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用人畜无害的浅笑回应苍云话中明显的讽刺,惹得他反而不好再出恶言,只转口道:“与凌王交谈后我发觉,此人胸无大志,心思粗浅,与我对话时也中气不足,畏畏缩缩,不似有手段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走至如今地步之士——所以我认为他背后,另有其人出谋划策,我想这个人,恐怕就是杨大人吧。”
“是我。”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出这一事实,杨聆蝉平静面对,甚至有些厚积薄发的自得。
“杨大人既连太子都不忠,又怎可能忠于凌王,乃至忠于皇家。因此某以为,杨大人处心积虑为凌王谋,要助一个无能之辈登上皇位,恐怕是为己。”为己如何,燕旗并不说透彻。
“燕将军猜得甚准。” 杨聆蝉对他点了点头,神色颇有几分师长之“孺子可教也”的味道,承认的姿态光明正大得近乎挑衅。
果然,燕旗撑案而起,欺身逼近,咬牙切齿道:“只是在下不明白,听闻杨大人生于官宦之家,圣贤之书一定读过不少,自小被灌输的应是君君臣臣之论,脑中生出的想法竟比我们这些粗人还大胆。”
他浓眉压低时显出了凌厉的峰棱,眼神紧锁,深琥珀色的眼眸隐含凶光,当真有兽的神韵,饶是镇定如杨聆蝉,也不免心悸。
“非也,登基的终究还是李家的凌王,君君臣臣未移;有某之辅佐,天下亦能国泰民安。无违圣贤之道。”
“杨大人好像很自信?”这次杨聆蝉看得清清楚楚,燕旗微咧的唇畔透出一点森森犬牙,是真的对他笑了。
不理会他不怀好意的诘问,杨聆蝉转而道:“如燕将军会凌王所说,帝位谁属,左不过天子家室。听燕将军之言辞,仿佛对圣贤之道有所不屑,又何必拘泥于太子是钦定储君,认为自己转投凌王,便是负了天下?包举十二州万民者方为天下,非李氏一族谁登九五之谈。”
“杨大人真是伶牙俐齿,在下佩服。”
虽然这应付式的赞美仍夹枪带棒,燕旗的口气却明显软了,杨聆蝉适时露出一个诚恳微笑缓和气氛,道:“再辩口利辞,也要看说的话能不能往燕都护心里去。”
“我若愿助凌王,杨大人可有计划?”
“自然是有的。圣上龙驭上宾,太子御宇前夕,凌王先派支军队入东宫刺杀,言是太子亲卫谋反。不管第一支军队是否成功,凌王都要打着护驾的旗号领军入宫,把守各个宫门。这时候本就在宫内的燕将军则可率军直取东宫,摘太子首级,与我军接应。太子亲卫及御林军定阵脚大乱,降之如瓮中捉鳖。太子无男嗣,既身死,则身为皇后第二子的凌王理所当然继位。”
“与凌王合作可以,然燕某不才,只敢作壁上观。手刃太子这等大事,恐怕还是要交给未来新皇亲自完成。”燕旗虽为武将,尚知弑君大逆不道,哪里肯做。
“这……燕将军不助太子,已是我等万幸。但某只恐等我军攻入东宫,太子已趁乱出逃,后患无穷。”
“那是凌王殿下该考虑的事。即便事成,余生短长,燕某及诸将士心之所向,亦不过北归长守雁门。”
杨聆蝉终于有些惊讶,但苍云言语间虽轻描淡写,神色却极为认真。
当时他想,这样一个人,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的呵。
多年后谁又知爱憎孰多,纠缠几葛。
沉默一会,杨聆蝉开口道:“那我回去就把燕将军的意思传予凌王,结合具体情况,再把设想细化。”
燕旗甚至懒得回句话客套,只点了点头。
蓦地,有鼓声接波递次响起,声声逼迫,传遍整个长安,传入二人所在厢房。
“啊呀,”长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街鼓响,夜禁了。”
夜禁之后,会有执金吾在长安主干道上巡逻,抓捕尚流连坊外之人——可二人之住处均离醉仙楼所在坊略远。
“某先是在屏风后陪凌王接见燕将军,又有幸亲面燕将军,竟忘了夜禁。”
“无妨,我有圣上颁发的长安通行令牌。”
杨聆蝉很淡定:“可惜,某没有。”
燕旗也很淡定:“杨少师何等人物,执金吾就算遇上了又敢抓您么。”
“亮明身份后肯定不敢抓,但免不了要争执几句,现下正值风口浪尖,我夜行晚归一事传出去,恐怕不大好罢。”
“爱莫能助。”
“不不不,燕都护那令牌面子甚大,多一人通行,执金吾亦不敢寻麻烦。某之府邸与永兴坊顺道,燕将军可否送某一程?”
“就算太子视杨先生为心腹,现下正值风口浪尖,我与杨大人同行夜归一事传出去,也不大好罢?”苍云学着长歌的话回嘴道。
“哦,不碍事,反正是燕都护先邀我择地一叙的。”长歌揣着琴镇定道——话中俨然有几分威胁之意。
苍云难逞口舌之利,再推脱不得,只道:“那现下便动身?”
“燕将军请。”杨聆蝉自座上站起,身段清落,双手抱琴之动作亦添娴静,更不用说那微弯眼角拖出的一抹若有似无之红,没由来让燕旗想起那日紫宸殿内双手交握时,尴尬之外的触感。
是以燕旗一声不吭,极为干脆地转身走开,杨聆蝉只当他性子冷淡,自己快走几步跟上去。燕旗比他高半个头,身形又宽阔,走在他跟前,宛如罩下来的一堵铜墙铁壁,在酒池肉林的嘈杂中分外令人安心。
深秋初冬的长安天黑得有些早,他们离开醉仙楼时,墨蓝色天幕只在接近地平线的底端尚留一丝残红,街鼓之回响业已停歇,二人出了坊,灯红酒绿的喧嚣被远远圈在坊墙内,宽阔的街道空旷不见人影,仿佛特地为他们留出来似的。
他们就着这静谧一言不发并肩行走,攸尔,只听燕旗开口道:“关于太子责苍云军守城不利一事,我想再听杨先生说一遍。”
“燕将军还想听什么?凌王所言无假,无非是太子为保圣上信任,权衡之下断了一直以来只是遥领的单于府这一臂。”无假是真,尚有刻意省略之部分,比如工部尚书事败后指使御史上书的就是凌王,也就是他杨聆蝉;再比如,太子明面上虽断苍云军三月辎饷,暗地里却遣了车队运送物资,然他为给太子树敌,暗中截断了——所以,那天燕旗在席上旧事重提,他才如此紧张。
燕旗自知纠缠过度,缄口不言,倒是杨聆蝉生了兴趣,问他:“这件事过去许久,燕将军不似小气之人,竟还耿耿于怀么?”
“是啊,”那大概是种武人的秉性,不惜背负恶名,也要捍卫自己的信念,“我记得那个冬天,雁门驻地方圆十里内的树都没了皮,好多将士杀了心爱的战马,甚至连夷人的尸体都吃了,最后还有老弱妇幼在帐外请命,说杀了自己……我的养父也是那年在雪窝子里睡过去,再没醒来。”
乏味不过的语言,没有修辞,只安静地陈诉事实,流水般毫无起伏,却让杨聆蝉后背发凉——他当时只考虑到截了那些物资,能为太子又埋一政敌,以后或许有用,不曾想关外士兵如何度过……
文人的敏感加上内心愧疚,让杨聆蝉产生了感同身受般的寒意,他恍惚领悟到,自己就算宦海沉浮多年,终究还是金丝笼内的鸟儿,而燕旗这样的军人,是踩着同伴的尸体从修罗血场上爬回来的。
内心再波涛汹涌,话头还是得续下去,杨聆蝉勉强挑了个话茬道:“燕将军有养父?”
“是的,我生父嫌弃我有夷人血统,不肯认我,直到半死不活被从战场上抬回来时才觉得自己还是该有个后,就把我托付给了同僚。”他淡然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其实你们用不着处心积虑拉拢我,说不定等我回雁门关,过不了多久也就没了。”
心中五味陈杂到极点,杨聆蝉竟是一句场面话都挤不出来了。
街道上失了交谈声,寂静再次占据主导。燕旗倒未察觉出杨聆蝉的沉重,耳听暗处飘来虫鸣声声,心情颇好地发觉自己好像有点领会到“聆蝉”这个名字的意境了,反正他的名字是随便取的,按军中惯例找个姓,回头又看到个牙旗,这便有了名……
无言中,杨聆蝉开始剖析自身。
当听到夜禁的街鼓声,冒出可以借此让燕旗送自己回府的想法时,他心中赫然是——挺开心的。燕旗是宫变成败的重要人物,他要接近,这个可以理解;燕旗是他没见过的人,他好奇想了解,这个也可以接受。但其中始终还有别样的感情,生根于那场犒军大赏,六军列阵前玄甲将军冲他跋扈一笑,那时便已存在了,任何理由都无法开解……
隐约的躁动鼓励长歌又起了个话头:“燕都护在凌王面前说琴曲是杂音,可是聆蝉弹得难听?”
能混到这个位置,话还是要会说几句的,燕旗道:“某当时未细听杨大人之琴音,并无资格评判,不过随口一言,大人莫要见怪。”
这话正中杨聆蝉下怀,“不怪燕将军,某当时也只信手胡拨几弦,确实不足为道……不若下次偷得余暇时,某为燕都护弹一曲,都护再来品判?”
燕旗只当杨聆蝉是被说杂音心下不忿,想证明自己。他对音律并无兴趣,心想先应付过去再说,就这么答应了。
燕旗这点心思杨聆蝉还是能猜到的,管他有没有兴趣,许了诺就有理由来,燕旗若想推脱,他杨聆蝉也有的是理由让他推脱不落。一边想着,他不自觉交换了两手抱琴的位置,但抱琴太久,终究还是手酸,不知怎的,燕旗发现了他的窘困,说道:“我帮你拿罢?”
久违地,一种名为慌乱的情绪袭击了杨聆蝉,他忘了先推脱几句,直接就伸手递琴,燕旗不在意繁文缛节,接过琴就往肩上扛,杨聆蝉看不下去,忙出言阻止道:“燕将军,琴不是这样拿的!”
燕旗骤然顿住,“那是怎样?”
“像我方才一样抱着,”杨聆蝉知道与他解释不通,直接出手帮他摆起动作来,“燕将军身量大的话,单臂抱琴,手握底部,顶端靠在肩上,也是可以的。”
苍云在这种事上意外地温顺,大狗般任他摆布,长歌为他摆好姿势,抬头打量一番,深感气质不符,对他道声“多谢燕都护”,转身继续与苍云并肩同行。
苍云谨小慎微地抱着琴,要说他接圣旨时都没这么用心。他还在想方才长歌抬眸一顾——北方的冬天是干燥的,仿佛所有的波光都入了他盈盈双瞳,水乡般潋滟隽永。
余霞散尽,月辉又起,脚下黄土压实的大道泛着柔和清光,两人就这么走着,竟一直未遇见执金吾。进入王公要官聚居的长安城东北角后,路边排列的多为不设坊墙,府门直接对外大开的豪华宅邸,端的是争奇斗艳,燕旗心想郡公府该到了,果然,不多时,远处的宅门前便有人唤:“聆蝉哥哥——”
那声音听来应属妙龄少女,正是杨聆蝉的远房表妹杨温画,尚有一中年男子提灯与她共候。杨聆蝉显然听见了呼唤,仍以匀速前行,倒是少女跑来,作势要扑,被杨聆蝉不动声色挡开了。
像是已习惯表哥的抗拒——少女站开时脸上犹能挂住灿烂笑颜,“夜禁的时刻都过了,聆蝉哥哥又没有通行令,温画还担心聆蝉哥哥今晚无法回府——咦,这位大人是?”
她见聆蝉哥哥身侧还有一高大的劲装男子,硬朗短发遮去他几分眉眼,这人手臂僵硬地抱一长琴,模样甚至些滑稽。
燕旗只管把琴递给杨聆蝉,等他开口帮他回答,果然杨聆蝉对少女道:“这位是单于府都护,新晋的范阳节度使燕将军,今晚便是他持通行令牌送我回府。”
末了,杨聆蝉又转身对燕旗道:“杨某感激不尽,多谢燕将军。”
燕旗淡淡道声“客气”,灯笼在黑暗中散发出的光亮有限,照得他脸庞一侧暖,一侧暗,愈显轮廓深厚沉稳,虽不惊艳,竟也让人移不开眼。
杨聆蝉接过管家所递披风,手腕翻转,骨节分明,袖口露出的手背如玉般素白。他带着点弱不禁风的吃力感将那披风覆上,又双手伸向颈后,自披风内撩出一头乌发,三千青丝尽数泻下指尖,那姿态曼妙不可言。他回眸对燕旗一莞尔,轻声细语地叮嘱道:“将军路上小心。”
怕泄露过多情绪,燕旗只闷闷“嗯”一声,目送男子身影消失于白墙碧瓦。又漫无目的地将视线投向郡公府朱漆的广亮大门,再往上看到庑殿顶伸出的檐角上蹲踞着獬豸雕像,他这才若有所失地踩着灯影走了,身畔隐约还有第二人温度残存。
这边厢郡公府内,杨温画伴在杨聆蝉身旁走着,问道:“方才那位燕将军,之前从未听聆蝉哥哥提起,怎的今个忽然就送聆蝉哥哥回家,还帮忙抱琴了?”
杨聆蝉但笑不语,杨温画在郡公府在寄居久了,也知有些事是问不得的,不敢深究,犹不甘心道:“这人如此殷勤,定是想讨好聆蝉哥哥。”
杨聆蝉只摇摇头,并不解释,心中幽幽想起大门前燕旗别过头时的侧脸。连接内宅的垂花门在前,杨温画不宜再跟随,唯唯诺诺告了退。跨入门内的,便只剩杨聆蝉与管家二人,这时,管家才开口道。
“东宫传来消息,圣上……怕是撑不住了。”
夜风乍急,惊枝头孤鸦,万叶千声起。
6
歙砚圆润,上镂莲纹,内盛徽墨,外靠紫毫笔,又一页澄心堂纸铺于其旁,是为文房四宝齐聚,只待书成,奈何案前男子犹在深思。
圣上将去,这一重大消息必须告知凌王,但凌王那边只需知道便罢,决策还是待他杨聆蝉来做。
依他之了解,太子多半会选择暗度陈仓,秘不发丧;待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凌王再想起乱,亦是名不正言不顺,无力回天……
那么凌王该做的,就是尽快行动,一击致命。
但……
思量半晌,男子迟疑地在信末尾落上,
宜暂缓二日,静观其变。
管家闻召,手捧信鸽入了书房,目睹杨聆蝉将信绑于鸽脚,还摸摸信鸽毛茸茸的头顶,调笑一句:“麻烦你了。”
鸽子通人性似地咕咕两声,惹得杨大人眉开眼笑,那笑容随性得弥足珍贵。如果不是这些仅存的瞬间,老管家几乎要忘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人今年不过廿而又四,正值飞扬灿烂的韶龄。
变数来得很快。
阍室值卫进来通报时,杨聆蝉正由下人服侍擦干沐浴后的长发。
那值卫来得急,气息尤不匀,带来的果然是件要事。他说,燕都护麾下军官求见,说是带了今早燕都护从东宫收到的指令。
袭爵位不久的开国郡公、年轻的太子少师慢悠悠转过头,一头湿发黑得浓稠,衬他苍白如纸,弱堪扶柳,让值卫更难相信现下格局乃此人一手造就。只见他睫毛闪了闪,口中不疾不徐道:“不见。你回去答复他,说让他们燕都护亲自来”
“……这。”
“让他们燕都护亲自来。”杨聆蝉重复一遍。
“是。”见杨大人态度坚决,值卫不敢再出异议,忙退下去回禀了。
午后,值卫真地等到了传说中的单于府都护,新晋范阳节度使,三品怀化大将军燕旗来谒。现下,有关此人的碎嘴正是长安茶余饭后之热门话题,他免不了听来许多——杨大人当真厉害,这等人物竟然他开口说来,就来了。
燕旗在引路人的带领下曲曲折折转进府内。这郡公府自外看来与周边大宅一般朱门红墙,气宇轩昂,真正入内却换了个风格——脱骨自吴越楚地的青墙黛瓦静默守着随处可见的湖泊静流,石桥横陈,台榭四起,让人豁然生别有洞天之感,仿佛走入泽乡南国。
像极了谁头上的一枝桃花,于金风细雨的靡靡国都固守初心。
引路人把他带到一间房外,为他通报后便走了。得到房中人应允,燕旗推开门,感觉此间陈设并不似正式会客厅,就连主人杨聆蝉都是不正式地跪坐于竹质地板,摆弄面前一彩陶花钵,听闻他入内,只抬抬眼,唤声“燕都护”。
这大概就是士大夫的雅趣之一,插花,了。
等燕旗走到他面前,杨聆蝉又道:“请坐。”
主人都坐在地上,他还能坐哪?燕旗在花钵另一侧面对杨聆蝉盘腿坐下,开口问道:“杨大人不肯听我麾下军官报信,非要某亲自来谒,不怕延误了要事么?”
“不怕,某已决定暂缓两日,时间充裕。”
“若某不肯来呢?”
“燕将军既然派人来了,就是想把这消息告诉我的,肯定也不辞躬行。”
“如果我闹脾气,索性不把这消息告诉杨大人,如何是好?”
“燕将军像这样的人么。”长歌这话末尾虽有个疑问词,却并无上扬的调,倒像个斩钉截铁的陈诉句。
苍云被长歌噎得没了话,习惯性瞪眼摆凶相,可对方抬头看他时却笑盈盈的,瞧见他这表情甚至笑意更浓,反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忙提正事:“今早东宫传令,要我军入大内驻守,严加防范。”
“可有提圣上龙体不保之事?”
“没有。”
“我昨晚从东宫收到了圣上将崩的消息。”长歌并未停止插花,只见他双手并用,为钵中花调整层次,从花繁艳,难掩他素手清峻,梅枝玉骨节,皓腕凝霜雪。
“许是太子不想乱军心,要我等加强防卫,好应对凌王起事。”
“燕将军这么解释也算殊途同归,某倒是想得更险恶些。”杨聆蝉不怀好意地弯眸,眼角若有似无的一尾红隐约拖进睫毛阴影里,冠玉似的男子面庞生生染上些艳。
“怎么说?”燕旗不敢与那双水光冉冉的眼长久对视,低头又被白生生的手吸去了注意力,平时泰山崩于前都不改色的人,现下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太子是在引蛇出洞。故意对外放出皇上命在旦夕的消息,诱使凌王出手,又暗中做好准备,好将北衙禁军一举拿下,还可借当今圣上之名铲除逆臣,登基再无后顾之忧。”青衿政客垂眉观花,娓娓道来,三两言语,天下风云。
要说燕旗在军中也算个有脑子的,放到朝堂上听杨聆蝉这席话仍有点云里雾里,他勉强接道:“太子可是怀疑杨大人了?”
“太子若连父上生死都敢捏造,蒙蔽我们这些臣子又何惜?就算他现在察觉某有二心,亦是……为时已晚。”这么说着,杨聆蝉拾起剪刀,剪掉一枝旁逸斜出的杂叶,“咔嚓”声在空旷的房间内清脆得令人毛骨悚然。
“军令如山,我军至少也得去宫内站着,不知杨大人有何打算?”
“按兵不动,让安插的人继续监视东宫动向与圣上病情,圣上一旦驾崩,即刻动手……到时还请燕将军多多包涵。”
燕旗有所顾忌地缄默不语,只颔了颔首。
杨聆蝉唇畔温软尚笑意未散尽,又从篮中挑一朵薝蔔花缀在牡丹间,成重叠之势,口中道:“燕都护下午来访,上午可是照例在宫中与太子亲卫军统领商讨、操练?”
燕旗对杨聆蝉能掌握自己的动向并不惊讶,平淡答了声“是的。”
“燕将军已许诺助凌王,定不介意将大内布防透露些许罢?”
“恐怕就算末将和盘托出,杨大人也是不懂的。”此言口气冷硬。
“杨某可能不懂兵阵事,但北衙禁军中总有人通晓,燕将军既愿和盘托出,写在纸上,或画出来,我拿去交予能人,也无妨。”杨聆蝉面如止水,仿佛一心栖于花道,言语交锋却半点不落下风。
“…………”燕旗皱眉,他的意思可不是和盘托出。
杨聆怎会不清楚,他适时安抚道:“燕将军既已答应与凌王合作,虽不屑一荣俱荣,总归一损还是要俱损的,透露布防不过举手之劳,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其实就算需要太子的布防,他也大可从其他途径取得,并不非要麻烦燕旗,杨聆蝉特地这么提一遭,就是想借此拉燕旗下水,增加燕旗作为叛军同党之觉悟。
燕旗不说话,算是默认,氛围一时沉重起来。杨聆蝉耐着性子最后在插花顶端点一枝戎葵,收手坐正欣赏一番后,双手将花钵推向燕旗,道:“某方才插花时正值困顿,燕都护一来忽生灵感,才得以完成此作。为表感激,就将这钵花赠予燕都护罢。”
苍云低头瞧着长歌白生生一双手推来满钵亮色,虽不通瓶花之道,终归还是觉得好看,面上仍是冷着道:“末将要钵花有何用?”
“装饰府邸呀。”
“然某无意久居。”
“燕将军若走,就留给下一位入住的官员,也不失为传递佳意,暖人心脾。”
“待那时,花已败,还有什么好看的。”两人虽还在推拒,气氛却在这一来一去中轻松不少。正事谈完,燕旗坦然分了心,注意到这房间是自水底架起来的一方台榭,怪不得地板是竹质,有浩淼水汽自帘外送来,清新怡人,在此处插花会客,想来又是这江南才子的情怀。
“那倒是,”朝花夕逝这一意象向来容易引发文人感伤,杨聆蝉叹,“花残使人愁,那某便不强求燕都护了,还是自己留着罢。”
见那双手扭了一扭,就要挪回花盆,燕旗忙道:“能好看一时是一时,怎忍拂杨大人好意,某愿意收下。”
话未说完,燕旗伸掌覆于杨聆蝉手背,拖住花钵,以防杨聆蝉真地收回,这次他一点都不尴尬——他穿的还是上午练兵的铠甲,一双手裹得严严实实。
皮质手套贴上光裸手背,有点冰冷,有点生涩的摩擦,蜻蜓点水般牵动杨聆蝉心绪,顺着手甲看上去,玄甲叠嶂凹凸,如张牙舞爪的困兽。恰恰遇上了英戾合度的人,吞噬光亮的黑色也可被穿出万千锋芒。
一阵风卷起织帘摇晃翻飞,筛得两人身上光影斑驳。他们就这样同时抱着花钵对视,都不想再说应酬之话,四周阒无人声,几乎能捕捉到窗外风跃过水面,涟漪漾开那一瞬的声音。
视线移至颈脖,失去衣甲包裹,皮肤终于露出来,欲语还休被男人干脆利落的下巴遮去一半;再向上,是凛然不可侵犯的耳环,让人想亲手为他戴上;是明显凸起的唇峰,让人想用自己的一遍遍碾磨;是眉目深埋,锐利下尚含无限温存可能,让人想拨开他额前的发,好好问一句……
“老爷,双荚槐折来了。”忽地,有女声打破安静道。
折花归来的姜氏显然没料到台榭内会起了客,而且两人的姿势还很奇特,静看是在争一盆花,动观双方并未发力,甚至温情脉脉地对视着,闻不出半点火药味。
杨聆蝉想起来了,他开始插花时想正值双荚槐花期,多一种花材备用总是不错的,他身边没带近侍,出门恰好遇上散步的侍妾姜氏,便让她去折一些双荚槐。之后燕旗至,插花毕,这事便被他忘了。
杨聆蝉花也没收,扫兴地示意姜氏退下,燕旗转头,不为欣赏的目光追了姜氏一会,再回头神色已是清醒的疏远。
杨聆蝉被那温度骤降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忙解释道:“这是我的侍妾姜氏,徒做摆设,避闲言絮语尔。”话刚说完,长歌就觉得自己该再含蓄一点的,不,不管怎么含蓄,他特地解释,就已经很刻意,饶是迟钝如苍云也该察觉到些什么了。有些感情已呼之欲出,仿佛是暮春初夏的满池菡萏,被桎梏于花骨朵儿中挣扎着想要盛绽,在风雨中久久辗转,终于艰难地拆出一片花瓣。
苍云漫不经心“嗯”一声,随意的回答让长歌放了心。苍云趁长歌走神,把花钵抢过来架在腿上,道:“那这钵花我就收下了,多谢杨大人。”这强解人意的作风是方才从长歌那学的,现学现卖。
杨聆蝉摆出优雅微笑,从善如流道:“燕都护客气。”若想勾住一个无法朝夕相处之人,不妨送他一件美好之物,让他目睹物,思及你。
再不痛不痒地叙上几句,杨聆蝉该送燕旗走了。
起身,燕旗郑重抱起那钵花,走路时他满脸严肃,一副生怕有半点闪失的模样。杨聆蝉背着手前后打量燕旗一番,不禁纳罕,那钵花不沉啊?
许是天性,又许是身为边关武人与他无题可谈,燕旗的话仍不多,好在不是起先那种刻意抗拒与他说话了,见惯官场游刃有余之辈,杨聆蝉反倒喜爱他这种沉稳到有点笨拙的秉性。
这一文一武放在一处观之和谐,偶遇的府中下人避让一旁行礼时,都忍不住悄悄贪看。郡公身旁鞍前马后的人由低眉顺眼的侍者换成了人高马大的将军,竟也相得益彰。
发现两位重臣到来,阍室内的值卫收好未磕完的瓜子,慌忙行礼,好在并未被在意。
大门内立着一棵老银杏,几经秋风秋雨洗刷,落叶在树根上铺出了夸张的一片,大人与将军就站在这泊金色中依依惜别。背后是倦鸟归巢,晚霞酡红,两人轮廓如晕墨,看不甚清,只依稀领会到大人乌发及腰,衣袂垂坠;将军头戴冠翎,身姿英挺……
有几句话儿乘着夜风飘进值卫耳中,大抵在说怎么保养这插花,反正他是没听懂,他看那位将军头点得虽用劲,终究还是囫囵的,多半也听不懂……话说完,燕都护转头要走,郡公忽然伸手,捋一把将军脑后晃晃悠悠的大白毛。将军身形停顿,回了头,未听得说话声,又继续走远。两人多半是交换了个表情,可惜值卫看不清,想必燕将军留的是个好脸色,不然杨大人也不至于归返时唇窝仍噙一湾融融笑意……
7
一场秋雨一场寒,肃杀冬意在雨幕中披着沧桑静默行来,百万年如一日地准时叩开古都长安之大门——这般湿冷的天气,向来最让鹤发翁媪难受。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药石罔替,恨不如彭祖受寿永多;帝王老矣,终难逃其道御龙宾天。
同样不再年轻的公公最后一次在这位帝王榻前轰然跪下,为他合上眼睑,完成终末的侍奉。殿内安静得可怕,很容易由此联想接下来之举国光景:天下缟素,四海遏密八音。
但,死寂的表象下,最汹涌的暗流正在酝酿。
夜雨后的晨风清新得过分,深吸一口,冷冽气息在鼻腔内充盈又消弭,末了留下血腥似的余韵,令人毛骨悚然。张二的意识已然清醒,只眼皮尚有些粘,斜眼望去,黑压压的军队排列整齐,不见尽头。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只是今日练兵场内气氛格外肃穆。
和许多将军一样,张校尉的嗓音透着常年高喊拉扯出的嘶哑。凌王身世业已讲完,论功行赏之话亦已说尽,老练的将领深知热血终会冷却,真正赋予士兵操戈上阵之勇的是可靠的计划,重头戏接下来才开始。
张二凝神听着攻城布置,心中浮现出近日被要求熟记的宫内地图,他所在营被分配到景风门,与延喜门一道牵制驻扎在附近的御林卫。
布置完,又交代了些紧要细节,这便开始最后的激励了。虽深知此战并未保家卫国的英雄之役,但随大军山呼口号时,李二仍禁不住头皮发麻。士者,有所向方能耀其锋,纵只为茫茫军旅中沧海一粟,然放眼天下,能亲历此翻天覆地之变者又堪几人?即便埋骨宫门,正史留恶名一笔,总好过躬耕田垄,庸碌一生……
是夜,有伏兵自东宫内奇袭甘露殿,与亲卫军鏖战,太子遂召御林卫入东宫护驾。俄尔,凌王领北衙禁军持节自三门入,言为平亲卫军之乱,实未得上允,匪知开门者谁。北衙禁军既入宫,与守军激战,占宫中各要害之地,太子急传范阳节度使领苍云军入安福门,协御林卫斩贼,然火漆方出,竟似石沉大海,范阳节度使燕旗拥兵不动……
三更天,宫内战局渐定,有锦衣人自金围严守中从容入玄武门,登临高阁,遥望东宫烽火照夜如昼,有出为迎者,竟为抗命怠战者燕旗是也。
燕旗把杨聆蝉领进室内后并不随之坐下,只抱盾刀靠在墙角,貌似摩拳擦掌已久,只恨无处发力。
杨聆蝉把他这幅模样尽收眼底,寒暄性地问了句:“不知宫内战况如何?”
“某不过坐在此处罢了,消息闭塞,恐怕战况如何,杨先生更清楚。”燕旗并不给面子,诤言道。
到底是沉浮多年的官场老客,杨聆蝉被戳破后并不尴尬,面上得体笑容犹挂得稳稳当当,他又道:“那杨某便陪燕将军在此处等罢。”
“杨大人自行等在此处便是,我且上城墙一看。”燕旗言毕,也不管杨聆蝉有无回复,径直走开。然而待他登上城墙甫吸一口熟悉的硝烟味,回头便瞧见那人慢条斯理地跟了出来。燕旗心下急躁,几乎是一盾砸在杨聆蝉面前,倒像是提防。见杨聆蝉一滞,他心头也有些被误解似地不好受,但既已至此地步,他保持冷着脸开口:“城墙上不安全,请回,杨大人。”
“战事远被控制在东宫内,这里应当是安全的。”
“燕某从军廿载,兵者诡道,看似安全之地,难说无突袭部队,乃至投石流矢。”
“哦,那杨某入朝十余年,伏士刺杀等釜底抽薪之事也不乏听闻,恐怕留在室内亦不明智。”杨聆蝉不肯离去,反唇辩曰。
“那杨大人以为,城墙较之室内,何处更安全?”
“幸得燕将军在此处。”言下之意,认为燕旗会保护他。
“我只答应不阻挠禁军,并未允诺保护杨大人。”燕旗浓眉拧起。
“约定止如此,但燕将军既走至这一步,凌王登基已成大势。燕将军亦知,凌王乃无能之辈,向来依赖杨某,若杨某去矣,谁来平息事后震荡,又谁来打理泱泱大国?到时庙堂荒废,民不聊生,燕将军才真是要愧对天下了。”
杨聆蝉这论调来得刁钻奇巧,燕旗无从反驳,但对于长歌的期许,他并不认同,付一哂笑而答曰:“燕旗为一国之将而非一府之卫者,止通纵览全局博一役之胜,不懂锢拘片隅保一人之周。”
这次换杨聆蝉无言以对,好在燕旗意不在令他难堪,适时抓了他的手腕往身旁拽些,曰:“城墙边危险。”倒是没继续赶他走,也算种妥协。
杨聆蝉被燕旗这一言行消磨了深思的意向,多年后,他曾在羁旅油灯下忆起城墙上这幕,原来当时两个人都清楚什么方向才是对的,却不约而同地向着错误的交汇点行去。
且将后事付与后世,现下杨聆蝉任燕旗牵着,矜持地道声:“多谢燕将军。”
烽火染长夜喑哑,恰似朱砂误入墨画。燕旗不语,背影沉默可靠。杨聆蝉沿二人接触的手臂望去,碎发与白翎被夹杂火星的夜风拉扯着,猎猎飘拂,玄甲将军宽肩阔背,兽头腰铠愈衬腰线劲道,裙甲下摆开得嚣张凌厉,末处一双棱角分明的玄金战靴与人高的陌刀一道杵在城墙上,俨然天雷难撼。
这画面并不长久,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急急向杨聆蝉报曰:“太子领三千忠卫死守甘露宫,我军久攻不下,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何不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杨聆蝉问得轻巧,惹燕旗侧目。
“我军兵力只够制住宫内,若抽走一地守军,恐御林军趁机反扑,一点溃而满盘波起。”此言中肯在理。
身为文臣,杨聆蝉对兵阵不甚精通,一时愁眉莫展,攸忽,有人铿锵开口道:“某愿率苍云军五千,拿下甘露宫。”
只能是燕旗,竟然是燕旗。杨聆蝉难掩诧异地问:“燕将军不是不愿插手?”
“如杨大人所言,事已至此,再故作清高也无甚意思。我此去将太子拿下,以绝后患。”燕旗拎起盾,直面长歌的脸上神情坚定,一洗戒备不屑之色。
杨聆蝉对他笑,口中轻飘飘道“有劳燕将军”,那样的笑并不真诚,带着身份性的轻蔑与冷淡,但真的太好看了,把刻薄都变得甘之如饴,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古往今来为卿一笑轻掷一城的盛大逸事。
燕旗怀疑他可能真在做这种事。有生之年,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样一个行云流水般的人,把所有客套应付都变得理所当然,把所有惺惺作态都演得姿态妙曼。但介于对方之示好,这迷惘不但没困住燕旗,反让他横生几分干劲。
只见那人步履带风地唤人备马,要去亲自调兵。但闻一阵马蹄飒沓,驰出城楼的是匹通体油黑的赤目大马,英武中更透凶戾,与主人颇为相符。杨聆蝉扶在城墙边探身目送这一人一骑一往无前地奔进金戈狼烟,直至目堪及处连个黑点都不剩,这才作罢。
燕旗既去支援,杨聆蝉放下心来在城楼内等候,事情进展过于顺畅,顺畅得他几乎掩耳盗铃地忘了些陈年老梗。
先来的,是如他所望的好消息,五千苍云军大破甘露宫,太子自缢于主将燕旗跟前。
后到的,不是他意气风发扬旌归来的将军,是尊煞神。
苍云归来时已近天明,晨露熹微,给冷硬玄甲濡上了虚无缥缈的湿润柔和。烛光正好,长歌把披星戴月的苍云迎进室内,又从善如流地遣散旁人,心中洋溢着诗文中守得征人归的温情桥段。可叹兵刃不留情,下一瞬便有挟风的陌刀堪堪擦过他笑脸,砸进墙壁,悍然撕裂这一厢情愿的错觉。
杨聆蝉很快明白燕旗为何主动要求旁人离开,又很快想通燕旗杀意迸发的原因——太子既死在燕旗面前,死前肯定与燕旗对峙过。
“太子自缢前与我道了些事,不知杨大人想听不想听?”
低沉沙哑的嗓音,毒蛇吐信般滑出意料之中的话,杨聆蝉阖眼,心想到底还是逃不过。
燕旗并无刻意吊人的怪癖,杨聆蝉既不语,他也就自己说下去,“一是,皇上断雁门粮饷时,太子曾暗中输送,然被截;二是,当初工部侍郎事发,御史上书抨击,正是凌王的授意。”
他以刀柄为支撑,缓缓发力,坚硬如石墙,亦不免被陌刀刻出一道凹槽,发出骇人的科科声,足见此人下手之深,恨意之盛。“太子本有意施援,只是横遭插手,杨大人身为太子心腹,不会不知;而我之前问起,杨大人却未吐露。甚至,容燕某再想恶劣些,说不截粮就是杨大人的手笔?至于指使御史上书攻击,多半是杨大人借凌王之名行事……燕某愚钝,可有猜错?”
他以为那人睁开的眼里会带着他厌恶的惶恐、讨饶,以为那人会用如簧巧舌向他推脱开解,但没有。杨聆蝉张开的眸中只剩沉郁的悲哀,言辞也失了平日雄辩:“没错。”
“呵,杨大人,多年前的顺手之举竟成今日策反要害,欣慰吗?看愚人挣扎这许久终是为祸首伥,得意吗?”男人咬牙切齿地问,犬牙森然,似要撕破他颈脖。
“不……之前听燕将军说起雁门惨状时,我已后悔只思党争之谋,害许多无辜人;至于瞒你,多日以来我心中只有不安,并无得意。”杨聆蝉此言诚恳,发自肺腑。
“杨大人虽这么想,到底是为私心而未道出真相。”苍云不为所动,抬高身躯,彻底将长歌罩在自己的阴影中,令他无处可逃。
“是,我不会告诉你真像。”苍云的侧脸被炭火映照着,凌厉得惊心动魄,长歌就在此时突兀地平静下来,“燕将军若要问罪,手起刀落便是。”
燕旗用力把陌刀从墙中拔出,猛然一横,刀刃直逼身前人颈脖,“太子已死,凌王将登九五。相位唾手可得,杨大人就此死去,心中可有不甘?”他期待这人会像无数手下败将一样,诉说自己有多不易、多不甘,卑贱地向乞祈一条生路。敌人越是低声下气,他扭曲的恨意与执念就宣泄得越发酣畅淋漓,手中刀也越发想斩下那死不瞑目的头颅……
“杨某蹑足官场十余年,多行不义,早有担负报应之觉悟。终究黄泉路旁土一抔,又何须遗恨几多愁?”杨聆蝉坦然与目眦欲裂的燕旗对视,那个从容政客在恍惚中归来。
刀下人主动仰头,露出的大片颈脖白得刺眼。宫中硝烟已散,此处金鼓方鸣,玄甲将军握刀之手稳到僵硬,场面陷入可怖的沉默。
挣扎许久,燕旗终是将陌刀狠狠砸回地面,一字一句道:“我不杀你。”
杨聆蝉面上并无喜色,想来是认为燕旗要提些陷他于生不如死的要求。
“皆因我一开始为私仇答应与凌王同流合污,这才被你利用,走至今日境地。况且,如你所说,没了杨聆蝉,又谁来匡扶凌王。我若再为私仇取你性命,以致天下大乱,乃一错再错,愧对万民。”燕旗恨恨道。
他面色铁青地接下去,“但并不代表我原谅你。而且,杨聆蝉,我警告你,你以后若再把雁门关、把苍云军卷入朝堂诡谋,燕旗绝不手软。”
“好……”逃过鬼门关,杨聆蝉瞬时脱力,几乎直接跌坐在地。他手忙脚乱地拉扯燕旗,还想说些歉意之语平息对方情绪,但燕旗只留给他肃杀一眼,而后拔起陌刀径自离去,徒留杨聆蝉呆立原地。
性命既保,人就空出心思多想。他们之间早有利害牵扯,诚如燕旗所言,起始便不该。他抱着侥幸心理自欺欺人地接近燕旗,心思费去许多,最后不过落得背影一个。他杨聆蝉何曾做过此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遇见燕旗后又是着了什么魔?
未等杨聆蝉思索通透,已有按捺不住的下属前来道贺。杨聆蝉起初应付得勉强,叙到后来还是被调动了情绪,毕竟十年苦心孤诣,一朝功毕,凌王登极之日,便是他封侯拜相、一展宏图之时。
长夜将尽,汤日初升。曜尔古都,虎踞龙腾。旧历遽去,国号未更。且试看明日乾坤,谁翻覆云雨信手书新史成?
8
元殷二十八年冬,文宗崩,太子庆将继,东宫亲卫伺机叛乱,疑为平王母萧妃所使。时孝宗领禁军入内平乱,晚矣,庆身死。庆既死而无后,文宗三辞而群臣固请,乃登基,定年翌文,追庆称怀帝,又谪平阳王为庶,尽诛萧妃族。杨聆蝉,太子少师也,素有才名,上不问前嫌,拜太傅,迎之为相,入阁不旬月而朝野平,为一时佳话。
金凤衔诏东极来,銮仪冕旒自登台,九章纹尔袍,四海为尔臣。黄金墀下砌白骨,不论出处论胜负,叹正史寥寥数笔,堪向何处问当年?
“不允。”政事堂内,谢载川胆战心惊地看着杨聆蝉掷出他递去的奏章,打散了原本摞好的奏本,引满堂侧目。
新皇登基后游手好闲,将政事一应委于清洗置换后之官属,心甘情愿沦为一枚印章——这大概正中眼前人下怀。
杨聆蝉,当朝中书令,开国郡公之后,皇帝的倚命太傅,他言传身教的先辈,现下正露出少见的焦躁之态。想起那人与宫变的种种牵连,谢载川不敢多问,只不动声色整理好奏本,恳切道:“范阳节度使滞留京中已久,守将请归边关,天经地义,如何驳得?”
他知道没有这位大人找不出来的理由。杨聆蝉搁笔端坐于裱了儒门经典的巨大画框前,已然恢复平日从容,落落大方对上众人目光,和蔼笑问:“要他苍云军暂驻京中,供禁军观摩见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