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星棋醒来的时候遭受了宿醉的暴击,眼睛胀痛,脑子里面像在过一辆火车,轰隆隆直响。
他眯着眼缓了半天,转头看到枕边一蓬栗色的卷发,停住呼吸愣了两秒,使劲儿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到孙晴埋在枕头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孙晴被惊醒了,顶着一头乱发疲惫地坐起来,昨晚这个醉鬼睡得像死猪一样,掐都掐不醒,自己准备了一堆媚眼儿全抛给了瞎子看,她满脸起床气: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见鬼了?”
罗星棋光脚站在地上低头去摸自己,还好睡衣穿得很完整,仔细回想一下也没什么乱性的记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抓抓乱七八糟的灰发,
“我说姑奶奶,你搞什么啊!”
孙晴比他更无奈,“我追了半个地球就为了睡一次男神,该抓狂的是我才对,我不要面子的啊!”
她眯起眼睛:“是不是你身边又有了别的妖艳贱货?”
罗星棋让她气笑了:“都移民了就别老刷微博了成吗?流行词汇学得挺快啊。”
他掐了掐胀痛的太阳穴,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那个……昨晚是你给我擦的脸换的衣服?”
孙晴瘫坐在床上,还在发呆,闻言斜了他一眼,“我倒想,还能趁机吃吃豆腐,我来得晚了,你都已经醉死过去了,估计是那个亲戚给你换的,”
她来了精神:“那是你什么亲戚啊,长得好帅好可爱啊。”
罗星棋楞了一下,昨晚虽然醉了,但还没到断片儿的地步,被孙晴一提醒,怀里紧拥着鹿屿的悸动和被用力推开的伤心瞬间回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间甜苦交加,不是滋味。
他脸色沉下去:“别随便花痴,快起来,送你回家,下回别干这种傻事儿了啊,知不知道社会险恶啊你,你爸知道非扒你皮不可。”
送走了孙晴,罗星棋回到公寓,一眼看到餐厅吧台上放着一碗青菜鸡蛋面,经过一整夜,面汤都干了,青菜塌了,面糊成一坨,就那枚流心荷包蛋证明着刚做出来的时候,本该有多么美味。
大年初一是罗星棋生日,年年这一天都热闹得很。拘在长辈们面前规矩了一天一夜的年轻人恨不得把天疯塌了。
今年罗星棋心情不好,只请了几个至交好友在自家香椽山脚的别墅叫了火锅外卖,孙晴也来了。
杨婉兮进来吓一跳:“我说老罗,你是去做练习生了吗?什么时候出道啊?跟谁组合?”
又看见孙晴:“晴儿?你怎么在这儿?”
孙晴过来抱住她:“婉儿,我问你,罗星棋是不是有新女友了?”
杨婉兮逗她:“你还不知道他?到哪不是粉丝一堆啊,一个后援会都装不下的,不过别伤心,帅哥们最终都是要搞基的,你要习惯,他已经是萧总攻后宫的一员了,当然不好再跟你有所牵扯。”
两人抱头痛哭一番跑一边去八卦欧洲的帅哥。
萧骏在后面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盒子递给罗星棋,抖了抖左手:“这是我送的,带GameBoy的迷你电脑,这个,”他把右手的檀木盒子举起来,“鹿屿让我带给你的。”
高瓴手里剥着个橙子走过来,“鹿屿怎么还没来,这边不通公车,谁去接他了?”
罗星棋听到鹿屿的名字又是一阵恍惚,他看都没看萧骏的礼物,双手把檀木盒子接了过来。
萧骏苦笑了下,晃了晃压根没被看到的自己的礼物,放在旁边的礼物堆里,回答:“他不来了,年前就跟他父母回老家过年去了,开学才回来。”
高瓴哦了一声,“一个假期没看着他,我都想他了。”
罗星棋拿着盒子问:“他什么时候跟你见面了,怎么让你带来的?”心里酸酸地想着,难道你就这么怕我纠缠,面都不愿意见了吗……
萧骏很奇怪地看着罗星棋,“就你刚回来咱俩喝酒那天,半夜一点多他给我打电话求收留,说你那儿不方便……”
萧骏看了看那边正跟杨婉兮聊得火热的孙晴,扬了扬下巴,“那不会就是不方便的原因吧?”
罗星棋看其他人都忙着聊天玩游戏,没人注意这边,叹了口气,坐在地毯上摆弄那个古朴的檀木盒子。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告白失败,后来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了发现孙晴也在床上……”
他看萧骏万年面瘫脸露出惊愕的表情连忙摆手:“先说好啊,什么也没发生,酒后乱性那都是小说里瞎编的,我弯都弯了,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啊。”
萧骏眯起眼睛:“你说告白失败?”
罗星棋叹了口气:“嗯。我太久没见他了,那天喝了酒没控制住自己,抱着他的时候有点忍不住,结果被推开了。”
萧骏心想,这怎么可能?难道我看错了,鹿屿并不喜欢同性?可那天自己来接他的时候,明明看到他像只被遗弃的猫一样,哭到双眼红肿,苍白的小脸上全是绝望,浑身瑟瑟发抖。
他看了一眼孙晴,猜了个大概,罗星棋醉着,搞不好两人有什么误会。
“一手好牌让你打个稀巴烂。”萧骏恨铁不成钢。
“什么意思?”
萧骏恢复面瘫脸:“字面意思。”
他想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该你尝尝暗恋不得的滋味儿了,不能好事全让你一个人占了,那么轻易让你得偿所愿,我这么多年的苦白吃的?
看罗星棋被虐,萧骏居然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十分想给鹿屿鼓掌。
罗星棋这个生日过得及其糟心,没心思切蛋糕更没心思拆礼物,刚有前车之鉴,借酒浇愁都不敢了,聚会散了之后回到公寓只珍而重之地打开鹿屿给的盒子,看到明黄色的缎子上搁着一挂黑黝黝的佛珠,下面衬着一个平安符。
他拿起平安符亲了一口,放进钱包夹层,佛珠绕了几圈戴在手腕上。
年后孙晴回瑞士,罗星棋去送她,机场里孙晴红了眼睛,“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罗星棋点点头,郑重地回答:
“是的。”
孙晴有点黯然,“看得出来。这次你跟以前不一样。”
罗星棋苦笑:“我也是单恋,对方不喜欢我。”
孙晴一面惊讶何方神圣居然能抗拒罗星棋?一面心理平衡了点。
“男神,以后还能做朋友不?”
罗星棋拍拍她的头,“当然,以后我会带他一起去滑雪的。”
“我祝你永远都追不到她。”孙晴说完就跑,没想到罗星棋只是笑笑,
“没事儿,我能一辈子当他哥哥就觉得很好了。”
大年初七,惠德新学期报道。
鹿屿领了新的春季校服、运动服、铭牌和教科书练习册,又领了期末考试的奖学金,说好了中午请大家吃饭。
高瓴和杨婉兮见到他都哇哇叫着扑上来,又是拍又是捏,
“小可爱!你怎么才回来啊!我看看,怎么过个年还把你过瘦了?不过长高了一点儿。”
鹿屿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带着点羞怯的微笑,任他们把他翻过来调过去地检查,他的目光掠过罗星棋,蜻蜓点水似的停留了一下,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斯恪把他抓过来比了比,将将够得到自己的下巴颏儿,“小鹿儿,哥还没谢你呢,期末考试我的绩点有史以来最高,全是你的功劳。”
他晃了晃鹿屿细瘦的肩膀,“这学期跟着我打篮球吧,光学习不长个儿可不行。”
杨婉兮拉他坐在罗星棋身边的空位上,鹿屿往后挣了一下,把书包放在隔了两个位置的座位上,“我坐这儿就行了。”
一顿饭吃得风云诡谲的,鹿屿和罗星棋都把真心藏起来,用假意来客套,趁着对方不看自己的时候去偷看对方,一旦眼神过来又立刻溜走,偶尔两人不小心对视,立即心虚地错开眼光。
萧骏揣着明白装糊涂,神仙一样坐在云里看着两人煎熬。杨婉兮趁大家聊天没人注意,拉过鹿屿低声问:“你跟老罗吵架啦?”
期末考试之前就觉得他俩之间气氛不大对,忙着复习没顾上多想,现在看来好像隔阂更深了?
鹿屿低着头摇了摇,“没有。”
吵架,那是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罗星棋躲他躲得厉害,两人现在甚少交谈,怎么会吵架。
这一顿饭只有钢铁直男斯恪和神经比电缆粗的高瓴毫无所觉地吃到饱,鹿屿和罗星棋像吃了一顿空气饭,满肚子郁结,还各自在心里暗暗惦记对方没吃什么东西。
宿舍里罗星棋的床已经铺好了,所有的个人物品全部都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地安放整齐,鹿屿还是等待着,希望哪天他突然心血来潮再回宿舍来住。
邵华早上没课,跟罗利军两人出来吃早茶。
罗利军喝着茶说:“星星最近变化很大。”
邵华点点头。
罗利军说:“过了个年好像长大了不少,稳重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好像有心事,不大开心的样子——前天我回家,大姐说他在家呢,我去他房间,大晚上的也不开灯,黑灯瞎火的带着耳麦在听歌,手里还捏着串佛珠。”
邵华笑了一下:“我知道,好像是感情出了点问题。”
罗利军惊讶极了:“我儿子?感情出问题?”
想了想,随即恍然:“我说他好好儿的纹什么身呢,什么意思,三角恋爱啊?”
邵华问他:“你看见他的纹身了?”
罗利军点头,“看见了,挺好看的。”
邵华若有所思,“我猜——那图案应该是跟他喜欢的那个人有关。”
她拿湿巾擦了擦手,从手提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推给罗利军,“你看看这个,我给一个网站写的。”
罗利军浏览了下,是一篇讲同性恋心理和生存现状的文章。他边看边说:“给我看这个干吗?你直接发给远海两口子吧。骏骏那时候你不是跟他们聊过很多次了吗?他们俩现在也算死心了吧,你不是说这是天生的改不了?”
邵华观察着他的反应,说:“嗯,不过也有性向觉醒比较晚的人,还有一部分是双性恋,同性异性都可以接受的。”
“嚯!”罗利军感叹,“够乱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纳了一天的闷儿,自己儿子要家世有家世,长得不比明星差,性格大方开朗,不骄矜不惹事,谁见了不喜欢,相比自己的事业,别人更羡慕他有个好儿子,居然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儿子?
晚上的时候集团老总罗利军大驾光临惠德国际学校,校长副校长书记主任等一干领导班子惊得鸡飞狗跳,落利军大手一挥表示不要人陪,自己逛了逛教学楼和学生食堂宿舍,像所有普通父亲一样,守在教室门口等儿子下课。
罗星棋出门见了他爸吓一跳:“爸!你怎么在这儿?陈秘书怎么没跟着你?”
罗利军笑眯眯:“走,星星,爸带你出去吃饭!”
罗星棋赶紧四处看看,咬着牙低声说:“爸!别再叫我小名了!叫我英文名字OK?”
罗利军难得亲自开车,假借看后视镜偷瞄自己儿子。罗星棋坐在副驾驶,脸上没什么笑容,右手摩挲把玩着左手腕上一串小小的佛珠,眼睛里面沉着心事似的,显得有点忧郁。他最近这幅样子不但让后援会的大批迷姐迷妹们母性大发直呼心疼,又有专吃抑郁系帅哥的一票小女生尖叫着加入。
“我看了一下陈秘书给我的财报,你和骏骏投的那个公司收益不错嘛。”
罗利军决定迂回前进。
“要不再投一笔自己拿过来经营?”
罗星棋看着窗外,“我们俩哪有时间自己经营啊,就是觉得这个行业挺新的,前景不错,先占个位置试试水而已,而且原来那个人管得挺好的。”
“对了,爸,”罗星棋转过脸来,“我这次在瑞士看他们的Preschool和Nursing house结合的那个模式不错,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罗利军感叹自己儿子果然天生是个有正事的,失着恋呢也不忘做生意。
“好啊,正好下半年你妈要去欧洲访问,我跟她一起去。”
罗星棋斜睨他:“不要动不动就虐狗好吗?”
罗利军把话题引过来:“虐什么狗,孙家那个丫头移民走了,你可以跟着过去嘛,去那边先读书。”
罗星棋无语:“哪儿跟哪儿啊爸,别瞎说了,我俩早分了。”
“哦?”罗利军打转向灯并道,“那你现在单身啊?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罗星棋眯着眼看他爸:“爸,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你请我吃饭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左转道红灯,罗利军踩下刹车停下来等灯,“你别说,太和科技的老板想跟我做亲家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看罗星棋又在低着头爱惜地攥着腕子上的佛珠,忍不住问他,“你这挂珠子不错,哪儿弄的?”
罗星棋有点不自在,“朋友送的。”
话音刚落,对向车道上一辆大型商砼混凝土搅拌车摇摇晃晃地斜刺里扫过来,尾巴砰地一声撞上了罗利军的车头,巨大的冲力推着车子猛地向后滑去,撞上了后面的车,风挡玻璃一声闷响碎成了蛛网状,气囊瞬间弹开,混凝土车尾的一根铁管照着副驾驶的位置猛地扎进来。
事发突然,父子两人都没时间反应,罗利军被前后两股大力冲撞得晕了过去,罗星棋下意识地抬腕一挡,腕间的佛珠四散飞起,铁管擦着罗星棋的手臂扎进了副驾驶的靠枕,一阵剧痛来袭,他也失去了意识。
萧骏敲了敲隔壁的宿舍门,鹿屿开门见是他,笑了一下。他穿着学校新发的蓝白红三色运动裤,旧的白色T恤,刚洗过澡,整个人水水润润的,像棵新生的小树。
萧骏走进来说:“我要找个文件,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宿舍被鹿屿收拾得十分整洁,罗星棋虽然不回来住,但他的东西都好好的摆放着,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二人宿舍。
萧骏去罗星棋的书桌上找到公司的文件盒,打开在里面翻找,鹿屿走过来掰着手指头问他:“有咖啡、茶、椰子水、苏打水、牛奶、酸奶,你想喝哪个?”
罗星棋人不回来,东西却是源源不断地派人送过来,开学没多久,大家都还没收心,几个人里只有鹿屿在宿舍住,好不容易有人来,其实他心里很高兴。
萧骏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微笑着说:“来杯茶吧。”
鹿屿去泡茶,萧骏电话响了,正是罗星棋,他挑了下眉,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猛地站起身来,桌上的文件盒哗啦一下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他皱着眉头,语气很急:“有生命危险吗?”那边不知回了什么,他松了口气,又问:“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了。
鹿屿在旁边捧着茶杯看着他,萧骏沉声说:“他刚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
鹿屿手里的马克杯滑落在地,啪地一声碎裂开来,热茶泼了一脚。
他没感觉似的踉跄着往前一扑,颤抖着抓住了萧骏的手臂,急得双眼通红,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骏知道他吓坏了,连忙搀住他冰冷的手说:“没事的,你别担心,受了点小伤而已,别怕。”
鹿屿听到这话才算找回了呼吸,他闭上眼睛稳定了一下,说:“我也去。”
萧骏点点头,两人急忙奔医院而去。
急诊室人声鼎沸,交警、肇事司机、伤患家属、医护人员站了一走廊。
混凝土车左转时为了躲避突然出现的电瓶车,失速打滑撞向对面车道,罗利军的大林肯车头瘪了,风挡玻璃被一根铁管穿胸而过,扎在副驾驶的头枕上,左转车道上五辆车连撞,每个车里都有人受伤,这本该是一场恶性事故,直面相撞的林肯车副驾驶即便不是死亡也会重伤,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罗利军脑震荡,副驾驶的罗星棋只是左手小臂上尺骨和桡骨骨裂。夹在中间的第三辆车上的司机没有系安全带,伤势最重,颅骨骨折,在手术室里急救。
邵华见他们俩跑过来松了口气,拿了一张□□交给萧骏,“骏骏,我和陈秘书要跟着警察处理事故,星星在手术室,你帮我去跑一下缴费手续,密码是星星的生日。”
她拉过鹿屿的手,“小鹿,星星的爸爸还没醒,家里阿姨守着呢,实在分不开身,你帮我去手术室门口等一下,我签了字就来。”
鹿屿点点头,心慌得不行,手术室在九层,电梯在上面下不来,他干脆推开楼梯间的门跑上去。
手术室前面的家属等候区有一块电子显示屏,鹿屿坐立不安地盯着上面滚动着的“罗星棋 第三手术室手术中”的字样,手心里汗津津的,没事,他闭上眼睛安慰自己,只是骨折而已。
他焦灼地在手术室门口踱着步子,心里像有口油锅在煎,从没有过的乱。终于广播里响起机械的女声:“罗星棋家属,患者手术即将结束,请您在手术室门口等候。”
女声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打开,人推了出来。
鹿屿扑到床边去看,麻药的作用下罗星棋还在昏睡,苍白的脸上还带着脏污,嘴唇没有血色。
鹿屿又是庆幸又是心疼,急忙推着他进了病房。
护士拿着机器扫了一下罗星棋右手腕上一个塑料手圈,发出滴的一声,说到:“特七床罗星棋,你是家属吗?”
鹿屿回是的。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是你哥哥?”
鹿屿含混着点点头,护士让他先去领衣服和外伤药,鹿屿捧着衣服回来后被交代了一大串护理注意事项,最后说:
“病人身上有擦伤,外用药给他上一下,醒了之后协助他把衣服穿上,液体快滴完的时候按铃叫我们,千万别睡着了啊!”说完一阵风似的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