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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天也没有出大铁呢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46

虽是询问语调,口气中却全无商量余地。那笑容看得谢载川后背发凉,放眼中书省,无人敢出异议,只是不知他非要留下那位将军,是作何谋……

这日谢载川正照例于紫宸殿向皇帝报告吏部事要,门外忽有人唱道:“单于府都护范阳节度使从二品镇国大将军燕旗求谒——”

新皇反感多事,来听他们这群大臣议事已是勉强,况且燕旗这求见不合流程。皇帝当下便皱了眉,有人忙劝道:“燕都护久驻边疆,不通京中礼制,可以体谅;况他为军中要员,此次冒昧求见,难说有要紧军情。”

皇帝这才允燕旗入内。那日醉仙楼内不进油盐的苍云留予他极深印象——后来竟被杨先生说服了。可惜近日杨先生告病未朝,不知燕旗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燕旗甫被宦官引至殿前,一众官员争先打量,有皇帝身旁的司礼太监问:“燕将军,可是有奏本欲上?”

燕旗利落地撩甲半跪,对曰:“并无。末将此次前来只想求问,末将此前上书请领三万苍云军士北归雁门,缘何被驳?”

将军话音刚落,皇帝便开了金口:“朕这京城不比边关,燕将军为何总着戎装而不穿武官服,难道是礼部未发与你么?”可惜出言不为解惑,只为刁难。

显然,直接告诉九五至尊“不想穿”,是不明智的,燕旗一时语塞,好在谢载川及时解围道:“燕将军不着官服而着戎装,正是居安思危,时刻忧国,忠心可鉴啊。”

看在吏部侍郎谢载川与左相关系密切,殿内其他官员很配合地笑一笑,附和称是,气氛缓和下来,皇帝也霁了脸色。

“是,”听燕旗接了他的话,谢载川本以为这一茬就此平息,谁知燕旗话锋一转,道,“手足血亲尚能阋于墙,何况外敌。”矛头凛然暗指当今圣上夺宫一事,满堂色变。

色变归色变,宫变一事终是理亏,更何况燕旗是个中关键,皇帝亦是无言,并不敢发作。室内缄默半晌,谢载川尚有些掌控不住这场面,犹豫许久才尝试开口转移话题,道:“燕将军请归雁门一章,乃杨大人所批,臣当时在场。杨大人道是苍云军再留京数日,供禁军观摩教习为宜,回执的批红上应当已写明。”

听见那姓氏后燕旗气势更汹,咄咄逼人道:“主将领精锐淹留异地,边关空虚,若夷人趁机来犯,国之安危悬于一线,何耶?”

言辞上应付一武将,谢载川还是绰绰有余的,他道:“雁门为我朝险关要隘,精锐何止三万;军中将领众多,燕将军经验丰富,离开时难道没有委以可靠之人?且禁军为国都最后之藩篱,若禁军松弛,国之安危真当悬于一线。”

龙涎冉冉,本该居于主导的皇帝现下正高踞御座,享受着女官的宝扇香风,饶有兴致看手下两员要官一来一去争执,仿佛只差手中一把瓜子了。

玄甲将军横眉怒目,显然并不服气,谢载川暗自哀叹杨先生这病假告得太是时候,硬着头皮补个理由:“雁门关上书称大破夷人,一扫雪原,先皇肯燕将军之帅才,遂升燕将军为范阳节度使,此不过四月余前事,夷人元气应尚未恢复。燕将军戍国之心日月长彰,不急这片刻,先留京中,让京师的老爷兵们见识一番边关铁军。”

见龙椅上人一副袖手旁观之态,燕旗越发愤恨当初听信杨聆蝉,谢载川既拿先皇压他,他只得退步道:“那敢问数日具体是几日,或是要供禁军学习至何程度?还望谢侍郎说明,末将好与军中传信。”

这……他怎么知道。目光所及,贴金匾额反射的光芒近乎刺目,面前将军一副恨不得手撕了他的模样,身后圣上正悠闲向宦官奉的白玉痰盂中吐口沫,周遭官员都在看戏,谢载川心下无奈,虽事后可能又要被敲打“难持大局”,现在他也只能把杨太傅他老人家搬出来了……“杨大人未作说明,某不敢妄语,不若等杨大人休毕,燕将军再来可好?或者,某可代为传达……”

认清并不能在这殿内得到答复,燕旗生硬打断道:“不劳烦谢侍郎,我自去请杨中书解惑。”

“呃,燕将军请便。”他见过不少怙恶不悛的罪犯,但那些人再穷凶极恶,都比不上面前这将军阴沉的一瞥慑人。谢载川汗颜,杨大人非把这人留下来,甚至还惹他亲自上门,不知是何用意,难道是想对这人下手?这可不合杨大人之行事风格……

燕旗虽屈膝,声色犹朗然,道的是:“燕旗本无资格入紫宸殿,此次前来实属唐突,请圣上降罪。”

皇帝哪会真的降他罪,只乏味地挥挥手,道:“也罢,念汝心系家国,此次便不追究。”

殿内众人程式性地叹道:“皇上圣明。”不少人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后来才跟上前人浑水摸鱼,于是这唱赞的声浪恰似顿了一顿才开始转动的织机,使当事人的“谢主隆恩”淹没于卡壳的尧风舜雨。

而后燕旗起身,毫不留恋转头离去,一干大臣心思各异,目送与金屋宝顶格格不入的玄甲将军走远。殿内很快归于常态,谁也不知道激起水面涟漪的究竟是一块石子,最后留在水底;还是一只鸥鹭,轻点即去。

郡国公府的阍室值卫已经习惯了。

郡公提前告诉他某某大人来时不必通报、直接引见,诸如此类,并不奇怪——用个他从坊间说书人那听来的成语形容,这叫神机妙算。

黄昏中的缱绻值卫和银杏树尚记得,这位再度来访的将军却似不记得了,如今他身上散发的冷,是真的冷。

透着杀意的冷。

一样的素衣丫髻引路人,一样的青墙黛瓦水乡景,穿行其中,燕旗无端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慨。路过石桥,桥下水流已枯,众芳芜秽,很难说来年它们还能否在这不符习性的北方醒来——那干脆彻底清除罢,燕旗如是想。但人总是这样的,爱抱着一丝残存的希望等待奇迹,就像绝境中等待援兵;又或者自以为断了念想,其实尚怀破罐子破摔,将偏执权做怀念,就像身后留名的安慰之语。无论哪种丑态皆出自放弃太疼了,这世间从没有痛快一刀之说,切去的肢体伤口尚会剧痛,砍掉的头颅还要滚一滚再喷出血束。

逼自己死心的感觉就像亲手把肋骨从破开的艳红皮肉里抽出,痛得你想抱哀嚎着在地面鲜血淋漓地摔上几摔,最后气若游丝地说算了罢,留下他罢。于是那骨刺就埋在你体内,隐隐作痛,每逢阴雨更是猖狂,但有什么办法呢,只怪你一开始就不该种下它。

路熟悉得可怕。燕旗做作地腹诽,这杨聆蝉是什么怪癖,爱在水榭内晤客,可惜这并不能让他好受些;于是他转而设想杨聆蝉又有何阴谋,用仇恨武装意志,这才收到些效果,这也是宫变后他一直在做的……

他又被引到同一扇门前停住,像是又回到不久前。

那下人又是一欠身,又对他道,

“燕将军,请进。”

9

说起玩弄权术的谋臣,世人总爱想象高人分执黑白,与己对弈,但面前这人不同,他喜欢弹琴;说起弹琴,世人又爱追思孔明神机妙算,空城退敌,但面前这人也不同,他只是喜欢弹琴,七弦伴他之年岁,远比官帽长。

某种意义上来讲,杨聆蝉是个矛盾体,当然旁观者可以把这种矛盾简单粗暴地归结为虚伪,燕旗没有。

但他得恨他。

一样的水榭楼台,一样的照面而坐,这次两人之间的物什由盆栽换做了琴。杨聆蝉是真地染了风寒,他披一青裘,正低眉用银杏油擦拭琴轴。他是跪坐着的,姿态端凝,长发委地,垂坠难掩脸庞苍白,可惜现下燕旗见他只觉烦躁,劈头便问:“杨大人刻意引燕旗登门,有何图谋?”杨聆蝉理事细致,不会只告诉臣属要留下苍云军,而不说清留多久,除非是故意为之。

杨聆蝉停止擦拭,摆好琴,抬眸看向燕旗的眼神透着无力,“无他,但望燕将军兑现前诺,听杨某一曲耳。”

燕旗再恨杨聆蝉也实在诌不出一阙曲能有什么杀伤力,何况他确实许诺在先。他犹挣扎道:“燕旗乃一粗人,不通音律,杨大人何必对牛弹琴,自讨无趣。”

长歌猛然咳了一阵,剧烈得肩背都坍塌下去,平复片刻才能道:“无妨,某只求在燕将军面前弹完。”

苍云本该逼问长歌可是弹完了就放他离去,乃至放他回雁门关,但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与长歌言语间隐隐泄出的感情生出了共鸣,终究还是别过头,淡淡道:“请便。”

等他弹完再计较罢。燕旗如是想,看向窗棂,那里被竹帘遮盖,并不存在所谓景色。

于是杨聆蝉开始弹奏。

他弹得认真,可惜琴曲对燕旗来说只是一种声音,行军打仗的将军不懂阳春白雪之意境,搜肠刮肚亦不过“好听”二字,他反馈给杨聆蝉的,只有沉默。人道是钟期既遇,殁于死别,为千古悲谈;比之知音难求,欲将心事付瑶琴,弦断无人听,谁者更甚?

不愿流露太多情绪的燕旗选择低头。那时常引他心思的美好双手在眼底翻飞,上面所覆之银甲跃动着粼粼光辉,锋利甲尖与脆弱琴弦一次次交锋,透着生死搏斗下惺惺相惜的悲怆意境。燕旗听那琴音高了又低,既而持续走低,中道徒然尝试拔高,终究还是一蹶不振地萎靡下去,几乎陷进尘埃里。他像被云雾包裹了,那些云雾化作水汽,狡猾地朦胧了雾外江山,自七窍渗入他意识,泅出一片意味不明的深色。

“嘣!”

陡然,数弦齐鸣,炸出近乎噪音的巨大声响,而后,水榭陷入死寂。杨聆蝉抬起的脸上眼尾一抹红深得异乎寻常,燕旗不认为这琴曲会有如此突兀的结尾,正纳罕杨聆蝉为何失误,对方已倾身上前——

燕旗警觉擒住杨聆蝉毫无杀伤力的手,怎料对方意不在此。

琴自杨聆蝉之大腿滑落,碰上燕旗的膝盖,一如它主人的唇,碰上燕旗的唇。

有什么埋藏许久的情愫被这一动作引爆了,那冲击震得燕旗不但没推开杨聆蝉,反就着吻与纠缠的手,将毫不反抗的当朝左相压倒在地。

然而理智还是驱使他支起手臂,质问杨聆蝉:“杨大人这是何意?”

“意如其行。”身居下位的长歌并不惊慌,甚至还于病容中对苍云亮出锋芒毕露的挑衅神色,“燕将军,不也一样么?”

木质地板上,长歌散乱乌发犹如一方深不见底的幽潭,蚀人心智。苍云就着心思被戳破的暴躁去拉长歌的衣襟,试图恐吓他。但直到领口被解开,直到胸膛暴露于空气,长歌的表情始终未改变分毫,仍是不变的浅笑。

身下人波澜不惊的瞳仁中有水光流转,像极了破晓天幕,远方若隐若现的一点晨星。燕旗喜欢极了他这模样,又恨极了他这模样,沙场血敌在前都不曾冲动的他如今轻易被激怒了,他将杨聆蝉的上衣褪下肩头,初冬的衣裳厚却少层数,剥开外套,再轻轻挑开中衣,毫不费力便见到了苍白肌肤,再思及起这人正襟危坐于殿阁上的模样,分外情色。

被玄黑手甲触及的身体过电似地战栗,杨聆蝉一声不吭,燕旗抬头,想从他脸上寻找一丝迟疑乃至恐惧,但没有,他的表情温润依旧,甚至还带着点鼓励似的意味,事情就从这里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他附身啃咬他的锁骨,用舌头狠狠顶弄凹陷处薄薄一层皮肤,仿佛可以就此直达血肉。他的手持续脱着杨聆蝉的衣裳,透过手甲传达给他的肌肤的触感不甚清晰,但他知那当与这位水乡公子的手一般柔嫩。

很难相信一个生活考究的官僚之身躯清瘦如斯,胸下甚至隐隐透出肋骨轮廓。白的、清峻的,这样一具身子过于美好,以至燕旗触及时有一种近乎亵渎的错乱感,进而这种错乱扭曲成了恶劣的兴奋。他用手甲边缘去刮蹭杨聆蝉尚陷于胸口的茶色乳首,长歌的身躯随之瑟缩,这一行径对他而言近乎凌虐。

不难发现,长歌的性器犹虚软地伏在下身,苍云的动作有片刻停顿,他还是无法完全理解长歌的心意,他不明白何等执念能让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下放到如此程度,而且显然他不值得被托付这样的感情。苍云从鼻腔中送出长长一口气——那是他特有的隐晦叹息方式,而后他更深地俯下身。

一直隐忍的杨聆蝉终于在性器被口腔包裹时惊叫出声,他躬行礼教,行止拘谨,娶侍妾过门行房时都不曾做过这等事,何况现下含他的是燕旗?

身下人开始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拒他,口中急急道:“燕将军,使不得!”个中羞耻与惶恐显而易见。

燕旗的心被他这动静撞开几圈波澜,捉弄似地用犬牙磕一磕龟环下沿沟壑,杨聆蝉便瞬间软了腰肢,眼尾也红了个透。燕旗又将他那物浅浅卡进一个头,故意用含混水音低低道与他:“杨大人何须惊异,军中少女子,此事不难见。”

这事实对素来把将士赞为国之坚壁的文人来说无疑是种冲击,燕旗此言不但未纾解、反助长了杨聆蝉的羞耻感,他的一双腿开在两侧不住颤抖,想夹紧又害怕腿间另一个人的体温。雄性让人含自己的性器本象征服,现下这情况却是他被燕旗征服了,脆弱命根被同性掌控,被尖齿戳弄马眼,被粗糙的舌头细细描摹经络,被裹黑色皮甲的手指揉捏精囊。他紧揪燕旗的冠翎,不知是想拉进还是推远,自己少用的性器在爱慕已久的玄甲将军口中辗转,一点一点苏醒过来,那陌生而羞赧的快感敲击着他的神经,就在性器毫无防备地被口腔放出、湿热表面与冷空气猝然相遇的那一刻,他轻易射出。

浓稠白浊在他下腹蓄出小小一滩水洼,甚至溅上燕旗玄黑铠甲,格外刺眼。杨聆蝉的手无力地垂落,分明指节隐隐泛白;他的眼角已盈满一汪泪,喉咙里喘中带咳地翻腾着不甚明了之声,浓密鬓发都遮不住耳根烧出的红。

燕旗把他这模样看在眼里,疼惜得想将身下人千刀万剐。他叼住他的唇,给了他一个不算温柔的吻。扫过颧骨的耳坠在炽热中独自保持着理性的冰凉,唇齿叩问的刺痛感让杨聆蝉恍惚想起不久前在这水榭之中的绮念,两个男人的场景算不上香艳,将军粗砺的脸庞贴着他的,肉红唇舌持续传达着软烂触觉,如粘液般在他脑中咕噜咕噜冒着禁忌的罪恶感。

浅尝辄止后燕旗便放开他,开始剥自己的手甲。杨聆蝉仰视那玄甲自他手上脱离,露出痕迹斑驳的一双手——很难想象是怎样的伤害能穿透坚硬铠甲。他裸露的小臂上盘虬着鼓囊囊的浅麦色肌肉,分明的沟壑蜿蜒向上,在袖口处戛然而止,有些奇怪,但别样地引人遐想。

燕旗用手去探杨聆蝉股间,射过的那里已蒙上一层水光,但紧闭的穴口依然是近乎干涩的。他撇开脑中一闪而过的粗暴念头,对这种得势小吏般的报复方法嗤之以鼻,环顾寻找有用之物。

身侧有个白底青纹的磁罐,燕旗想起杨聆蝉用来擦琴的油就是从这处沾的。顺着燕旗的眼神看去,又联系燕旗方才动作,杨聆蝉当下明白几分,难以置信地问:“燕将军,你想干什么?”就在他说话的当,燕旗已经伸手过去沾了明晃晃的一指。

插进后庭的一根手指回答了他,容纳一指并不痛,但陌生的感觉让他紧张,现下杨聆蝉还有力气撑起头与燕旗道:“那、那是用来保养琴的银杏油,不可抹在那处……啊!”

燕旗继续深入,很镇定乃至一本正经地回答;“既非毒药,有何不可?”

可叹士族之讲究做派与军人之实用主义并不相通。杨聆蝉是还想争辩几句的,但后庭中的手指碰到了要命处,瞬时夺去他气力。他感到第二根手指在穴口蠢蠢欲动地想挤入——并且很快这么做了,而那的第二根手指不仅是插入,更与第一根手指一道或撑开扩张,或弯曲抠挖。

杨聆蝉已然失了方才还口时的神气,喉咙中冒着难受的呜咽,燕旗不想抬头看这清秀国相后穴含着他的手指软成一滩水的委屈表情,他怕北归后的无数个冰冷朔夜,那神情还会相隔千山一遍遍入他潮湿梦靥。

抽出手指,把混合了肠液的汁水胡乱抹于会阴,燕旗这便要提枪上阵。他的裤子脱得很吝啬,只到刚好腾出性器肏杨聆蝉的程度,已然硬到不行的那处紧紧顶着裤裆,很费了他一番力才拉下来。握住杨聆蝉的腿根,开始尝试进入,他凝神看着那肉红的穴口被光滑的狰狞顶端撑开,一点点吞入、一圈圈扩张,边缘的褶皱渐渐被拉平,最终油光发亮得像个环一样套着他的性器。

整个龟头送进去后,燕旗顿一顿,猝然挺腰,直接顶到最深处——

杨聆蝉哀叫出声,下意识把身底披风抓出巨大褶皱,而后他因为这刺激剧烈咳嗽,整个人都抽搐起来。被箍得发疼的燕旗抬头观他,只见先前盈在杨聆蝉眼角的泪花被睫毛搅碎成了点点晶珠,他的脸颊泛着咳嗽后的病态酡红,双唇犹大张着喘息,仿佛涸泽之鱼。

燕旗的下体登时又胀大几分,他就着这势头毫不留情地顶弄起来。杨聆蝉终于忍不住吐出“疼”字,却只换来腿间人缺乏感情的一瞥,他这才想起他并无资格向这位将军乞怜,于是,趁这场水乳交融的情事,他允许眼泪簌簌落下。

燕旗知道那并不是情迷意乱的哭泣,但现在他不想思考,只想狠狠侵犯身下这人。裹着长发、横陈于木质地板的身体在汗水迷蒙了的眼中融化,化作致人上瘾的乳白烟雾。恨意鞭挞着他咬牙切齿地拧入,带着憾不能就此将这人开肠破肚的暴戾;而抽出时,这几个月来的倾慕、惊艳乃至龌龊念想又水鬼般缠来,汩汩媚笑着诱他又堕进那销魂的温柔乡,陷入辗转折磨的死循环。

紧致内壁被性器撑得几乎展平,顶端敏感神经隔着薄薄一层肠壁真切地感受到前列腺叶的形状,燕旗就着那处碾磨欺凌,换来杨聆蝉失控的呻吟。这姿势已不够尽兴,燕旗一手拽过杨聆蝉的一只脚踝,另一手对待犯人般擒住他的两个手腕,将他摆成侧卧的姿势继续操干,睾丸恨不得塞进去般啪啪拍红了会阴,撞得自铃口流下的前列腺液在二人性器相贴的狭窄空间里飞溅。手中的腕关节形状美好,他知怀中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美好的,美好到他想把这身体撕裂,把每一个美好的部位分别珍藏起来,使之不能凑成他所要憎恶的整个杨聆蝉。

寒风怒号着推搡这阻它去路的伶仃水榭,而后掀开帘幕,驱使凌冽冬意扑向裸身交合的二人。汗水自紧绷的肌肉上渗出,又很快被风干,只留下空虚的刺骨凉意,二人周身温度仿佛已被夺走,只剩一处融化般湿黏火热地燃烧着,诱人不断索取。

燕旗近乎机械地重复着抽插动作。如若有太多话说不出口,那便任他化作最本能的呻吟哭叫罢;如果有太多身不由己,那便都交给人类最原始的肉体交媾罢。燕旗腾出手握住杨聆蝉再次站立的性器,摸到淋漓黏腻的一手爱液,其上的通透经络甚至在微微耸动,他知杨聆蝉这是要射了,便转而握住性器底端,阻止他射精,杨聆蝉声音一岔,继而更激烈地哭叫起来,声声唤他“燕旗、燕旗……”那声音不像想说什么,倒像确认,燕旗一声不吭地埋头进出,穴口周围已溢出一层白沫,甚至连艳红的肠肉都被翻出来,在杨聆蝉嘶哑地第三遍唤他之名时,他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长歌露出意识已然涣散的虚脱笑容,苍云松开桎梏,堵塞的阳精自马眼汹涌射出,沾他满手,他将手上浊液摩挲着尽数涂在长歌胸前,顺手逗弄几下硬挺乳头,又埋头与长歌深吻。最后,苍云重重突刺几下,在丢盔弃甲之前拔出,靠自己的手射在了长歌体外——这是他对他最后的拒绝与尊重。

而后燕旗脱力似地倒在他身上。杨聆蝉不敢伸手抱他,燕旗压迫的体重带给他窒息般的满足感,无言许久,他贴在燕旗耳边轻轻开口,烧尽仅存的暧昧,“燕将军……回去把请归的奏折再上一遍罢,我不再驳回。”

片刻前他直呼他名依稀只是错觉。燕旗应下,翻身躺到旁侧,针锋相对地回杨聆蝉一句:“既隔山高水远,恩仇无需牵念,杨大人,好自为之。”他原以为死别已是残忍沧桑,今夕方知生离亦是荡气回肠。

好自为之。“我知道。”杨聆蝉答。他强撑着腰坐起,扯过衣裳开始穿戴。燕旗也坐起,背对他简单地整理仪容。杨聆蝉知道自己身上的污秽尚未清理,会污染衣裳,但现在他需要一个有尊严的外表结束这一厢情愿的缠绵,送走与他一刀两断的将军。

他用最端庄的姿势跪坐在地,脊背笔直;垂睫观琴,眼神不再追逐站起的燕旗,平静道:“杨某身体不适,恕不远送。”

只有战靴的远去步伐声回答他。

连步伐声都听不见后,他在琴前佝偻下去,整个人像根行将燃尽的残烛。

10

水磨石地板被连绵一夜的细雨浇得湿润,平明的寒风夹了雨丝越发凛冽,迎面如刀割。城墙上,随行官员之队列里有谢载川,冬越发深了,这时刻天幕尚是暗蓝,他拘谨地立着,一动不动地看自己呼出的白气升腾又消弭。

皇帝只打算被抬出来做个象征性的摆设,为范阳节度使及三万苍云军践行一事被全权丢给兵部和礼部,而后焦头烂额的二部尚书又被拉到台前,互相推诿。昨日下朝后,礼部尚书曾煞有介事地靠过来问他:杨大人几时归朝?

谢载川想起前几日去郡公府上拜见的光景。燕旗又上请归之章,他不知如何处置,思及杨中书病情加重,告假延长,索性就去看望杨中书本人。他与杨聆蝉还算亲近,杨聆蝉是在病榻上见的他,府上相遇的杨家远房表妹也趁机跟进来,探头探脑很是着急。

他见过谦逊从容的杨少师,见过神采勃发的杨太傅,却未见过这般萎靡不振的杨聆蝉,好像搭在肩头的黑发都能将他压垮。行过礼,又慰问关切一番,谢载川这便切入正题:“杨大人,范阳节度使又上书请归了,如何是好?”

杨聆蝉并不惊讶甚至近乎乏味地回道:“放他去便是。”

忽地,有清脆女声插话:“为什么又是他呀,这人做了什么事,能告诉温画吗?”

他尴尬看向坐在床上的杨聆蝉,后者面上并无动容,他便心领神会地无视这女孩,接道:“好,只是载川不解,杨中书之前为何执意留下他,现下为何又肯放他走?”

“不为何。”杨聆蝉断然答。他知这是不可说的意思,不敢追问,倒是杨家小妹不屈不挠又开了口:“前几日那燕旗才来过府上,甫一走我表哥病情便加重了,聆蝉哥哥,他是不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威胁你?”

“你出去。”杨聆蝉道。

“表哥——”

“国政要事,你不该听,出去。”

女孩被表哥这幅少见的强硬模样唬住了,悻悻退出。他不觉得事情严肃到此等程度,但少个外人总是好的,又问:“燕旗果真来找过大人,说了些什么?”

“燕旗他,在宫变时,就已经知道,当年雁门一事,是我下的黑手。”缓缓叙来,答非所问。

这话头起得莫名其妙,他以为语音未尽,但杨大人已然不打算说下去,好像仅仅想把一句憋了许久的话找个地方放出来。

他愣在那,杨聆蝉却并未看他,目光空空落落地不知道飘向何处。他揣测一阵,开口道:“杨大人可是怕燕旗报复?”

“他不会。”

也是,现下大局已定,要报复早该行动。但这样他就越发难理解了——“载川愚钝,请杨先生赐教。”

杨聆蝉看向他,轻轻摇头:“我也不理解。但他既自己放弃杀我,我也就安心苟活,不必纠结那许多,是不是?”

杀……他隐约觉出杨大人与燕旗牵扯颇多,然困于雾中观花不得要领,口中只道“是了”,官场之上,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杨聆蝉勉强对他笑笑,道:“你这次来,肯定还要问我多久回阁。”

“对!”他忍不住一吐苦水,“杨先生不在这些时日,载川如履薄冰,这倒是小事;只是离了国相,皇帝又少闻政事,各部效率多有下降,都引颈盼杨中书理政啊!”

杨中书给他的答复是再过几日。如此算起,这燕都护前脚刚走,杨中书就要回来了,巧哉,憾哉?

兵部尚书开始在城下宣读敕令,无非是些一成不变赞美忠军安邦、宽慰舟车劳顿之言。主将燕旗一动不动跪在台前,这场景是熟悉的,只不过是把太子换做王尚书——本该是杨中书。敕令念完又要举祭纛礼,对纛旗下的牌位献五牢三牲,而后由礼部尚书念读佶屈聱牙的表文,整个过程繁复乏味,好在雨没有下大的意思。

三万苍云军都集结于此,队列排得远不及犒军时美观,俨然一副只等出发的架势,大概也无人愿意大清早冒雨瞻仰所谓军威,那位坐在明黄华盖下的君王尤是如此,难怪官署离了杨中书运转困难。说起杨中书,他虽未亲自置办践行一事,却是修书叮嘱过的:准备要快、粮草要足、送些京中富余的军备,等等等等。旁人以为他这是身在病榻,忧心朝廷;谢载川以为他是对燕旗心怀愧疚——其实他不太认可这个结论,毕竟杨先生一路走来,该愧疚的人太多了。

只有杨聆蝉自己清楚。

雨不知何时停了。礼毕,玄甲将军终于站起,所谓钢筋铁骨,跪而不折,当如是。他旋身跨上军队中人牵来的黑鬃大马,白翎飞扬,重甲难减他身姿利落。几骑一道拥了纛旗归队。一样的马,一样的戎装,偏偏就他耀目得很。

典礼在行军的号角中接近尾声,城楼上的文武百官犹是一片肃穆,只能借声音肖想那千军万马启程之壮景。谁知,一点微小的凉意轻易打破这庄严景象。

起初只是个别官员的低喃,他旁侧之人悄悄抬头,确认后将这消息小声告诉身旁要好的同僚,那人低声说他已经发现,接着这件事就流感般在蟒袍玉带中低调扩散,所到之处引起阵阵微妙骚动。最后,就连前方的皇帝都听见了音信,抬头,乃至伸手去接那一点纯白。

“雪啊,下雪了!”

翌文元年冬的初雪,伴随玄甲苍云的离去,悄然降临长安。

从长安到雁门关的路,太长了。

燕旗坐在临时搭建的行军营帐中,抱臂枯对一盏昏烛。回忆又在无聊中骚动叫嚣,他告诉自己,只是捋清宫变这趟浑水的来龙去脉。

投入水面的第一颗石子在哪呢,他记得是拖沓的官话唤他名讳,要他上台听宣,揭开了多年夺位蓄谋的最后幕布。

杨聆蝉。

心口被那个名字敲了一下,他忽然如坐针毡,像是回到了率军开入长安的那一日,毒辣阳光从背后泼过来,逼得他汗流浃背。

于是燕旗决定出去走走。他与下属打过招呼,又牵了一匹马,吹着比长安城内萧瑟许多的夜风走离营地。在路上,他想起皇帝传他去紫宸殿的密令,想起皇帝交握了他和另一人的手,要他们齐心协力,共辅太子。

杨聆蝉。

回忆的内容已然有些不对劲,他翻身上马,想借这一动作甩去那萦绕不散的青色身影。

在马上,他想起东宫华筵,有人巧言解围,而后太子探他心意,他暗吐心中芥蒂。

燕旗不想再提那个名字,一夹马肚,促使马由走转奔。

再是凌王背后暗中操控的高人,樽前月下雄辩捭阖的阔论,折叶摧花针锋相对的策问,马速不受控制地快起来,就像事态不可避免地发展下去。

掠过身侧的荒原夜风清澈纯净,不像那一晚九重宫阙内夜风被硝烟侵蚀得凄厉。他如鱼得水地破开甘露宫大门,太子绝望神色未能令他动容,上吊前的弥留之语却予他五雷轰顶。那人未在现场,但一切皆因他而起;就像燕旗并非为他而来,却被他贯穿始终,最后竟也一念之差,放他作罢。

燕旗扬鞭策马,使之狂奔。夺宫后的事与他这个武将无甚相关,很长一段时间他被困在无人问津的皇城角落,翻来覆去咀嚼着杂质过多的仇恨煎熬。他宁愿那是只有恶意的痛快深仇,他便可以干脆利落地用陌刀摧枯拉朽。但没有,遮掩许久的感情最终在那场啼笑皆非的惨烈性事中被剜出来,鲜血淋漓滚落尘埃,无人认领。

杨聆蝉。

他终究还是允许那个名字第三次出现于他脑海,权当回报杨聆蝉三唤他名,再无亏欠。一份感情囿于太多入骨隔阂,但正因如此,亦令人难以释怀,拥之如抱刀枪,分之如撕血肉,以致他做出了山长水远无需牵念这种近乎原谅的妥协。

与疾驰对抗的的气流铺天盖地冲来,压得他耳心发疼、胸口发闷,但这痛苦中偏偏就是有种汹涌的痛快感,散发出能让涸泽之鱼死而无憾的魔力。燕旗不得不放低身子伏于马背,于是他更清晰地感到四蹄颠簸摇荡,恍惚是进入了谁的身体横冲直撞。

是这样,天各一方,他做他的守将,他当他的丞相,不复相见,爱恨也就无需再念。就像这江山,说是经过了血亲反目的夺位之变,其实也不过是又一个李姓皇帝登上御座,又一群大臣循规蹈矩,国家照常运行。成败只关乎本人,无关乎世人,谈何为虎作伥与否?

思及此,燕旗勒马骤停,怒马奋蹄长嘶,尖锐余韵在空旷原野中久久缭绕不散,而后是雪亮的月光倾泻而下,浇透一人一骑、照彻寥廓四野。他仰头对着那轮出云玉盘怔忪许久,最终落寞打马,独行回营。

这一路从小雪走到大寒,越北上天气越肃杀,士兵却愈发活络,像是羁旅返乡的归人。近日天气晴好,不见雨雪,行程也加快了些,有经验之人应知,穿过眼前这个山口,便能看见长城;而看见长城,就雁门关不远了。

三万军队有序通过关口,最先看见长城的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的人。他仰头看去,数月不见,长城巍峨盘亘之势未改,雄踞山脊,负霜雪,经烽火,屹千百年而不移,无时无刻观之都能令人心生豪迈澎湃。

“燕都护,咱马上就要回雁门啦!”背后有熟稔的将领扯着嗓子对他喊,燕旗只转身对那人点头,部下早习惯他的沉稳,不甚在意地自行欢呼作一团。

队伍在短暂的波动中持续前进,很快便开入雁门关,早有接风洗尘的人候在那。燕旗接过司马递来的一碗酒,仰首一饮而尽,辛辣之感直冲天灵,直教人呲牙咧嘴,过瘾非常。左眼余光中有一将领上前,对他施礼后道:“燕都护,夷人那边又有动作了。”

每年隆冬大雪漫山、水草冰封时,夷人便蠢蠢欲动地筹划入关劫掠。

“老对手了。”燕旗说。

“这次不同。”将领回。

“哪里不同?”

“末将寄给燕都护的书信中提到的,那支颇会些奇技淫巧的突厥人,他们本自碛西,因争地失利逃窜自此,近日似是与夷人合流,一道盘算着要攻打雁门。”

燕旗下马,递走酒碗,面不改色答道;“那便让他们来罢。”

披坚执锐的人墙自行分开一条阔道,目送这位主将稳步远去。

11

雁门关的夏天凉爽而短暂,中原大地尚是金秋时节,雄峻长城已迎来初雪。

这不稀奇,雪年复一年的下,变了皇天后土,不能变他们一复一日训练、上战场,死亡,终止循环;或活着回来,继续循环。身为一名普通士兵,他曾对这机械般运作的城池产生疑问,他问过途径的渊博学者:雁门关从前是什么样,以后又会怎样?

那人剔燃炭盆,说,不知道。

没人知道。

长官视察,放在其他军区,应是件兴师动众的大事,但放在雁门,只是日复一日中的一环。既如此,好像已不能称之为视察,毕竟都护只是在无战事及公文时出来散步,顺便看一眼训练的士兵,手痒时自己也来比划几下,大抵这一成不变的地方,无甚值得巡视。

现下这位都护就刚好从校场前走过。士兵们的呼喝声大了些,除此外亦无特别表示,并非蔑视,而是经年累积的坦诚与信任。其实,离开长安后燕旗最显眼的官职是范阳节度使,只是众人习惯把他想成与雁门关更亲近的都护。是,范阳节度使总领河北九州,不该再偏安雁门一隅,可燕旗大部分时间仍在雁门关,有人说他是因出身眷念此处,有人说他是为表一心守疆无心割据,是非莫辨。

长官已走远,他们犹未懈怠,最近外族摩拳擦掌,已与守军进行了数次小规模交锋,各有死伤。谁都想守住雁门关,谁都想……活下来。

这边厢燕旗正走在军堡下,忽闻有人远远唤着“燕都护”跑来,转头一看,乃是一名副将。那人跑到他面前,先是单膝跪道:“燕都护。”

他让副将起来,副将站起便道:“先锋营逮住了几个潜入雁门关绘地图的夷人细作。”

“夷人竟也晓得要知己知彼了?”虽口中如此戏谑,但二将心中都有数,多半又是突厥人教唆,“可审出有用的口供?”

“夷人刚烈,没有。”

“往年夷人都是深冬才大规模行动,今年竟这时节便开始了。” 燕旗道。

“这个,听说是突厥的妥木斯教育他们:不要总等没了吃穿用度才火急火燎进关抢劫,早先便要做好储备——都护,这话在理啊。”

这话若放在文官面前是要被批判大逆不道的,幸而燕旗并不指摘他无意的立场错位,只说:“听说此人在西北领着突厥一支以弱势争强敌多年,不简单。”

“管他是何方神圣,只要敢……”副将话音刚升调,突然,不知哪位同僚高声喊道——

“燕将军!”

张参军走近后才看清吹胡子瞪眼的副将,躬身尴尬道:“呃,在下眼拙唐突,都护您先与王副将说吧。”

于是燕旗又看向副将,王副将一腔豪言壮语被噎了这一遭再吐不出来,梗半天才道:“……请都护指示。”

“细作既不肯说,给他们个痛快罢了。起冰时节将至,安排士兵轮巡黄河沿岸,别让夷人又钻空子;虽这次的矛头多半指向雁门关,你还是遣人通知附近军镇,莫要懈怠。其他的,诸如严加防守,不用我特地指示吧?”

“是是是,末将记下了,这便去下去传令?”见都护颔首,王副将又瞪一眼参军,这才离去。

“张参军,有何要事禀报?”燕旗这才问。

他这“要事”一词咬得飘飘忽忽,声线漫不经心,搔得人耳朵眼发痒。张参军低了头,从袖中掏出一象牙卷轴,双手奉上,道:“这是中书省发来的文书。”

燕旗接过,刚想展开,又揣回去,道:“翰林学士的文辞看得我头疼,你告诉我大概是什么事就行了。”

“朝廷给范阳地区派了个经略使。”张参军习以为常,言简意赅答。

“经略使?多少年没设了,上面怎么想起这一茬的?”藩镇初立时有节度、经略二使,分掌军政,互相牵制,后因边疆战事频发,朝廷往往命节度使兼任经略使,以便行事。先皇擢他为节度使的初衷并非御侮外敌,也就未特地说明兼任与否。但无论是前任、还是他这个现任节度使,向来都是总览藩镇大权的,不知朝廷如今弄出一个范阳经略使有何用意?

张参军瞧着燕都护深思不语,知他多半是想到夺权、削藩那方面去了,开口道:“将军,先不要想太多。此事在下有所耳闻,来人本是朝中权臣,僭主行事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自恃位重,上书请辞,圣上一怒之下授他校检范阳节度使,从中央赶到边关——多半只是挑个地方打发人,并非派来分权。”

“是又如何,当年范阳能逼走第一个经略使,现在就能解决又一个。行军打仗之事,不需要朝官来指手画脚。”燕旗面无表情道。

“是,官宦监军弄权,往往有碍军旅,譬如当年……”

张参军刚想摇头晃脑,察觉都护并不想听下去,就此打住,道:“都护若无他事问询,在下就先行告退——另外,都护还是抽时间看一眼那文书罢。”

燕旗应下,参军离去后,转眼间他的心思便飘走了。经略使一事可待那人上任后观望一番再做应对,现在他更关心突夷的进攻。

妥木斯其人,乃是与夷人合污的突厥人首领,手段诡谲,来此处不过一年,已大大改变夷人之作战方式,令战事更为棘手,堪称一劲敌。

冬末春初时,妥木斯曾佯攻雁门关——可见那先锋军完全是弃子,此人当真心狠,而后出奇推助黄河化冰时的凌汛,绕过雁门,大举进犯被凌汛波及的沿岸三镇,劫掠无数。燕旗如今想来尤感后怕,幸当时突厥与夷人气候未成,若敌人有余力趁他支援三镇时攻雁门,损失更巨。

不管妥木斯是想依附夷人壮大自身,还是想将其养肥后宰而代之,他绝不允许突厥人把他所守之疆当成上位的牺牲品。

而后燕旗召集各将领探讨对策,待会开完已然入夜,他掀开帷帐时外面飘着小雪,白色片粒自钴蓝天幕纷扬落下,朦胧了军帐间零星火光。战事未燃,夜晚是士兵劳累一日后生活起居的时刻,气氛不免被烘出些温馨,他打马独行其中,恍惚有走马观花之感。

回帅帐后,燕旗点亮灯盏,坐在案前尚不想休息,思及白日里参军给他的文书,现下正是看的时候。他就着灯光把那象牙卷轴在案上铺开,嚼着文绉绉的蝇头小楷勉强读下去。

介于参军所言,他基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读前篇冠冕堂皇的任命理由,字字看下去,受命者的名讳顺水推舟漂进他眼帘,他却猛地一顿,差点掀了桌子——

兹授杨聆蝉校检范阳经略使,及日启程上任。

第二日一大早,张参军收到兵卒的传信,道是燕都护召见他,他冒着呵欠走到帅帐外,甫一进去便正对上燕旗炯炯逼视他的目光,不禁抖了一抖。

还未等他拜见,燕都护已开口:“为什么是杨聆蝉?”

张参军只觉一头雾水:“就是他啊,燕将军。在下昨日与您道了事情缘由,您去年在长安,也算新皇登基的见证人,敢这般作为者,除了那位杨大人,还有谁?”

燕旗昨日听参军报告时一心在军情上,并未深思此事,打开文书读到那人名字时方觉五雷轰顶,满腔心绪烦如乱麻,以至把只是上传下达的参军叫来撒气。

昨夜小雪正宜酣睡,燕都护却眼底青黑,竟似未睡好,张参军观他神色莫测,小心翼翼道:“燕都护大可不必担心,杨聆蝉虽是个厉害人物,然一心只在中朝,未必看得上我们河北九州。”

燕旗只是摇头,他想说些什么,解开参军的误会,但有什么是他能说的呢?那段荒唐的感情只堪他二人知,他本以为既再无相见之日,便可顺理成章地放下,可这又是哪来的机缘作弄,一纸文书,把故人从远隔千里的长安推到他身边。

燕旗不说话,张参军又开口道:“都护,文书应只比人早一两日出发,驿使的脚程虽快些,算来杨大人不日也将达雁门。

他这话旨在提醒,无意中成了火上浇油之言,只见燕旗拍案而起,怒道:“范阳之大,他为什么偏偏要来雁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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