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至少他们明白,方才齐武夫这漂亮的一套咏春散手,绝非花架子,甚至可以和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的黄青鸾耍上几手。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其间夹杂着洪拳步路以及八极崩里的贴山靠。
黄兴海神态自若,轻声道:“跟老爷子说的一样,齐二牛教出来的儿子,是虎非猫。”
007-点到为止
陈雄从地上爬起,胸口仍有方才齐武夫一震的沉闷疼痛,轻轻吸一口气都有些卡壳的那种古怪滋味,并不好受。有不甘,却也当真无怨无悔,毕竟十一连的人都有被打倒的时候,就是最厉害的赵檀,对上黄青鸾,也是体力不支,败了一筹。归于人群,不再看齐武夫,让心情趋于平静。这都是在十一连沉淀出来的素质,谈不上大本领,却比寻常受到挫折便恼羞成怒怀恨在心的小犊子强上千百倍了。
见陈雄这般,齐武夫倒有了一个淡淡的挑眉动作,细微到没多少人注意到,重新背上旅行包,昂首挺胸站在原地,并不强壮,在整个十一连甚至可以说是最瘦小的身板,却生猛得像一头刚下山的守山犬。而当大多人注意到他们原本忽视了齐武夫身上些微显露出来的伤疤时,才知道这厮大兴安岭出来的犊子,是自己啃不动的怪物。
一群人里,最不显山露水的萧条汉子神色带着些许惊艳看着齐武夫,他便是赵檀。国术世家,自家老爹是个抗星的少将,爷爷同样是抗着一星少将的主,虽已黄发骀背却也门第遍及大江南北,不少正厅级当年都是靠着赵檀爷爷的扶持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位置,所以即便这名如今已是白发苍苍其中夹杂着几缕黄丝的老者,说一句话,也足以让整个深不见底的政潭搅荡一些气泡上来。而赵檀整个家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无疑是因为那个至今残留着一口气,会一手八极拳的爷爷。
只是内行人都看门道,他知道方才齐武夫那一招漂亮的贴山靠压根没有使出全力,而能把贴山靠的劲道收放自如的能耐,他自持做不到。人群之中,自嘲一声:“原以为自己在八极拳的领域上堪称年轻一辈的翘楚,却也逃不得人外有人的狗血桥段。”
“集体回宿舍午睡,下午三点自由活动。”黄兴海对着在场的犊子们喊道,旋即面带一些笑意,对赵檀说道:“齐武夫分到你的宿舍,你领着他吧。”说完,伸个懒腰假意打个哈欠走了,走前不忘用眼角余光看一看赵檀其实不以为然的表情。
人群很快散去,只是各揣心意,毕竟两个都学国术的家伙同在一个屋檐下,多少会产生一些未知的化学反应。
赵檀没有多少尴尬,毕竟对齐武夫的心态只是惊讶带些钦佩,他从小到大深受爷爷的熏陶,曾听闻爷爷提及一个在八极拳上登峰造极的国术师,年代久远,名字已是记不清楚,却知道外界称其“牛二郎”,除了一手八极拳打的神乎其神,其余国术略有涉及,一手响马刀更是能和使负手刀堪称武道无双的黄凤图不相上下。而他爷爷最多叮嘱他的一句话便是:“我们这些练气行武的,多弯着腰做人,欺凌一些直着腰做狗的人没关系,但看到同样弯着腰的,收敛一点,恭敬一些,总没有坏处。”
一路无言,赵檀没有刻意找什么话题,引进寝室,是大学那种最普遍的四人寝室,至于为何这个寝室至今只有一人,也只能说赵檀的单兵作战能力在十一连第一,家底又比常人变态,自个儿生性有些凉薄,不喜群居的那种打屁生活,便动用了一些家里的关系,又因自身能耐的底气,让原本与他分在一个寝室的犊子们知难而退。况且他是能和黄青鸾对上一阵的人,若非体力不如长年练气的黄青鸾,谁赢谁输都有个盼头。
“这三个床铺都空着,你要哪个都行,喜欢空气好些的就挑靠窗的,喜欢暗一点的就选靠门的,随意一些。”赵檀径自爬上床铺,大字型躺着,看着天花板,对齐武夫说道。
武夫挑了个靠窗的床铺,打开旅行包,拿出几件与自己身上相差无几的背心与迷彩长裤,放进床铺底下的抽屉里,厚实的一套《资本论》放在桌上,将《冰与火之歌》丢在床铺上,脱了鞋,赤着脚躺在床铺上,就着窗外吹来的风,还算惬意地取出夹层里的秋叶,翻阅起来。
气氛不僵持,也不缓和,赵檀与齐武夫就像两个在屋子里的陌生人,一个似乎是沉沉睡去了,另一个看书不亦乐乎。
在经久不衰的僵持下,赵檀的定力和忍耐力还是与齐武夫有些差距,并未睡着的他出于好奇心,率先开口问道:“你的八极拳是跟谁学的?”
“齐二牛。”齐武夫说道,没有喊爹的意思。赵檀倒吸一口冷气,基本把这个齐二牛与那个“牛二郎”归于一人了,索性侧过身子撑起手臂拖着脸颊继续道:“你贴山靠练了多久了?”
齐武夫把秋叶塞进书页里,合上放在一旁,转过头看了看窗外,像在回忆那段悠久乏味却不曾抱怨的日子,旋即直视赵檀,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有着洁白的牙齿,道:“四岁到二十岁有十六年,除去当中三年被齐二牛丢进山里,其余每天都要撞些樟子松,也已经撞断十棵了,在那以后,齐二牛就没再喊我装什么松了,心血来潮的时候,我也会找些结实的撞,省的生疏,不过成天逮黑瞎子追野蹄子的,贴山靠其实经常用得着,所以没有荒废。”
见着齐武夫对他微笑,原本压抑的情绪也好了一些,那是齐武夫本身散发出来的一种气势,在他印象里,除了十六岁那年陪老爹去压一个从越南回来的杀人犯时感到那股根深蒂固的草莽气息外,再也没有这种面对面也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了。缓过神来,有些感慨:“我从三岁就被爷爷逼着站桩,哭鼻子喊爹妈的也没人理,就在那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大宅院里,每天看到的除了爷爷就是做饭的婶子。最难过的就是腿酸了软下来就被爷爷拿麻花皮鞭抽,那时候小,就知道哭,可还是被逼着咬牙坚持下来了,最开心的是每次双腿已经软的再也站不住的时候,婶子都会拿一碗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过来,不管天寒地冻还是夏天酷热的,这冬瓜汤都喝的舒坦。然后是晚上泡澡盆的时候,爷爷亲自给我搓背,他跟我提过许多一辈子遇见过的人和事,给我讲故事和一些听不懂的大道理。本以为自己从小耳濡目染又苦练八极拳,有点不可一世的味道,你今天那一记贴山靠就把我那些卑微的自傲给撞散了。”
齐武夫看着眼前长篇大论一通的赵檀,有些灵犀,轻声嘀咕起来,无非也把自己那些破蛋糟事按部就班地诉说一通。第一次遇见黑瞎子吓哭的场景,看见齐二牛使响马刀虎虎生威的画面,抓到狍子的喜悦,与白熊一起弄死黑瞎子的兴奋,以及那由破晓一直战到晨曦的东北虎一役,听得赵檀几次倒吸冷气感慨山里人的彪悍与变态,以及对白熊这头能与黑瞎子野蹄子登坛做法的守山犬的好奇。
不知不觉就三点了,操场上有哨鸣,透过窗户看去,是一身与中午无异的无军衔军装的黄兴海,站在原地,耐心等待所有人的集合。
赵檀不急不缓地下床铺,说道:“十一连基本没有纪律这种东西,所以叠的被子不需要像豆腐块,也没有什么哨鸣之后一分三十秒必须整队完毕的破蛋规矩。说难听点,这十一连算是一个训练营,一星期会搞一次野外战斗,一个月会有次登山活动,半年里会对各个身体素质考量,如果没达标便被踢出去,待满两年就算毕业了。十一连会分配去边境混个校级官当当,可来这里的哪个家里没点潭水。所以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碰运气,看能不能得黄青鸾老爷子的青睐,学点咏春把式,其实他们的想法有些偏颇,毕竟国术这东西是打小练桩的,底子不行,给本九阳真经说不定走火入魔把老二给练没了。”
齐武夫没多在意,毕竟齐二牛让他来这的初衷也是希望在咏春的造诣上能被那黄青鸾提点一二。和赵檀一同走出寝室,撞见恰好从寝室出来的陈雄,互相揣测端倪了一下,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五十号人在烈日当空却依旧冷风彻骨的操场上,听黄兴海唠叨了几分钟的废话,便各自忙活各自的事去了。有些人会去远一些的射击场,用那些货真价实的手枪点射盲射玩狙击。不论出了名的CZ75还是沙漠之鹰,抑或是JamesBond-PPK,应有尽有,像个小型军械库似的。枪声不断,齐武夫对此不感兴趣,如同他响马刀耍的马马虎虎一样。
而也会有这么一号人席地而坐,交头接耳,聊些燕京圈子里哪个大少的女人被另一个跋扈点的糟蹋了,或是某个过江龙吃了地头蛇的一些哑巴亏。都是一些明知得不到黄青鸾看好,坐等淘汰回家享福的犊子,不知上进。
至于更多的,则是找个对手,练贴身格斗,擒拿或是一些同样会些国术的,总而言之整个操场很精彩,打斗格外激烈,赵檀也和齐武夫对了一手。顺理成章地败了,没有惨不忍睹,却输在齐武夫刚猛的贴山靠上。
除了一些唏嘘赵檀都不是齐武夫对手的犊子,黄兴海坐在角落的板凳上也不亦乐乎,嘴上嘀咕:“真好奇他和老爷子对上该是什么一个情景。”
“噢,齐二牛的崽子来了?”黄兴海身后站着一个无声无息走来的老者,白发夹杂些许黑丝,目光锐利,挺直的腰杆上披着麻衣褂子,亚麻色的宽松长裤,纳了几层底的布鞋,负着手,看着正伸手拉起赵檀的齐武夫,一脸笑意。
黄兴海当即站起来,看着这个不轻易出来的自家老爹,正了正神色,道:“挺厉害,八极拳比之赵檀精髓许多,贴山靠更是稳的吓人。”
“嗯,我都看着呢,他的咏春散手也打的不错吧。”黄青鸾花白的眉毛挑了挑,问道。
黄兴海点了点头,应声道:“是块好料子,准备雕琢雕琢?”
黄青鸾摇了摇头,负于后背的手松开,平缓地放在身子两侧,向着齐武夫走去,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点到为止。”
008-偏执
十一连的犊子们,在抱着看好戏的同时,开始以一个周圈的方位退让,尽量给这两个可能会打的势均力敌的一老一少腾出足够的空间。
其实不然,对齐武夫和黄青鸾而言,就给他们一个梅花桩的位置,也足够了。
“小子,牛二现在还好吗。”黄青鸾已然站在齐武夫身前,腰微曲,拱手作势,是咏春散手的起手式。
齐武夫回礼,纵是与黄青鸾如出一辙的起手式,有些含糊道:“算是归山养老,过山里人的日子。”
蜻蜓点水的一句话,黄青鸾也没追问,当先踏步向前,双手帖上齐武夫的双手,勾、捏再是一旋,后跳一步,拖拽着齐武夫的身子,欲使其失去重心,恰时右腿微曲,弹腿一勾,向着齐武夫的膝盖内侧的薄弱环节而去,直指矛头,平稳精粹。
齐武夫心静如水,波澜不惊,沉桥卸力,随之左右破排手与之相缠一较高下,脚上则以三字马躲过黄青鸾那一记弹腿,反之屈膝大有折住黄青鸾右腿的架势,不忘沉肩、落膀,护着身子,以防黄青鸾的出其不意。
你来我往了百来回交手,看得十一连的那群犊子大眼瞪小眼。在他们记忆里,赵檀和黄青鸾的交手,也是一方追求主动,一方拆招缓招,颇有你死我活的架势。而齐武夫与黄青鸾的交手,却像两个寻常切磋的故友,互相试探着,一点一点地使出全力,直到一方自认不济,选择败退。
短暂的交锋,二人愈发放开手脚,拳路步数愈发多变迅猛,刚柔并济,短桥窄马。彼此露出些许破绽,却又心有灵犀似的不去挑着破绽以求一击毙命,而是继续以一路到底的趋势彼此纠缠。
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黄青鸾一改方才你来我往和睦的架势,紧迫身躯,锐利的眸子带着些许不同于花甲之年的目光,神采飞扬。标指夹杂着寻桥,拳路变换之快让齐武夫有些措手不及,方才趋于平静的画面顿时分崩离析。
一方且攻且进,一方且防且退。一时齐武夫被压迫的没有喘息空当,一退再退。足足退了七八米,齐武夫奋力找了个当口尝试一改窘势,却不禁中了黄青鸾拳路的圈套。当他以三搒手去探胸欲捏欲擒的时候,黄青鸾柳叶掌卸去大部分劲道,转为猛拳带着标指戳在齐武夫的左胸,一股刚猛的劲道让齐武夫闷哼一声,一阵气喘却不得喘的感觉。随之借着一念之差的漏洞,贴身粘打,寸劲的力量一览无遗,贴肉打肉,即便齐武夫不断抵挡,却因已被贴身粘上,而自己可以施展的空间几经全部封锁,即便有时黄青鸾漏出几个破绽来他也不敢尝试,生怕再入了黄青鸾的圈套。
“这齐武夫也不是黄老爷子的对手?”人群之中有人冒了句话,却没有多少人跟风说齐武夫的不是。毕竟齐武夫是可以把赵檀干翻在地的家伙,他们都没资格评头论足。
唯独赵檀、黄兴海以及吃过齐武夫亏的陈雄才知道,齐武夫根本没有使出他最拿手的本领跟黄青鸾较劲。而是一味地尝试着以咏春散手击败黄青鸾,只是想法未免有些极端冥顽。
齐武夫被缠、劈、指、截打的越发措手不及,却在某些极端的时候,冒着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后果,给黄青鸾一击狠击。其后果是黄青鸾被震退几步,反之他震退更多步被黄青鸾再度粘上身子,不曾有喘息的间隙。
这小子,倒是不曾用八极拳和我对手。黄青鸾心生好感,纵然齐武夫身处劣势,但他也使出全力,不曾保留。即便和赵檀那次对手,他也没有使出全力来,这次却酣畅淋漓地打了个痛快,自己都开始喘气了。而眼前的齐武夫,尽陷劣势,神情自若,依旧在被动中求存地继续以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代价与他搏着。
也不知耗了多久,射击场的那些犊子已经满头大汗地加入到围观人群里,一群人看得不亦乐乎,齐武夫却着实有些惨不忍睹。硬是憋着咏春散手,不用其他伎俩,败退再奋进,即便吃了黄青鸾不计其数的闷招。齐武夫心里也很清楚,黄青鸾没有下狠手,否则自己早就倒地不起了,当然,前提是他只打咏春。
“娃娃,打几手八极拳给我看看,别犟脾气。”黄青鸾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他自认眼前这个小子国术一流,至少年过二十咏春能打成这样实属怪才,再想到燕京流传来的一个段子,约莫是说牛二郎的儿子被他放下山了,而他放儿子下山的条件是打死一头东北虎王。虽然没人确定其真伪,但经过一个交锋,再近身感受过齐武夫应对实战的经验和从容不迫,即便处在劣势依旧有奋力一击的魄力。当真像条下了山的守山犬,依旧残存着野兽的气息,异常生猛。他心里有些自嘲:三十岁的时候被牛二那厮用八极拳打趴了,如今六十岁,他教出的儿子比我那不争气的小海强多了,我这个长他一辈的老东西估摸着也不是他的对手。
齐武夫闷不吭声,沉着脸亮着眸子,捕捉黄青鸾每一个动作和套路,不去记下,只是凭着直觉感受咏春里的瞬息万变。继续咬着牙挨着黄青鸾的闷招。
黄青鸾苦笑,目光更加神采飞扬,手脚拳路再度升华,散手的切换变招快得惊人,十一连的一群犊子膛目结舌。黄兴海倒是看着认真,看这种过招的机会少之又少,虽然他在国术上称不上上进,但也比那些略懂皮毛的家伙好千百倍,只是心里惊叹齐武夫的执拗,这个齐武夫,若是用那贴山靠,老爷子都不一定扛得住。
是块好檀,咏春再长进些,说不准都能和黄凤图赤手空拳不眠不休地打上一天一夜了。黄青鸾心里嘀咕,已经有心雕琢这块好料子了,心下暗嘲一句,齐二牛阿齐二牛,我一辈子不服你,就你那跋扈劲,怎么都不讨喜。你这儿子,比你有出息多了。
赵檀看得认真,也深知齐武夫被动的原因,暗自钦佩。他尤记儿时站桩子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做人就像练功,几十年如一日地沉默着,才能养成一枚暗的发光的金子。”
齐武夫不苟同,不退让,硬是憋着打出八极拳的冲动。
像在儿时被齐二牛丢进山里的时候硬是用野路子咬死一头豺狼,生扯耳朵,插烂了狼的眼睛,自己的一个手臂也被咬烂了,可另一只手硬是伸进狼嘴巴里把它的舌头给拉断了。直到齐二牛看到这个鲜血淋淋的犊子苟延残喘地活着,生吃狼肉,实在狠不下心教了他一手八极拳。齐二牛这种几经放养的法子,好坏参半,养成了齐武夫冷漠虎豹的性子,却也养成了一犟到底的牛角尖脾性。
太阳缓缓下山,在宽敞的操场上往西边的天空看去,是烧红了的云朵。衬着淡淡的蓝天,一派神奇绚烂的景色。尔后便是齐武夫又一次倒地的声音,他已经倒了十来次,这一次黄青鸾没有再等他爬起,负手于背走了,只说了句:“以后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跟着我练咏春。”
齐武夫站起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透着汗水,湿了整件背心导致背心收缩,露出更多的肌肤与胸膛,不少人看到那些畸形扭曲的伤疤,蜿蜒的仿佛蚯蚓甲虫粘附在上面的样子,不禁心下发寒。
大口喘着气,看着黄青鸾的背影,齐武夫有些挫败感,又有些说不明的情绪,应该是高兴吧。
“吃晚饭。”黄兴海吹了口哨子,说道,然后快步跟上黄青鸾,像有许多话要说死的。
一哄而散,场上只剩下站着出神的齐武夫,以及一旁的赵檀。
“这十一连没伙食供应,晚饭也都是自己解决。今个儿我请你撮一顿好的,我那可有几箱子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赵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只差没把这四块五一盒的方便面夸得天花乱坠。
齐武夫迂了口气,点了点头便与赵檀一同回寝室了,一路上回味着与黄青鸾不长不短地交锋,深知自己在步数上远远不及黄青鸾,而对于散手的随心所欲上,他也还欠缺了不少。即便同龄人里堪比无敌,他却还是想要击败黄青鸾。
于是在潜意识里,齐武夫给自己定了个短暂目标,在二字钳羊马和迫马的连贯性上需要进一步练习,每天增加一小时咏春散手的习练,不算在跟黄青鸾一同连手的时间里,就这样,活生生压榨了一小时的睡眠时间,不肯把其他东西荒废一丝半点。
在赵檀泡好了两桶红烧牛肉面外带附赠的两个卤蛋时,整个寝室的香气已经开始四溢,齐武夫从未吃过这种市面上的方便面,却也在一些书籍里听闻这种面的汤底都是些化学成分,少吃为妙。
等到开水将泡面彻底泡烂,齐武夫端起桶面用着塑料叉子狼吞起来,可惜面条少得可怜,外带那并不能填饱肚子的卤蛋,齐武夫的肚皮欲求不满。也不含糊,看着赵檀道:“这一碗面填不饱肚子。”
赵檀笑得乐呵,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雨润的大块腿肉,丢在桌上,自己把方便面的汤汁喝个一干二净,道:“过几天再冷些,就自己弄些火锅吃。你城里也没人照应,吃喝什么的就我来帮你解决吧。说实在的,和你还算投缘,祖辈都是学武的,本觉得自己算是人中龙凤,同辈里从没服气过谁,对谁都硬起的很,可你这么横空出世的,我就有些怂了。下次让家里给捎个五十斤羊肉来,让你尝尝燕京正宗的羊肉火锅,那叫一个香。”
“真没吃过,可五十斤那小冰箱塞得下吗。”齐武夫啃起腿肉,咀嚼着说道。
赵檀挠了挠头,道:“可以喊他们再搬个冰柜过来,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
“城市人真能消遣。”齐武夫不屑道。
赵檀只得苦笑,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屁,直到夜色渐深,操场上会有一些人练擒拿练贴身搏斗,赵檀拿出笔记本看起那些不为人知的艺术片,曾渲染齐武夫一起,可齐武夫对此毫无兴趣,继续看着那本将要见底的《冰与火之歌》。
夜深人静,齐武夫合上已经看完的《冰与火之歌》,有些抱怨这只是第一部,其余的几部他都不曾有,心里嘀咕着想方设法把一套整来,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远方的极端是高速公路上的汽车长鸣,就近则是打着呼噜沉沉睡去的赵檀。
多少开始适应起这种不同于山里的日子。
009-暗流涌动
赵檀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齐武夫已经不在床铺上了,看了看门上的闹钟,刚过七点,心里琢磨着应该已经和黄青鸾练起咏春来了。睡意全无,去洗漱间抹了把脸漱了个口便打开笔记本看些新闻。静静等待九点早训的集合哨声。
在十一连的日子,其实就是乏味加乏味过来的。与世隔绝,每天就遇见这么些人,大眼瞪小眼的,却又不能推心置腹。况且他们的父辈都在勾心斗角争锋相对,站在这一个立场,也导致整个十一连的两面性。
隐隐约约,能听见操场的某个角落传来振振的敲击声响,赵檀欲从窗户找出声音的来源,未能如愿,只是想到一个用在齐武夫身上并不恰当的词语,笨鸟先飞,多读了几遍,自己都笑了,自嘲一句:“这词不该用在我身上吗?”暗自决定晚些向齐武夫取些经,争取能在八极拳上有所突破。
太阳当空,九点时分,哨声如期而至,一些还在睡梦里的犊子带着倦意起床,整个寝室楼开始人来人往。洗漱间内熙攘不断,一些犊子有起床洗把澡的习惯,不忘在拿毛巾搓身子的时候大吼几声精忠报国之类的荒诞歌曲。而在一人起了头,之后又会接二连三此起彼伏地来几波小高潮,就这样磨蹭了半个小时,操场上直到九点半才站满了十一连的犊子,可能就是齐武夫没在人群之中。照黄兴海的话来说,你们这些不求上进的东西,齐武夫早在四点起床跟老爷子咏春推手,再自个儿去那东坝郊野晨跑了。
操场该是如何还是如何,司空见惯了的画面,不想荒废日子的去那射击场玩那几分钟就能耗掉不知多少人民币的真枪实弹,或是贴身格斗,兴致来的黄兴海会和些个犊子切磋切磋,自然是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当然,在这群犊子里,黄兴海敌不过赵檀,只是赵檀永远都是一个人扎马站桩,宠辱不惊。最后便是那些等着被踢出十一连的三两崽子,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表面是个蒸蒸日上其乐融融的样子,但不少有心人已经把心思放在齐武夫身上。联系家里人,告诉长辈有这么一号得到黄青鸾器重的人物。毕竟整个十一连从开创至今,齐武夫是第一个被黄青鸾喊去每天练拳的家伙,其背后的深意可想而知。也正是如此,几乎一夜之间,燕京那群地位显赫的老家伙们也知道齐武夫这么一号人物,再跟着燕京里本就流传的齐二牛的儿子下了山的段子,不免有抛橄榄枝的意思。可大多都在憋着忍着,按兵不动,等着哪个老家伙先是迫不及待地当个马前卒先锋军的。
而远在四合院里,名为养老实则对外界四通八达的消息依旧了如指掌的王书生。早便注意到这些城府叵测却低了他一辈的小家伙们的小动作了,也不戳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且看看他们如何对待齐武夫这盘压轴的菜。
仿若下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都叮嘱自家崽子要小心翼翼地与齐武夫经营关系,即便拉拢不得也能做战略上的伙伴,再退而求其次,至少不要触其逆鳞,务必和平再和平。于是这群一大早就想着献点殷情的犊子们见齐武夫不在,不免有种肚子里的小九九未能马上实现的小挫败。
都是流着口水的白眼狼。
东坝郊野边的国道上,少有几辆名牌轿车飞速而逝,掠过的风扯在健硕的身影上,风尘仆仆。
对齐武夫而言,每天短途跋涉一回都是日子的一部分,即便离开了大兴安岭,这种养成了的习惯也像毒瘾犯了一样怂恿着身体去力所能及地满足从而达到极限。美中不足的是靠近东坝郊野东南侧的淡水湖没有西拉木伦河来得寒冷,达不到预期的醒神效果。
一望无尽的国道上,太阳当空照耀,却给不了多少温暖,冷风呼啸,一辆东瀛战神GTR犹如饿虎贪婪地碾压过去,车内是一身休闲装的年轻女子,透过那防弹的钢化玻璃看着擦肩而过慢跑在国道边的杂草堆上的人影,如秋水滴落池塘,荡漾一圈涟漪,添了些许印象。等她转过头再看的时候,早已寻不见那个给人沉稳好感的身子了。
“小姐,要不我倒车让你把刚那个英俊小哥瞧个仔细?”开车的是一身西装的年轻男子,眉宇之间颇为英气,说起话来不刚不柔,不涩耳,平易近人,属于那种第一眼就生好感的角色。
年轻女子没有马上搭理开车男子的话,只是撇了撇嘴,鼓了鼓腮帮,旋即白了正从后视镜看她的年轻人一眼,道:“风波,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哪敢开小姐的玩笑,刚那个年轻人不错,我是这么觉得的。如果真是有幸把我们沐夏花大小姐讨回家做媳妇,算是他修来几辈子的福了。”宋风波爽朗一笑,有条不紊地踩着油门,加速,换挡,直至将车开到十一连的操场大门口,熄火,彪悍的战神GTR惹来不少目光的青瞩。懂车的人自然明白,这辆不知为日本赢来多少荣誉的神车综合性能有多强大。
沐夏花不禁莞尔,没搭理这个喜欢贫嘴的名义上的司机,别过头看着操场上那群十一连的犊子们,而黄兴海正面带笑意地向着GTR走来。宋风波已经帮沐夏花打开车门,没有矫情地撑伞遮阳环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离沐夏花三米之余的位置,兀自点了根红塔山,眼神缓和地看着黄兴海,旋即抛了根烟,不喧宾夺主地吞云吐雾起来。
“三年没见小夏,今年也有十八了吧,当真越长越标致了。”黄兴海神色有些诧异,许是没想到沐夏花会在这么个平淡无奇到不能平淡无奇的日子登门造访,笑道。
沐夏花轻声道:“爸爸说好久没来给黄爷爷敬酒了,他最近手下的工程比较多,妈身子又不太好,就只能让我这个孩子来给黄爷爷赔不是了。”
黄兴海点头道:“是这么个理,老爷子现在应该在屋子里一个人下棋,要不你先找他叙叙旧,这三年里,他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提起你一次,然后惦记那么几天,我的耳朵都快长出茧子来了。”
沐夏花轻笑一声,别过脑袋对宋风波说了句你也正好和黄哥叙叙旧,便踏着芳步,在无数牲口的众目睽睽下走过,再消失。期间喉结滚动以及咽口水的声音如约而至。却也没有谁提起占为己有的想法,只是大部分都开始在精神上亵渎起沐夏花这个放在整个燕京城里都算璀璨明星的美人胚子。
黄兴海点上烟,打量了宋风波几眼,打破沉默道:“老爷子今个儿早上和一个小犊子一起练咏春,看的我那个心痒痒哟。”说话间,眼神带着些许羡慕,并不做作。
宋风波挑了个眉,一根红塔山一吸而尽,暗自打谱,已经有个不明不暗的谱。没有很快应答,只是问道:“刚来的路上,看到一个练家子,也不知他是从哪起步的,沿着国道一路往这跑,是刚进连的?”
黄兴海哈哈一笑道:“逃不过你眼睛,是刚进连的。用更精湛的八极拳赢了赵檀,拗着脾气和老爷子只打咏春,虽败却讨老爷子喜。老爷子是有心雕琢这个犟苗子。其实照老爷子的原话说,齐二牛肯把他的儿子放下山,那必定有些本领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了,而这个底子厚实人又执拗的犊子,一手八极拳应该已经登峰造极。你说你这本该是关门弟子的徒弟惭愧不惭愧啊,老爷子硬是违了诺言,多了半个徒弟。”
宋风波只是带着赔笑的兴致笑了笑,神色趋于平静,道:“海哥,实话实说,老板派我来,让小姐看看师傅是一码事,还有一码事其实就是会会这个齐武夫,看看是不是真的跟那么悬乎。毕竟你知道,一个二十岁能有这种本领的家伙,谁能拉拢到,在许多漂白或是纯黑上碰到硬点子,都算一张类似于妖刀的王牌。能经营点关系便经营一点关系。”
“沐獒倒是消息灵通,那么快就盯着武夫这块肥肉了。可这个孩子执拗,又是在山里待了二十年的人,脾气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也不知道他喜欢些什么,给你点不算建议的建议,先不要打草惊蛇,也别急于求成地去打交道,站得远一点,观望一下,瞧出点所以然了,再下手不迟。反正短时间里燕京的那些老家伙都是不敢有所动作的。都是些老狐狸精,一个比一个机灵,知道引蛇出洞的道理。”黄兴海说着,一根烟已经到了底,似乎没能抽个舒坦,又问宋风波讨了一根,烟雾缭绕,许是与宋风波多年未见,话匣子打开了,一个说一个听,也算痛快。
一直到了中午饭点,操场的人群散去,黄兴海也收住话匣子,转而听宋风波谈些燕京里的事端,或是沐獒做了哪些惊人的举措和一些暗子运作。
齐武夫微微喘着气回来了,看到这个身穿西装腰杆笔直的年轻人没多大疑惑,无非也就认为是黄兴海的哪个朋友罢了,轻描淡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齐武夫借过宋风波的身子,径自回寝室了。
宋风波自嘲一句:“一股子山里的生猛劲,记得上次去内蒙古办事的时候,撞到头黑瞎子,还算可以稳住心头,这厮倒好,野兽味十足,像足了一头吃人的豹子或是不吐骨头的老虎。”
“自然的,那个关于他宰了一头东北虎王的段子是真非假。”黄兴海拍了拍宋风波的肩膀旋即转身朝黄青鸾住的小栋走去,“走,去看看老爷子,别自卑了,人比人比不得,气死人不偿命。往好处想,好歹你也是燕京探花,只要那些老家伙不露面,你的咏春也堪称无敌了。”
宋风波没有点头,跟着黄兴海一齐走,继续自嘲道:“让这厮猛人去了燕京,别说我一个狗屁探花,就那些没露面的老家伙出来,都不一定能制服他。”
黄兴海也不再说,知道宋风波心里郁闷的很,只是心里暗笑,若是让你知道老爷子觉得齐武夫在咏春再进一步都可以和黄凤图打上一天一夜,你还不得气得发奋跟老爷子再练几年的咏春才回沐獒那做事。
回到寝室,齐武夫蹭了赵檀的两碗泡面,然后咬着牙读了半小时的《资本论》,硬生生地感受着那些字里行间的思想与艰涩,随之而来的淡淡困意在他一个鲤鱼打挺下再度精神百倍。一个人去那寝室后面的空地上练起咏春里的马步来。一扎便是一个小时,心静如水,天塌不惊。
010-单枪匹马
直到下午晨练,齐武夫依旧没有出现在操场上,不少犊子心里都是按耐不住,瞧不见人,如何经营关系。可转念想之,一群人都是见不到齐武夫的,也就无关痛痒。只是当他们再度想到赵檀和齐武夫住一个寝室之后,脑海里就不知不觉浮现近水楼台先得月一词。
而此刻齐武夫刚去找黄青鸾,还没进门就看见屋子里一个漂亮的妮子在和黄青鸾说说笑笑的,边上则是黄兴海和宋风波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其乐融融的样子,也就没想进去打扰。只是感受到屋里人正看着他的目光,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了。不善言辞,也不想去矫情。
沐夏花有些小惊讶,毕竟齐武夫便是上午来十一连时在国道边上看见的那个年轻人,近距离一看倒是更有一股子不容侵犯的气息,隐于骨子里的草莽。
黄青鸾看着这个愣愣出神的妮子,不免哈哈大笑道:“小闺女,春天还有些时日呢。”说完,黄兴海与宋风波在一旁也是忍俊不禁。
“黄爷爷,连你也跟着调侃我。”沐夏花脸颊微羞,跺脚走出屋子。其实她自己明白,只是出于对未曾见过的东西感到好奇,毕竟像齐武夫这种大冬天只穿一件背心的人实属罕见,况且又是一个气势从某方面不输于她父亲的家伙。有些好感,谈不上喜欢。说好听些,便是有眼缘的路人甲。
不在山里,便没有黑瞎子之流练手,齐武夫不禁想起白熊,心里有些发痒,像是久违的一种被称之为寂寞的感受,灌溉在身子里。只是一瞬,还是正了精气神,去那木人桩前打起咏春来。
闲庭信步,本是打算逛逛十一连的沐夏花路过这个黄青鸾平日习练的地方,安静地在一旁看着齐武夫乏味地跟一个木人桩打交道。足有半个小时,齐武夫依旧无事人一样地踩着二字钳羊马,不悲不喜地淡漠练拳。并不觉得乏味,她潜意识里总觉得练国术的人都是有大毅力的,毕竟常年身边有宋风波这一号人物的缘故,开了个好头,每天上学前都能瞅见宋风波在自家别墅的花园里练得满头是汗,然后再开车送她去上学。庸庸碌碌到十八岁,没拿过小红花,也没被老师批评过。长得出众,却不很喜欢身边的那群势利份子,安安静静地读书学知识,最喜欢政治,也最讨厌政治。不是乖乖女,也有一些小偏执,对一些人一些事有主观,却不说出来,放在心里,烂了就烂了。
齐武夫早便注意到沐夏花的存在,心里有些疙瘩,并不习惯有个人在一旁看着他练拳,碍于男女持距的道理,压下那层疙瘩皮,不遗余力地把力道作用在木人桩上。每块凸出的木头都在齐武夫的咏春散手下敲打砰砰作响,韵律十足。
站累了就蹲下,拖着腮帮子好奇心不重地瞅着齐武夫的动作,沐夏花可能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冒昧。若非宋风波来寻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姐,估计沐夏花能先把齐武夫整得不耐烦了。
“大小姐,师傅亲自下厨,说要烧一桌子菜给你尝尝呢。”宋风波没好气地看着蹲在地上托腮帮看得出神的沐夏花,心里琢磨这妮子是不是真对齐武夫有些好感,旋即摇摇头,自问一声,天底下,起码我不会碰到这种一见钟情的事吧。
沐夏花点了点头,站起身,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双腿,率先走了,齐武夫侧过头看了眼宋风波,才算知道这个斯文的年轻人是黄青鸾的徒弟,至于那个女的,应该也是什么家族里的千金吧。
倒不像寻常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是个有点耐性的姑娘。齐武夫心里嘀咕,手上动作没有停下,继续专注地习练着。
“齐武夫,没叫错吧?占你点便宜的话,我也算你半个师兄,师傅说了,这顿晚饭让我问问你来不来吃,给我个台阶下?”宋风波没跟沐夏花一同回去,走到齐武夫身旁,给自己点了根烟,问道。早在之前问过黄兴海,知道齐武夫是不碰烟的,也就忍住没有递烟。
齐武夫停下散手,随意抹了下额头的些许汗水,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宋风波也不套近乎,走在前头。显然听取了黄兴海的意见,不急着经营关系,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势头前行着。
来到屋子门口,齐武夫便发现庭院里少了一头老母鸡,等桌上最后一道家常菜摆齐后,齐武夫嘴角有了一个很淡的弧度,果不其然的上了一盘土豆炖母鸡。
落寞了许久的圆桌久违地围满人。黄青鸾拿出自己做的小米酒,只是打开瓶塞便有一股子酒酿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沐夏花一脸欣喜,这是她打小便喜欢喝的甜酒,后劲不大,又好喝,谁都没有黄青鸾做的好。
黄青鸾先是动筷给沐夏花夹了快嫩鸡肉,随之给齐武夫夹了块,便喝了口米酒,跟宋风波寒暄起来。齐武夫没有插话,也不做作,肚子饿了便吃,三下五除二地一碗饭扫没了。看得黄青鸾一阵偷乐。起身给齐武夫又添了满满一碗饭。
又是相同的桥段,顷刻间一碗米饭见了底,齐武夫一口喝完米酒,听着宋风波给黄青鸾说些燕京里的事,又谈及沐夏花在学校里的追求者一片接着一片。齐武夫也从而得知,自己眼前这个默不作声的小妮子,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颇有不显山露水的味道。即便久居深山,他也在书里不知多少次读到清华北大。
等到天色彻底见晚,这顿饭也散了,黄青鸾在齐武夫走前嘱咐道:“明个儿不用早起练拳了,养养精神,九点要去山上游击战。”
齐武夫点头便走了,宋风波与黄兴海秉持着酒后一根烟的快乐理念,各自点上一根吞云吐雾,沐夏花则已经回了安排给她的屋子里小憩了。因为家里的关系,所以即便不在学校几天,也无伤大雅。毕竟在她刚进清华大学的时候,她的班主任便接到老校长的通知要对沐夏花给予一些特殊宽待和照顾。
时间尚早,齐武夫没有选择回寝室,而是去那东坝郊野的淡水湖里游了个泳,期间来回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也不在乎,权当睡前的跑步运动。
回到寝室赵檀问了一些八极拳上的门道,齐武夫只是说了句他现在只要基础功更扎实,便足够了。赵檀深以为然,决定以后每天跟着齐武夫一同晨跑冬泳,齐武夫没有拒绝,算是默认,随后又到了那个一人看文艺片一人读书的桥段。
苦读资本论的齐武夫转过身对赵檀道:“过几天你喊人捎羊肉的时候喊他们顺便给捎几本书过来?”
赵檀点头,道:“你给我个书单,我悉数给你捣鼓过来。”
“我不会写字。”齐武夫直截了当道。
赵檀一阵沉默,然后像看到一个怪物似的又见怪不怪道:“那你怎么会识字的。”
“不知道。”齐武夫懒得解释,“你把《冰与火之歌》的一系列都给我整来吧,至于其他的书,杂一些无所谓,带些来就是了。”
“哈哈,果然人无完人啊,我们武力值基本没有上限的齐武夫同志竟然不会写字。”赵檀借机调侃,乘胜追击道,“要不我当你的语文老师,你当我的体育老师,我们互补不足?”
齐武夫瞥了眼赵檀,没有出声,转过身子准备睡去了。
赵檀下意识地耸了耸肩,看了看时间,不过十点,不符齐武夫的作息作风,转念想到明天要打游击战,也不多去纠结,又看了一会文艺片,关了寝室的灯,睡了。在齐武夫的影响下,赵檀也选择早睡。于是,变成了整个宿舍楼最早熄灯的一间荒诞寝室。
天光大亮,不过四点,齐武夫已经站在黄青鸾屋子门口了。等黄青鸾雷打不动地出门准备浇浇花的时候,看到齐武夫苦笑摇头,道:“你这小子,给你放假还不乐意。等我给小鸡喂好虫子。”说着,浇花喂鸡,好了便洗了把手,与齐武夫到小院后面咏春推手去了。
你来我往,平静如水。不跌宕,不突兀,黄青鸾几乎是带着齐武夫打这种相得益彰的咏春,每打一天,齐武夫都能从中领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黄青鸾称其为意境,意境到了,很多东西就通了。
“齐二牛和你说过没,我是他手下败将。”黄青鸾说道,顿了片刻,补充道,“如果你使八极拳的话,我也不是你对手。毕竟都是贴身缠打的本领,咏春更偏侧以柔克刚,八极就更偏侧一刚无匹。”
齐武夫摇了摇头,道:“齐二牛从没和我说过他打赢过谁,在山里二十年,他也只教我功夫,然后就自个儿抽烟吃我逮回来的野味,有时会拉二胡,可能对他来说这种日子过得挺消遣的。”
“倒看不出,他这么跋扈的人不会和自己儿子吹嘘自己当年有多厉害。”黄青鸾应道,心里却是感慨,齐二牛阿齐二牛,二十年了,还在为他揪心,不值得呐。
憋着一个秘密,黄青鸾也不能说,那是老一辈人里都知道的一个故事,那个大风大雨的晚上,便这么迅雷不及掩耳地发生了,把所有老家伙都震惊了。算是齐二牛跋扈了半辈子,老天给他的一个惩罚。
齐武夫没能从城府深不见底的黄青鸾眼里瞧出什么,依旧是那副要锐利则锐利,要浑浊则浑浊的褐色瞳孔,泛着些许的水光,面带淡淡笑意地和齐武夫推手。那双苍老的长满老茧的手,和这双实在不像二十岁同样都是老茧的手,雷同却不单调。
在一群犊子准备上山,去那国道支道深处的林子里打一场每个月都要进行的游击战。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训练的古怪模式,很简单,无非就是气枪撞上颜料弹击中毙命的把戏。可这种方式更容易接受,至少这群十一连的犊子都很喜欢这么耍一耍,特别是对那些爱枪如命的犊子,平日贴身搏斗不擅长总被蹂躏,便能在这一天找回颜面,虐个痛快。
在分枪组队的时候,赵檀问要不要一起,齐武夫迅速回绝,随意拿了一把顺手的小型气枪,是仿54式7.62毫米的前苏联枪款。如此不讲究,看得赵檀一阵汗颜。
当黄兴海将十一连的犊子带到山坡脚下,吹了个口哨大喊一声:“解散,要害中弹的迅速下山,直到最后胜利的小队或者个人主义者下山。”说完,一群组好队的已经整装待发,赵檀则再一次询问齐武夫,在确认其根本不会使用手枪还要一意孤行时,只好跟几个往常组团的人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