弩张要大打出手。
戥蛮平时就呆在树上,时不时不冷不热地嘲讽一句,少不了隔三差五一顿鸡飞狗跳,倒是宝旎乖巧懂事,淮栖懒得跟那两个斗鸡似的男人置气,便都是宝旎从中劝解。
安静偏僻的军医营一下子多出了几个人,竟比以往更热闹起来。淮栖半喜半忧,也不知道这情形算不算得上是好事。
有一日戥蛮突然问淮栖:
“李歌乐整日来,又占不得半点便宜,以他那性情,受了委屈不得去跟他师父哭诉?倒也不见凌大将军来兴师问罪。”
淮栖正收拾草药进屋,头也没抬地回道:
“歌乐哪有你说的那般软弱,再说你们两个充其量小娃儿斗嘴,营里那么多大事还管不过来,凌将军哪有闲工夫给娃娃劝架。”
戥蛮歪着头看着淮栖忙进忙出,脸上表情暧昧不清,又道:
“那你师父呢?他最近似乎也不怎么来。”
淮栖闻言一顿,抱着草药犹豫了一瞬,心里多多少少还介意戥蛮与月冷西之间微妙的对立关系,闷声道:
“师父,也很忙。”
戥蛮冷笑一声,月冷西会如此轻易默认他与淮栖的关系,已经出乎他意料,所有的计划中,唯独这一环并不顺利,月冷西似乎无意与他正面交涉,他还以为他会为了淮栖与他较劲,或是想方设法赶他走,不料却一直避而不见,白白浪费他好些时间。
“月冷西倒很放心将你交给我嘛。”
这不阴不阳的一句嘲讽让淮栖顿时心生不快,拧着眉头撂下草药,沉声道:
“身为晚辈后生,你这样在我面前对我恩师直呼其名是否不妥?”
戥蛮一脸无所谓,斜斜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
“有何不妥?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的,在我这儿,他也配不上称什么前辈。”
淮栖正要转身去收拾剩下的草药,闻言登时一阵恼怒,他从小仰慕月冷西,师父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可说月冷西在他心中不仅是恩师,更是慈父,可戥蛮自打入营没有一天不对月冷西品头论足出言不逊,往常他为此与戥蛮呛声他都会立时改口好言哄劝,今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简直得寸进尺。
淮栖气得眼圈都红了,拧身狠狠瞪住戥蛮,大声斥道:
“他是我恩师!你怎的如此目无尊长!”
戥蛮却一点哄他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露出一脸嫌恶来,嗤笑一声道:
“他是从恶人谷逃出来的叛徒,一个杀人凶手,有什么好尊敬。”
“你!!”
淮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双目圆睁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戥蛮。戥蛮虽说平素不端,常常语出狂言,桀骜不驯,言语尖锐刻薄,总是挑起事端,可对待他一直都十分收敛,从未如此放肆,简直就像……故意的一样。
戥蛮眼下这表情言语大大震惊了淮栖,淮栖又气又恼,脸都憋红了,他如何容忍有人如此谩骂诋毁他的恩师!脑中已然一片嗡鸣作响,只觉得气血上涌什么都顾不得了,猛伸出一只手狠狠指住戥蛮鼻尖咬牙切齿道:
“你有甚资格评判我恩师!阁下又是如何入得我浩气大营的!难道你之前不是恶人谷的人!你还是银雀使呢!!”
“银雀使”三个字余音未落,戥蛮双眸登时戾气大作,凶兽般猛扑过来,不待淮栖再说什么便精准无误掐住了他咽喉哽嗓!
淮栖做梦也没想到戥蛮会突然如此粗暴无礼,整个人都呆愣住,半点反抗也顾不上,然而戥蛮迅速便放开了他,亦瞬间收敛了眸中戾气,表情略带些狼狈地喘着粗气,偏开头不去看淮栖愕然的脸。
“你,偏偏要触我痛处,才能开心么?”
戥蛮声音晦涩暗哑,带着浓重鼻音,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嘴角微微颤抖,似在极力隐忍。
他这副模样让淮栖心中涌起的愤怒一时难以发泄,竟硬生生吞下去过半,只将手摸在隐隐作痛的喉间,余惊未消地出了一身冷汗。
戥蛮有些失神地转身坐回竹椅上,眼神涣散地盯着淮栖,低声道:
“你可知我阿哥是如何死在潼关?又可知我是如何去的恶人谷?我来浩气大营,又背负了什么代价?淮栖,你什么都不知道。”
淮栖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双腿发软,脊背上都是湿凉的汗,戥蛮面对他时永远都温柔和煦,从不曾如此凶狠暴戾。在那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根本就不了解戥蛮。这个人无论之前还是现在,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他也从不曾认真想要去了解他,什么努力都没做过,也许并不是戥蛮对他不好,他似乎对戥蛮也算不上好。
他曾仰慕他见多识广,对那些他从不曾见过的广袤世界如数家珍,也曾艳羡他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自带一股桀骜不羁,不落凡俗。可那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他只是在心里描画了一个人影,然后将戥蛮放了进去。
也许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戥蛮的出现,于他而言只是妄想,他却从未用心琢磨。
可现在还来得及么?他还来得及去好好了解这个人么?如果他愿意从现在开始努力,一切会不会不同?
淮栖深吸了口气,颤抖着张开嘴,却藏不住那抹尚未及消化的惊悸:
“你……你可愿讲给我听?”
戥蛮目光微敛,细细审视淮栖,嘴角却是不屑的弧度:
“事宗缘由繁琐,我不爱讲故事,你也不必再问了。”
说着起身,一步步往门边走,经过淮栖时略顿了顿,微微侧头冷笑道:
“反正,你有什么委屈,不是还有那个李歌乐能纾解么。”
言罢便头也不回出了门。
淮栖愣愣立于原地,一时似乎无法消化这句话的深意,戥蛮为何无故提起李歌乐来?这跟李歌乐有什么关系?
外面天色擦黑,已然该是晚饭时间,他不知道戥蛮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心里郁结的一口气又得不到发泄,半点食欲也无,索性什么也没吃,趴在案上敛神抄药典。
抄了不过几页,门上响起几声指叩,淮栖略皱眉。戥蛮是从不敲门的,这个时辰还有谁来?
他疑惑地起身开门,屋外站着的却是月冷西。
淮栖吃了一惊,赶紧垂首唤了声“师父”,恭恭敬敬将月冷西让进屋来,愈发想不明白。莫说自从戥蛮住进军医营师父便鲜少来,眼下戥蛮的外出实属偶然,时机拿捏如此精准也是太巧。
月冷西却仍是一副淡漠表情,也不急着说话,只安静扫了屋内几眼,将视线放在了淮栖身上。
淮栖不敢抬头,脖子上大概还留着戥蛮掐出来的红印,师父眼力极好,绝不会看不出来。
果然,月冷西只停顿了片刻,便一言不发伸手过来,将淮栖下巴抬高,冷冷看着那片红印,许久未有动作。
淮栖觉得冷汗又冒出来了,被汗水打湿的里衣半贴在皮肤上,一阵刺痒。
“师……师父,我……”
月冷西手未松开,全身气息沉敛,感受不到半点压迫,却突然如寒霜般开口道:
“淮栖,为师只问你一句话,你务必认真想清楚再回答,不得有半分敷衍。”
淮栖哪敢怠慢,忙开口称是。月冷西慢慢放开他下巴,神情冷峻严肃,一字一顿问道:
“戥蛮于你而言,是否是那个至死不渝。”
淮栖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师父从来不曾与他谈论过此类话题,就算之前发生许多生生死死的事,淮栖曾对凌霄十分不满而不愿他与师父亲近时,师父也常常顾左右而言他,从来不肯好好聊。
他明白师父是沉敛中带着古板的性情,感情的事未免过于私密,对月冷西来说这种事根本张不开嘴。如今他却毫不婉转地硬生生问出这一句来,表情又严肃认真得要命,半点说笑的意思也没有,让淮栖直觉得一阵尴尬,又无法敷衍。
淮栖垂着头咬住了下唇,他想起师父远赴潼关之前,曾用红线在袖袍内侧绣行军舆图,那时他还不明白师父意图,又看不懂那蜿蜒曲折的一方朱綅,只傻傻问那是什么,师父便如是笃定道“是一个承诺,一生一世,至死不渝的承诺。”
过了很多很多年,淮栖方才明白那句一生一世至死不渝是什么。
戥蛮对他来说是什么?似乎将这句话放在戥蛮身上忽然就沉重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才配得上这一句至死不渝?他真的做得到么?像师父对凌将军那样,为了戥蛮连死都无所畏惧?
他心里一阵惊慌失措,下意识抬头去看月冷西,却见月冷西表情无一丝波动,只将手按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便再未问别的,默默转身出了门。
淮栖不安更甚,拔腿追出去,叫了几声“师父”,一直追进了主营也没能追上。营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各营兵将都乐呵呵端着吃食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吃饭,平时军纪严谨的军爷们这会儿放松了精神,全都一副糙老爷们的大咧咧模样,见着淮栖少不得又是挨个寒暄打招呼,一口一个“小花哥”叫得热络,直拉着他一同吃喝,淮栖心中本就烦闷不已,哪有心情同他们玩笑,敷衍着要往回走。小军爷们难得这个时辰瞅见平时见不着的漂亮花哥,哪里肯依,拉拉扯扯一阵笑闹,几乎把淮栖笑恼了,虽极力维持着谦恭模样,眉头却皱起来,连连推拒着往后退,冷不防脚下一个磕绊踉跄,就结结实实靠进一个怀抱里,周围立时一阵起哄。
这下淮栖当真恼火起来,拧身就要骂人,不料那人比他更快,一把响雷般的熟悉声线在他头顶炸开:
“淮栖哥哥?这个时辰你咋到主营来了?”
是李歌乐。淮栖仰头瞪他一眼,见他手臂还半环在自己腰间,没好气地拍他手背撤出身来,不悦道:
“少问,我乐意上哪儿你管得着么。”
一来一去间,看热闹的小兵们又是一阵哄笑,李歌乐眨着眼看了看淮栖红透了的脸,傻笑着挠了挠头,冲人群摆了摆手嚷了一句:
“你们别闹!”
结果笑声更大,淮栖恨不得一脚踹他脸上,懒得继续纠缠,扭身大步往回走。李歌乐见淮栖生气,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忙不迭跟了上去,一路前前后后赔不是,淮栖始终不肯理他,直到快进后山李歌乐才急了,委屈地喊了声“淮栖哥哥!”,停在了山坳口上。
淮栖赌气又走了两步,到底也停下来,气呼呼转身瞅着李歌乐,张嘴喊了一声“你……!”
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他为什么要跟李歌乐生气?李歌乐又没招他,他跟李歌乐堵得哪门子气?他几乎习惯性地张嘴就要训他,却发现这一回李歌乐根本就没做错什么。
错的明明是他,他为何要找李歌乐麻烦?
就好像除了这个从小就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军爷之外,他再没有什么人可以发泄。可李歌乐又凭什么非得当他的发泄对象不可?他是不是对李歌乐太不公平了……
不单是李歌乐。
今日如果没有师父那一问,想必他仍旧死死捂着那一角痴梦,不肯好好看清自己对戥蛮的真心。也许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恋慕那个人,可若是这样,这许多日他究竟在做什么?
太荒唐。
他不敢,也不能承认,自己对戥蛮也许根本就不是爱。他需要一个将错就错的理由,不然他要如何自处?
太可怕了,他不想明白,他不敢明白。
李歌乐心惊肉跳地看着淮栖瞬间惨白的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一副天云突变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淮栖脸色这样差。
“淮栖哥哥……你……你哪里不舒服?”
淮栖愣愣看着李歌乐,眼前这张太过熟悉的脸就像一道奇异的光,将他想要维持的隐忍内里统统照得无所遁形,那双写满关切的眸子让他没来由地心里发紧,鼻尖发酸,眼眶发胀……
有什么已经脱离轨道,他不懂,也来不及懂。
“淮……淮栖哥哥……”
李歌乐这辈子从未如现在这般震惊无助。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淮栖站在他面前,直直迎着他的目光,安静而悲伤地泪如雨下。
当夜李歌乐翻来覆去一夜都没能睡着,被吵醒的李安唐无奈地问他缘由,他便都说了,结果李安唐也是半宿没睡。第二天大清早他就冲出门去往军医营跑,担心得不行。刚拐出兵营就见淮栖远远地往过走,身上还背着药箱。
他忙赶几步上去,抓住淮栖上上下下看,果然见他双眼肿胀,昨天哭过的痕迹仍旧没消下去。
“淮栖哥哥,这么早你咋来这儿了?”
淮栖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略微笑笑,淡淡道:
“早上有人来唤我,说师父要我往后跟着他巡营问诊,我正往帅营去找师父。”
一脸漠然的万花举手投足谦恭有礼,十分中规中矩,清冷中带着一抹绝尘之气,却太不像平时对李歌乐的态度,这让李歌乐一时愣住,心中莫名慌乱起来。
“淮栖哥哥……你,你怎么了?”
说着又要去抓淮栖的手,淮栖轻退一步,脸上仍挂着淡漠笑意,却再次拒绝了李歌乐的碰触。
不过一晚,淮栖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有点想不明白他对李歌乐的依赖是什么。为什么他竟能在李歌乐面前哭成那副狼狈模样?他明明最烦这个小屁孩了,为什么难过的时候却只想对这个人发泄?仔细想想,他待人处事一向喜爱模仿师父,惯常是彬彬有礼不疾不徐的,可为何他唯独对李歌乐就有礼不起来?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带大了李歌乐,总将他当个孩子一样训惯了,可一般的家长难过了会对着孩子痛哭流涕么……?
这太不合常理。李歌乐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现在几乎不能好好直视李歌乐的眼睛?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一点都不想再多一个。
“淮栖不敢让师父久候,这便走了,李校尉也该去校场练枪,去得晚了惹凌将军生气。”
这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让李歌乐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执拗地抢步上前非要去抓淮栖手腕,眼看淮栖再不能躲,月冷西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来:
“歌乐,你怎么还在这儿偷懒。”
李歌乐一抖,悻悻转了身,大气也不敢喘地唤了声:
“月……月叔叔……”
月冷西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对淮栖道:
“巡营问诊耽误不得,怎磨蹭了这半天,还不快过来。”
淮栖应了一声,扫一眼李歌乐,便低着头走到师父身后。月冷西视线放在李歌乐身上,冷道:
“将军已经在等你了。”
那态度根本是轰人,李歌乐不敢跟月冷西顶撞,垂头丧气“哦”了一声,慢吞吞转身往校场走。走了没两步便迎面遇上急匆匆往外跑的李安唐,正奇怪平时练枪练得比谁都积极的妹妹这会儿竟会不在校场,便被李安唐一把拽住。
“哥,你帮我跟师父告个假,我已经把兵托付给别人带了,让师父不必担心,哦还有,我晌午饭不一定赶得回来,不用等我,就这样。”
李安唐说完这些抬脚就走,丝毫没顾上李歌乐在后面跳着脚喊了些什么,径直往营口冲。
往常她出营散心都有固定时辰,可今日,她却是要去守株待兔。
从上次在江边与羌默蚩成相遇之后,她已经有几日没再去了,沈无昧说这叫欲擒故纵,不管对方还去不去,她都要有几日不露面,尽量显得随性,叫对方无从拿捏。
但昨天晚上李歌乐对她说了淮栖的事却叫她心绪大乱,淮栖的异常无疑表示戥蛮已经按捺不住了,李安唐不知道催动戥蛮的缘由为何,但无论是来历不明的宝旎,还是始终调查无果的幕后人,包括月冷西近乎低眉顺眼的隐忍不发和沈无昧难得的迟迟未有结论,甚至李歌乐对淮栖突然积极主动的态度,都似乎涌动着一股莫名暗流,就像有人在刻意引导着什么,不动声色,却带动了所有人的步伐。
这些变化让李安唐本能觉得危险。
而在所有人当中,最了解戥蛮的只有一个看似身在局外的人,戥蛮的同胞妹妹——羌默蚩成。
清晨的江畔在这个季节略有些寒冷萧索,李安唐握着长枪挑了块不怎么显眼的岩石坐在上面,她不知道羌默蚩成今日会不会出现,也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这种等待完全是盲目的。可她心里很急,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让她一直很在意,阿诺苏满为何会做了羌默蚩成的师父?
阿诺苏满曾叮嘱不要对别人提起他,她也不好去问将军或是月大夫,况且对于阿诺苏满其人,如今的浩气大营恐怕没几个人能说得明白。
早在她爹李修然还是这里的大将军时,阿诺苏满曾是名噪一时的恶人巫医,且又与她爹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由此引出无数事端。那些事还是李安唐幼时有意无意听大人们闲聊猜出来的。
爹那个人李安唐作为儿女再了解不过,年轻时候少不了是风流多情,初见着阿诺苏满时定也惊为天人了一番,正值两个人年岁都不大,一个是威武英俊的天策将军,一个是美艳动人的苗疆少年,天雷地火的免不了做出些荒唐事来,不是没有动心,可后来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相遇相知原本最是不易,动了的情却拿得起放不下。无论后来发生过什么,阿诺苏满满世界追着她爹跑的那段时光到最后终究也抵不过一句“不合适”,爹野马般的性情归结也就只有尘叔那样的人才牵得住缰绳。
这世上不过一物降一物,如阿诺苏满那般桀骜任性的主儿,后来不也安心留在了唐酆身边?
对于情爱之事,李安唐并不算懂,她整日埋在那些当兵的男人堆里,却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思——那些糙老爷们的馊汗臭脚见得太多了,着实提不起兴趣来。
因此她也只是在长辈们的过往故事中揣测着一知半解,她不觉得阿诺苏满值得为爹要死要活,也不觉得那姑且算痴缠的过往称得上爱情。她觉得爱情该更纯粹——虽然她从未遇见过。
羌默蚩成是她平生所见过的姑娘里最特别的,她一直这么觉得。
以往她也见过同僚带来的朋友,或是野小子们勾搭的坊间姑娘,可从没有一个像羌默蚩成那样,身在泥泞沼泽,却仿若纤尘不染。她是恶人谷的银雀使,却执拗地不肯伤人,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苗疆山野的娇憨之态,又温和柔顺落落大方,那样美好的人竟会与戥蛮是同胞兄妹,不禁让人唏嘘。
无论如何,阿诺苏满是可以信任的,那么羌默蚩成便不再是她防备的对象,这微妙的变化让她没来由得一阵欣喜。但随即又深锁眉头。
如果羌默蚩成不是戥蛮的计划之一,那将来他兄妹二人难免会有尴尬对峙的一天,这却成了李安唐最不想见到的事。
她直觉想保护那个仙子般的姑娘,却突然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荒谬。她凭什么保护她?说到底,他们还是对立阵营。
李安唐安静坐在岩石上胡思乱想,一时竟浑然忘我,不知不觉满脑子都是羌默蚩成那张娇美动人的脸,她望着粼粼江面,想起那少女一身夺目耀眼的银饰,不由自主挂上一丝微笑。
然后就有双硕大蝶翼悄无声息忽闪在她颊畔,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落在了她肩头。
李安唐本能地一凛,身形一撤,扭头躲开那只白蝶,白蝶像受到惊吓般几个扑腾,高高飞起来,上下飞舞在她头顶,随后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姐姐莫恼,我看姐姐想事想得出神,便开个玩笑,无意冒犯。”
“玄蝶是助人凝神恢复内力的稀罕物,她有什么可恼,你别跟谁都道歉。”
李安唐循声去看,只见岩石后面抱胸站着阿诺苏满,他身边的羌默蚩成正捂着嘴笑望她,一双美目中透着股小姑娘的狡黠,那只用来恶作剧的白蝶这会儿乖巧地回到主人身边,舞得像块迎风招展的白绸子。
阿诺苏满笑眯眯地瞅着李安唐,闲散地往过走几步,坐在切近的岩石上,晃了晃一头银饰,连招呼也懒得打,径直道:
“丫头,你这是守株待兔啊。沈无昧那老狐狸没教你凡事太刻意就会露出破绽?”
这话问得太直接,让李安唐一时无法招架,愣了半天才道:
“诺诺叔叔您多虑,我就是……来散散心。”
阿诺苏满歪着头笑,眼神里半点隐藏都没有,摇摇头道:
“回答得太慢了,这种时候只有说谎才需要思考。”
李安唐一阵心虚,匆匆扫了一眼满面笑容的羌默蚩成,竟有些尴尬起来,摸了摸鼻子踌躇道:
“诺诺叔叔您就别取笑我了,晚辈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您……”
阿诺苏满眨眨眼,视线在李安唐脸上转了几圈,扭头看了看羌默蚩成,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鼻子里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着痕迹将羌默蚩成往身后拽了一把,翻了翻眼皮道:
“早就知道你没憋好屁,跟你爹一个德行,有什么话就直说,躲躲闪闪的成什么样子。想从我嘴里探话你还嫩了点。”
李安唐窘迫地摸了摸枪,眼睛又望向羌默蚩成。与其问阿诺苏满,还是羌默蚩成看起来比较容易聊。
不料阿诺苏满眉毛一立,立刻挡在羌默蚩成身前,不悦道:
“不许你欺负我徒弟!有话就问我!”
李安唐彻底没了脾气,整张脸都垮下来,可怜兮兮看着阿诺苏满那张不减当年美貌的脸,咬了咬牙,开口道:
“诺诺叔叔,有件事原本不该我来告诉您……和成姑娘,可眼下情势紧迫,安唐想请问诺诺叔叔可熟悉一个人?”
阿诺苏满满脸不耐烦,瞪着眼睛问了句“什么人?”,李安唐犹豫一瞬,抬起头来直直盯着阿诺苏满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戥蛮。”
这名字一出口,首先有了反应的是羌默蚩成,她脸上的盈盈笑意瞬间消失了,捂着嘴倒抽口凉气,脸色煞白,等不及阿诺苏满回应便脱口道:
“阿哥!?阿哥在哪!?”
阿诺苏满“啧”了一声,像是对这名字的主人十分不满,带着责怪瞪了一眼李安唐,用眼神让她噤声,侧头对羌默蚩成严肃道:
“你去唐酆那儿等我。”
那模样俨然是不许她多问,羌默蚩成眼圈都红了,很是着急地拉住阿诺苏满衣袖,央求道:
“师父,您让她说呀,阿哥失踪了这么久,我好担心他。”
阿诺苏满却不为所动,也不去看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尽量柔声道:
“你阿哥的事我自会与她问明白,晚些也定会告诉你,我现在有别的事要与她说,你不要闹,先去找唐酆,听话。”
阿诺苏满鲜少如此严肃正经地说话,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眸子里隐隐透露着寒意。羌默蚩成还想说什么,像是不敢开口,委屈地盯着阿诺苏满的侧脸,又转头去看李安唐,满眼都是急切的哀求之意。
李安唐心里一软,有些不安地看着那双凄美的眸子,犹豫着想替她说点什么,可视线迎在阿诺苏满目光里,却敏锐地在那里看到一抹危险的肃杀气息,这不像平时的阿诺苏满。
直觉告诉李安唐,戥蛮与阿诺苏满之间一定有颇深渊源,她想知道的,或许正能从阿诺苏满这里得到。她了解阿诺苏满的脾气,机会只有一次。
她只犹豫了这一瞬,再侧目便见羌默蚩成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心中登时像被双手狠狠拧过。她无法将视线从羌默蚩成脸上移开,也不能开口说半个字。羌默蚩成微微敛眸,轻声吸了吸鼻子,掉下滴眼泪来,沉默着对李安唐略施一礼,转身往远处的岩石走去。
李安唐皱着眉盯着羌默蚩成落寞的背影,却听见阿诺苏满相当不满地一声重咳:
“瞎看什么呢你!当心看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李安唐一愣,像是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呆呆望回阿诺苏满,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听他道:
“时间不多,先说说,你怎么会知道戥蛮的?”
李安唐点了点头,努力忽略掉脑海中那张泫然欲泣的面孔,正色道:
“戥蛮现在人在浩气大营。”
阿诺苏满瞪圆了双眼,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想吼又怕被远处的羌默蚩成听见,一脸愤愤然地压低声音道:
“他去浩气大营做什么!不对,他怎么去得了浩气大营?他可是银雀使啊!”
李安唐简单讲述了戥蛮与淮栖的事,又大致说了他处处与月冷西作对之类,却未提凌霄与沈无昧怀疑的幕后人,阿诺苏满听得双目喷火,攥着拳头狠狠捶在岩石上,咬牙道:
“原来是为了寻月冷西,居然还敢打淮栖的主意,胆子倒是不小啊。不过他的目的绝不会是为了报仇,多半还是为了他自己,能如此悄无声息由恶人谷叛逃,想必已经筹谋许久了,我早该想到他不会那么安分守己!”
李安唐从这话里听出端倪来,忙问:
“诺诺叔叔与他相识?是否有其他线索?”
阿诺苏满撇了撇嘴,眯起眼来,冷笑道:
“相识?我倒宁愿从来没见过那个白眼狼!”
十六年前,龙蚩惨死潼关,只余随身夜箫和一双蛇王被族人带回茶盘寨,阿诺苏满听闻噩耗着实伤心了许久。他曾与龙蚩有过不少交集,也十分欣赏龙蚩为人,甚是惺惺相惜,如今却一夕之间天人永隔,不免悲恸惋惜。也就是那不久后,他与恋人唐酆相携返回苗疆隐居,本意此生不再涉足中原是非,岂料刚过了大半年平静日子,便被恶人谷的练兵将带着几个雪魔武卫找上门来,竟指名点姓管阿诺苏满要一个叫戥蛮的少年。也是那时候,阿诺苏满才知道戥蛮已经被恶人谷当做接任银雀使的人选,在劫难逃。
许是他对龙蚩尚有许多情谊,为此对戥蛮生出了些同情爱惜,阿诺苏满没能置身事外继续过他的逍遥日子,在得知戥蛮连夜从寨子出逃的消息后,便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要救这个孩子,不但要帮他远离恶人谷,还要保他半生无忧。
仿佛保全了戥蛮,就能替那客死他乡的故人尽一尽兄长的义务,至少他当时是这样决定的。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他豁出命去一心要救的少年,却咬死了认定他是来害他的。
当他看着那时还幼小得话都说不清的羌默蚩成满脸泪水要找的阿哥,只花了一瞬都不到的时间就放弃了妹妹,自顾自逃命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错了。除了那颇为相似的容貌,他在戥蛮身上没看到半点龙蚩的影子,那些曾让他心疼的善良和坚忍,在戥蛮身上只化作一团漆黑的暗影,就像阳光下的阴暗面一般,充斥着自私和诡谲。
那时的戥蛮不过十四五的年纪,为了逃走不惜用年轻鲜嫩的身子引诱唐酆,甚至就那样赤裸裸地在阿诺苏满面前露出轻蔑戏谑的眼神来,毫不遮掩。
那就像是场噩梦。
最终他也没能保全得了这恶鬼一样的少年。也许他确实错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龙蚩,而戥蛮,或许天生就是该去恶人谷的。阿诺苏满想。
所幸他发觉羌默蚩成与她大哥龙蚩极为相似,性情温煦善良,干净得像一湾清澈的泉水,便收了她做徒弟。事实证明这一次他总算没有看错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戥蛮绝不会单纯为了替兄长报仇就只身来为难月叔叔?”
李安唐安静听阿诺苏满说完,若有所思地问道。
阿诺苏满哼了一声,满脸不屑道:
“他恐怕只有一个目的,与十六年前一样,从恶人谷逃走,得到自由。”
李安唐皱眉沉吟半晌,又道:
“可他已经离开恶人谷了啊,为何非要来找月叔叔麻烦不可?”
阿诺苏满叹口气,斜斜靠在岩石上,缓缓道:
“只是逃离还不够,他能离开恶人谷那个地方,却逃不掉无休止的追杀,除非,他能得到一个庇佑。”
一个能让恶人谷无可奈何的庇佑。
李安唐微微挑眉,这个庇佑,难道与那神秘的幕后人有关?那么月冷西究竟有什么价值,能完成这个庇佑?
然而阿诺苏满一时也再不能想出更多线索,只是嘱咐了李安唐不要过多提起他来,事情到了这般境况,李安唐必然要与沈无昧谈及这些过往,那么沈无昧即刻便会知道阿诺苏满在这里,不过也罢。
阿诺苏满拍了拍李安唐肩膀,眼神往远处瞄了瞄,轻声道:
“我最近有事要回苗疆几天,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徒弟,她与她兄长不同,生平未曾学过半点伤人的功夫,心地善良纯净,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备受欺凌,往常有我在还有个照应,如今我离开想必也瞒不了几天,就怕她应付不了。我会叫她平时就来这儿呆着,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李安唐一愣,不由也往远处望过去,岩石后面露出半张焦急的小脸,正不安地望向他们。
“您想要我照顾她?我是义不容辞的,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昼夜留在这里,我也不能昼夜守在她身边啊。”
阿诺苏满叹口气,皱了皱眉:
“这我也知道,但总比没人照应好些,我尽快回来,好在她的身份多多少少能管些用处,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李安唐只得点头应允,阿诺苏满便也不与她多说,只叫她自行回去,便转身同着羌默蚩成和唐酆回去了。
直到那三人在眼前消失不见,李安唐仍旧没动地方,眉头深锁。
戥蛮究竟能从浩气大营得到什么?如果他真的只是个自私阴暗的人,那他对淮栖又算什么?无论如何,她得尽快去和沈叔叔商量,但这事与月叔叔息息相关,她该不该当面说明?若月冷西为淮栖现在就与戥蛮相冲,实恐会打草惊蛇,幕后人的身份还不得而知,敌人仍在暗处,他们究竟该做些什么?
凭她一个人脑子想这些想得头都大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揉揉脑袋往回走,一路上心事重重,一直到进了营盘还低着头冥思苦想。原本想去找沈无昧,可这时辰将军他们定在议事,不好搅扰。午饭也耽误了,她肚子饿得咕噜直响,索性抬腿往后营走,想着去灶火营弄点什么吃。
人刚绕过营区便远远见着三个熟悉人影迎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万花一脸严肃,是月冷西。不用说,跟在他后面的自然是淮栖,还有个红衣红袍的天策前后左右扑腾着,只能是李歌乐了。
李安唐头疼起来,暗暗叹着气揉了揉额角。
“月叔叔,你们巡了这么久累不累?淮栖哥哥第一次跟肯定累了,不如歇歇?”
李歌乐像个多动症一样半刻也停不下来地绕着淮栖跑来跑去,惹得月冷西一脸不悦,冷冷道:
“你总跟着我们作甚,还不快去练枪,大半天儿了半点正经事也不见你做。”
李歌乐赶紧躲在淮栖身后一脸委屈,嗷嗷叫道:
“我晌午练过了的,师父跟着练的,月叔叔你就让我跟嘛,不然淮栖哥哥闷了怎么办?”
淮栖不吭声,始终低着头不紧不慢跟在月冷西身后,月冷西扫他一眼,皱眉道:
“凌将军不看着你就不练?训营问诊忙得很,没工夫闷。”
李歌乐又要撒娇耍赖说什么,李安唐紧走几步叫了声“月叔叔,淮栖哥哥”,又看着李歌乐道:
“哥,师父唤你去呢。”
三个人同时望向李安唐,月冷西眉头这才松了松,微微侧头道:
“还不快去。”
李歌乐霜打了一样,蔫头耷脑“哦”了一声,边往李安唐身边走边拿眼睛去看淮栖,可淮栖仍旧低头不语,丝毫没有看他一眼的意思。
大半天儿了,淮栖一直是这个状态,不说话,也不看他,乖巧顺从,规矩得像个陌生人一样。
这让李歌乐整个人都惊慌失措,他不知道是什么让淮栖一夜之间有了这种变化,可这变化太淬不及防,他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他甚至想像往常那般没头没脑道个歉赔个笑脸,可淮栖就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他被彻底无视了。
这简直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要让他恐慌,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逗淮栖,淮栖始终毫无反应,那神情举止简直与他身边的月冷西别无二致。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李歌乐垂头丧气跟着李安唐往回走,双眼无神地盯着李安唐的脚后跟,脑子里一团浆糊般,一点头绪也没有。直到随着进了屋,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李安唐一把拧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