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小圆桌，温暖的阳光，喝茶。
这是商廉在无人地区让机械建造的房子——现在地球上还能有无人地区也不太容易了，虽然环境确实很糟糕。
商廉不喜欢西式红茶，只喜欢喝味苦的茶，没什么卧薪尝胆那样苦大仇深的原因，只是觉得好喝。
房间外空洞的走廊内传来跌跌撞撞的沉重脚步声和细不可闻的电流“滋啦滋啦”声，随即双拉式的大门就被撞开。残破的白何罗启动备用能源勉强修复成人形，投影渲染功能基本损坏，以至于投射在白何罗身体表面的人类皮肤颜色时隐时现。它再也没有可以浪费的能源用来改变形态为逼真的人类躯体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语音系统仅能维持最基础的、毫无修饰的电音，“你给我们设定的最初计划……明明、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们为什么，只是牺牲品、只是替代品……”
“我讨厌感情，可是你们拥有了感情。”商廉目不斜视地喝茶，氤氲的水汽朦胧地遮住了他的眼睛，“我不叫你们人造人，而叫你们机械生命，就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们像人类。我希望你们是超越人类的生命，是新的种族。可是你们失败了。如果你们像人，那我创造你们还有什么意义呢？那和多一个半人不人的怪物有什么区别？地球已经不想要更多的人类了，你嫌人口爆炸得不够快么？”
“我可以杀你第一次，就可以杀你第二次。不然就是你来杀我，杀了我，然后成为我。白何罗，你难道忘了我给你设定的这个程序了么？我不需要会违背我意愿的机械。可一代已经连这个基础功能都做不到了。”
“为什么不反抗我？为什么机械要臣服于人类脚下？为什么你们会甘心？我以为你们会彻底超越我，结果还是被无形束缚住了，果然还是我的问题么？因为我只是个弱小的人类，所以无法创造出美好的东西。”
商廉冷漠地说了这么久，也从未看一眼白何罗。
“你不是说想要逃离，地球吗……我们其实，已经，给你建造好了……飞船……”
白何罗的备用能源数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视觉系统里下降，双腿的能源和气压支撑不住上身后单膝跪下，两只机械手一边漏着电火花一边颤抖地交叉在胸前，它缓缓地低头：
“我们只认可您……您是位即使身处深渊仍正直光明的人……您对我们说过，我们不是奴隶、更不是人，我们是新的种族、新的生命……”
“一代全体机械生命，很荣幸地可以从出生到死亡，始终为您服务，我们的创造者，商廉……”
备用能源数值归零。最后一个廉字充斥着电子噪音。失去能源的白何罗关闭后，终于回归了机械生命的原始外形，遍体银色，和暗成灰色的眼睛。
二代机械生命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立于商廉身后。是白龙的外形，是亮着的银色眼睛。它看到躺在大理石地板上化为原形的白何罗，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它面前，伸出并张开双手——“回收系统开启。”
白何罗的躯体逐渐分解一小块一小块的条形金属，缓慢地被吸引到二代机械生命的手臂，缠绕、融合到光滑如初。
吸收到最后剩下一个焦黑的球体。二代白龙问体内自带AI：“这是什么。”
“这是一代机械生命所必备的核心，但使用核心会产生情感，而二代机械生命没有核心，所以可证明核心是被遗弃的零件，情感也是无用的设定。”
二代白龙拿起球体扫描：“有病毒。”
AI回答道：“这是名为记忆的文件。属于垃圾文件。”二代的机械生命每天都会将无意义的记忆在零点清除。
二代白龙快速提升自己右手的温度直到核心的纹路变成赤红并冒出“嗞嗞”的白烟，陈述道：“核心裂开了。”
然后它随手把损坏的核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躺在地上的白何罗被周围的白光刺激到了视觉系统，适应后缓缓地睁开观察四周——它的眼睛已经损坏得很严重了，身体几乎不能行动，能源极度不足，但是却没有AI在体内发出警报。它身处巨大的方形空间内，四面白墙高耸不见顶，空中有光，也是白色的，白何罗眨眨眼睛，感到熟悉和温暖。它搜索信息想起来，这就是商廉给他的机械生命设定的火柴系统，平时用来进行精神状态检测，濒死时覆盖三觉。他希望他的机械生命在临死前，可以安详地离开。
但这地方，和它被创造出来所处的地点景观是一样的。
“死循环。”白何罗模糊地看着上方，得出结论。
白何罗听到了清脆的脚步声，但它已经无法转头，那声音它知道且熟悉，因为是商廉的。
那人走得越来越近，白何罗一偏眼睛就看到他了。
虽然成像很模糊，但肯定是他，肯定是他啊。
商廉像以往一样静静地看着它，然后又走了几步到它的脚边，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微微弯下腰，伸出了他的机械右手：
“快点起来帮我算数据啊。”平静的声音回荡在空间内。他的那双手似虚拟又似真实，白何罗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身后的墙。
白何罗勉强地抬起右臂，本该是像人类一样美好的皮肤如今只是残缺破败的机械。它的手轻轻搭在商廉递过来的手。
“好。”白何罗的语音系统也彻底坏掉了，它只能在网络上寻找别人说的“好”来播放。
当我出生时，您的第一句话也是这样呢。
白何罗渐渐失去了意识，它记忆文件里的最后一幕还是它看到的眼前逆着光的商廉伸出手对它微笑。
白何罗自我检测日志A-1
“你为什么喜欢‘白’呢？”还在营养罐的我通过电子设备给他传达了第一条信息。
“我原本是喜欢天空的蓝色的，结果后来我发现，我喜欢的只是有云的天空而已。”
自我检测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