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厚积薄发
齐鲁夫从短靴夹层的刀袋里抽出折刀,顺着黑瞎子被白熊扯烂的肚皮开始切割,直至整头庞大的黑瞎子正面的皮毛瘫软褶皱,只是沉了口气,齐鲁夫双臂掐着黑瞎子后背的皮,使劲一掀,谈不上轻而易举,却也水到渠成地把这头将近六百斤的黑瞎子翻了个身子。随后一如既往地切割,不急不缓,丝毫没有搭理数十米开外李毅一行人的意思。
至于白熊,傲然地屹立在齐鲁夫的身旁,独耳少有地竖立着,望着李毅一行人一声不吭,只是张开那带着些许腥臭的嘴巴,呼气吸气,吐纳有致。
“小娘们,你说我们现在该干啥?”李毅也是生来初次碰到这种状况,从小到大,他在燕京虽不能说横着走,却也是大摇大摆地过马路,带着那辆军用的车牌跋扈的很,也知道遇见比自己底子更硬水更深的角色弯腰低头。可眼前这么一个近乎蛮人的家伙,说不准一个不乐意就把他们就地宰杀了。
把自己包裹在羽绒服里的赵鹏听到李毅对他的这个称呼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乐意,转身便走,道:“山里人有山里人的矜持,不要坏了他们的雅致就是了。我们自持过高了,如果刚才遇见那头黑瞎子的是我们,可能这几把单爆也不能把那头畜生给轻而易举地收拾了,说到底我们还得对他心怀感激。”说着,也不顾愣在原地的其余五人继续前行,“李老爷子给你通行证的时候说过,不要往林里跑,这里面的野东西都猛,我们没什么经验的撞上说不定就磕上了。”
见赵鹏这般有主见的举动,李毅有些尴尬,却也只得跟上,其余四个跟屁虫早在之前看见黑瞎子的时候吓得双腿发软,哪里知道发表什么意见,一个个紧紧跟在李毅屁股后面,生怕晚了一些就会身首异处。
“早点出林子,让你们撞上一头饿狼,你们就得死上几个人。”齐鲁夫对那个说话有道的赵鹏还算有些好感,许是百无聊赖,还是好心提醒一下。
赵鹏的身子顿了顿,李毅回头望向并未抬头继续割着熊皮的齐鲁夫,前两者几乎异腿同踏般的继续往森林外走了,只是脚步不由地快上了一些。四个跟屁虫一个比一个走的快,到最后几乎有些慢跑的味道,看得已经落在他们后尘的赵鹏心里一阵好笑,而对于齐鲁夫的提醒,也是蜻蜓点水般的铭记在心。
仿佛注定是路人甲与路人乙的一场遭遇,不痛不痒,在平淡的日常互相碰撞,互相飞散而去。
忙活了将近二十分钟,齐鲁夫已经把一块块割好的长方形熊皮捆绑起来,抗在肩上,约莫掂量也有七八十斤重,以及黑瞎子的那胳膊绑在白熊的背上,不忘把那粗壮的熊鞭与一对熊蛋放进左右的裤兜里。有趣的是,一路归行,白熊的鼻子都在齐鲁夫放着熊鞭的那个口袋里磨蹭,时不伸出舌头发出一阵怪叫声,像发情的猫让齐鲁夫有些无可奈何。
本该静谧的小屋远远便传来长拖的呼噜声,一人一犬带着战果而归,也没多大兴奋,平平淡淡地把熊皮丢在早已堆了不知多少野兽皮囊的空地上,或残留干涸的血迹,或散发阵阵野兽的骚气,至于那黑瞎子尤为宝贵的一棒俩蛋齐鲁夫则是推门而入,直接对着齐二牛的脸抛去,跟没事人一样跑出去跟白熊在屋前的空地上玩起了驴打滚,尘土飞扬,狗吠不止。
“他妈的,哪来的一股子骚气,小崽子,真当老子我不能收拾你了?”屋子传来一阵怒叫,“唉?黑狗子的老二,还有下酒蛋,好儿子!”
一脸执拗的齐鲁夫正扯着白熊的嘴巴弹着它那瞎舔的舌头,唯独这时候能看出他未泯的童心,在听到齐二牛先恼怒后欢欣的操蛋话后,也只是轻笑一声,小声嘀咕道:“也就你这老家伙能吃下这不知道在多少母熊肚皮里走一遭的玩意。”
和白熊荒诞一阵,人与狗都已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走,跟我下水去。”齐鲁夫起身便走,也没有拍灰尘的举动,看着白熊的目光有种玩味。
预料之中的,白熊听到齐鲁夫谈及“水”字时便已撒腿,扬长而去,不给齐鲁夫逮它的机会。
齐鲁夫笑骂一声小牲口,便一个人去往那冻死人不偿命的西拉木伦河。
因为从小泡药酒的缘故,骨头的属性都偏火,有种无冷不欢的味儿,更妙哉的是,在难免的灼热天气里,齐鲁夫也不会有丝毫不适,这也是他佩服齐二牛的本事之一。心里也几经想过这种他从小泡到大的药酒该值个多少钱,抑或是有价无市的珍藏宝贝。
言而总之,这奇妙的事情是发生在齐鲁夫的身上,并且活了二十年后他也明确的知道不是做梦,得之幸也,随遇而安。
因温差而冒着寒气的河面上,有淡淡的薄冰,仅有一小片被阳光沐浴的区域才是水域,其余地方皆为冰砖的“河上陆地”,一跃而下,齐鲁夫没有丝毫不适,反而在破水而入的刹那声响声息,响在入水之前,息于水中游泳。
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在肆意妄为地感受冰河的寒气,从而能看到齐鲁夫表面的肌肤膨胀又收缩,如练气的练家子那般大收大合。
对齐鲁夫而言,早中晚各自游个泳是日常的习作,这也是齐二牛给他定的规矩,六岁开始,除去在山里待的三年,至今二十岁,十一年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这般享受着。而在十八岁前,他也日受煎熬地去撞一棵棵巨大的参天白桦或是樟子松。或是树皮扎人,或是树液黏人。胸膛不知多少次被割破,多少次留脓却在未能愈合的时候戳破脓包。
像头不知好歹的守山犬,一次又一次地守着方圆寸地,狼来咬之,遇虎斗也。
而在他真正十八岁的第二个星期,他终于把这片森林里根深蒂固的老白桦给撞折了。照齐二牛的话说,老子一辈子是吃不下这棵树了,你能撞折它,你在八极拳上就稳稳压过我了。
于是齐鲁夫当年便在齐二牛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啃着野猪腿的时候,把这棵白桦给撞得一折到底。
从河面探出脑袋,齐鲁夫胡乱地把先前与白熊打滚弄脏的衣服在河里搓揉一番,直接搁在肩膀上,提着被水浸湿的短靴,一路沉默而行。有时他会有哼几句京腔小调的冲动,可那是齐二牛半夜发神经拉着二胡时候唱的,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窝囊地学这种燥人的东西,还是紧闭嘴巴,一忍再忍。
回到院里,白熊正在小憩,原本垂下的耳朵在齐鲁夫踏过一片落叶的脆响竖立起来,睁开半只眼睛看清来人是谁又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头睡死过去的大家伙。
绕过齐二牛的那件屋子,齐鲁夫来到堆放杂草的类似于猪圈的圈里,就着杂草躺下去,翻出一本破烂不堪外文读物,类似于腹黑文学的书籍,眼神如老牛耕地,一行一行,不遗余力地看得通透。
虽说在山上,在林子里,可每过半年齐二牛的一个老友总是西装革履地带着一个部队过来看看他,也不忘捎几沓子书过来,据说是齐二牛的要求。要让齐鲁夫识字咬文。同时会把他与白熊整集下来的兽皮带走,无关紧要的交易。
于是这也成了齐鲁夫的日常功课之一,虽然每次捎来的书类杂乱,没一个明细的归类,可也让齐鲁夫看得不亦乐乎,最早就着一本发音读物和新华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直到水滴石穿的小毅力能够一目十行却依旧一字一句不落下地嚼字。
被树荫遮蔽的夕阳挣扎地射完最后一缕光芒,整片原始森林归于它的黑暗与寂静。
除了鸟兽扇翅与穿梭林间的沙沙声,大多时间都沉浸在一种没有活人气息的氛围里。
齐鲁夫用齐二牛的响马刀把黑瞎子的胳膊一刀两断,肉多骨少的一块扔给了白熊,白熊立马撕扯乱咬起来,齐鲁夫则拿出一堆木柴点燃架起篝火,烤起带着熊掌的半只胳膊。
烤熟之后的香气让屋里的齐二牛嗅了嗅鼻,却也耐得住寂寞继续抽着他的旱烟,实则是因为熊鞭的后劲太足,此时此刻的他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齐鲁夫就着熊掌乱啃一通,将剩余的啃不干净的肉丢进篝火里烧个通透,然后一脚踹散木柴,火色渐熄。
因为没有任何电器设备,所以天色暗下后的林子通常伸手不见五指,而齐二牛那老家伙没有点灯的习惯,于是这儿也没油灯之类称得上先进的玩意。
在木桩前练了将近两小时的咏春,夜色也已浓厚,白熊睡去,那条垂下的耳朵却富有灵气般时常翻动。
再度来到西拉木伦河,酣畅地游了一刻来钟,上了岸便嗅到一阵血腥气味。
夜里的齐鲁夫视野要比寻常人好太多,因为打小泡眼睛,所以他的眸子有夜视的能耐,远在林间数十米处,一头健硕的东北虎稳步而行,嘴里叼着一条细瘦精悍的雪狼,炯目如雷盯着齐鲁夫。
“好家伙。”齐鲁夫的身躯为之一颤,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兴奋与躁动,这头斑纹鲜明的东北虎身上有种屠戮的野性,比之寻常东北虎的气息更具侵略,像本能的一种直觉,齐鲁夫爽朗地大笑起来,“等了两年,总算等到一头大花猫里的王了。”声止的刹那,齐鲁夫的身躯已经离开方才的几米开外,赤脚的他本能地狂奔不止,匀称的身体线条炸出一块块狂野的肌肉,就着夜色,像条悍不畏死的守山犬,斗虎。
二十年的日积月累,沉淀再沉淀,苦练八极拳,勤打咏春。为的是齐二牛的一句话,为的是能走出这林子,这大山,去外面的世界走一遭。
“人生为棋,我愿为卒,行动虽慢,可谁曾见我后退一步。”兴起的齐鲁夫唱起了从齐二牛那听来最喜欢的一个段子,低喝一声,已然离这头斑斓的大花猫几步之遥。
厚积薄发,只为一朝相遇。
004-武夫
刹那芳华的碰撞,齐鲁夫左臂微曲手掌直接拍在不曾将自己腹部暴露出来的东北虎上,在那撕裂着的虎口张开之前,右臂的骨骼发出阵阵脆响,一股划破风声的气浪随着右拳狠狠砸在虎眼上。
东北虎倾跃的身躯也没有因此而停顿下来,巨大的躯体将齐鲁夫压倒在地,双爪当下便要朝那颗渺小的脑袋挠去,破风声响,带着锐芒的黑色长爪遮住了齐鲁夫的一双瞳孔。
没有考虑与犹豫的时间,齐鲁夫背脊一弓,随之浑身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爆炸一般地作用在这头牲畜的躯体上,庞然的虎躯也随之震飞了数米,尖锐的爪子在齐鲁夫的胸口留了五道不深不浅的血痕,腥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溢出来,撩拨着东北虎的嗅觉,齐鲁夫却目光炙热地不曾停歇,几近在东北虎落地跃起的瞬间,他也已经屏气冲行,双手已经缓缓作势,小步踱着,微侧身子,躲过东北虎的一扑,转而在东北虎的腹部上使出撩手,紧接而来的三搒手由掌间化为拳翼,一道接着一道,狠击连连,贴肉打肉。
东北虎虽未重创,腹部之中的五脏六腑却也翻江倒海,咆哮着,却没有急着再度上前,顺着林子里的樟子松缓缓踱着步子,大口大口喘着恶气,之前咬着雪狼的嘴巴残留诡谲的血迹,不知是雪狼的,还是它自己的。
一头刁钻有谋的东北虎,不鲁莽,或许光是它必备的这一点特质,便足以称得上东北虎王了吧,像在找寻一个机会,力求一击毙命。
齐鲁夫不做守株待兔的傻子,不退反进,势必以命相搏。相隔东北虎三米之遥,齐鲁夫便预判了这头牲畜的动作一般,一记弹腿,林子里的杂石霎时飞溅,四面八方,同样不少朝着东北虎飞去,只是打马虎眼的小伎俩同样不能阻挠这头牲畜的杀伐气息,虎头怒目,咆哮着的大口已经露出有着可怕弧度的锐齿,向着齐鲁夫的脑袋咬去,快地让人毫无反应的时间。
“滚!”像是血液里的沸腾,齐鲁夫不曾畏惧,以力搏力,脑袋迅速反应地偏向一侧,巨大的虎躯紧接着撞向齐鲁夫,而他如同金刚一般站桩而立,与大地扎根似的在东北虎扑击的猛力下也没撼动分毫,反之胸腔之气劲散之两肩,两肩震其虎躯,在东北虎再度被震飞的刹那,齐鲁夫笨重的身躯瞬的轻盈,抢着东北虎震退在半空的身躯,更快地贴近着,截、沉、标、膀、腕指、黏、摸,一通落在这头东北虎的身上,能听到骨骼咔嚓的声响,同样能听到东北虎尖锐的因巨大疼痛而引起的疯狂咆哮,使得这头牲畜在半空中依旧挥舞巨爪,齐鲁夫作势要挡,却生怕就此一条胳膊被掀了去,于是闪躲之后,左臂又是几道巨大的血口子,甚至隐隐能从口子的缝隙看到白色粘稠的物体,以及生白略黑的骨头。
即便如齐鲁夫这厮猛人,也是疼的龇牙,皱了皱眉,浑身的皮膜都在颤抖,看着那头蓄势待发的牲畜,朗声一笑,再度不畏生死地冲上去。
破晓的黎明,些许微光从大兴安岭的上空照耀而下,射进那片至今原始的森林,森林边端,一上半身赤裸夹杂着血红色斑斓线条的男子正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旁有一头已经没了生气的东北虎,千疮百孔,甚至头颅已经扭曲变形。一副不可思议的画面。
拖着疲惫的身躯,齐鲁夫勉强站起身子,那张坚毅的多年来只对白熊露出笑容的脸庞罕见地笑了起来,甚至有些妩媚。感受着晨曦的微妙气息,夹杂着血腥味,双臂搭在东北虎的庞然身躯上,屏气使劲,兀自将东北虎提起抗在双肩上,双腿一沉,微微发软,却也扛了下来。
练了十几年的虚步马,这些压力还难不得齐鲁夫。
只是一路走到小屋花了些许时间,约莫一个小时的行程,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只是一条路上,都滴滴答答着齐鲁夫或是东北虎身上流下的血滴,却也积少成多,齐鲁夫的脸色苍白,看着前方的小屋头晕目眩地笑了。
白熊闻到让它兴奋的血腥气息顿时叫了起来,当看着一脸苍白的齐鲁夫时,转为咆哮似的叫声,甚为摄人,在它的潜意识里,齐鲁夫未尝一败,而即便这次仍然未败,却也伤的颇为严重了。直至它看见齐鲁夫身上扛着的那头现今依旧带着彪悍气息的东北虎王,才收敛下来,小心翼翼,确认已经死后,站在原地,半蹲,仰着头,那张憨憨的脸似乎扬了扬嘴,如同笑了一般。
随着接一连二的倒地声响起,漫漫的血腥气息穿入小屋,让原本在睡梦里的齐二牛皱着眉睁开眼,直至意识到些许不对劲的时候不顾穿鞋推门而出,倒吸一口冷气,旋即那张干瘪消瘦的老脸笑得花枝招展:“这小崽子,还真让他撞上大花猫了?”
再度醒来,齐鲁夫的身上只有一块块结,处在时刻脱落的状态,导致这时浑身上下瘙痒着,除了肋骨依旧是疼的无可厚非。
此时他正躺在齐二牛的床上,二牛坐在屋子上眯着眼睛打瞌睡,右手提着的烟枪已经熄了烟,看样子已经是很久都没有点了,显然是过个眼瘾,装个样子。而屋子里也没有那股子难闻的气味,甚至齐鲁夫身上都裹着三层被子,其中一层更是齐二牛不舍得盖的鹅毛芯的。风轻云淡的细节都没有逃过齐鲁夫的眼睛,心里有股子憋屈的感动劲,却也不得发泄出来,只是看着齐二牛的目光缓和再缓和,多年对他的怨气像从未滋生过。
“醒了?”在齐鲁夫失神之际,齐二牛已经换了个坐姿,点燃了那根烟枪,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齐鲁夫轻声说道。
齐鲁夫能听出齐二牛嗓子眼里的疲惫,径自起身,披上一件背心,离开被褥的刹那,冰冷的气息让他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晃了晃眼,直了直身子,道:“一整头大花猫的肉够你吃了吗。”
“已经吃完了。”齐二牛长长吸了口烟,险些呛到,半眯着眼睛不给齐鲁夫疑惑的机会继续道,“你已经躺了半个多月了,小白自个儿都不知道逮了几头野猪回来。老爹也不吹牛打屁,既然你给我提了头东北虎王回来,我就把你送到那个最名不见经传的十一连去。远比南京军区的‘飞龙’广州军区的‘华南之剑’那些靠着南下北上捞战绩的杂牌特种兵虎了去了。估摸着你到了十一连,会是佼佼者,但别自傲,那里有个会耍咏春的老爷子,如果与他对手只玩咏春,我也是甘拜下风的角色。随缘,让你去那的主要目的,就是找这老爷子取点经,就看你是不是他的有缘人了。还有,下了山,你混白混黑都不关老爹的事,不过没混到一句话让一个省都翻跟头的位置,别回来见我,当然,老爹可能早死了。”说完,齐二牛便起身了出门了,出门前就说了句进次城,让齐鲁夫有些错愕。
毕竟二十年里,齐鲁夫未曾见过齐二牛用过城里的现代工具,几乎都是古人的生活方式,油灯、火折子等等。破天荒的这一次,也让齐鲁夫明白,齐二牛是要将他送到那个大城市里去了。
齐鲁夫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外面的世界,齐二牛依旧吊儿郎当地抽着青蛤蟆旱烟,小步小步地踱着,微微伛偻的背影,绕过正在满地打滚的白熊,唱起了一曲京腔,沧桑有力。这是一个孤寂了半辈子的老家伙。
三日之后的燕京城里,像明知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似的,整片天空都显得压抑浑浊。时刻都会崩塌大量雨滴让整片大地酣畅淋漓。
一个稀松平常的四合院里,安静的像未曾住人,压抑的氛围却没有丝毫干扰这个抽旱烟的老人。
只是在老人踏入四合院的刹那,东院的一栋屋里传来一声似久违似喜悦又似恼怒的声响:“好你个牛二子,知道给哥哥我敬一杯酒来了?再晚些年你是不是就准备给我洒坟头酒了?”
齐二牛哈哈一笑,笑声干瘪沙哑,实在不适合寻常人听,而屋内也爽朗笑了起来,像两个身居多年的老东西,一见如故,各种各自的变态与冥顽,打成一片。
屋里,是一个儒雅的老人,比之齐二牛的邋里邋遢,可谓“南辕北辙”。
两根旱烟,互相抽着,各自半眯着眼睛,打量着多年二十多年未曾见面的故友。不禁一同唏嘘,又因默契一同大笑起来。
是四合院里的老人率先发了话:“怎么,准备把鲁夫那小子放下山来了?照你的脾气,你家那个小崽子不武道无双,你是不会把他放下山来让那燕京的那些老家伙笑话的。”
“称不上武道无双,却也半斤八两,他有自己的一点偏执,不肯学我的响马刀,也罢。十八岁那年他就撞折了那棵我一辈子撞不掉的松,也算青出于蓝胜于蓝了。起码在八极拳上我已经耍不过他了。前阵子又给我扛了头东北虎王回来,那头大花猫老子当时看了都裆下一紧,这小子还真干翻了。当时他晕了,我数了数他的伤,怪唬人的,左膀子八道口子,基本把他的皮都掀翻了,骨头已经露在外面了,肚脐眼上一个口子,估摸着是大花猫的牙齿咬进去的,所以扯了一大块皮出来,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躲开的,照理说他大肠都该被扯出来的,肋骨断了两根,好在从小给他泡我的宝贝药酒,骨头结实,没大碍。胸口小腿大腿其余大大小小又是些可大可小的伤口,血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常人早该升天了。他底子厚实,又苦了我那两根山间草参把他救活过来。”齐二牛长篇大论,一通说下来,让这个四合院的老人面露喜色,显然很欣慰齐鲁夫有这番本领,“王哥,这次下山是要你给那崽子弄些手续,另外,身份证件上给他更个名。”
王书生微微点了点头,道:“什么名。”
“齐武夫。”齐二牛长长吸了口烟,吐出几个不伦不类的眼圈,眼神迷离,像在追溯什么东西。
王书生哈哈大笑:“怎么,欠他的东西该还了?”
“早就欠他这个名儿了,鲁夫叫了二十年,我也心满意足了,从今而后,我要我家崽子武道无双。”齐二牛轻声嘀咕,“也算还了他的人情。”
005-那条狗这条河哪片林
等齐二牛再回到大兴安岭的这片林子里时,齐武夫与白熊已经不在小院里了,估摸着又进林子里逮野东西了。
“也罢,再过个几天,小崽子也就见不着白熊了。”齐二牛有些晃神,看着空寂的小院第一次感到如此孤单,毕竟,再过些许日子,十一连的车子便会开进山里。
挪来一把樟木凳子,翘着二郎腿,打开火折子点燃旱烟,长长吸了一口,觉得还是不解气,跑到屋里拿来二胡,闭眼,直身,拉二胡。一曲京腔跌荡起伏,韵味十足,却暗带悲欢离合,苍茫酸涩。仿佛没有结尾,旋律一提,收尾。颇有曲调未成先有情的味儿。
齐武夫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半疯魔状态下的齐二牛,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齐二牛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拉二胡的荒诞场面,长长的烟枪叼在嘴上,摇头拉着二胡时不忘磕碜几口青蛤蟆烟,本该沧桑的京腔唱得异常沙哑,眼睛上夹杂着不知是被烟熏出来的还是发自肺腑的泪水。伛偻的身躯上仅仅披了件单薄的山茶布衣,破了洞的橡胶布鞋在甩动的脚上虎虎生威。
白熊朝着齐二牛叫了几声,通人性的了解此时此刻齐二牛的情绪似的,一条狗正襟危坐。
齐武夫摸了摸白熊的脑袋,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沾了一手粘稠的哈喇子,也没嫌脏的就擦在自己的迷彩裤上,古铜色的皮肤就着傍晚的零星月光,齐武夫绕过已然缓缓停止风魔的齐二牛,把今日的逮到的野猪崽子剃了杂毛,扒光羊脂皮,架起篝火,片刻功夫,齐武夫提着两根野猪腿挪来一个板凳,坐在齐二牛跟前,递过一根猪腿轻声道:“老头,吃点呗。”
齐二牛怪笑着骂道:“小崽子。”接过猪腿,彼此心知肚明瞧见对方的时间不多了,也不捅破天花板,爷俩就着林子遮蔽后的狭促月光,把整头野猪崽子吃个干净,彻夜长聊,齐武夫第一次在晚上没有去那西拉木伦河游上片刻。齐二牛也第一次破了十点之前熄灯睡去的习惯。
二人一犬,就着月光,安静祥和。直至清晨,彼此都面带倦容,齐二牛躺回屋里呼呼大睡,齐武夫窝在杂草堆上,翻阅着乔治马丁的《冰与火之歌》,看着善良的人被恶毒的人用计谋陷害,无需动用武力的智力上的博弈,以及一些无奈与一些必要的杀伐和争夺。
齐武夫看的书很杂,但凡是一本书他都高兴翻阅几页,然后自然而然地翻到底了,甚至《金瓶梅》这类无删节的他也通篇读过,依旧是抱着一种身外人的态度去阅读着书中生活与遭遇。世间百态,或多或少都能从书里取到一些经。
至于那个每隔半年来见齐二牛顺便捎一次书的家伙像是去哪个二手批发市场拖来的书,种类莫名其妙。
直至天空明亮,齐武夫放了一片秋叶在书缝里,当作书签,顺手塞进杂草堆里。去西拉木伦河晨泳。途中遇见两条饿狼,都是红着眼睛的难缠东西,齐武夫没纠缠的心思,主要也是一夜未眠有些乏力,顺势找了一棵不大不小的樟子松玩了一手敲山震虎的把戏。
无声无息的贴山靠,整棵樟子松都折断了。两头饿狼虽饿,可难望其项背,还是避而远之,远而逃之地逃之夭夭了。
跃入西拉木伦河的刹那,冰凉的河水唤醒了齐武夫的肌肤。享受着自然气息,恐怕底子再厚实的国手,胆敢跳进这零下四五度却也硬是没结冰的河里也该交代三分之一条命了。
已是入冬时分,冷水鱼更为活跃,除了早些出来的细鳞,现在河里时常可以瞅到鲟鳇鱼,运气好些的还能看见数米的大哲罗。都是些水中称霸的鱼种,好在性子都平,不会主动攻击齐武夫这种对它们而言属于未知的生物。齐武夫也没心思抓鱼,毕竟这种鱼肉的味道并不好吃,刺多肉少,烤出来的鱼肉带着去不掉的腥味。除非是山里找不到野东西逮了,齐武夫才会无可奈何下抗一两条冷水鱼解决肚皮的拮据问题。
再度上了岸,回了小院,小白已经活跃地冲往林子深处了,对于这头耐不住性子的守山犬,不比它的母亲来得沉稳,更具野性,也更敢于与比它体格大上数倍的黑瞎子或是野蹄子较量,即便回来的时候自个儿伤痕累累,也会自己舔自己的伤口,还未痊愈便再去找那些在它身上留下痕迹的野东西。就像他十九岁那年晨泳回来,便看到白熊的一只耳朵没了,血流了一地,已是萎靡不振的模样,而在齐武夫打算去给白熊解决那头牲口的时候,白熊却生平第一次对他敌意地叫了起来,至此齐武夫便没再去管过,直到一个星期后白熊浑身是血地拖着一头约莫六百斤的野猪王回来,齐武夫才彻底明白这头牲口骨子里的斗性。论犬,北极犬熊并非狗中极品,可真让一头藏獒或是阿根廷杜高过来,也得望而生畏。上山了的狗,便是东北虎也不敢轻敌的“野兽”。
躺在杂草堆上闭上眼,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时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子,活动一下身子,在木桩前练了会咏春散手,白熊咬着一只猪蹄子摇了摇脑袋,松开嘴巴冲着齐武夫叫了几声便径自跑开了。
齐武夫相对无言,一来没有太大食欲,二来不想扫了白熊的兴,于是在纠结与不纠结中,他已经把这个不大的蹄子烤熟啃完了。
屋里传来齐二牛伸懒腰的声音,齐武夫见白熊没给齐二牛留点吃的,于是拍了拍白熊的脑袋,往林子深处快步奔行,白熊紧随其后,四腿发力,追赶齐武夫,从而超越,再是齐武夫发力奔跑,一副体力值无上限的样子。
山间走林,齐武夫看到了被追逐的野兔,遇见了正被白熊追的山狍子,彪悍地哼哼叫的野猪,红着眼睛的饿狼与一头黑瞎子博弈,以及各种飞禽的叫声,夹杂在这片被风吹袭地沙沙作响的原始森林里。思绪参杂,十几年如一日地走过跑过爬过的地方,掏过鸟窝,挖过陷阱,有第一次逮到野兔的兴奋,直至如今杀一头黑瞎子依旧平淡无奇的淡漠。第一次遇见野蹄子的畏惧,到手刃了一头东北虎王的雄姿勃发,齐武夫无时不刻在成长道路上前进着。
这片让他哭过笑过,疼过,流过不知多少血,与白熊一同拼搏奔跑的林子。像依旧沉默无言的老者,看着齐武夫静静地出现,静静地离开。
没由来的伤感,直至跑到林子的终点,放眼已是一方世界,隔着他的便是断崖峭壁。深不见底,低头看着,深邃空洞的黑暗霸占了整个眸子,天空璀璨,星空无限。这片星光点缀的天空,可能在他去了北京之后,便再也瞧不见了。
半蹲着身子,抱着白熊,看着这条狗憨厚的脸庞,咧嘴喘息的时候仿佛在傻笑,心里有些难受。而白熊却不近人情地用刚咬过野兔子还残留着血迹的舌头舔了齐武夫的脸庞。回到小院,齐武夫将把野兔丢进屋里,也不管齐二牛如何吃它,躺回草堆上,愣愣出神。
又是一个安逸的清晨,只是一辆挂着沈K的212吉普碾过大兴安岭,碾过原始森林的路径,跌跌撞撞地停在小院门口,面对白熊的叫声置若罔闻。
齐武夫背上塞有几件单薄替换衣物的行囊,其中还有未看完的《冰与火之歌》与那本嚼如烂泥的《资本论》,与齐二牛并肩站着,看着这辆有些岁月的吉普。
车上走下一名肩上扛着三星军装的中年男子,神情肃穆,看着齐二牛的眼神尤为敬畏,直至目光落在一身单薄的齐武夫时,那股袭面而来的生猛气焰让他有些出神,特别是左臂如同蠕动蚯蚓的白嫩疤痕让他心尖一痒。多年在军区里的耳濡目染让他很快镇定下来,率先对齐二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再对齐武夫点了点头,道:“齐老爷子,十一连没有直接派人来接的意思,你也明白,那里有个镇山的老家伙,就是你的人情他也不肯给,王老师与他的关系也水火不相容,所以只能由我先将武夫接到东北军区,再由特派车送到十一连。”
齐二牛只是点了点头,脚跟碰了碰齐武夫的短靴,轻声嘀咕道:“上车吧。”说完转身往屋子里走,进了屋,却也没有带上门,靠在椅子上,在一个外面看不见屋里的角落看着屋外。
“邓青。”中年男子报了个姓名,便打开后座的车门,等待齐武夫上车。
齐武夫没有应答,别了个头看了看这个小院,这个屋子,以及盯着他看的白熊,钻入车厢里,关门,吉普车启动油门,四轮碾压,扬长而去。
白熊叫着追着,所幸林子里吉普开不快,使得白熊一路追逐,相隔数米透过车窗看着正看着窗外的齐武夫。那是带着依赖的叫声,拖着长长的余音,让齐武夫一阵揪心。
副驾驶席上的邓青别头看了眼白熊,唏嘘道:“都说上了山的犬可与虎豹媲美,这条北极犬熊一定吞过不少山里的大家伙吧。”
齐武夫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视线继续停留在白熊正在追逐的身躯上。
邓青识趣地没再打扰,也是自嘲一笑,心里嘀咕,齐老爷子的儿子也是个怪脾气,惹不得,还是不沾猫腥了。
西拉木伦河大片结冰,些许无关痛痒的阳光照耀也无济于事,只是反射出漫天异彩的紫外线,射在人的眸子里。
白熊一路紧追不舍,拼了命地吼叫。
直至吉普沿着西拉木伦河逐渐加速,白熊体力越发不支,脚步放慢直至停留在原地,正襟危坐,远远望着正打开车窗探头回望的齐武夫,仰天长啸,如狼,似虎。
在齐武夫准备转过头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看见白熊身旁多了个身影,出于本能再度别过头,齐二牛正提着烟枪远远看着齐武夫,挥了挥手,露出熏黄的牙,似笑非笑。
齐武夫憋了二十年的泪终于夺眶而出,轻声喊了句:“爹。”
006-是虎非猫
这是齐武夫二十年里第二次喊齐二牛一声爹,可惜的是齐二牛没那个耳福听见了。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拉扯,划过一道道流光。
齐二牛摸着白熊的脑袋,看着齐武夫把脑袋探回车里,轻声对白熊道:“以后就我们爷俩相依为命喽,回去喽。”说着,回身起步的时候左腿不禁一软,轻声唏嘘,“果然是块老骨头了,追这么半天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由外轰鸣由内安静的吉普车里,邓青拿出一包太阳岛,取出两根自个儿点燃一个,转过身将另一根递给齐武夫,眼神平缓,大有你抽便接,不抽我收回的豁达心态。
齐武夫没想给邓青难堪,接过后只是说了句不用点了让两边都不至于尴尬。
知道齐武夫没多大心思扯东扯西,邓青索性闭口不言,看着窗外,看着这条长得没有止境的长江支流,看着远处鸟兽齐飞,闻着比之城市清新的空气想着齐武夫二十年如一日的生活该是如何精彩或是枯燥的。
眼泪自然干涸,带着略微的粘稠感停留在齐武夫的脸庞上,齐武夫将包搁置在身旁的座位上,没有看书的心思,也没有缅怀的情愫,看着手上正拾着的太阳岛,想到的却是那个伛偻着背影,头发夹杂着银丝的老家伙。
迂了一口长气,闭上眼,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寻找一个过度。
长途跋涉下,因为北京212的优越性能并没有多少颠簸,随着齐武夫几度醒来几度睡去,吉普永不停歇的油门终于熄火了,停在东北黑龙江的私密军区。齐武夫并不知道,黑龙江名义上没有军区,即便有也该是归于沈阳军区管辖,毕竟所处的地理环境太过敏感,只有公诸于世的少量驻军来让外界内线不去深究。
从吉普下来,在齐武夫眼里的,是一个并没想象中那么艰苦的军人活动区域。矮房林总,身穿迷彩服的军人在其间穿插,谈笑间似乎都瞅见齐武夫这名站在邓上校身旁的年轻人。有人心里揣测,有人视而不见。大多猜测又是哪个通关系的红色子弟过来体验体验生活,又有人唏嘘没法欺负这么一个新人,让他给他们洗内裤了。
邓青自然清楚那些兵肚子里的蛔虫,心里恶趣味想着,就算这齐武夫真是个没背景的新兵崽子,你们也只有给他洗内裤被捅屁股花的份。
“今天先在这里歇脚吧,明天一大早启程去十一连,顺着国道开,也就几小时的功夫。”邓青领着齐武夫一路往军区深处的校级住宿区走着,说道,“这破地方上头拨款少,所以伙食差些,没大鱼大肉的伺候,一荤两素凑合凑合。”
齐武夫跟着邓青走进他的矮房里,简单朴实的桌椅板凳一张床,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书柜,里面参杂着不少齐武夫印象深刻的读物,桌上是已经备好的饭菜,与邓青所言无异,一荤两素的家常菜,好在色泽鲜亮。却也有些疑惑,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他读过的那些反动派的书别里,共产党凡是混到了体制里或是抗星级别的军官,福利待遇都是好到流油,哪会这般平庸朴素。
邓青注意到齐武夫的神色,笑着解释道:“书里都说当官当兵的福利待遇好,没错,像南京军区的那些兵崽子,一个小兵都有我这独立矮栋的待遇,可这个军区相对隐晦,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无法出世的隐性棋子,我只是给老师在这里排兵布阵罢了。”
“国内也有许多类似这种军区的存在吗。”一时齐武夫起了性子,对这颇有擦边味的区域有了兴趣。
邓青乐得齐武夫不再闷不做声,先是招待着齐武夫坐下解决肚子的问题,再是开了一瓶手下送的五粮液,冷酒热肠,有了些酒后吐真言的劲,也深知王书生对齐武夫的看重,也不逃避,知道多少便说多少。
屋里一个唱一个听,直至桌上的饭菜被扫个精光,邓青也被齐武夫抗到床上盖上被褥呼呼大睡起来。
天色已暗,能听见夜训的军人整齐的慢跑声,能听见一些个军人夹杂在其中的窃窃私语,大多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女人名字,张三玩大了李四肚皮的粗俗桥段。
齐武夫独自出了门,找到了一路上瞅见的军人训练的一片区域,有梅花桩有沙包也有几个像样的木人桩耸立在那。定了口气,心平气和地拱手作势,咏春散手便噼里啪啦地作用在这个桩上,清脆有力的声响吸引了不少有心人的耳朵。
直至晚训结束,齐武夫也停下了咏春练手,只是跑那梅花桩上站了一个颇有难度的虚马步。一群未能亲眼所见齐武夫练咏春的军人木纳地望着齐武夫扎的这个怪异马步,外行人自是看不懂内行人的门道。只是带领着这群小兵崽子的教官也有兴趣所致地插入他原本不该参与的队列里,对这群也都二十有五的年轻人道:“这是邓上校带回来的人,据说是大兴安岭那鸟不生蛋出来的猛人,这个马步是洪拳散手里的一个尤为困难的步路,你们这些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崽子就别羡慕了。没十几年站桩的基础,做不到的。”说着,便拍着一个个大声叫好起劲得很的脑袋,把人群驱散开了。
齐武夫则以二十年熬出的孤寂扎着步子,天塌不惊。
有细水长流的心,才能看见宝剑锋从磨砺出那一天。
应一句古话,国手都无勍敌。
旦日,齐武夫坐上北京现代ix35,依旧是挂着沈K拍照的车子,一路畅通地往那个不少燕京体制里的官员都不曾知晓的十一连驶去。离别的时候,邓青只是丢给齐武夫一包红塔山,说十一连的一个老家伙好这一口,自己不抽,也要学会献殷情。
齐武夫不以为然,却还是收好这包未开封的烟,放进旅行包里。
至于邓青为何没有同行相送,用他的原话来说是十一连的兵都野的很,不把我这种校级军官放在眼里,一个不对眼就能干上,我这身子骨的,去不得也受不起折腾。
而这辆ix35却是邓青自己的私家车,据邓青自嘲说是有次急着赶去上海红山军校办些事情,当地上头给买了这辆性能不错的车子,回来后上头便送给它了。
司机是跟着邓青一路上爬的中尉军官,一路上都在说些军区里新兵时常发生的打斗或是一些有着特别嗜好的老兵欺负新兵崽子给他们洗臭袜子,搞SM之流难登大雅的段子。
而在行驶将近三个小时即将抵达十一连的时候,这名话痨的尉官不忘好心提醒几句:“这十一连里的那群崽子,底子都厚实,大多父辈母辈身处副厅级或是更高的位置,有的则是少将中将的子嗣,所以一个个都跋扈嚣张的很。那里还有个镇山的老家伙,一手咏春打的出神入化,就是‘东方神剑’的执行大队长都是被秒杀的份。好在他一视同仁,到了那里的崽子,哪个都是被他打服为止的。新人去了逃不了被欺负,比寻常军区特种队还要艰难,所以你低头做人一些,不要觉得自己在外厉害,毕竟能进十一连的,哪个不是牛叉哄哄的。”唠叨了半天,齐武夫也都听进耳里,却没多在意,倒不是自视甚高,而是常年与野兽打交道,自身的兽性颇足,不存在畏惧与退缩这一说辞。
随后便是一路无话,越是靠近十一连这个话痨也是沉默不语,仿佛这个区域天生存在着什么神灵似的。
ix35最终停在了北京朝阳区的一个偏僻到几经没有人烟的地方,毕竟这是座落在第二高速公路与东坝郊野公园之间的支干国道深处。
周围有一望无际的林子,有黄土高坡,有淡水湖泊,也有一群大冬天流着汗披着背心在偌大的操场上看着远远驶来扰他们清闲的十一连的猛人。而在这群猛人的身后,则是披着没有军衔的单薄军装男子,大抵看着,也就而立之后不惑之前的年纪。
齐武夫独自从北京现代走出来,背着并不沉重的旅行包,看着眼前坐着有五十号人的广场,分为三群,像各自抱团为主的派别,大多都嘀咕着看着齐武夫,不少吹起口哨,有的已经矛头分明,说起这新崽子跟我们混的话来。
话痨没敢放肆,就说了句收敛着做人便启动车子开走了。扬长而去的尾气在齐武夫的身后挣扎了片刻便涣散开来,齐武夫踏着那双破旧的短靴径自朝操作中的人群走去。一群十一连的猛人都站起来,神色都算正经,没有过分的挑衅和跋扈,毕竟都明白进十一连的哪个不是家里有些背景的硬角色,在没有知己知彼的前提下,谁都不会和一颗没有开光的石头过不去。
“老关,这新来的是哪个厅长的儿子啊?”
“得了,这新来的给人一股子生猛味,肯定是哪个军区将军的犊子。”
王兴海看着这群好奇心颇重的实则都还是半大不小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笑道:“他是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出来的野人,没多大背景,就是有个会点功夫的老爷子。”说得隐晦,像是撩拨那些有心人与齐武夫干一架似的。
王兴海道:“老规矩,新人考量一下,陈雄上,他输了就哪里来滚哪里去,你输了无怨无悔。”
陈雄只是挑了挑眉,嘴角有点弧度,应了声好。
“陈雄,好歹是大兴安岭出来的猛人,成天和那些野猪黑熊打成一片,小心阴沟里翻了船。”一名一身膘肉,身高足够一米九的高大汉子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调侃道,言语轻佻,显然没太把齐武夫放在眼里。
一路走来的齐武夫听得分明,也从邓青口中知道这十一连的一些猫腻和不成文段子,不排斥不畏惧,当下把旅行包放在地上,弯腰,拱手作势,像条守山犬,盯着陈雄,悍不畏死。
“哟,是玩国术的,还是咏春,黄老爷子常耍的起手式。”人群里无端冒出一句,凝重了陈雄的神色。
陈雄在整个十一连贴身格斗能力只算中等,他的强大在于狙击和偷袭,不过面对一个外来的新人,中等的实力足以考量。至于黄兴海那句输了哪里来滚哪里去的话,也不过是给新人施加一些压力罢了,当然,这些都是齐武夫早就知道的东西。
齐武夫站在原地,静静等待陈雄率先发起进攻,陈雄也不犹豫,早在午练之后活跃过筋骨,体能正在最佳状态,黑色的牛皮军靴踏过地面,熟能生巧的擒拿便往齐武夫的右肩抓去,同时敲侧着齐武夫下一步的动作思考着以另一手擒拿将其制服。这种招数对于新来十一连的崽子都很有效,因为是咏春演变过来的擒拿手势,虽然没有那么精髓,但妙在出其不意。
只是齐武夫常年耍八极拳,练咏春,咏春散手打的随心所欲,千百招式铭记于心,这一手由“捏”演变而来的擒拿对齐武夫而言有些小巫见大巫。几乎是冷笑着,淡漠地瞅着陈雄,先是三搒手错开陈雄的双臂,之后贴身,夹杂一记洪拳散手的虚步马,乱了陈雄身子的重心,借机贴身,沉桥、黏打,最终双臂发力,胸腔靠在陈雄的胸腔,震出一股对陈雄而言滔天的劲道,把陈雄震飞了三米有余。漂亮的贴山靠收尾,而齐武夫不过用了两分力,若是全力,陈雄恐怕得在医院躺上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