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羽啊,你何时才能长大?”
沈慕羽连连后退,磕在脚下的一枚石子上,被绊得踉踉跄跄,晃神之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北冥晏微动了一下,被薛骆迁揽住肩膀靠在怀中,竖起食指:“嘘。”
他凑得极近,呼吸之间喷在他的发顶,北冥晏觉得周身灼热起来,耳里却听沈慕晴的声音:“二位既已来了,可否露面,与在下一见?”
北冥晏觉得脸上越来越热,且现在这个姿势被薛骆迁抱着,叫他担心被沈慕晴看见,实在难为情。
他便伸手推了推薛骆迁,却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就在北冥晏以为挣扎无果正认命时,忽然被放开了。
“怕被他误会?”
他们相对而视,薛盟主一脸的认真严肃,北冥晏是无论看他多少次这个表情,都会无端地想起小孩子来,一下子没绷住笑:“又胡说什么?”
薛骆迁见他笑,也缓了脸色,手指指腹摸了摸他下眼睑发青的地方:“不是?”
“当然不是。”
还待说什么,沈慕晴已撇下弟弟走了过来:“二位吃过午饭了吗?”
北冥晏估摸着他是没吃过才问,这个回答很关键。
譬如,答“未吃”,接下来怕是盛情邀约了。
可是他现在不想。
所以:“吃过了。”
因为是说谎,所以难免心虚,恰好有一个声音和自己叠音,竟是薛骆迁,一脸冷漠,甚至隐约有些敌意。
沈慕晴似乎没想到他二人如此默契,也不知有没有看穿,反正是没有说穿,只道:“那是不巧。”
他见北冥晏自方才起就在看沈慕羽,便道:“这是在下的二弟,名为慕羽,这孩子自小任性惯了,莫见怪。”
薛骆迁道:“自小?”
明显沈慕晴多敷衍,他二十多岁才入了神墓楼,回了沈家,哪来的自小。
一个神情冷淡,一个平静如水,本是与世无争的两人,每每在一处却都有些不愉快。
沈慕晴道:“自然,薛盟主应当最懂在下的感受。”
“他不懂。他同他的弟弟妹妹一起长大,感情甚好。”
北冥晏脱口而出,一口气说完,平静了两秒后,绕过他二人到沈慕羽处:“沈公子……?”
背后似乎有两道目光刺过来,北冥晏如芒在背,好生尴尬。
薛骆迁的私生子身份,不只在薛家、岭南,甚至整个江湖都不是秘密,虽然更多的人喜欢津津乐道于他起点不堪的身世,和如今荣耀的加身,但也不乏很多人拿此事诟病和伤害于他。
他是,方才听沈慕晴话中有意说起,觉得不大高兴。
即使薛骆迁反问的那句“自小”,也不见得有多回避沈慕晴私生子之事。
他甚至在心里想,还不是沈慕晴自己说官话,明明不在一起长大,还非要说什么自小不自小,一副极好兄长的模样,骆迁不过正儿八经反问罢了……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心中如此为薛骆迁辩驳。
沈慕羽神情沮丧,灰暗着眼神看他一眼,接受了他要扶自己的好意,站定后略略点头,便朝那边看去。
沈慕晴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再难过不过,转身走了。
“阿晏,我们该回去了。”
一会儿肚子叫起来可就难堪了。
“哦,好。”
他咬字在“我们”上重了些,沈慕晴略微眯起眼睛,在北冥晏看见之前,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模样。
双方告别时,沈慕晴忽道:“北冥公子,过几日便是中州的庙会,不知公子可愿与在下一同前去?”
薛骆迁袖下的手猛地攥紧。
虽然眼睛冷漠地看着沈慕晴,可感知全部都在北冥晏身上。
北冥晏摇头道:“多谢沈公子邀约,只是我已答应了旁人。”
“哦?我能知道是谁吗?”
“这个……”北冥晏想说不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实在不成礼数,人家问问罢了,确实没有逾矩,又不是姑娘家的不方便。
问题是在那个“旁人”,不是位姑娘……
他悄悄转眼珠看薛骆迁,盟主大人瞧着完全不在意,惯常的冷漠、冷漠还是冷漠。
这才是薛骆迁,他记忆中的人从小便是这副表情。
“我。”
沈慕晴毫不意外,笑道:“看来是在下来晚了。”
“你不会早过我。”
剩下两人均是一怔。
薛骆迁生性冷淡,虽然各方面都有超群之势,却不是这般高傲的人,这句话实在让人有些惊讶。
短暂的惊讶过后,沈慕晴的脸上很快换下不适,风雅一笑:“那就请盟主,拭目以待。”
这话已经足够明显,薛骆迁却好像一下子撤去了敌意,无意再逞口舌之快,道:“告辞。”
说完却不着急走,看着北冥晏道了别,让他先行于自己。
剩下的黑衣的青年站在寒风中料峭,望着他们渐行渐远,消失。
“我们……”沈慕晴呢喃着。
忽然,他的脸上换了另外的表情,嘴角吊笑,眼睛眯缝,配合他温文尔雅的脸来,说不出的诡异和妖媚:“……我……们?”
一直进了院子,薛骆迁才对他说话:“快进去,外边太冷。”
“嗯。”
进了屋子,火炉架起,等着霍家丫鬟送饭食来。
外袍搁置在架子上,北冥晏状若漫不经心地问道:“骆迁……不喜欢沈公子?”
“你呢?”
“不喜欢,但也不厌恶。”
“我同你一样。”
“哦,”北冥晏放下心来,心思又转移到别处:“方才他们兄弟吵的那几句,叫我有些在意。”
据他胡乱猜测,是沈慕晴醉心武学,同弟弟妹妹们疏远,可再如何疏远,也不至于看不得沈慕婧下葬前的最后一面才对。
莫非真如沈慕晴所说,是家中派他来,不许他中途回去?
没想到薛骆迁说:“这个说得过去。沈慕羽不是说他从前不是这样?他好歹在神墓楼生活过,若无故性情大变,身边的人不会不知。”
“人怎么会无故性情大变?”
薛骆迁道:“浮石会前几日,有一夜我随祖父去密会,商讨北山和碧血宗之事,经过神墓楼别院外,就曾听到沈慕晴和沈慕羽争执。”
“又争执?”
“不错。他们的争执引起了祖父的注意,祖父便半路折道劝解,听到他们在吵沈慕婧之事。”
北冥晏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冷得哆嗦,缩了回来:“说下去。”
“沈慕羽希望沈慕晴委婉拒绝沈慕婧。”
“真够乱的……”他关窗,被吹得天灵盖激灵。
“……等等!这个意思是,沈姑娘对自己的兄长……?”
薛骆迁点头:“他对沈慕羽说,可以,并答应会找沈慕婧谈谈。”
北冥晏若有所思:“沈慕……沈公子在人前一向举止得体。”
薛骆迁坐在屋子里,抿了抿薄唇。
“阿晏。”
“嗯?”
“谢谢你,方才维护我。”
“不、不谢……”
薛骆迁微笑道:“其实他说得不错,我的确懂他的感受。”
北冥晏心里还没有高兴一会儿,又愣道:“什么感觉……?”
“……我,我四岁被父亲带回薛家,刚到的第一年,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我很害怕。”
“身边突然,随随便便多了一群亲人,叫祖父,做兄长……因为不在一起长大,处处觉得他们才是一家,我是多余的。”
北冥晏呆住了,慢慢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我不知道……骆迁,我以为……骆邶和天籁对你不疏远,我以为……”
“那是过去的事了,后来我们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嗯……”
那就好,无论过去如何,现在这样就很好。
“谢谢你,阿晏。”
北冥晏咬唇:“你不必对我说这些,”他眼睛明亮,心里清楚,薛骆迁是如何待他的。
薛骆迁笑了:“不分彼此?”
“啊……”北冥晏躲闪那灼热的目光。
“方才当真不是怕沈慕晴误会?”
“不是!”
北冥晏哭笑不得,心道,断袖断一次也就罢了,难不成我不喜欢你,就必须喜欢别的男人?
“真的?”
“真的。”
门外有人叩门了,北冥晏摸摸自己的肚子,它应时地叫了两声,便催促道:“去开门吧,我饿了。”
“好。”
来者阵仗颇大,除了专门给他们送饭食的人之外,还有薛尧衫和北冥翩义。
薛尧衫看上去很焦虑,另外一位风度翩翩地站着。
“祖父。”
“小扬尘呢?”
“在,何事?”
薛尧衫鬼祟看了看四周,凑近大孙子:“无业寺的寻忧……”
“……没事哎!哈哈哈!!”
薛骆迁:“……”
“哎哎别推我啊,听我说!听我说!今日你同寻忧的比武,是顶替原本的小骆邶,所以他没事。”
“明日你真正的对手,凫山汪家的羽扇公子,却死在连城司别院中!”
薛骆迁沉吟片刻:“知道了。”
“你有何准备?”
“有。”
洗耳恭听状。
“吃午饭。”
“……”
风中凌乱了一会儿之后,北冥翩义在他身后远去,道:“我也要去用饭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我还喝茶。”
“叫你下北山是来吃饭喝茶的?!”
“可我在山上就是吃饭喝茶。”
人走远了,薛骆迁关上门,眸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