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在回去的路上,两人本还牵着手,后来人多了,便也分开了。
薛骆迁答应过姬朝星要早些回去,且晚了便不可再进六扇门换人,所以他们没有太久的时间,故而越走越磨蹭。
集市上很是热闹,北冥晏却无暇顾及,一心只想着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忽然,肩上一沉,低头望去,残雪零碎。
几个六七岁模样的孩子,怯生生地在不远处站着,扭着衣袖不敢上前,悄悄拿眼看他身边的薛骆迁。
北冥晏望了一眼,心下了然。
姬朝星天生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配合薛骆迁一惯的面无表情,就震慑力来说,北冥晏所认识的人中,恐怕只有萧衍可比。
他冲那些孩子挥手:“过来。”
孩子们犹豫。
北冥晏又道:“你们要吃糖吗?过来拿呀。”
孩子们用惊疑不定地眼神看他,和他肩头的雪。
“这个没关系哦,过来吧。”
于是他们都尽量绕道走,靠近北冥晏,趁北冥晏去薛骆迁手中找吃的时,其中一个看着个子高点的孩子鼓起勇气,对他弯腰:“大哥哥,对不起,我们下次会小心的!”
北冥晏微笑道:“好,”然后开始往他们手上分糖吃,不一会儿每个人手中、怀里都揣满了甜食。
薛骆迁两手空空,道:“没有了。”
“嗯。”
“阿晏不想吃了?”
“想啊,”北冥晏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顶,笑得可高兴了:“我可以再买。”
“阿晏喜欢孩子?”
“啊?”
薛骆迁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于是他说:“一般。”
“你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普普通通的问句,随意的模样来问,北冥晏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绷紧了身体,全神贯注地等着薛骆迁的回答。
薛骆迁几乎没有犹豫:“一般,比不过喜欢你。”
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绷起来。
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女孩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悄声问:“大哥哥,那个哥哥是是谁啊……”
“好凶……”
旁边的小男孩拍拍胸脯:“没事,小梨,我来保护你!”
北冥晏揪了揪他的脸颊:“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再说话。”
“唔……”
“食不言寝不语。”
薛骆迁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
“阿晏说这些有些深,他们还太小。”
北冥晏大大的不同意:“我在家中,四岁便这般了。”
“可这里是中原,”见他还待辩驳,薛骆迁及时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句话没有出声,只是口型,北冥晏愣了愣,随即转头蹲下,将脸对着那群孩子:“他是大坏蛋,凶哥哥。”
“大坏蛋是什么蛋?我娘怎么没说过?大哥哥,好吃吗?”
“大坏蛋应该是很大的蛋吧?”
“对哦,不然为啥叫大坏蛋呢?”
“……”几个孩子围绕着“大坏蛋好不好吃”七嘴八舌,北冥晏还不知如何解释,身后有人倒是替他答了:“好吃。”
孩子们看了看“姬朝星”的脸,都还有些怯,薛骆迁却对他们笑了,指指北冥晏:“这个大哥哥不久前吃过。”
“真的吗?大哥哥,你真的吃过大坏蛋?”
“是不是很大?有多大?”
“有玉盘那么大吗?”
“笨蛋,要是那么大,大哥哥的肚子都要撑破啦!嘻嘻。”
“哦……那大坏蛋是什么味道的?和馒头一样好吃吗?”
薛骆迁点点头:“要比馒头……好吃一点。”
几个孩子已经大着胆子走到“一脸不耐烦”的“姬朝星”身边去,问东问西,薛骆迁好脾气地一一应着。
小梨一直没有过去,凑到北冥晏脸前,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大哥哥,你好烫!”
北冥晏蹲着身体捂着脸,心道自己这脸红心跳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些?!
小梨从地上鞠了一捧雪,“啪”地盖在北冥晏额上:“我娘说,如果这里很烫,要搭凉水布巾,否则会烧坏头的。”
北冥晏怔怔地看她,良久才站起身:“哥哥没事,谢谢小梨。”
如出一辙。
简直如出一辙。
北冥晨还在时,总是喜欢在下雪的日子里出门,和几个兄长一同堆雪人。
这天真的模样,与北冥晨很像。
他看到这些孩子,便想起了弟弟,不由自主地对他们温言细语,不斤不较。
他落寞的背影被尽收眼底,薛骆迁眸色沉了沉。忽然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朝北冥晏背上丢过去。
北冥晏一回头,又是一个雪球丢过来,正好砸中他的右肩。
“阿晏,一起玩。”
有点懵,原因无二,任谁看到“姬朝星”的脸正常笑着,说“一起玩”,且握着满手雪。
而且这人其实是武林盟主。
都会很懵吧。
“啧……”他越来越发觉薛骆迁不为人知的很多面了。
谁说薛盟主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话多起来时真的很烦……说的话也很让人不好意思。
谁说薛盟主疏离冷淡、感情淡泊?
缠人的时候当真……让人推不开。
“好耶!一起玩,大哥哥一起玩!”
“看我的星火燎原——”
“越北你耍无赖!”
“我怎么耍无赖了啊?”
“你都没喊开始!越北把雪球砸进我的衣服里啦大哥哥!呜呜呜……”
北冥晏安慰道:“不妨事不妨事,一会儿等它化了就好了……”
“冷……”
“嗷呜!小山,是你吧?你别跑呀!我都看见是你了!”
“呀我的眼睛——”
“好了好了,你们——”
“阿晏,小心。”
……
这边是一处略微空旷的地方,可若要是玩闹起来,北冥晏也无处可躲,眼看再被砸一会儿,衣服都要湿透了,那边领头的薛骆迁忽然“叛变”倒戈。
薛骆迁将北冥晏护在怀里,趁机抱了他腰,也不知来来往往的人有没有注意到,反正北冥晏是不知,因他的注意力都在薛骆迁身上。
玩闹了一会儿,几个孩子带着糖和他们分别,他们则继续往回走。
自刚才起,薛骆迁便有一事横在心里,不知讲与不讲,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瞒北冥晏。
“阿晏,有一事……”
“那不是易儿吗?”
顺着他手一指,薛骆迁也看见了,在一排卖大红灯笼的摊子前,一袭红胜火的衣服比火光更令人瞩目。
身旁还是那个黑衣青年。
“嗯,是他。”
“旁边那个是慎方吗?”北冥晏探身看了看:“方才你和我说什么了?”
“没有。他们过来了。”
北冥易和霍慎方也看见了他们,前者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来的,霍慎方像个老妈子般在后边叫:“慢点……当心磕着……”
“大哥大哥大哥!”
“大哥!我今天去找你,想和你一起逛庙会的!可你不在!你怎么都不喊我?你和谁……”
“姬朝星”对他点头。
“你和朝星哥哥在一起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和朝星哥哥一起出来玩,都不喊我的?”
北冥晏被他摇得晕:“别摇了……”
“大哥你不能不要我啊!”
“没有,你这不是和慎方在一起玩的吗?”
霍慎方低头笑了笑。
“嗯,我们一早就约好的,可是,那也可以一起啊!我想和大哥在一起玩,大哥你从小都带着我的……”
“我……”
“大哥你和朝星哥哥玩,就不怕骆迁哥生气?”
“他……会吗?”北冥晏和薛骆迁交换了一个眼神。
“姬朝星”和北冥易异口同声肯定道:“会。”
北冥晏拿胳膊肘捅他。
“朝星哥哥你也是……”
也就他看不出来“姬朝星”是谁,若是真的姬朝星,哪里能容北冥易胡说八道这几句?
霍慎方无奈地打断他即将到来的长篇大论:“北冥大哥,午后,几位前辈派人去你的别院寻你未果。”
“何事?”难不成是知道换薛骆迁的事了?
“姬家人从北山飞鸽传书来,说是抓住了碧血宗的人。”
“当真?太好了,是谁?”
北冥易也疑惑地看他,神情茫然,一点也不知情的样子。
霍慎方看了眼北冥易,有些为难道:“谢凉。”
“谢凉啊……啥?你说谢凉哥哥?!”
“为什么我不知道呢?”
霍慎方道:“你在睡觉……”
“可是咱们都出来好久了,你也没同我说啊?好啊你霍慎方——”
“我……”
“好了,这些是小事,”北冥晏说:“大哥现在要马上回去,易儿你……既然和慎方出来了,便好好玩。”
“我也回去!”
“那也不能让你掺和碧血宗之事。”
北冥易一愣,大哥神情严厉无比,很少这样这般严肃,若出现这样的神情,必然是当真的,就不能同平日一般语玩笑和插科打诨了。
“好吧,那我们先走了……”
霍慎方忙行了个礼,紧跟他走了。
“快些回去吧。”
“嗯。”
姬如垣等人前日抓了谢凉,即刻押解回连城司,快马加鞭,不出十日必归。
届时,薛骆迁等人也会被放出来,若能在此之前得到连城司惨死四人,与碧血宗有脱不开的关系,便可更早得到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