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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豪杰豆豆/唐豆豆DODO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42

“哥!你是不是脑子不够使?你那赖皮狗一样的行为只会让自己更尴尬你懂不懂!”

李歌乐这才看清自己跟着妹妹回了营房,嗷嗷叫着疼得眼泪都快挤出来,满脸不明所以:

“咋了咋了?不是你说该主动就主动吗?”

李安唐手上力道更大,恨得牙根痒痒:

“我叫你主动是为了让淮栖哥哥看到你的真心,不是没皮没脸去烦人!你这不分晴雨地缠着他,简直像盯梢的一样,只会事与愿违!昨儿淮栖哥哥才哭过,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他,他会理你才怪!”

李歌乐哎哟哎哟叫个不停,从小这妹妹下手就没轻重,他又不敢跟妹妹动粗,只得一个劲儿讨饶,整张脸皱成一团,委屈得无以复加:

“我这不是想多陪陪他嘛,他心里不痛快说出来不就完了?跟我说总比跟那个南蛮子说好吧……”

李安唐大大翻了个白眼,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顺便抬脚照他屁股给了一下,没好气儿道:

“有你这么陪的吗!月叔叔突然要淮栖哥哥跟着巡诊不就是为了让他躲开戥蛮?用得着你尾巴一样跟着?你怎么光长饭量不长脑子呢!有那闲功夫不如练练枪!真到要紧时候看你那花拳绣腿怎么保护淮栖哥哥!”

说完总算松开手,看着哥哥被拧得通红的耳朵有点心疼,可又觉得不解气,抬起腿来冲他胯骨狠狠一蹬,李歌乐耳朵刚好受点,没来得及多揉两下便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我怎么花拳秀腿了,师父说我进步挺大的,真出什么事我豁出去命不要了也要保护淮栖哥哥!”

李安唐呸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撇撇嘴道:

“亏你还有这骨气,你要真那么稀罕淮栖哥哥,就干点男人该干的事,要我说啊,你现在这德行,要跟那南蛮子比还差一大截子呢!”

李歌乐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撅着嘴不服气道:

“你咋也拿我跟那家伙比!他有什么好跟我比的!”

李安唐双手抱胸冷笑道:

“咋就不能比?无论他动机是否险恶,至少他只花了几个时辰就打动了淮栖哥哥,还顺利潜入大营,甚至直到现在都完美隐藏了计划让我们完全暴露在明处,事事受阻,他是个可怕的敌人。可你费尽心思十几年也没能让淮栖哥哥明白你的心意,到了要用到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整天吃睡玩,你若有他这份胆识和魄力,哪还轮得到他兴风作浪?哥,就算你不能做个爹和师父那样的天策,也至少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言罢又欠身拍拍李歌乐肩膀,认真道:

“老实说,你这幅样子,就算再花上十几年,淮栖哥哥大概也不会看上你。”

李歌乐像傻了一般呆呆盯着李安唐,也许别的人说出大天来他也不会信,可安唐不一样,他们兄妹和淮栖是一同长起来的,彼此之间太过了解,李安唐从未对他说过半句跟淮栖相关的话题,一半是因为女孩子家难以启齿,一半是有些话不好直说。

可如今这太过直白的话语让李歌乐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这仿佛是种宣判,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安唐……”他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太多不甘和屈辱:

“你实话告诉我,如果是你,我和戥蛮,你选谁?”

李安唐叹了口气,转身像是要离开,却在踏出门前停下来,幽幽道:

“反正不是你。”

语毕便关门出去,留李歌乐一人瘫坐在屋里,丢了魂一般半天没有反应。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想逃,他想起上次收拾东西要回凉州的事,想起淮栖生气地说他懦弱。他甩甩头,觉得眼眶发热。他一直不敢面对面告诉淮栖他的心意,他害怕,怕淮栖毫不犹豫拒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或许他心里早就明白,自己根本配不上淮栖,只能不停用想当然的方式缠着淮栖,做许多没意义的事,只为了能再多靠近淮栖一点。然而不知何时开始,他与淮栖之间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也许曾有机会将它填满踩平,可他却不敢,硬是无视了它,由着它越来越深,终于无法逾越。

淮栖可能会离开他的恐惧让他一刻都不敢放松,以为只要紧紧跟着便能永远,可他渐渐跟不上了。这其实和戥蛮并无太多关系,他明白。

明白,却如无胆鼠辈般,半步都不敢迈出。

李歌乐眼里噙着泪,咬着牙不让它流出来,扭头望向床头的矮柜。

矮柜的第二格里有个棉布包裹,里面有颗白豹子的牙,是他求他爹为他弄来的,那是淮栖十几年心心念念最喜欢的东西。可那颗牙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很久了,他始终没有勇气送出去。

他喘着粗气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轻轻拉开柜门,从第二格抽屉里拿出那个小包,攥在手里发呆。

已经没有机会了,一切都开始失去意义。没有奇迹,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重新来过。李歌乐想。然后默默将脸埋进了双掌里。

李歌乐在房里一直呆坐到天色擦黑,他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手里始终攥着那装着白豹子牙的布包。他揉了揉眼睛,屋内光线暗下来,什么都看不太清,外面渐渐多了些走动声音,快到吃饭的时辰了,在校场练了一天的兵现在也陆陆续续回营房粗略擦洗,往常安唐也是这个时辰回来,可今天她却还不见人影。

李歌乐叹口气,也罢,他现在似乎没什么脸立刻面对妹妹。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里衣口袋,那里装着个小小的机关零件,是淮栖小时候为哄他回凉州随手送他的,他贴身带了十几年了,每每硌得怪难受的,可他舍不得拿出来。

身边尽是这些冰冷的物件,林林总总的针头线脑,不过是些孩子玩意儿,可每一样对他来说都是无价珍宝,对淮栖而言却什么也不是。

对淮栖而言,他这个人是不是也一样什么都不是?

李歌乐吸了吸鼻子,扭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动作缓慢地打开布包,将那颗白森森的野兽獠牙拿在手上,他甚至看见牙根部分还被爹仔仔细细打了个孔,穿根绳子就能戴。他鼻子有点发酸,爹一定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这颗牙,可他却辜负了。

他咬了咬牙,深吸口气,将白豹子牙揣怀里便起身往外走。至少得把这个送出去,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无论淮栖收不收,他以后都没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左右他觉得已经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反而不再那么惶恐。

顺着营盘往后山坳走,迎面都是回营的士兵,想来淮栖也该回去吃饭了,只是大概戥蛮也会在,李歌乐一边走一边低头想着该怎么把淮栖单独叫出来,人都站在山坳口了,又有些迟疑。

万一淮栖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戥蛮必然又会百般冷嘲热讽,他只怕自己自此以后再无这样的勇气。

但退回去就真的没下次了,他心一横,手摸了摸胸口口袋的位置,径直往淮栖的营房走过去。可人还没走到房前,屋里便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声,那声音颇为隐忍,却藏不住露骨的淫靡。李歌乐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他整个人徒然僵在原地,周身剧烈颤抖起来,双眼泛着血色死死瞪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就像透过房门能见到那两个纠缠的身影般。他从未如此清晰深刻地明白自己胸膛里燃烧着赤裸裸的妒火,仿佛要将他燃成灰烬。

他用力攥住胸前衣襟,也将内里口袋中那颗牙一同攥紧,几乎要将它捏碎一般。锥心蚀骨的疼痛从心底深处翻出来,缓慢而又残忍地一层层包裹住他,直叫他双唇颤抖几近窒息。全身的热量随着这疼痛流失殆尽,他感到一阵惊人的寒冷刺骨,停止不了地打着颤。

他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多可笑。

李歌乐僵硬如机甲般直挺挺地转过身,拼命撑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出山坳,他不知道这疼痛要持续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几乎像个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走近兵营,耳不能闻目不能视,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联,那声声嘤咛化作根根芒刺嵌在他骨肉里,疼得他满身大汗,却周身冰凉。

他觉得有人在耳边唤他,拍他肩膀,拉他衣袖,可他无法回应,也根本不愿去回应,只觉得那人如蜂蝇般让人厌烦。可那唤他的人却似乎非常执着,不停拉扯着他,甚至用了蛮力硬生生将他扯得转了个圈——

“李歌乐!你到底怎么了!?被人下药啦!?”

那声音太熟悉,那张脸太熟悉……淮栖?

李歌乐眨眨眼,全身的感官瞬间回归了原位,眼前站着一脸惊慌的淮栖,正拼命摇晃着他,上上下下摸着他的额头下巴,又扯过他的手腕探脉。李歌乐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的气突然从喉咙冲了出来,闷闷哼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淮栖,脑子里顿时一团混乱。

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攥住淮栖双臂,前后左右一同猛看。淮栖衣衫规整,长发顺直,肩上还背着晨时背出来那个药箱,俨然是刚刚巡诊回来,那方才营房里那个是谁!?

淮栖见他脸上变颜变色,手臂又被他攥得生疼,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愈发焦急起来。李歌乐脑子里瞬间有了股令人恶心的想法,淮栖显然没有回去过,戥蛮竟然趁淮栖不在行出这种龌龊事!?

他眼睛没有焦点地望向一边,月冷西皱着眉站在淮栖身侧正盯着他,似乎也想问什么,却没有出声。

李歌乐呼吸急促,仍旧抓着淮栖没有松手,声音嘶哑冲月冷西道:

“月叔叔,今儿淮栖哥哥要跟您吃么?”

月冷西一愣,眸中似有抹异样的光,但随即恢复了一脸淡然,点头道:

“嗯,淮栖随我吃,晚些才回去。”

淮栖却像没料到这个说法似的,一头雾水扭头看看师父,刚要说什么,李歌乐猛然松开了他,像只迅猛的野狼般冲了出去。

营盘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喝的士兵,李歌乐跑得像阵飓风一般,惹得大伙儿都仰起脸来看他,他却丝毫没察觉自己面无血色的狰狞模样,瞅见被搁在一旁的几杆长枪,顺手便抄起一杆来,几个飞窜消失在暮色里。

后山坳的军医营依旧比大营安静许多,随军的军医和司药吃饭休息也不若当兵的那么大动静,整个山坳里只零星能听见些许人声,正对着山坳口最近的一间便是淮栖的营房,窗口看得见光亮,影影绰绰有个人影,李歌乐狠狠咬牙瞪着那个身影,提枪几步冲到门口,想也不想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木门发出惊人声响,险些被踹得掉下半扇来,屋里的人却似乎完全未受影响,多余动作都没有一个,懒洋洋靠在窗边似笑非笑看着李歌乐盛怒的脸,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李歌乐睚眦欲裂地死死瞪住他,声音像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不要脸的南蛮子!”

戥蛮一脸闲散,一边嘴角翘了翘,只拿眼角睇着李歌乐,满是鄙夷地嗤笑一声,并不回应。

李歌乐视线上上下下扫着戥蛮,便见他衣袍襟口松松敞开着,往常挂了满身的银饰零零散散少了很多,高高束起的发绾也略显凌乱,袖口甚至还向里卷着,分明是仓促穿戴。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那房角榻上一塌糊涂的床褥和随意搁置其中的银饰就俨然是铁证!

戥蛮脸上表情很微妙,似乎没有半点慌张躲藏之意,反而有种淡淡的笃定,仿佛李歌乐的擅自闯入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一般。

“李校尉,你就这么闯进来,未免太没规矩了吧。”

他开口冷笑着说了这样一句,犹如在李歌乐燃着熊熊烈焰的胸膛里泼了桶油,李歌乐泛红的眼中登时腾起一股辛烈戾气,甩臂将长枪狠狠往地上一顿,指着戥蛮鼻尖高声咆哮道:

“你还有脸跟我说什么规矩!你说!你方才是与何人苟且!”

戥蛮挪了挪身子,仍旧不屑地瞥着李歌乐,放肆一笑,拢了拢额边碎发慢悠悠道:

“李校尉说笑了,你哪只眼见我这里有旁人了?”

李歌乐咬牙停了嘴,他也觉得奇怪,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还颠鸾倒凤的动静怎么眼下就剩戥蛮一人了?他那时以为屋里的是淮栖,心神大乱之下自然是没勇气偷偷趴窗确认之类,捉奸未捉双,眼下却是他成了哑巴吃黄连,半点证据都拿不出来,反而让戥蛮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戥蛮脸上闪过一抹狡黠,半是得意半是挑衅地冲李歌乐扬了扬下巴,那张说来比常人英俊许多的脸现在带着毫不遮掩的桀骜神情,竟十分令人生厌。李歌乐气得面色惨白,攥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有口痰梗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恨不能扑上去撕烂那张假惺惺如面具般的脸!他咬牙切齿闷吼道:

“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淮栖!”

李歌乐或许不了解戥蛮,但他太了解淮栖了。淮栖不是随意向谁示好的人,也不会那样默许与一个人如此亲密,这些明明是他朝思暮想求之不得的,如今却都给了戥蛮。如果淮栖知道戥蛮是这样下流无耻之辈,还不知会如何悲伤痛苦,光是用想的,就已经让李歌乐痛彻心扉。

然而他悲愤的神情一点也没影响到戥蛮,戥蛮冷冷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浓浓嘲讽意味:

“哟,怎么不叫淮栖哥哥了?你这点伪装,就只在他面前用而已?”

李歌乐简直要被戥蛮这阴阳怪气的态度逼疯,他像头发怒的野兽般低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将长枪横握,双腕猛绷,枪身随之一凛,已然拉开了架门。可他却没做下个动作,只是恶狠狠道:

“我不会让你欺负淮栖哥哥!”

戥蛮眯着眼打量着暴怒的李歌乐,视线在那杆操练常用的长枪上定了半刻,忽然笑出声来,用看杂耍般的戏弄眼神瞥着李歌乐,笑得身上银饰哗啦啦响。

“怎么,你想保护他?那为何还不动手?怕了?”

这露骨的挑衅终于击溃了李歌乐最后一丝理智,他嘴里怒吼着“谁怕你!!”,随即脚尖点地双臂微振,拧身一个突进直直冲戥蛮攻过去。

戥蛮却动也未动,那模样就好像丝毫未有防备,却在枪风将要挨上他的瞬间旋身右撤。随着他身形变换,右手迅速摸向腰间竹筒,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单手照李歌乐耳后甩过去。李歌乐攻势力道过大,一时收不住动作,见他动作快如闪电不由大骇,本能地侧身躲避,却在下一刻感到颈侧似有针扎般的细小刺痛,连忙收势稳住脚步,凝气海旋身甩枪又刺。然而只在这一瞬,原本磅礴的气海骤然如同被击碎了一般散作一团,任凭他怎么凝神定气也无法聚拢。不过一进一退之间,戥蛮脸上带着阴森笑意鬼魅般欺近他,单手挨上那杆长枪枪身,顺势一挡,竟硬生生将李歌乐推得退了两步。

李歌乐狂吼一声拼命举枪,不管不顾地提气凝神,胸口登时一阵沉闷痛疼,逆行的气血几乎就要冲破经脉,凶险至极。

然而根本等不及他再摆架门,李歌乐看见戥蛮脸上的笑意妖异诡谲,心中有股突如其来的不安瞬间扩散周身,他听见头顶有细不可闻的窸窣声,登时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抬头去看,一个巨大暗影不知何时盘绕在房梁之上,只在他仰头的一瞬飞快窜了下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只周身闪着淡淡暗紫光泽的硕大蜈蚣,无数只虫足摩擦在房梁上声音却极其细小,而那丑陋头颅上的骇人口器眼下就贴在他头顶,他甚至能清楚看见那一层层密密麻麻的锋利虫牙,根本连一个瞬间都不用便能给他致命一击!

然而蜈蚣却定在那里没咬下来,李歌乐觉得心跳仿佛骤停了一般,从未感受过的巨大恐惧让他连一声惊呼都叫不出来,戥蛮却在这时无声无息绕在他身后,冰凉的指尖轻轻划在李歌乐溢满冷汗的后颈上,贴着他耳畔轻笑出声。

“别动。中了我的夺命蛊,风蜈这口咬下去,便只好下辈子见了。”

李歌乐生平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样近,近得让他由里至外都颤抖起来,腹腔里猛烈喧腾起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敢动,甚至无法顺畅呼吸。他听见耳畔响起戥蛮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也听见自己杂乱如寒风呼啸般的心跳。没顶的屈辱感让他觉得全身滚烫,指尖却僵硬如冰。他几乎无法握紧长枪,只能拼命让自己不就此倒下去。

戥蛮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嗤笑着退开些许,冲那只蜈蚣挥挥手指,蜈蚣立刻收了爪牙,再次无声无息缩回房梁。李歌乐依旧不能动弹,他双目失了焦点,惊恐地凝在一处,汗如雨下。

戥蛮又恢复了那副闲散模样,懒洋洋靠在窗边,一只手把玩着胸前银饰,冷笑道:

“现在你明白了吧?就凭你,能保护得了谁?”

李歌乐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流下去,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寒颤,他发不出声音,呼吸紊乱,无论是戥蛮还是头顶那只蜈蚣,他都束手无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只能回头拿眼睛死死瞪住戥蛮,用力咬住下唇。

恐惧之后是滔天巨浪般的不甘,可他却如同稚子般无力招架。

那些他曾不屑苦练的枪法套路,如今却如眼前这敌人一样露出狰狞可怖的笑脸来,嘲弄着他的自大和愚蠢。他想起李安唐说的那句“真到要紧时候看你那花拳绣腿怎么保护淮栖哥哥!”此时此刻却真真印证了,可笑他还每每理直气壮以为自己做得到,安唐说得没错,他根本无法与这个苗疆人比,实力悬殊如此巨大,他凭什么保护淮栖?

他根本不配拥有淮栖。他根本不配做个天策。他甚至还算不上是个像样的男人。

李歌乐眼神中燃烧的火焰让戥蛮略微一愣,然而他随即又笑出声来,微微欠身贴近那张挫败的脸道:

“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给你个忠告。”

戥蛮的声线滑腻阴沉,微眯双眸闪出一抹暴戾:

“你最好当做今天从未见过我。夺命蛊可不是区区月冷西就能化解的,从现在开始,你的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你若不听话,不但现在保护不了他,将来,也没机会了。”

苗疆蛊术出神入化,夺命蛊更是恶毒至极,那蛊毒会长期潜伏在人体之内,一旦被催化便会立时命绝。对苗疆蛊术的了解,李歌乐大多是幼时听阿诺苏满讲的,亲身经历却还是头一遭。就算继续对峙也不会有任何意义,李歌乐心中纵有再多不甘也是枉然。他输了,输得太彻底。

他像个丧家之犬一般,颤抖着收起长枪,一步步往外走。他现在失去了所有筹码,想必就算去告诉淮栖也没人会相信他,他只会变成一个笑柄,在发生更残酷的事之前再没有任何力量扭转乾坤。何其可悲。

他该怎么做?

李歌乐觉得脑内杂乱无章,胸口的疼痛如同刀剜,方才强行运气导致的经脉逆流已经让他没有更多思考的余力,唯有淮栖那张清秀面孔如同最后的慰藉支撑着他咬牙走完这最艰难的几步路。

戥蛮安静地看着他,像一只蛰伏的兽,在李歌乐踏出门口之前突然幽幽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声线中竟有一抹压抑的愤恨:

“李校尉,除了兄弟之情外,你喜欢淮栖这件事,淮栖知道么?”

戥蛮声音并不高,却像枚钉子一般直直钉进李歌乐心里,他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回头,迎面对上戥蛮那双阴霾的眼。

无论是谁越过李歌乐告诉淮栖这件事都无所谓,唯独戥蛮不行!

李歌乐剧烈颤抖着猛开口要说什么,身后骤然出现的熟悉声线硬生生打断了他:

“歌乐,你怎么还在这儿玩,将军等你可都等急了。”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往来人去看,李歌乐咬着牙眼泪都快掉下来,戥蛮却是眸色一暗,嘴角森森然扯出个暧昧不清的弧度,却意外地未再开口。带着淡淡笑意站在门外的是沈无昧。

戥蛮似乎略显意外,但不过一瞬便收敛了表情,只静静看着沈无昧,往常挂在嘴边的刻薄话倒是一句也没说,连唇角那抹嘲弄的笑意都消失不见了。

沈无昧显然是来寻李歌乐,话也是对李歌乐说的,视线却始终放在戥蛮脸上,既不严厉也不咄咄逼人,仅仅是看着,仿佛未夹杂一分情绪。

李歌乐看着沈无昧突然委屈得无以复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眶里全是泪水,沈无昧这才望向他,有些无奈地笑笑。

看这样子怕是受了不小的打击,按李歌乐的性子,这会儿不是扑上来哭就是要开始哇哇骂人了,沈无昧甚至做好了张开双臂的准备,也想好该如何应对这两个人一触即发的矛盾。

可李歌乐只是那样站着,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等眼泪掉下来就抬腿冲沈无昧走过来,然而也仅仅是走过来,在他身侧停了一瞬,便绕过他径直往山坳口走去。

沈无昧一愣,连戥蛮也愣住,似乎谁也没料到这个直肠子的小军爷怎么会突然如此隐忍。沈无昧又将眼神扫向戥蛮,戥蛮似乎带着些许慌乱,视线飘忽不定地在沈无昧身上溜了一瞬,便偏过头望向别处。

沈无昧倒是大方得很,咧嘴一笑,不疾不徐道:

“淮栖留在月大夫那吃晚饭,你不必等了。”

言罢欲转身,却又停下,轻描淡写道:

“天凉了,记得关窗,风硬吹脖子。”

而后便扬长而去,戥蛮僵立在原地,死死瞪着天策消失在山坳口的背影,缓缓咬住了下唇。

过了好半天,敞开的木门灌进来的凉风让戥蛮不住打着冷颤,他却始终没有关门,维持着一个姿势靠在门框上,满面阴霾。安静的屋内渐渐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一点声音都没有,戥蛮却背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暗哑道:

“出来吧。”

只开了一半的后窗发出细小的摩擦声,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推开,露出宝旎半张苍白的脸。

“他发现我了?”

戥蛮没吭声,他慢慢攥起拳来,让自己不再发抖。

宝旎仍站在窗外,从方才他就一直藏身在这儿,凭李歌乐那种洞察力,原本根本不会出任何纰漏。

“你为什么要问最后一句?那不是我们计划好的。”

宝旎声音很冰冷,他盯着戥蛮的背影,觉得有股寒意由脚心钻进来,缓慢而持久地往上爬。他开口,却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就那么想知道他和淮栖的关系?他喜不喜欢淮栖又怎样?淮栖知不知道又怎样?那与我们何干?”

他不是没发觉戥蛮的变化,可他不愿信,也不敢信。他从幼时便紧紧追随着戥蛮,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戥蛮,他知道戥蛮自私多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知道对戥蛮来说善与恶根本不重要,只要他高兴,任何人都能牺牲。可他是他的阿蛮哥哥,是那个从小牵着他的手,曾说过会保护他的阿蛮哥哥,他爱他。他愿意将身子给他,将心给他,将命也给他,只要是戥蛮要做的,无论什么他都会义无返顾地帮他,哪怕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他唯独没有想过,若有一天戥蛮爱上别人……

不,不会的,只有这个,绝对不会的!

宝旎脸色更差,手指狠狠抠在窗框上,几乎连指甲都抠进去。他咬牙又道:

“若不是你多问那一句,也不会将算计好的时间拖长了许久,也就等不到沈无昧来。阿蛮哥哥,你难道真的……”

“闭嘴!!”

戥蛮突然发狂了一般怒吼,拧身冲宝旎扑过来,眨眼间便恶狠狠掐住他脖子,用蛮力将那张惊恐的脸拽向自己,几乎脸贴脸吼道:

“计划不会失败的!懂吗!不会失败的!李歌乐一定会去找凌霄哭诉!凌霄也一定会独自来向我兴师问罪!!懂吗!!”

宝旎被掐得无法呼吸,整张脸都涨红了,他徒劳地掰着戥蛮铁硬的手指,拼命由喉咙挤出几个字来:

“他……他不会……去的。”

他听见戥蛮发出一声细小的闷哼,呜咽一般,而后整个身子都被生生扯起来,戥蛮掐着他的脖子粗暴而蛮横地将他由窗外拖进了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戥蛮会杀了他。

然而他被凶狠地按在冰凉的地面上,听见戥蛮犹如恶鬼般的声音响在耳边:

“不要自作聪明,宝旎,否则下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就不是凌霄,而是你!”

宝旎感到喉咙一松,骤然灌进来的空气让他失控地大口喘息,受损的咽喉却难以承受地剧痛起来,他边喘边咳,几乎将内脏都咳出来,整张脸呈现出可怖的紫红色。

戥蛮半跪在他身旁,冷冷看着他蛇一般趴在地上痛苦扭动,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过了好半天宝旎才渐渐找回声音,他嘶哑着说了一句:

“若李歌乐如你所愿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方才他就会向沈无昧求救,不是吗?”

戥蛮未吭声,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宝旎看,眼神中的狠绝也渐渐淡下来,仿佛狂风暴雨过后逐渐安静下来的密林般,深邃幽暗,却微微闪动着奇异的光。

宝旎脸色慢慢恢复了苍白,他额角淌着大颗汗珠,皱着眉撑地坐起来,抬头去看戥蛮,继续道:

“我知道计划对你很重要,正因为如此我才拼命帮你,你我都明白,这个大营里最危险的人就是那个沈无昧,这个人心思太深,他究竟调查到什么地步或许连凌霄都不知道,如果他对我的身份有了定论,我们能争取的时间就更短。”

然而戥蛮依旧沉默不语,宝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叹口气又道:

“现在我们的境地很微妙,计划迟迟没有进展,虽然如‘大人物’预想的一样,他们始终认为你的目标是月冷西,可淮栖那里能维持多久尚不可知,李歌乐又似乎并不若我们想的那般愚蠢,况且我们连‘大人物’的真身都没有见过,不知道他是何势力,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凌霄的命,却时时刻刻面临暴露的危险。他许诺给你的自由真的能实现吗?你没看出来吗?我们只是‘大人物’手里的一颗棋,若计划失败,我们会变成弃子,万劫不复啊。这种时候你根本不该去想什么淮栖!”

宝旎的声音并不流畅,说得越多越是吐字艰难,可戥蛮却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见,只是缓缓矮下身来,伸出手来摸在宝旎面侧,轻轻磨蹭。

宝旎讶异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种举动。抚在脸上冰凉的手指温柔得像羽毛一般,他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过戥蛮这样的抚摸。

没错,最开始戥蛮不是现在这样的,他也曾很温柔,很坚忍,也曾用幼小的身体保护他,拉着他的手疯跑在家乡的山野间。他曾说会一直这样守着他。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他几乎都快要忘了,如果他们从不曾离开苗疆,一切会不会不同?

他们可还回的去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无法从戥蛮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温暖,终日生活在尔虞我诈里,满目都是鲜血疮痍,能选择的只有杀人或者被杀。他可以体会戥蛮胸中的恨意,甚至愿意付出一切平息他的怨愤,这回该换成他牵着戥蛮的手,带他回苗疆去,回到自由的地方去,那样他一定可以再次见到那个温柔的阿蛮哥哥。一定。

戥蛮专注地看着宝旎眼眶里涌上来的泪水,轻声开口:

“宝旎,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世上,你对我最好了。”

宝旎忍不住抽泣一声,眼泪决堤了般掉下来,他几乎就要扑上去紧紧抱住戥蛮,却在下一刻被狠狠攥住了头发。

戥蛮眼中瞬间溢满的阴狠蛊毒一般啃噬着宝旎的内里,刹那间痛若蚀骨。他的头被蛮横地拽近,全身发抖地听戥蛮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但计划是计划,淮栖是淮栖,淮栖的事,与你无关!”

言罢戥蛮狠狠甩开他,立起身来指了指门,淡淡道:

“滚。”

宝旎突然没了表情,连泪水都仿佛僵在脸上,他的视线空洞又执拗地盯在戥蛮脸上,然而不过片刻,那双眸子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黑洞般深不见底。

他静悄悄地站起身来,略有些脚步不稳地走出门去,无声无息消失在暮色里。空气凝结了一般,在戥蛮四周缓慢流淌如同胶着的黏液,他望着宝旎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久未碰触的过往中被他遗失了。可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也不愿再去想了。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8)

李歌乐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营房的,他似乎听见沈无昧在身后叫过他一次,可他没停下。他什么也不想说。

胸口很疼,脖子上针刺的感觉愈发明显起来,夺命蛊留在他身上的疼痛没有半点消失的迹象,然而最令他在意的却是那层层驱散不开的屈辱感。他输给了戥蛮,甚至还被种了要命的蛊毒,连戥蛮的威胁都只能生生吞下去,连回敬的资格都没有。

最初看见沈无昧时候的委屈已经不见了,他不敢也不配再露出怯懦的样子,也许只要他哭丧着脸去跟师父或是沈叔叔撒个娇耍个赖,哪怕去给月叔叔看看他身上的伤,这些大人就都会毫不犹豫去跟戥蛮拼命,但这些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偏疼和宠溺,现在却像沉重的秤砣一样压在他脊梁上。他太愧对这些人,愧对这么多的爱。

师父曾耳提面命告诫他要好好练枪,沈叔叔也曾不厌其烦嘱咐他要认真学习兵法,连月叔叔都耐着性子劝他要刻苦上进,可他从来没当回事。他以为战争离他还很远。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战争不只在遥远的疆场,没有硝烟的地方,他一样没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他知道在戥蛮身上一直疑云重重,师父他们近日来都在调查周旋,想必连妹妹李安唐都在协助他们,只有他,他就像个什么都不关心的娃娃,没有人指望他能有何作为,看似无忧无虑活在疼爱他的人为他营造的和平里,浑然不觉已渐渐变成了个废物。他甚至连戥蛮一个衣角都碰不到,长枪在他手中,还抵不上一根筷子有用。

戥蛮戏谑的表情刀刻般印在他脑海中,汹涌而来的屈辱感让他一阵抑制不住地干呕。不能这样下去。他想。

还不能放弃。

暮色暗得很快,不多时已然什么都看不清了,外面吃喝已毕的士兵也都三三两两回了各自营房,兵营里顿时安静不少。李歌乐呆呆坐在床上,灯也没点,像尊木雕一般。

李安唐很少这么晚不回来,仿佛是意外的独处般,李歌乐也没余力去想妹妹。然而给他思考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李歌乐几乎没反应过来,他犹豫了半晌,那声音再次响起来他才微微一震,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身形瘦小,一袭万花衣袍,长发垂肩,乍一眼他以为是淮栖来了,心里一阵猛跳,再细看却是宝旎。

李歌乐皱起眉来,他现在没心情见人。

宝旎的脸在暮色下显得颇为苍白,嘴角却挂着盈盈笑意,他直直看着李歌乐,微微施礼唤道:

“歌乐哥哥。”

李歌乐敷衍地点点头,并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他不知道宝旎为何会来找他,只想赶快打发人走了事。

宝旎依旧甜甜笑着,眼睛顺着李歌乐稍显凌乱的衣袍看了一圈,垂首低声道:

“军医营呆着闷,我时常爱到处走动,方才那情景,我不小心撞见了,歌乐哥哥莫要怪我。”

李歌乐闻言一惊,睁圆了眼睛向宝旎看过去,不经意间瞥见他一边颧骨上似有淡淡淤青,但月色模糊不清,他便以为是自己看错,急着问道:

“你,你看到什么了!?”

宝旎低垂着头,半张脸都掩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

“歌乐哥哥莫急,我……我是来帮你的。”

李歌乐心里一阵慌乱,抹了把脸偏过身去,有些急躁地喘了口气,又回头瞪着宝旎道:

“你什么意思?”

宝旎仰起脸来,嘴角似有若无地轻轻抽动一下,脸色更加苍白,话间却是柔柔暖语。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淮栖哥哥自幼待我极好,我不想他难受,我知道你喜爱淮栖哥哥,而那戥蛮……戥蛮,若对不起淮栖哥哥,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李歌乐没说话,这情况发展得有些出乎意料,他似乎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宝旎却继续说了下去:

“我方才看到戥蛮对你下了蛊,我虽不会解蛊,可之前也向苗疆的朋友学过些浅薄之术,多多少少能帮你抑制蛊毒,只要你能不受牵制,自然就可以去向将军求救,或是……将真相告诉淮栖哥哥。”

将真相告诉淮栖?李歌乐看着宝旎的眼睛,心里有种无法形容的别扭,他极力想要分辨出那是什么,可脑子里犹如有团纠缠的棉线,如何也理不清晰。

宝旎的笑容却愈发甜美亲昵,甚至冲李歌乐靠近了一步,轻轻点头道:

“这样,淮栖哥哥就会离开戥蛮了,对吧?”

说完便由袖筒中掏出个纸包来,不容拒绝地塞在李歌乐手里,声音极低道:

“这是我从苗疆朋友那得的药,可解百毒,歌乐哥哥,你要相信我。”

说完便撤开身,再次低下了头。

李歌乐愣愣看着手里那个纸包,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拒绝。无论是告诉大人还是告诉淮栖,都让他有种莫名的无力感,他还没想好。可若能解毒毕竟是好事。然而不过犹豫这一瞬,宝旎已经转身离开,再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李歌乐攥着那个纸包发了半天愣,直到一阵凉风飕飕钻进他领口才哆嗦着退回屋里,抹黑点了灯,借着亮光打开了纸包。

里面是一颗淡绿色的小药丸,看上去不怎么可口,不过闻起来倒没什么不妥,虽无药香,但有一抹淡淡的独特暗香,并不是常有的香气,分辨不出成分是什么。

该不会是毒药吧?李歌乐捏着药丸对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瞧,到底瞧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犹豫着伸出舌头来,想舔一口什么味道。舌尖还没碰到药丸,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等他收回舌头房门便被刷一声推开,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将药丸攥回手里,便伸着舌头一扭头,直直迎上归来的李安唐狐疑的眼神。

“哥……你干啥呢?”

李安唐一脸惊恐地看见李歌乐对着烛火伸舌头,还以为他犯了癔症,慌手忙脚上前摸他额头。

“没发烧啊……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李歌乐赶紧收回舌头,尴尬地甩甩脑袋,将攥着药丸的手藏在身后。

“别闹,你去哪儿了?这时辰才回来。”

李安唐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变颜变色的李歌乐,视线停在他别在身后的手臂上,清清嗓子道:

“我在沈叔叔那儿,你手里藏啥呢?”

李歌乐敷衍地“啧”了一声,站起身来挥挥手道:

“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打听,姑娘家家的天黑了别总混在男人屋里,多不好。”

李安唐歪着头看他,噗嗤笑一声,捶他一记道:

“你不是男人?”

李歌乐佯怒地一瞪眼,捏了捏妹妹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我是你哥。行了,快去洗洗,看你这一脸灰,晚饭吃了没?”

李安唐笑着放下长枪,一边卸铠甲一边应了句“吃了”,兄妹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会儿,便去打水洗脸。

李歌乐靠在床上聊得心不在焉,见李安唐去打水不再理会他,忙起身轻手轻脚溜到后门,盯着手里的药丸犹豫半晌,到底推门摸进了后院。

他不想让李安唐知道晚间发生的事,尤其是关于宝旎和这颗药丸。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件事不该草率地去告诉师父,沈叔叔和月叔叔也不行,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颗药丸也是。

宝旎出现的时机太精准,这让他莫名有种警觉,没什么理由,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直觉。

这药丸到底是什么?他并不精通药理,说不准给淮栖看看能看出名堂,可他似乎也没什么好的理由拿这东西去给淮栖。话说回来,如果戥蛮想杀他,打斗当时那蜈蚣就能要了他的命,何必要到事后再叫宝旎来给他吃毒药?

况且戥蛮又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吃下去,他看起来有这么蠢?

李歌乐蹲在后院,借着窗口的亮光仰起脸来又反复看着那颗药丸。

整个兵营里只有李歌乐兄妹这间带了个后院,平时除了李安唐回来打扫之外,李歌乐是不怎么来的。院子不大,几乎没什么装饰,除了院墙边上那棵长势茂盛的枣树之外,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那是李歌乐住进来的时候跟凌霄要的,为了养个小家伙。

李歌乐半蹲在缸边,托着腮盯着药丸,一脸的冥思苦想,冷不防从缸里露出半个拳头大金灿灿的东西来,溅出来的水花撒了李歌乐一脸。李歌乐吓一跳,皱着眉看过去,抹了把脸。

“哎哟,饿不死?你还活着呢?个头长了不少啊。”

李歌乐乐呵呵的。缸里养的是幼时阿诺苏满送他的金蟾,因为阿诺苏满说平时不用喂它什么也可以,便索性给它起了个“饿不死”的诨名,想来因为不用怎么喂养,他都差点忘了这家伙还在后院水缸里。

记得刚拿回来的时候饿不死只有半个巴掌大,现在一眼看过去竟大了不止一倍。此刻它只露了半个脑袋在水面上,半眯着眼盯着李歌乐看,李歌乐笑眯眯地伸手要去拍它,不料金蟾晃了晃身子,一脸嫌恶地躲开了他,半个身子趴在最远的缸檐上,歪着头警惕地瞪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李歌乐一愣,心想大概是许久没来管它,已然忘了谁是主人,便也作罢,再次愁眉苦脸举起那颗药丸来看。饿不死突出的双目微微转动,也盯在那颗药丸上,鼓了鼓腮。

“饿不死,你说这玩意儿能吃么?”

李歌乐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头绪,若这药丸真能解毒,倒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也是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可万一这是毒药,那真就死不瞑目了。

金蟾裂开大嘴“呱”了一声,夜色中那声音清脆响亮,又吓了李歌乐一跳,忙用手冲它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小声道:

“别那么大声,让安唐听见咋办!”

说完探头探脑往窗缝里看了看,李安唐大概还没洗完,屋里没人,门半掩着。

“这要真能解毒就好喽……”

李歌乐叹口气重新又蹲下,将药丸举起来对着月光来回看,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赌这一把,金蟾拧了拧身子,又“呱”了一声,李歌乐没理它,却听见屋里传出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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