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算冷得早,惠德提前进入供暖季,教室里不开窗,空气不好,鹿屿最近给大家补课,睡得晚了点,这天白天上课的时候就觉得左眼有点涨涨的,他知道这是要头疼的前兆。太久不犯了,没想到一犯就来势汹汹。
吃过晚饭没多久左边的神经就开始跳,他忍着疼讲完了最后一部分,又押了几个必出的知识点。大家看他今天好像很累的样子,就早早的散了。
鹿屿简单洗漱了一下,赶紧爬上床去,想赶紧睡着,他知道只要睡着了,再醒来一般就会好。
只是脑袋里的神经越跳越兴奋,好像有个啄木鸟驻扎在里面一口口地啄个不停,意识都被啄散了一样,混混沌沌的,对外界的感知都模糊了。
他躺在床上,默默地捱着时间,半梦半醒的不知道捱到了几点,那鸟大概长大了,啄得力气越来越大,鹿屿觉得左边的脸都麻了,连胃都翻搅起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跑到洗手间,蹲在马桶边干呕。
罗星棋睡梦中被惊醒,听到卫生间里的声音,跑过去看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赶紧上前扶着摩擦鹿屿的背,发现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心疼得不得了,
“哪不舒服,嗯?去医院吧。”
鹿屿费力地摇手,声音很虚弱:“不用,就是头疼,以前经常这样的,明早就没事了。”
他推罗星棋,“你快去睡,不要管我。”
“头疼?还经常疼?怎么不告诉我,去过医院吗?”罗星棋看他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急忙抄起双腿把人抱起来回房间放在自己的床上,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扶他起来凑在嘴边:
“慢点儿,小心烫。”
鹿屿啜了一口,摇摇头,“就是低血压引发的,很久都没疼了,别担心,睡着就好了。”
罗星棋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床上躺好,按开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半,心急火燎地去医药箱里翻了翻,也没找到什么对症的药,只好回到床边坐在床沿,皱着眉一脸心疼地去摸鹿屿的脸:
“还行吗?就只是头疼吗?”
鹿屿手按着左边的太阳穴,想回答,但只发出了一点□□。
罗星棋在地下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爬到床上去把鹿屿搂在了怀里,用手轻轻地在他头上按揉。
他的手很大,很暖,拇指的指尖在额头和耳畔有力地揉捻,边用手指梳过发丝边一点点的按压过去。
他声音低低的,充满磁性地在耳边呢喃着:“这里疼吗……这样有没有好一点?乖,我在呢,不疼了啊,睡吧……”鹿屿觉得脑子里面那只愤怒的大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安抚住了。
被自己喜欢的人温柔的抱在怀里拍抚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听着他低沉温柔的声音,鹿屿体内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喷薄而出,疼痛被激素抑制住了大半,折腾了半宿的他,皱着眉头,力竭地睡着了。
罗星棋支着一边的手臂,看着身下的小孩儿一点点平静下来,眉头松开,呼吸绵长,渐渐睡熟了,可自己却清醒得厉害,右手在在鹿屿的脸颊上摩挲着,享受着那滑嫩的触感,寂静的暗夜中,淡淡的月光里,让罗星棋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鹿屿晕倒在他臂弯时的样子,只觉得心中一片又酸又甜的软。
罗星棋感觉到自己对鹿屿的感情很复杂,喜欢、怜惜、敬佩、心疼、羡慕、保护欲……还有性欲。
他忍不住侧头去亲吻那莹白的额头,可爱的鼻尖,含住粉色的唇瓣轻轻吸吮,鹿屿被头疼折腾狠了,这会儿睡得很沉,毫无所觉。
罗星棋下面硬得像个铁块一样,却腾不出手来抚慰。看着鹿屿,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对鹿屿那种种复杂的感情汇集在一起,就是简单一个字:爱。
他想:我爱上鹿屿了。
这种感情如此强烈深沉,用喜欢来形容都太浅了,好像生命在此被划出一道鸿沟,过去那些小打小闹都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得一提,面对着鹿屿,这种爱让他有种近乎神圣的成长感和责任感。
他想起萧骏的那些话,虽然不是很喜欢听,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鹿屿对自己毫无保留地信任,把自己当做哥哥,是缺失的亲情的替代,自己给了他亲情和友情的救赎,没道理再去破坏掉它。
他的人生将来会很美好,慢慢长大,变强,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儿,自己如果自私而贸然告白,会扰乱鹿屿的人生,他会有负疚感,那么自己不但不能做他的朋友,哥哥,岂不是还成为他的负担和绊脚石。
罗星棋想象了一下鹿屿牵着个女孩儿站在他面前求祝福的样子,好像心上扎了一把刀,他枕着手臂,仰面朝天地躺着,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从小到大生活顺遂,几乎没什么机会惆怅的罗星棋第一次品尝了爱而不得的酸苦。他抬起身不舍地在鹿屿脸颊上长久地亲吻着,心里说,对不起。最后一次。
鹿屿最近有点惶恐。
虽然表现得并不明显,但罗星棋好像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平时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但只要鹿屿在,罗星棋是一定在的,而且只要他在,两个人就一定是坐在一起的。甚至就只有他们俩的时候更多。
最近不知为什么他比较少出现,偶尔来了,身边也总是有人,鹿屿默默地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默默地吃饭,觉得自己被注视的时候抬起头去看,永远看到的是他在若无其事地跟别人说笑。
可是在自己走神的时候,罗星棋会出声提醒:“鹿屿,吃饭。”
以前他总是亲自把菜夹到自己碗里,盯着自己吃光,现在则是指挥别人:“杨婉兮,把你那边的牛肉给他夹点,”眼睛看向他,“光扒拉青菜,到晚上又饿了。”鹿屿仿佛被阴天云后面的阳光照到,刚有点灿烂,可没等他回答,那眼光又转走了。
每顿饭都吃得七上八下的。
罗星棋几乎不在宿舍出现了,但每晚都会发微信给他,吃过晚饭了吗?别忘了吃维生素。或者,柜子里的零食别忘了,饿了就去找喜欢的吃。
厨房的柜子里,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种零食,饼干,能量棒,巧克力,坚果,各种肉干蜜饯,下面是给他泡水喝的西洋参片,还有全是英文的各种维生素和营养品。
罗星棋不在,宿舍里安静得吓人,鹿屿洗完澡出来,站在门口发愣,并没有人拿着毛巾等着给自己擦头发,他有点失魂落魄地坐在罗星棋的床上去摸他的枕头,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泄露了心意,而被发现和讨厌了。
罗星棋在宿舍住的时候,经常会接打长长的电话,大都是讲生意的事情,偶尔全程都在说英文,他英文说得又快又好听,很多俚语和连读。
鹿屿常常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看他专注思考的表情,看他执着电话修长白皙的手,看他闲散地手插在口袋里在房间踱步,又或者优雅交叠着的长腿坐在上发上,特别是当罗星棋偶尔露出点笑,酒窝若隐若现的时候,鹿屿要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迷恋地盯着对方看,也许是慌乱掩饰中被发现了?
大概因为他年龄小,长得又嫩,虽然他觉得心智上自己未必比他们幼稚多少,可朋友们都习惯了拿他当弟弟看,大家都爱拍拍他捏捏他,一起走的时候总有人揽着他的肩,别人都不要紧,但只要罗星棋一靠近,就像上次喝了一口长岛冰茶一样,身体立刻热起来,头脑发晕,恨不得对方离得再近一点,抱得再紧一点,久一点,最好永远不放手。
他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伸手抱回去。
每天晚上,他都躲在被子里仔细回味每个肢体接触的瞬间,弓着身体掩藏欲望,久久不能入睡。
他仔细回想,确实这段时间,两个人朝夕相处,有点过于亲密了,要不是从平日里大家的谈话中听得出来罗星棋是直的且过去情史辉煌,鹿屿简直要幻想对方也是喜欢自己的了。
罗星棋对他简直宠溺的过分。鹿屿叹息,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子就好了,如果自己是女孩……他倒在床上抱紧了罗星棋的枕头。
国际学校学期结束得早,罗星棋做完最后一科presentation的第二天就飞去了瑞士滑雪,只在群里简单道了个别。
鹿屿魂不守舍地坐在宿舍的灯下复习,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他打开书本拿起笔,就立即进入心无挂碍的境界,俗世纷扰能忘个一干二净。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握着笔,看着卷子上的题,题目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居然没有留下任何印记。手边的演算纸上只有寥寥几个数字符号,空白的地方被他无意识中画满了黑色的六芒星。
他已经超过半个月没有见过罗星棋了。打开手机,罗星棋很少发朋友圈,更没有自拍,相册里,几张大家随手拍的合影还是从群里下载下来的。鹿屿放大罗星棋,让他占满屏幕,盯了一会儿后把手机按在心口上。
我好想你。
他心里说。
罗星棋走了,鹿屿觉得整个校园都空了。他挣扎着把失落和想念压到心底,平静地度过考期。
寒假来临,学校封校。鹿屿细心地把宿舍收拾干净,罗星棋的所有物品都收起来,被褥捆好,用自己的床单罩上,然后收拾简单的行李回到了家。
家还是老样子,自己那个用纤维板简单间隔出来的“房间”堆满家里的破烂杂物,清理了小半天才勉强清出个睡觉的地方,鹿海没日没夜地窝在卧室的电脑前打游戏,手边堆满吃剩的食物和零食的包装袋子,鹿屿默不作声地给他打扫,听着他用麦克风和游戏里的人一起大喊大骂,键盘砸得砰砰响。
在鹿屿这里,并没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安静地起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洗全家的脏衣服,睡在连窗子都没有的小隔间里,听着鹿海彻夜不停的游戏声。这些并不会让他痛苦。
痛苦的是思念。他太想念罗星棋了,不过一个月没见,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每晚躺在硬邦邦冰凉凉的床铺上,鹿屿翻着那几张照片,抱着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象着罗星棋的身体悄无声息地□□。每射出一次,罪恶感都会多一分,那个人说愿意做自己真正的哥哥,自己居然在肖想人家的身体。
这晚吃饭的时候鹿屿他爸鹿兴财说:“队里有人提前回家准备过年,人手不够,明天你跟我出工去。”
鹿屿像以往一样不问不说不反抗,只是点点头。
张桂琴看在眼里,觉得小儿子并没有在学校被养娇了,还是一样为家里任劳任怨,不由得心里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鹿屿跟他爸一起背着工具兜子坐上了装修公司的金杯车,直到晚上才软着脚回来。身上各处的肌肉都被使用过度而不自觉地发着抖,手指手心全都被磨破了,指甲里面全是涂料,全身上下连耳朵眼里都是粉尘,耳畔仿佛还响着电钻声,装修用的各种刺激性化学品的味道熏得他眼睛刺痛,脑子发晕,胃里翻搅着不舒服,总想干呕。
强撑着吃了点晚饭,又洗碗打扫了厨房,鹿屿一头栽倒在自己的铺上,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开机,300多条聊天,拉到上面从头看起,这是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候,看着朋友们聊天,发段子,发照片,表情包大战,偶尔罗星棋也会说话,他们总是嘱咐自己,注意身体,不要打太多份工。
鹿屿从没觉得命运不公,从没想过为什么就自己这么辛苦,他只是单纯觉得,他的朋友们都很开心,自己就开心了。
大家聊得很发散,东一句西一句,有在国外过夏天的,有聚会吃饭唱歌的,有在香港逛吃逛吃的,斯恪被他爸抓回东北老家探亲,发来一张照片,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围巾,睫毛上一片白霜,手里搂着一个傻兮兮的动物,底下写着:“传说中的傻狍子。”
高瓴在下面说:“傻狍子,你搂着的这个是什么?驴吗?”
鹿屿无声地笑起来。
再往下看。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罗星棋发来几张照片,雪山和蓝天把照片一分为二,一排五个人穿着滑雪衫,戴着雪帽,上面驾着硕大的雪镜,彼此搭着肩膀冲着镜头露出雪白的牙齿。
罗星棋和一个华裔女孩儿站在中间,两人的头靠得很近,女孩儿是那种健康的漂亮,气质看上去就很自然奔放。而罗星棋的容貌和身高即便有两边欧洲帅小伙比着也毫不逊色。
鹿屿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眼睛里只看到了罗星棋笑到弯起来的凤眼和一口白牙。
再往下看,是不知谁抓拍的罗星棋滑雪的瞬间,他姿态潇洒,高高跃到空中,身后带起一片雪雾。照片美好的简直像是滑雪广告。
鹿屿悄悄把照片下载存好,这才看见下面大家的回复。
高瓴说:“yooo~”
“破镜重圆?”
萧骏:“重修旧好。”
斯恪:“帮我说一个。”
高瓴:“鸳梦重温,重燃爱火,和好如初,再续前缘?”
斯恪:“够了够了”
只有杨婉兮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真的假的啊你。”
斯恪:“怪不得一考完就飞去瑞士,原来会前女友去了啊,现在是不是得把前字儿去掉了?”
鹿屿像吞了块石头,喉头发哽,心里发沉,嘴角的笑消失了。
再仔细去看照片,绝望地发现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是天造地设般相配。
强体力劳动一整天,本该沾床就睡着的鹿屿失眠了,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对璧人似的两个人,他奇怪自己为什么记性那么好,只看了一眼就像刻下了似的。他用软件把合照里的罗星棋单切下来保存。三分之一的自己在说:“只要他开心,幸福就好,他笑得多开心呀,这样真好。”
还有三分之一的自己躲在角落心碎地哭泣:不要,你们不要在一起。另外三分之一在骂那个哭泣的自己,自私鬼,活该你失恋。
第二天鹿屿起迟了,早饭都没吃上,顶着两个肿肿的熊猫眼在金杯车上打起了瞌睡。
只一周的时间。鹿屿在学校好不容易被罗星棋盯着养出来的那点肉就全瘦了回去,两只大眼睛灯笼一样挂在脏兮兮的脸上,没机会洗澡,干枯毛糙的头发被灰尘汗水结在一块儿,手指边缘全都发红开裂,一碰就往外渗血,钻心的疼。
有一晚他下工回来,正赶上鹿海出来找东西吃。鹿海看他干枯瘦小,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穿着破旧脏污的工作服,肩上沉重的工具袋压弯了他的背,看着就跟外面那些民工没有任何差别,哪里还有一丝秋天时白净高贵的优等生的样子?
鹿海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让你装。
鹿屿累得根本没看到他,只低着眼睛绕过他走进去。
每晚他都会打开罗星棋的照片看很久,心里说:Hi,my only sunsh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