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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尽关山几重云》作者:今天也没有出大铁呢
1
四更鼓响时,杨聆蝉在近侍的服侍下起床沐浴。
他盘腿坐在紫檀木盆中,下人从热度适宜的沙锅中乘起温水,一勺一勺沿着桶壁小心倾入。
长歌的身体有着典型的文人特征,瘦弱而纤细,线条清晰分明,常年捂在夸大衣袍下的皮肤是白皙的,甚至带着微微的粉,你若有幸摸上一摸,当知那肌肤滑若鹅卵,不逊女子。
一定意义上来讲,即便在眼线不见的郡公府内,沐浴也是整个仪式的一部分,是以他瞌目凝神,双掌置于膝上,不敢有丝毫懒散。
沐浴罢,下人扶他从浴桶中站起,一连三天的斋戒让这位太子少师的身体有些虚弱,他很大程度地借用了旁人手臂的力气,几乎要倚靠在下人身上,以至这一动作颇有“侍儿扶起娇无力”的风情。
当然,不会有人告诉杨聆蝉这点。扶穿着里衣的他在今上所赐,安东都护府进贡的鹅绒垫上落座后,下人开始为他擦拭湿发。
江南水乡养出来的长发乌黑润泽,比之朝中不少命妇之发亦是不称逊色。杨聆蝉自然是爱护这一头长发的,所以下人为他干发时并不敢用毛巾搓,只用一条又一条毛巾将发上水分吸干。
深秋的长安已有几分肃杀冷意,近侍为他搭上浅绒披裘,但杨大人仿佛正沉思要事,并无反应。
下人开始为他穿戴礼服。
戴毳冕,坠七旒,青衣纁裳,饰以宗彝、藻、粉米、黼、黻之五纹章,佩金剑。
穿戴毕,又用了极清淡的早膳,杨聆蝉在下人的簇拥中启程。灯火随他的脚步被由内至外次第点亮,郡国公府的寂寂深院一时间生机勃勃起来,府中的管事、幕僚、族中晚辈以及他的几个装点门面的侍妾,早已等在门口恭候他登肩舆。
五更天,墨色尚浓,夜风正盛,推开大门时,恰逢一阵冷气灌入,身旁掌灯的书童冷得发出轻微呼声,杨聆蝉何尝不冷?但他只能把“好冷”二字在脑中转一转,并不敢有所流露,面上仍绷着一副严肃模样。
一干人恭恭敬敬行礼道“恭送郡国公”,他微笑着,和颜悦色地让他们起来,有前来投奔的远房表妹嘻嘻哈哈笑出声,甚至用不难捕捉到的音量说,聆蝉哥哥真好看。她这是女儿家的天真无邪,聆蝉哥哥喜欢得很,不会见怪——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四个舆夫抬着他,摇摇晃晃走向宫门。
犒军典礼的主场地设在太极宫正前,承天门外,足见皇帝对此次典礼的重视。吉时到后,先由太子下令奏凯乐以飨轩辕,竖纛旗,具五牢,起《大护》,凯仪完毕,军队将从朱雀门列队进入,在御林军的维持下接受道旁文武百官及禁内命妇的欢迎,最后在旗纛坛前停下,由主帅一人上前跪受由太子宣读的赏赐敕令。
长歌到达承天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向待在临时搭建的明黄帐内的太子请安,老师归老师,对方终究还是天皇贵胄。
太子身着玄表朱里、外覆绮罗的冕服陷在椅内,颇为臃肿,饶是如此他也特地站起来回了长歌的礼,道:“杨先生已至,典礼终于可以着手布置了。”
话虽这么说,杨聆蝉方才路过时,分明看见帐外的典礼现场已初具规模。
杨聆蝉并不点破,只道哪里哪里,杨某只是靠一张嘴指使几声罢了,还是要上下协力,方能不辱为国家抛洒热血的将士们。
太子恭敬的眉眼掩在五色玉珠串成的九旒下,光芒流转,难以捉摸。
又寒暄了几句,杨聆蝉这便出去监督现场布置了。
布置毕,吉时将至。
先前还散在四处休息的大臣已在属于各自品阶的位置成序站好,羽林卫亦沿着主道笔直地排列成形,负责祭祀的太常卿谨小慎微地引来牙旗,杨聆蝉立于旗纛坛上,意气风发地俯视台下赏心悦目的整齐景象。
就在这时,他背后承天门城楼上的报晓鼓由礼部员外郎缓缓敲响,整个长安城内的其他鼓楼也随之接上,一声一声,一波一波,由近至远,鼓声激昂洪亮,振奋人心。
上次这种级别的典礼,他还只堪站在台下,虽不过是个落脚点,却意义重大。
前不久,杨家先父,开国郡公,侍中,也就是左相,仙去了,被皇帝追为太师。他守孝归来后继承了父亲的二品爵位,又是这次典礼主事太子的老师,诚然有资格立于此。
不只是这次,以后,他都要站在高处。
牙旗至,正祭开始,念祝词前,太子低声询问杨聆蝉某字读音。
杨聆蝉低声回答了,虽然他不认为备充分的太子会忘记此字读音,他知道这不过是种让他觉得受器重、才学有施展之处的驭臣手法罢了。
是的,太子天资聪颖,加之后天努力,各方面都符合一个优秀君主的要求,曾与他畅谈如何改革现有官制,又对帝国其他方面进行点评,颇有一展宏图之志……当真惊世骇俗。
然而,君主过于精干,大臣就会沦为提线木偶。
一声悠远嘹亮的号角声拉回杨聆蝉的思绪。
——城门,开了。
深秋早晨的日光忽然刺眼了起来,直直地射过大道,有着盛夏般让人汗流浃背的锋芒。
人们听见有什么声音,正向旗纛坛阵阵压近。
起初,那声音被渺远的空间拉扯得像有人持一罐黄豆摇一摇,一顿,再摇一摇,听来还算清脆,再近些,那声音变得沉闷起来,像硕大铁锤一击一击撞在灼红的热铁砧上,砰砰作响——这时,站在台上的杨聆蝉已经能看见那玄黑方块。
让人惊讶的时,这支仪仗队选择了步兵而不是骑兵方阵,九百士兵分作九列十行在大道中排开,方阵最前,由主帅骑马引导方阵缓缓前行。
士兵再高大也不过是人。然而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他们铁质沉重的兵甲,碰撞所发之声在空旷的宫城大道上格外雄浑,汇成一屏排山倒海的音浪,击碎了北方清晨的迷蒙薄雾,继而向四面八方飞散袭去,直震得人头皮发麻,双腿发软,错觉地动山摇,巍巍皇城,朱栏碧瓦,竟似也要在这支自喋血疆场第一线归来的军队面前颤抖起来。
军队接近旗纛坛了,有好奇的大臣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这些士兵身着重甲,右手提盾,着手擎刀,皆是墨黑色,唯有头顶那一簇燕翎色白,当真是苍天苍云,玄甲玄兵。只见他们左腿迈,右腿进,上身协调,一步步走得虎虎生风,颇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样一支军队,难怪能守住天下第一绝关,确实值得赞赏。不过,这次犒军,明眼人都知道,并非为奖励胜仗……
军队行至旗纛坛前,随着主帅嘶吼般的一声“止”,轰然顿住,仿佛刹那间凝固成石像。
全场肃穆,依太子安排,下面这一句,由杨少师来说。
杨聆蝉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迎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朗声道:“请——单于都护府上都护——燕旗——上台听宣——”
有那么短如错觉的一瞬间,他觉得马上那个苍云不但看着他,还在对他笑,笑得森森犬牙微露。未束的短发,雪亮的瞳仁,充满野性的人。
只听得一声干脆的“是”,那人翻身下马,将刀盾交予一旁宦者,步履稳重地走上旗纛坛,在太子面前俯身跪下。
太子展开黑犀牛角轴,开始宣读圣旨。
“皇帝制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尔燕旗,草起箕裘,承流民社,则式似之,功焉可诬也,兹特授尔为范阳节度使,敕命授其双旌双节,得以军事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拱卫国都……”
统帅范阳地区军事的节度使。
包括长安在内的,范阳地区的节度使。
诰命既出,一时全场暗起波澜,群臣心思各异,再无人关心接下来如何百般封赏军队。
“……钦哉。”太子念罢,燕旗保持着跪姿双手接过圣旨,道了声“谢主隆恩”。杨聆蝉在一旁瞧见太子好像试图与燕旗交换一个眼神,但是失败了。燕旗头也不抬地站起,转身,高扬圣旨,对台下的士兵们喊道:“国祚永存!”
士兵随之山呼,声如怒涛排壑,势可震天。
“国祚永存!”一声念尔同袍为兄弟,今世共生死。
“国祚永存!”二声感汝青天昭明日,君王识国士。
“国祚永存!”三声嗟大浪淘沙埋英雄,醉卧沙场斥方遒,江山终作古,风流莫辜负,神盾定国纵英姿,血刃斩敌覆贼子!
2
典礼结束后,有皇帝身边的宦官传话给杨聆蝉,道是圣上召他去紫宸殿议事。
杨聆蝉虽无管理上下事务的实际职位,却默认在皇帝与太子间通气,也算得上两边的心腹。和气地回应了那公公,杨聆蝉脱下繁琐礼服,换上朝服及进贤冠,平静走向宫殿群深处。
九岁那年,他第一次随由扬州刺史调至京师任吏部侍郎的父亲入宫。那时的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让人惊喜……小小的他一路仰着脑袋四处张望,直到酸了脖子,垂下头活动时,又发现就连那地面,都似比扬州的青石板路多些玄机。
就在他埋头研究地砖材料的当,一旁传来父亲的声音:“这是犬子杨聆蝉。”
被点名的他迅速站起,眼睛滴溜溜一转便找到了现场除他与他父亲外的第三人。
是个须发灰白的中年人,穿着紫红朝服。父亲向他介绍道:“聆蝉,这是国子监祭酒苏大人。”
杨聆蝉有模有样地行个礼,“苏大人好。”
那苏祭酒打量他一遍,道:“这就是传闻中杨侍郎家四岁通经传、七岁能属文的江南神童了?果然是天乾地坤好面相,双目有慧光啊……”
他缩在他爹连珠似的谦辞里,低头作腼腆状。
那苏祭酒又摸摸杨聆蝉的头勉励道:“少年郎,好生读书,将来要考进国子监,才能给我当学生哩!”
他当时并不明白朝廷中的师生照应与微山书院中师者传道授业有什么区别,只是口中讨喜地连连道好,还吊了几句书袋,惹得苏大人更是欣赏。
可惜他没能进入国子监。
后来他归乡继续求学,待他长到能参加科举的年纪,他父亲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吏部尚书,大官家的子弟若是中了功名,向来会被怀疑暗中通衢,要遭非议。
但他自有他的路。
那时他已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一纸明黄诏书,将他征辟入宫,给仅小他两岁的太子当老师,是为四品太子少师,青云直上者不过如是。
那天他在安远门前登上金轮玉彀的梧桐木马车,坐在满铺杜衡的车内看窗外飞檐斗拱、千姿百态,最终都在远去的余光里沦落,成为索然无味的雷同黑点。就这样,三匹通体雪白的照夜霜拉着他进了东宫,那是他少年时代的结束,是一切的开始。
到达紫宸殿前,早有宦者候在那为他开门。
敞开的大殿内不见一人,只余空落落几个精致座位,杨聆蝉正诧异,身后的内侍解释道:“圣上方才忽有呕意,入内休整;燕都护一身玄甲,恐有不祥,冲撞圣上病体,被领去换衣裳了。”
“公公的意思是,圣上这次只召了某与燕都护二人?”
“是的。”那宦者并不多话。
那皇上还真是看得起他这个太子少师……可惜。
杨聆蝉恭谨地站在殿中,不多久,有魁梧身型自门口投入巨大阴影——方才的燕大都护,新封的范阳节度使,换了身武将朝服进来了。他头上还顶着簇不配套白毛,颇有些滑稽,但此等无聊之事还不至于引杨聆蝉发笑。
雍容华贵的朝服压不住他身上属于职业军人的肃杀,透过略显宽松的衣袍,犹可看出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可取敌要害。
“燕都护,久仰威名。”长歌对着苍云一作揖,不卑不亢道。
“杨少师。”苍云对他颔首,笑容生硬,完全没有再接一句谦辞或褒扬之意。
长歌不再自讨无趣,一心等皇帝归来。
在这相对无言的空当间,他打量了一下苍云。
许是传闻中有夷人血统的原因,男人高鼻深目,很是慑人。铺在高耸眉骨上的黑眉起端深深压着眼角,英气之外更多的是邪气。眉下的眸子是难得的深琥珀色,瞳孔底端留出了些眼白,颇添几分狠戾。鼻子也是的呀,干净利落地像一座峻峭孤峰傲然镇下,守着色泽冷淡的紧抿嘴唇。从杨聆蝉这个角度瞧去,能看见他凸起的唇峰,沿他略内凹的下巴弧度滑落,顺着他转折分明的颌骨线条,潜入玄甲领口中去了。
他忆起旗纛坛前那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笑容,心想有这样一张面庞的人,笑起来果然该是野性的。
香炉内的水沉香正逢烧尽前最旺盛的时刻,麻木地把乳白烟雾送出精巧漏孔,在室内释放出长久的苦涩气息。终于,皇帝在宦官的搀扶下出来了。
燕旗只知在原地行礼,杨聆蝉则上前一步,扶住皇帝,满面焦急地问:“微臣上次观圣上面色,仿佛已有好转,为何今日却似病情加重!”其实哪来的上次,这么说,只是想表现他关心皇帝而已。
“许是回光返照罢,”历经百态的老年帝王在死亡面前波澜不惊,“朕之病情日渐加剧,今日燕都护终于抵达京师,也算给朕吃了一颗定心丸。”
燕旗当即跪下,道:“圣上有何事托付,臣万死不辞。”
杨聆蝉把皇帝扶去落座,保持站在皇帝身旁,并不与燕旗同列。
皇帝道:“朕当初把守护京辎的北衙禁军交给老三,原本是想历练他,往日看他一向本分,毫无僭越之意,仿佛一心只为皇城安危,朕便放心任他发展。怎知如今朕气数将尽,他又根基已稳,狼子野心便显露出来……”
杨聆蝉在一旁道:“太子殿下待凌王这一同母兄弟向来亲厚,凌王这次真是糊涂油蒙了心窍。”
皇帝气息不匀地喟叹一阵,继续说:“太子能倚靠的,只有朕的一万御林军,和他自己的八千亲卫,老三手中的北衙禁军却有三万之众;所以这次我才召燕都护从雁门关领两万精兵回京,说是犒军,其实是为保卫太子顺利登基。哎,若是老三瞧见风头,能知难而退,放弃谋反,那便最好了,若他执迷不悟……”
皇帝一言未尽,却像拉断了轴似地再续不下去,捂着胸口猛咳,杨聆蝉忙上去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劝慰道:“太子向来仁厚,定会从轻发落凌王,微臣也会从中求情,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燕旗并不受这舐犊深情感染,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像一尊石像,实在看不下了,才开口道:“皇上放心,末将带回来的两万士卒皆身经百战,定不辱使命。”
皇上堪堪忍住咳嗽,道:“有燕都护这句话,朕便放心了。杨少师素来与太子亲近,朕今日只召你与杨少师二人,就是希望杨少师为燕都护联通太子,燕都护与太子好生商讨,定出个万全之策,到时候若乱起,方能应对自如。”
燕旗配合地看向杨聆蝉,又是方才那副表情,道:“有劳杨大人。”
杨聆蝉略一欠身,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派头,道:“什么有劳,折煞在下了,太子视在下为师表,尊之敬之,在下理应为太子谋。”
皇帝对二人表现甚是满意,道:“我朝能否顺利更年换号,就看二位了,望爱卿二人齐心协力。”说罢,似觉不够煽情,他竟拉了燕杨二人之手,于自己掌中交握。
这文官的手细腻光滑,不逊女子,尤其是在另一只老手的比较之下。燕旗竟有点尴尬,懊恼不该脱掉手甲。杨聆蝉倒沉得住气,坦然望他,在皇帝期许目光的注视下,燕旗不好拂圣意,只能与杨聆蝉对视。
方才他只觉杨聆蝉似其他一干大臣般乌压压一片,丢在人群中根本找不出来,无甚好看,现下有机会细看,他才发现,这位大人,长得甚为秀美,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如墨晕染,黑得不深,但颇有层次感,通透得直达人心。眉毛呢,是烟波似的青黛色,有着让人安定的平和弧度,并上其他五官,恰到好处缀成一副温润面相。
这让燕旗更尴尬了,很难集中精力注意皇帝念叨的什么不止此次太子登基后也需要爱卿二人共同辅佐,武者定边关文者平朝野,岂不又成一段将相和之佳话,美哉美哉……
哦,美哉。
好在又一阵咳及时袭击了皇帝,杨聆蝉忙道:“圣上若无其他事交代,便休息吧,龙体要紧,我与燕都护二人下去再接洽便是了,不能打扰圣上养病。”
“聆蝉此懂事,把太子交给你,朕甚是放心。”
其实这种托孤大臣式的信任无法打动杨聆蝉。但他面上仍极尽受用,嘴里连连保证,后面的燕旗听来无趣,丢下一句“臣告退”,先行走了,杨聆蝉把皇帝送到内室门口,这才退出紫宸殿,而燕旗已走得只剩远远一个背影。
长歌把双手拢进袖中,望着苍云离去的方向,难得放出冷峻神情,仿佛是刚送走不速之客的此间主人。
上午的热烈日光已然不见踪影,阴云拢住宫城,深秋的萧飒之气如黑瓦般沉沉压下,朔风恫吓,残叶四散。
齐心协力,顺利完成政权交接,将相之和,听起来再好不过。
然而皇帝漏了一点……他杨聆蝉,太子少师,是凌王的人。
3
杨聆蝉在东宫的客房午睡醒时,天正在下不大不小的雨。他合衣躺着,心不在焉地听了会秋雨打梧叶,这才下床。立即有下人端来器皿及清水伺候他,整理完毕,又有熟稔的内侍问是否呈琴,他答今日不必。
在书案前坐了会,只觉房内压抑,心神不宁,长歌索性走到离雨幕只有一步之遥的房檐下,盘腿坐定,清新水汽登时扑入七窍,这让他放松许多。
前天才举行完犒军大典,今天是他到东宫崇文馆为太子讲经的日子。早晨他借机把圣上特地召见他与燕旗一事告诉太子,然太子只笑吟吟道:“听说父皇要召燕都护带兵入京时,我就猜到父皇的意思了,只是没想到父皇为此还特地加封燕旗范阳节度使一职。”
“圣上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要好生利用燕都护这股力量才是,近日探子回报说北衙禁军那边操练越发紧了,竟声称是为防羌从西北入侵长安,简直荒唐。”
太子摇头:“三弟何苦执迷不悟。”
杨聆蝉心中一声冷笑,还未等他再起话头,太子便道:“我已邀请燕都护今晚于东宫明德殿赴宴,到时可请先生也要出席。”
他从容不迫地应道“当然,当然”心底却一沉,太子还未等他传达皇帝的意思便已请好人,当真小觑不得,若太子真与燕旗联合,恐凌王非对手也……
坐在房檐下的长歌阖目而思。
若说太子是尊敬、器重他,遇事与他商讨,那凌王就是依赖、盲从他,遇事对他言听计从。客观来讲,凌王资质平平,他认为自己该当皇帝的唯一原因不过是条后宫秘闻:太子本是另个妃子产下,被皇后调包成自己的儿子,长而非嫡长,他名义上作为皇后诞下的第二个男孩,实际是嫡长子。
真相已被皇后带入奢华陵墓,不过百年后野史一噱头。虽每当提及此事杨聆蝉总作悲愤状,实际上他并不关心凌王身世。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任他摆布、把权柄交予他的傀儡帝王,凌王无疑是个比太子更好的人选。
凌王现今在北衙禁军及朝中的势力,大多是杨聆蝉以凌王名义一手经营起来的,同时他还充当太子的导师,甚至深得皇帝信任,足见这位郡公虚岁不过廿而又五,城府已深不可测。
旧帝将去,新帝未立,这最后一步,决不能出错。
杨聆蝉睁眼,见雨势已成绒绒细丝,夜宴将至,初上的华灯倒映于水洼,艳光莹莹,煞是好看。想着时辰快到了,果然不大会便有女官来迎,道是筵席在即,先生请启程。
他说好,站起身便要走。
那女官锢在原地,道:“先生,您就穿这身去,恐怕不妥。”
似是被她这句话激起了离经叛道之意,先生头也不回走入雨幕中,霍地一甩袖,回首对她道:“哪里不好?”
先生回头时,素色的轻薄广袖犹在斜风细雨的鼓动中缓缓下落,宛如云栖凡尘,黑发沾雨,闪动着奇妙的柔亮光辉。
大概文人有的时候就是要任性一付,才能留下笔墨间蕴香千古的轻狂典故。
女官张着嘴却回不上话,忙上前撑开伞为他遮雨。杨聆蝉对需要抬高手臂的女官无恶意轻笑,接过伞,转身,衣袂飘荡地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留女官独立原地,难以回神。细雨中的背影朦朦胧胧,穿过明亮的连廊曲苑,仿佛是葳蕤灯火化出的遗世精怪。
杨聆蝉到达明德殿时,太子已高坐主位,见他这身打扮时眸光明显闪了闪,终究还是不置一词,邀他上座。他程序性地推脱一番,和往常一样坐在丹墀下左列最前端的席位,其下坐着另外一些太子心腹。
他对面的位置尚空着,不用猜便知留给谁。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即有宦者拉长了嗓子通报曰:“范阳节度使单于上都护到——”
太子身旁近侍抬眼瞥见那将军的行头时,十分为自家主子揪心。太子殿下为彰显重视,特地穿了吉服,但正座旁一左一右两位文武大员都很不配合,一个穿了常服,一个干脆就穿了戎装,这三个人出现于同一筵席,画面显然不太协调。
燕旗在侍者的引导下落座,若换做平时,杨聆蝉早就开口诘问“将军这身当真器宇轩昂,只是现下穿着是否不妥”,但恰好今天他也偷懒穿的便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他看见太子笑容僵了好一会,期间还若有似无地瞟了他这个同样不好好穿衣裳的人一眼,最终在燕旗哐当一声落座时接受了这一事实,开口道:“我这明德殿从前也接待过不少文武要员,从未像此次燕都护落脚一般蓬荜生辉。”
燕旗道:“太子殿下过誉了,燕某一介边关守将,哪比得上京师各位大人。”
杨聆蝉发现他戴了暗金色的耳环,那耳环不似妇人饰品精致,粗糙简单,配上他的短发玄甲,有股子野性美感。
“我今日本想依惯例敬诸位酒,”太子和蔼道,“但方才燕都护提及边关,不知边关军营有何特别的宴上饮酒习俗,今日让我等效颦一番如何?”
座下一干太子门客自然连连叫好,太子这是想借学军中的习俗来拉近与燕旗的距离,不知节度使是不解风情还是不愿配合,面不改色道:“我军中将士日日游离在生死边缘,没空想这么多习俗规矩,酒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此话既出,宴上氛围登时有些尴尬,杨聆蝉冷眼看了许久,终究开口道:“燕都护这是什么话,现下风靡黄发垂髫的马球,其滥觞不就是吐蕃军中的训练法式。雁门关肯定有能折服我们这些关内人的遗珠,只是都护你习以为常,不置之奇罢了!”
太子道:“我一向喜爱观赏马球,竟不知其源自吐蕃,杨先生真是学识渊博。”
“偶然从卷中拾得罢了,太子谬赞。”所谓夺席之才。
苍云转头看众人瞩目的长歌,瞧见于他乌黑发髻上穿行而过的一枝桃花,粉如朝霞,仿佛是江南三月初的一抹熹微春意,泠泠然点染了北国寒秋。
大抵每座像长安这般名士云集的城市总会流传数段现世佳话,那是巷陌间嬉戏顽童的歌谣,是烛光里白发翁媪私语的闲话,是茶座上文人骚客的絮语,轻烟似地飘进过客耳中,供他们在羁旅闲暇时玩味神往,而后带着这些故事走向大江南北,织就一片盛世烟云。
杨聆蝉便是其中一片剪影。
王谢几代阀阅家,紫鸾忽动文曲华。香车白马入东宫,货与帝王年十八。江南春去犹思乡,峨冠鸦鬓簪桃花。可怜杨郎世无双,春闺多少空叹霞。
燕旗昨日路过朱雀大街,听见银杏树下有大些的孩童教牙牙学语的幼儿如是念,他想起紫宸殿内老成的杨姓文官,感觉和这诗中人既像又不像。
今日方知,舍他其谁。
杨聆蝉这么一说,宴上其他人又笑哈哈地谈起马球来,气氛立马融洽不少,太子适时道:“那,燕都护,某敬你一杯。”
“折煞末将了。”燕旗接下太子的酒,又回敬一杯,而后太子端杯站起,对台下诸客道:“今日明德殿栋梁众多,某不便一一敬过,还请诸位莫要介怀,自行尽意才好!”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明德殿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饶是如此,这些文武大官也不一定能如太子所说吃得尽兴,毕竟尚有件极重要的事摆在后头。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座上人皆停杯投箸面面相觑时,太子开口道:“前日典礼后的事我已听杨先生说明,想必燕都护不难猜到今日为何受邀。”
燕旗不言,算是默认。
“吾今日请燕都护来,便是想问燕都护,可愿助吾诛杀凌王之狼子野心。”
“新君顺利登基,国家才能安定啊!”下面有人如是道,激起一片赞同之声。
“殿下这是何话,末将接到皇上诏令时就深知带兵进京所为何事,今日又坐在这里,怎会不愿为天下海清河晏献一份力。”
“那倒是我多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太子和颜悦色道。
“朝中皆言太子殿下有明君风度,我等武夫在边关也颇有感受,尤其是……治军严明。”苍云这话说到末尾时语调忽转,甚是微妙,在座几位资历老的太子心腹皆变了脸色——包括杨聆蝉。
他特地派人查过,那件事发生时,燕旗还是个副将。听说那燕旗本是边关守将强要所虏异族女子,意外出生的孽种,起初在军中备受歧视,能爬到今日这个位置,委实堪称传奇。
太子面上的笑容霎时有些凝固,语调仍是诚恳温和,“那件事,我也甚想补偿。”仿佛意有所指。
方才还在为这桩陈年往事而暗自得意的杨聆蝉警惕起来,还好燕旗没有刨根问底与太子对质个究竟明白,只语调平淡地转了话题:“某虽在行军途中看了地图,终究未实地勘察皇城地形,对东宫亲卫及北衙禁军也不甚了解,还请太子殿下多多配合,支持末将备战。”
“这是自然,今日我的亲卫军统领也在席上,燕都护尽管找他,定知无不言,若有燕都护有何计划,也可先与他商讨。”
太子话落,有人自座中站起向燕旗致意。
事谈到这里,宴席便接近尾声了。
散场时燕轻易在人群中寻到了显眼得近乎刺目的杨聆蝉,他的衣服是白的,就连溜边都是萋萋芳草似的青色,俨然软黄烛光都很难为它添上暖意。与其他成群结队离去的官员不同,这位颇受太子尊敬的老师只身独行,很容易让人想到孤傲、不合群甚至受排挤之类的词语。
但太子党羽内部的争斗,与他何干。
这么想着,苍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聆蝉乘肩舆行至郡国公府所在街道,远远便瞧见有人掌灯在府门口候着,近些看,原来是管家,管家对他道:“送蔬果的李老伯先前来了,现在仍在结钱,还未走,大人可要去看看,叮嘱几句注意事宜?”
即使四下不见外人,那郡爷仍惟妙惟肖地回道:“不错,我正想告诉他梨树不要用羊溺沃,养出来的梨总有臊味。”
进了郡国公府,杨聆蝉直走书房,推开房门便见那李老伯候着,哪里是在结钱?
“李老伯,今日可是给我送沙瓤瓜来了?”杨聆蝉问得做作,语调却带着吴越地区特有的温软,很难叫人生厌。
“郡公就别拿老头取笑了,这商秋时节,哪里还有沙瓤瓜。”这档事已不是第一次,李老伯叫苦不迭。
“好罢,那凌王殿下可是有什么消息?”杨聆蝉这才敛了神色。
没错,近年来为郡国公府供应蔬果的城南李老头,其实是他与凌王通达消息的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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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虫声调悠扬,窗内红烛哔剥作响,有青衿公子坐于案前执紫毫小楷一列列书写,构架端谨,笔势却是凌厉的。他偏头时,一头乌发柔顺垂下,遮住大半侧脸,立于一旁的李老伯观之,但见他秀挺,纤长睫毛随思考微微颤动。
若旁人看来,不过作一副温馨静谧的夜读图,但李老伯知道,那清瘦手腕落下的每一个字,都足以牵动一触即发的政局。
事情发展到这步,连迟钝的凌王都紧张起来,忙遣线人请他去商谈。杨聆蝉对线人说,现下是非常时期,不可轻举妄动,容他修书一封,交予凌王。
早在燕旗带兵入京前,杨聆蝉已有对夺宫的设计。就算宫中人都心知肚明此乃篡位,也要有个正当理由,好给天下黔首,给后世史书一个交代。他原本的想法是,派一支死士先攻东宫,说是太子亲卫哗变,凌王带禁军入宫护驾,不料太子身死乱军……
现在看来,燕旗势强,若与太子联手,更难匹敌,想从这局中寻得胜算,怕是要把燕旗拉过来。然而现下眼线密布,想把凌王的意思传达给燕旗,并非易事——还好他早有准备。
写罢搁笔,杨聆蝉又凝神细查一遍,这才纸折好,封入信笺,交予李老伯。
“麻烦了,李老伯。”烛影摇曳,郡公站起,如是说着将书信递予他,音色柔滑醇厚,如冰下泉水汩汩,静流深远。
燕旗嫌弃地看着碗中琥珀色液体。
他方才勉强灌一口茶水后,打断了正介绍君山银针茶如何绝妙的侍女,让她去拿好酒来,现在酒来了,若又让她换,未免显得多事——而且他也不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官邸内会有他想喝的东西。
他端起碗,把清澈酒液体倾入口中。他知道这是黄醅酒,军中招待重要人物时才舍得开封,从前他总要多喝几樽,现在他却忽然抓心挠肝地想念起文人墨客笔下所谓“浊酒”来:没什么韵味,也没什么前调后劲,就是一浇入喉中就陡然冲向天灵感的热烈感,仿佛将死之人都能被这辛辣刁钻刺激得再度披甲坐起,上阵杀敌。
像一段没有铺垫、也无需顾念的癫狂时光,粗糙得令人心驰神往。
放下碗时,燕旗发现放碗的盘上有一方锦帛,经历过军情谍报斗争的他对此十分敏锐,不动声色将锦帛点点揉入袖中,又把酒喝完,这才一脸尽兴似地绕进无人内堂。
燕旗展开锦帛,见上面只孤零零地落了一句话。
望日末时,邀卿醉仙楼一叙。
未写来意,但只消看那落款及印章,便知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凌王。
燕旗小心翼翼收好锦帛,眉头拧起,陷入沉思。
“先生这是何意?”
见杨聆蝉抱琴推门而入,凌王愣,问道。
“醉仙楼这等雅致地界,有个奏乐助兴的,不亦寻常乎?”杨聆蝉含笑答,手上的指套泛着冷光,在凌王仍有些疑窦的目光中,他拐入黄梨木框花鸟绢面围屏后。
凌王盯着屏风上那个朦胧的人影坐定、摆琴,问道:“为何一定要本王亲自出面接见他,遣一员手下不就行了?”
杨聆蝉见桌上摆一官帽耳深腹小熏炉,顺手点燃之余答曰:“太子早先设宴亲自款待燕都护,殿下自然也要亲身躬行,方显诚意。”
“这……燕旗何等人物,我听旁人道他之生平,恐是个难对付之辈。”
听闻忧虑话音自屏风外入,杨聆蝉心下了然,他就知道凌王不想接见燕旗,并非出于傲慢,而是胆怯。他用香箸拨燃炉腹内香灰,慢条斯理道:“殿下莫要担心,臣不是在这帮你听着么。”
“杨先生真是思虑周全!竟能在燕旗入京前便判断都护应是安排于永兴坊入住,提前安插内应,洗脱嫌疑。”
杨聆蝉将香箸归架,“哐当”一声盖上香炉,轻轻道:“殿下过奖。”
长歌开始拨弦,三两断声,不成曲调,炉内香饼燃烧,前调气味浓甜,有苏合香、丁子香、白檀香等,还未等来后调,只听“吱呀”一声开门,而后是凌王压低了的谨慎声音:“燕都护。”
“凌王殿下。”这是燕旗的声音,二人已互相见了面。
仿佛是为彰显自己的存在,长歌垂眸,指套翻动,骤然拨出一个高调,果不其然引来燕旗注意,他转头看向屏风,对那人影心生熟悉,口中道:“这人……?”
“亦是知情人,将军莫要在意。”凌王忙道,引了燕旗向座上走。
“那请他不要弹了,燕某不通雅兴,不喜商谈要事时有杂音打扰。”
呵,杂音。
凌王哪敢让杨先生不要弹了?还好杨聆蝉知趣,虽未听得凌王要求,自己已将手拢回袖中,盘腿而坐,不再出声。
“燕将军既然赴约,可有意与某合作?”这是凌王开口了,满怀期待。
“帝位谁属,左不过都是天子家人,末将只是来听听凌王殿下怎么说。”燕旗答得冷淡。
燕旗不松口,凌王有些尴尬,想起杨先生的指点,便道:“听说燕都护前几日在明德殿上暗提旧事,惹得满堂色变,某身在朝堂,也知晓一些内情。太子当时总领运河修筑一事,为拉拢工部尚书,一再纵容他谋私利而延误工程,最终被告发,御史上书弹劾;又恰逢雁门关破,关内重镇惨遭夷人洗劫,时太子遥领单于府都护,乃名义上的雁门关统领,自然也要被问责。太子为自保,称自己早发数封火漆急章,雁门关守军仍守城不利,为示惩戒,向圣上表达再不姑息容忍之决心,竟于隆冬之月,断雁门苍云军三月军饷辎重——着实令人寒心。”
“末将确因这件事对太子心存芥蒂,但新皇登基乃国家大事,若只因这件事便投殿下而弃储君,未免是贪一己之私而弃天下于不顾。”
“太子曾上书慷慨陈词藩镇有割据之势、节度使权利过大等问题——并非我信口雌黄,奏章还在内阁,将军大可去查,恐怕就算拥戴太子登上帝位,将军以后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某倒是觉得,藩镇权力集中,有利于应对入侵或起义等突发事件,现下制度尚可维持。”
“殿下如今不掌权,自然也不介意分权,将来若登上帝位,心中想法孰料?”
“这,本王倒未想过……”
哎,朽木不可雕也。杨聆蝉坐在屏风后心中无奈,这等志穷气短的话在他面前说也就罢了,怎可这等节骨眼上漏予燕旗,岂不是让燕旗觉凌王成事不足,优先考虑与太子合作了?
燕旗果真心生想法,半晌不答话,杨聆蝉在屏风内听见茶盏被拿起又放下,还是凌王沉不住气,开口了:“夷人铁蹄难挡,苍云军能守住雁门关一时,已是不易,浴血奋战,理当嘉奖,纵使城破,亦是悲壮。若本王登基,定要昭明天下,为苍云军洗刷冤屈,树立丰碑,还要大赏三军将士,略尽补偿。”
以凌王之水平,能想出这种程度的话拉拢,算不错了。杨聆蝉看不见燕旗的表情,只听得他语调中仍无明显情感,道的是:“此等大事,容末将回去考虑一番,再给殿下答复。”那声线低缓沉稳,带着微微的哑,仿佛上好的冰蚕丝牵在滚轴上一转一转拉动,世间喜怒哀乐尽敛其中,与旗纛坛前振臂嘶吼、山摇地动的,判若两人——大概那样灼人的锋芒,他只肯留给军队与战场。
“请燕将军尽快考虑,圣上的病体不等人!”
“知道,殿下若无他事,末将可否先行告退?”
凌王自然是巴不得这尊煞神速速离去,忙道:“将军请便。”
听见燕旗离去的关门声,杨聆蝉也离开座位,推开身侧后门便大步走远,哪里管凌王之呼喊——杨先生,您这是去哪!
燕旗行至酒楼门口时,瞧见个熟悉的身影,正坦然视他。
那人怀中抱琴,青衣淡雅,眸光安娴,只是立于酒楼门口,便仿佛生生于这车水马龙、朱门酒肉臭之地辟出一方宁静境界。
燕旗心下一惊,杨聆蝉是太子的人,现下候在酒楼门口,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莫不是太子预知了他与凌王的会面?不,琴,还有先前屏风后那模糊的身影,那发冠的轮廓,与眼前人头上所戴……难分二致。
先前凌王说屏风后的也是知情人……脑海中浮现出的想法让燕旗变了脸色,他对着神色自若的杨聆蝉一作揖,道:“杨大人,可否择地一叙。”
“何须择地,某以为这个酒楼甚为合适。”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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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位客人虽面带几分戾气,但还未到凶神恶煞之地步,就是气势极为慑人,他说,他要一间包厢。
哦哟这位客官你方才不是刚下楼,怎么现下又折回来要间包厢,身后还多了位面若桃花的郎君,怀中抱琴,噫看您也不像爱听曲儿的风雅之人,要个包厢也不知道想干嘛……
他兀自内心八卦嘴上无话时,那面若桃花的郎君已从这人身后钻出,塞了锭银子在他手里,温文尔雅地道句:“有劳店家为我们引路。”
“应该、应该。”小二捣蒜般点着头,忙不迭领二人去寻房间——管他那么多,有钱赚就行了。
包厢门是燕旗推开的,杨聆蝉径自穿过——哦,门也是燕旗关的,等燕旗回头时杨聆蝉已选好位置落座,当真副被伺候惯了的郡公模样。
偏偏他就是生来就是阳春白雪般的人,百般矜贵也只让旁人觉得宝相庄严,难以生厌。
燕旗走到桌前,劈头便问:“敢问杨大人究竟站哪方?”
“这……”故意吊他胃口,杨聆蝉慢条斯理端起桌上备的茶啜一口,“应该是凌王罢。”
“太子对杨大人有赏识之恩,又是杨大人的学生,还是名正言顺的一国储君,为何杨大人偏要支持凌王?”燕旗掀衣落座,桌上杯盏晃了几晃。
“我自有打算。”杨聆蝉垂眸看桌上的深色水渍,话语挪揄,显然无意回答。
“杨大人若不想说,那燕某便冒昧妄自揣测一番了。”
杨聆蝉一言不发,只抬眸看他,瞳仁沉静如潭,眉心坠一点水滴似的碧玉,晶光莹莹,看起来无辜得紧。
“方才凌王提起明德殿内一事时我已心生疑惑,位列那场宴席之人应当皆为心腹,不会话传给凌王的外人,唯一可能就是太子自以为的心腹中有凌王之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人就是太子的老师,杨先生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