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参军被炸毛的苍云将军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都、都护,藩镇大使初赴任时要与原有使臣晤见切磋,向来是不成文的惯例啊。而且,当面会会那人,总对摸清他的来意有所裨益。”
他言语在理,可惜燕旗并不想听,只甩手道:“行了行了,你退下罢。”
张参军还未迈出帐门,回身瞧见都护正背着手在帐内打转,脑袋上的白毛都跟着不住晃动,他恳切地补上一句:“燕都护,文书送到军中时,说是杨大人已经到太原了,您可要好生准备啊!”
燕旗恨不得把这人一脚踹出去。
12
扶上门框的手戴着玳瑁义甲,黄黑交融的甲片衬得指尖越发白净剔透,只见那手一发力,指节曲起,手背上的骨线清晰地凸显出来。他用另一只手撩开锦绣门帘,从马车中探出身,在近侍的搀扶中伸足步下马车。
而后那人扬眉抬目,看向一干稀稀落落的迎接者。
这倒是瞧不出半点流放官员的潦倒相。
一年未见,杨聆蝉变化不大。那双眼缀在一丝不苟的平整乌纱帽沿下,仍蕴道不尽的湖光山色。他耳旁的幞头在微风中轻颤,其下是浓稠黑发,穿过筋骨分明的颈脖,没入圆领青褠衣的肩头。
男子的目光在周遭游弋一圈,终归还是落到为首者身上。燕旗不落下风地与他对视,两人就这么对看着,好像谁都不打算先开口,场面一时有些诡异。
燕旗虽未打算给这位新官上任的经略使摆出什么大阵仗,还是带了几个排得上号的军中官员意思意思。但现在看来,他带来的这帮人,唯一干的事就是,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好看吗——哦,是挺好看的。
要你们何用!
杨聆蝉察觉到他的尴尬,微微一笑,拱手道:“燕将军。”
这声寻常不过的唤把他拉回久远的情绪里,一切踯躅都被汹涌黑潮吞没,迫得他深深低下头去,咬牙切齿敬一句:“杨大人。”
“别来无恙?”杨聆蝉问。
围观群众听得一抖擞,开口就是“别来无恙”,看来这大人和他们将军是故交。
“燕某自守雁门,无谓有恙与否,不牢杨大人记挂。”
杨聆蝉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排斥,又一笑,道:“天意难测,杨某竟是又与燕将军相逢了。”
杨聆蝉用一语双关的“天意”把祸根推给天子,显然将军并不买账,“横眉冷对”正是燕旗现下写照,“某还有军机待理,杨大人自行参观,恕不奉陪。”
虽不想面对杨聆蝉,燕旗还是对他校检范阳一事耿耿于怀,刚转身又回头道:“杨大人初至范阳,不通此地风土民情,还请入夜来帅帐与某一叙,以便日后经略。”
哦日后,哦入夜。围观群众选择性无视自家都护入夜才有空这一清白事实,强行又一抖擞。
“好。”杨聆蝉望着燕旗大步远去的背影,言语虽短,心绪万般。
时隔一年的重逢,草草开始,又匆匆结束。
忙碌中的一天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已是月上中天。燕旗正陷在满案军情中,听得下属通报经略使来谒,大有头疼之感。
炭盆把来人单薄身形描了个通透,翠绿官袍较紫绯之流更适他气质,腰间的金玉之带暗示此人本品仍居上位。
杨聆蝉立在门口,立在燕旗投过去的视线里,阖睫,垂首,双手拢于袖中,对燕旗一致意。鸦雏色的鬓发滑过他肩头垂下,衣袖在他白得触目惊心的清峻腕口摇曳又静止,而后他整个人凝固在那里,俨然是画册中举世无双的翩翩国士。
“杨大人,进来坐。”燕旗不过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却如置身另一世界。
杨聆蝉依言入内,说是坐,其实不过案前一草垫,他调整许久才堪堪坐下。
燕旗将毛笔随手一掷,“杨大人应当清楚,燕旗此番邀请,并不为九镇事。”
“是了,恐怕燕将军也不甚通范阳风土人情,何以授我。”
燕旗隐约觉出话中莫名的讽刺之意,不甚明了的茅尖针刺激得他沉了面色,森然道:“杨先生还真是,阴魂不散。”
“阴魂不散?杨某胸中权柄为首,怎愿远调,燕将军怕是……高估自己了。”及时是轻蔑之语,从他口中吐出亦谨也谦也,仿佛是风雅端庄之言。
燕旗有些难堪,退一步道:“我听参军言,杨先生是因僭主行事,触怒圣上,被遣出京。”
杨聆蝉含笑道:“他此言只道出个大概。区区一藩镇幕僚,怎知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这个人就是爱笑,笑得那么恳切、那么合适,笑得就算你明知光鲜亮丽的背后是轻蔑,是挪揄,乃至欺骗,都会潜移默化地被这表情软化下来,愿意多听他几句白。
“愿闻其详。”
“说来燕将军大抵也兴趣缺缺,不过是朝中又起一新党,处处攻讦杨某一脉;圣上御宇一年已生亲政之意,不满某专权。如是嫌隙累积,一朝被他党抓住机会,轮番上书弹劾某僭越,终致龙颜震怒。”
是这样,说起来风起云涌的权谋争斗,实则不过几多天子几多朝未易的乏味规律,折戟销砂砾,金陵收王气,寒门衣冠犹前仆后继,甘之如饴。燕旗确实不感兴趣,他只敬杨聆蝉履过薄冰千丈尚能风轻云淡道与他,若此处有酒,他愿为他倾上一樽,问句去路几何,可惜他没能问,也没有酒。
焰光把长歌的脸庞映得通红,他的发鬓在背光的苛刻勾勒下仍水滑整齐,苍云却无端想起这人在他身下散了发、咳得双颊熏红的模样,他念着大概是帐内炭盆过多,道:“范阳之大,经略使身负九镇重任,这雁门来过了,也便可走了。”
“范阳虽广,雁门最为翘楚,燕将军就不容某在此多留几日么?”
这话来得轻快,甚至还带几分调笑。燕旗躲过他眼中流转波光,垂眸一扫案上红标重重的地图,心中怒起,厉声道:“不容。”
杨聆蝉本想回曰他们算同级,没有允否之说,然观燕旗神色凶戾,语气断然,顿觉纠缠下去再无意义,他不是被吓住,而是清楚自己想留在此处,十之八九不为使命,无需自欺欺人。
“既如此,那待雪停,杨某便回太原。只是启程之前,杨某尚有些道中见闻,要好好问问燕将军。”
他后半句声色严肃,意不在私情而在政事,可惜现下燕旗并不想听他多言:“改日,眼下尚有数个用兵方略待我翌日给出定夺。”
“燕将军难道就只管雁门战事,不顾九镇生息吗?”
“那也不及贼子临城,军情如火烧,杨大人,明日再说吧!”
“好,燕将军可说定了,明日。”燕旗看见杨聆蝉脸上显出与孱弱身躯不符的认真,只觉得他果然是厌极了这个人,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燕旗“嚯”地一声站起来,烦躁地抓过搭在旁侧的风麾,劈头盖脸就朝座下人罩去。杨聆蝉被他这架势吓得一躲闪,燕旗更是火大,直接拽起他,为他系绳。
然后杨聆蝉又笑了,对着他笑了。这笑不那么从容,甚至带些傻气,可就是格外打动他,他胸中火气更甚,手一用力,毫无章法地打了个极丑的结,也不管风麾有无理顺,就此撒手结束。
“杨大人,走吧。”燕旗转身不看杨聆蝉,如是道。待背后飘来那人绵绵一声“多谢燕将军”时他又觉得这样太刻意,毕竟后面并无甚可看的,是以他又转过身来,可杨聆蝉已往外走去,边走边整理风麾,像只鸟儿在梳理羽毛。
燕旗就这样站着看他打理,直到他把揉皱的毛绒理得顺滑垂坠,直到他的背影被落下的帐帘阻绝,都没等到他回眸一眼。
他立了许久才坐下,开始尝试让注意力回到军情上。
种种迹象已将敌人欲攻雁门的意图坐实。雁门关细较护诸多边贸要镇,宏观居三关冲要之首,南靠关中,北击草原,实乃兵家必争;况汉夷二族在此地拉锯多年,雁门已成双方心中近乎象征之事物,此处攻守进退无疑对士气有重大影响。
诸将所献之策有提倡出关迎敌者,有主张守城以待者,共通之处为皆着眼于雪停后,然,他不认为对手是这般中规中矩之辈……
第二日午后,燕旗行经营房,天仍在飘雪,连绵无歇意,照此势看来,入夜后恐是场不小的雪。途中他一言不发地骤然出手,用力一拍营门当值守卫的肩,那士兵本一动不动地站着,被他这动作惊得一震,玄甲上积雪抖落大半。
走至东门城楼下,硕大的“天险”门匾与格格不入的身影一道闯入视线——他觉得,一定程度上,阴魂不散这个词,他真的没用错。
万夫不当之勇的将军在比他矮一个头的大人跟前止步不进,雪簌簌落下,自顾自渲染出几分留白相望的静谧意味。
燕旗不动,杨聆蝉自发上前,风麾厚实的下沿款款掠过雪地,他边走边道明来意:“燕都护昨日与我约定今日再论,我怕燕都护遗忘,问了副将,他道是燕都护日昳后要至东门巡视,我特来此等候,还望燕都护能自百忙中抽一余暇。”
他既做到这份上,燕旗无从推拒,只道:“何事?”
“我羁留太原时偶然于有司翻阅到范阳历年税赋记录,上载去年岁入八十万缗,绢五万匹,谷十万石,发徭役二十万户等,很是惨淡,且较前年更减。”台辅之器者,即便远放边疆,亦难蔽其光。
燕旗不通他用意,皱眉不语,杨聆蝉接道:“燕将军身为范阳节度使,既孚朝廷重望,集藩镇诸权于一身,是何故不善加治理,竟致范阳沃野千里,地不能尽其力,民不能安其乐?”
“某忙于战事,无暇过问。疆若不守,土将焉存?”燕旗神情凛然,端的是理直气壮。
“某不欲与将军阔论民生,但问寸亩之地,本可税十斗而止半担,憾哉?州郡治而游民附、人丁兴,何乐而不为哉?某观将军这雁门甚是清寒,税赋既增,兵源既丰,疆土安得不固?”他谈言微中,气势逼人,俨然还是群臣前手持牙笏、廷争面折的巍然国相。
“杨大人这是想指责节度使专权?”
“擅权而不善用,确实应责问。”燕旗剖问尖锐,杨聆蝉不为退让。
“杨大人还是好生思虑如何归朝,少来过问范阳事;还是说,这也是大人谋画中的一环?”燕旗哼笑,讥讽道。
“燕将军,杨某自知有愧于你,你亦以偏见待我。然杨某既为一州之牧,居其位理应思其职,但尽本分耳,无关乎他事。”
“那还请杨大人辞雁门,自去尽本分耳。”
所以说,文武难协。道理都苦口婆心讲尽,燕旗仍不以为意,只一心想赶他走,饶是端凝如杨聆蝉,也不免有些气恼:“某与燕将军同为藩镇使臣,燕将军无权支使。雁门关一带为北疆边贸出入之地,某理应考察一番。”
“哦,那大人请便。”战事在即,燕旗想他已数次让杨聆蝉走,杨聆蝉固执不移,那便怪不得他了,若真出意外,大不了他给朝廷报个经略使因公殉职,世上再无杨聆蝉来烦他,倒也清静自在。
杨聆蝉不回话,解了风麾丟与燕旗,拂袖离去,
燕旗被风麾砸了满怀,暖绒之物,如今置于怀中竟如抱冰锥。他恍惚转头回望,入目只得风雪渐大,人影渺茫。
13
暮色渐浓,苟延残喘的天边余霞被裹在灰蒙蒙雪幕中,透出一片行将就木的暗红之色。
换班士兵方登上城楼,泠泠雨雪迷了他的眼,猎猎寒风冷了他的甲,他重复巡逻,仿佛走着一条不见尽头的路,就在这死气沉沉中,攸尔有人高呼——
“夷人从左侧城墙爬上来了!”
残绮燃尽,烽烟继起。
“燕都护,敌人自东门来袭!”
传令使仓皇奔入,连行礼都顾不得,急张拘诸地报上这一噩耗,长官听后虽从座上站起,也只回他一句:“知道了”
他想起下午同袍还在抱怨雪天也要加强防卫,不禁汗颜。燕旗见他神色慌张,开口道:“怕什么,同样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同样的天气,我们仓促,他们就不仓促了吗?”
传令使一想顿觉在理,他们训练也未曾懈怠,何须自乱阵脚?
“现在是何境况?”燕旗问。
“敌军仗着雪夜难视,尽寻些刁钻的地方攀爬偷袭,又加以流矢暗器掩护,很损伤了些我军兄弟。张将军已命人将水沿城墙倾下,希其凝霜结冰。”
在他报告期间,燕旗已从帐内醒目之地取下刀盾,对他道:“你即刻回去传信,就说主帅已知晓东门战况,正领神武营赶往支援。”
“是!”传令使单膝跪地接下军令,旋即站起奔出,步伐虽急,已比方才稳健不少……
燕旗站在城墙上,兵甲未卸。
陆续有派出的士兵回报堡垒各处损坏程度,参军在旁一刻不歇地记载;身侧有尚不能歇息的士兵匆匆经过,或用担架抬重伤员,或背着轻伤同伴,也有只抱回三两遗物的……
雪兀自在下,仿佛冷眼笑这景象太过寻常。燕旗边听边用靴尖顶脚边一簇箭矢,目光可及还躺着数件夷人兵器。这些东西毁他城池,伤他兄弟,再罪恶不过,他却不能弃如敝履,反而要好生收起,权做冤冤相报的工具。
天光已彻底沦陷,大战后的城墙在火焰照耀下疲惫嶙峋,夜风正劲,把燕旗的白翎从身后赶到颈前,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凭血肉之躯与朔风对抗。这时,有人报曰:“小股突厥部队自隘口突入关内,先锋营已出阵迎敌,都护去驰援否?”
燕旗不置可否,只道:“王统领,你看这东门,可算战事已歇?”
“算,敌人短时间内应不会再反扑此处。”虽不解都护为何明知故问,王统领还是道出自己的判断。
“那么敌人呢。我们没追歼灭敌人,只是让他们知难而退;尚有敌军进攻,说明夷人还未停战,那他们在这保存下来的有生力量去了哪?”人高的陌刀被用力掷入地上裂口,铿锵声止,都护回头看他,眼光雪亮如密林野兽,同袍视之亦感心悸。
“是不是去增援自隘口突入的那支了?”
燕旗一思索,还是道:“你派队人下城探查,趁雪还未盖尽敌军踪迹。”
“是。”领命后王统领即安排一队人下城,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先行人回报:“敌军似往西边去。”
“西边……有广武镇,是屯民商旅住地。敌人到底还是蛮族,恐怕是攻城失利,打算最后劫掠一番,留支部队在关内牵制迷惑我们。”
诸部将纷纷点头赞同,燕旗安排道:“我带神武营追击西去敌军,王统领你去调动城内除防守外的军队,绕道隘口攻敌后背;张参军,你着手城墙修缮事宜,记得把清单抄一份给我。”
语罢,人各去尽职。
神武营兵将乘马向广都镇奔去,为首一骑正是燕旗。在途中,他不禁分心想起其他事,比如——
午后一别,他再没见过杨聆蝉。
再比如,杨聆蝉与他争执时提到考察边贸,那么杨聆蝉很有可能去广武镇。
这认知让燕旗一个激灵,甚至不知不觉勒紧了缰绳。
靠近镇口时,他远远瞧见几个夷人模样的士兵调头朝镇内奔去,许是留在此处望风报信的。广都镇的居民惯经洗劫,嗅觉敏锐,大多提前转移或躲藏,纵目望去,街道上难见人影。有隐蔽的百姓认出苍云军后现身问候,但除证实夷人进镇外未能提供有用信息。
燕旗在百姓经过马旁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可在镇内见过一个气度不凡的白面郎君?”
他知道,这太可笑了,且不论他描述得如何,恰逢的几率何其小?果然那百姓摇头否定,燕旗做贼似地让他速速离去。
镇内道路狭窄,大部队集中行动多有不便,是以燕旗挑两领队,将队伍分作三路,搜寻敌人踪迹,“发现敌军就用信号引其他队伍赶往,夷人多半已开始撤退,能吃到多少尾巴就看你们能耐了。”
一领队大笑道:“燕将军,你放心,老子方才在东门眼睁睁守着蛮子攻城,不能正面一战,手痒得都快烂了,现在正好去取贼子几颗首级,才不虚此行!”
此言既出,镇口炸响一片呼喝赞同之声。三队人于这叱咤中各自打马,出笼的猎犬般驰进城镇。
燕旗还在想杨聆蝉。
他不想杨聆蝉死,至少不想杨聆蝉就这么死。在他心目中,杨聆蝉这等人,应该是一帛诏书闹市枭首,或是政敌陷害冤死狱中,乃至被他亲手夺命,总之不该殁于一无所知的蛮族刃下。
队伍在街巷中行进,只见辙痕,不见敌军。路边忽有一老翁推门而出,向他们招手。燕旗示意队伍停下,问其何事,老翁道:“蛮子经过,我儿惶恐下为地窖墙壁所压,可否请位军爷来搭把手?”老者面色惨淡,似还沉浸在惊吓中。
当下便有热心的士兵自发跳马,留下句“去去就来”后随那老者进了屋。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老者又独自出来,对他们说:“人手不够,可否再请一两位军爷进去?”
滴水成冰的冬夜,老人竟在打颤、出汗,仿佛自家儿子情况真不容乐观。燕旗看他一会,道:“我们都和老先生进去罢,人多好吩咐。”说罢,燕旗下马,其他士兵见状也跟着下马。
“不不不,蔽院狭小……”老人忙阻拦。
燕旗不理,领人径直进屋,他握住老翁的肩膀,低沉道一声“别怕”,而后猛然踹开房门——
屋内异族闻声杀出,苍云军凭数量优势轻松解决敌人,继续深入,果然在地窖口见到第一个进去的士兵的尸体,想来是小股滞留劫舍的敌军,自知实力不及,想借百姓把他们一个个骗入解决。
老者跟进来,涕泪纵横地解释夷人如何威胁他一家老小,有人在诘问,有人在劝解,有犬在狂吠。幼儿被吓得哇哇大哭,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不见光的地窖吵作一团,血腥气在狭小空间内肆意流窜,置身一片混乱中,燕旗偏偏捕捉到墙角泛着锦纹光泽的浅色衣料,他头皮发麻地走过去,半跪下,好在缩在那的还是具完整躯体。
就在他伸手触及时,那人骇然自浑噩中惊醒,想弹开,却在看见面前晦涩轮廓时僵了身子。
燕旗用点燃火折的动作压下拥这人入怀的冲动,一室的注意力都被这亮光吸引过来,他浑然不觉,能入神识的只有这人笼着层光辉的脸,只有这人轻轻一声唤:“燕旗。”
“杨……大人。”
微弱的对话令诸人噤了声,燕旗熄灭火折,为杨聆蝉松绑,又拉他站起,对众人道:“这位是新来的范阳经略使杨大人。”
“某在镇中便衣游历时遽逢夷人来袭,幸得这位老者收容。”杨聆蝉道,即使伸手难见五指,他还是对老翁的方向一揖。
又叙几句,此间事毕,杨聆蝉跟着燕旗走出地窖,黑暗中,谁都没放开相扶站起时交握的手。
“杨大人,方才可怕?”蓦地,身前的将军开口。
“怕。”他只答一个字的声线格外清脆朗然。
“我记得杨大人说过,之于生死,并无不甘。”
“那也要看怎么死。”
“杨大人还想怎么死,安然终老么?”
“非也,杨某之死,轰轰烈烈者如罪名累牍,抄家封宅后株连九族;凄凄惨惨状如一谪再谪,客死劳途。再不济,雁门白骨在前,送命燕将军刀下,也堪得其所。但若为夷人顺手所弑,连尸首都无人辨认,某是要死不瞑目的。”
杨聆蝉娓娓诉来,雍容平缓,好似不过指点文辞,而非生杀予夺般沉重事。他这意愿与燕旗先前所想大有互通之处,燕旗正若有所思,忽听杨聆蝉问:“那燕将军呢?”
他答得不假思索:“无可肖想,不过埋骨沙场。”
“那倒要看某与燕将军谁去得更称心如意了。”
燕旗不应,在杨聆蝉看不见的阴影中一莞尔。
走出院落,有副将来问:“燕将军,杨大人怎么办?”
燕旗局促松开杨聆蝉的手,道:“只有让他骑多余的马,与我们一道走——把他围在中间罢。”
“围在中间会不会太显眼?”
“放在哪都显眼。”燕旗话中讥讽之意昭然,甚至特地转头打量杨聆蝉几眼,“某本意入室围剿敌军,不料捡到杨大人这尊大佛。”
他言行刻薄,一向伶牙俐齿的杨聆蝉竟抿唇不语,毫无反驳之意,那温润脸庞在暖色火把的映照下透着淡不可捉的落寞,这让燕旗有些心虚——毕竟他如提前言明战事将起,杨聆蝉不会狼狈至此。
待杨聆蝉跨上马,队伍稍作调整后继续前行,拐过几个街衢,忽有眼力好的士兵指着北方天幕道:“都护,是信号,有队伍发现敌军了!”
燕旗闻言望去,果有两股信号狼烟自士兵指的方位升起。
队伍旋即加快速度,燕旗边驭马边发号施令:“等赶上敌军,队末的三十人且带杨大人在附近寻个隐蔽之所,如有意外,记得呼救。”
三十人齐齐领命,马蹄疾如奔雷,飒沓间越发接近烟起处,搏杀之声已然入耳,攸尔,分出去的护卫中有人道:“燕将军,右后方有一钟鼓楼,我们就带杨大人躲在那处吧!”
燕旗顾不得这许多,出声认可,旋即扬鞭领军投入战场。
二支苍云军一前一后成包围之形,街巷逼仄,刃频见血,敌军见他们这支队伍来,只作守势,金戈蜂鸣间并不退却,燕旗观敌军身后似有信号发散,多半亦有援军,奈何不知敌援从何处来……
他正思虑,刹那间听得后方嘶声一高呼:“燕都护,钟鼓楼出现敌军!”
燕旗猝然拔转马头,吼道:“左翼随我回头迎敌!”
抽身回护的苍云军与敌军迎面相撞,如二戟相拼,火光迸射,不肯退让,燕旗口中不发,心下犹顾虑敌军腹地那处——
夷人甫绕过钟鼓楼便见几十苍云军列盾围着一锦衣人,虽不知此人是何身份,但既如此重重保护,想来是个要紧的主,先活捉再说。这时有股苍云军调头攻击,他们分出大部队去迎战,留下小部队在后将这几十人团团包围,步步收缩……
夷人小部队正想捉了这郎君回去后如何敲诈勒索,只闻战友一阵惨叫,后散者撞上他肩背,前方军队竟已崩溃,苍云军悍然裂阵而入,直击包围圈!
这边杨聆蝉的护卫几被分食殆尽,有垂死挣扎的夷人发狂冲他扑来,他躲闪不慎,撞在柱上,昏迷前只见一铁盾锵然拦于他身前……
燕旗甩动另一臂,扬刀斩飞那夷人首级,伸手把将要滑倒的杨聆蝉捞上马,后方敌援虽解决,前方军队却左侧空虚,颇有些顶不住敌军攻势,他正焦头烂额地回首,只听有人洪声高呼,随之一劲旅自右侧插入修罗场——
“神武营虎贲卫赵甲诚,领军来战!”
——战局,定了。
所谓穷寇莫追,何况对手还是工骑射、逐水草的蛮族,燕旗将夷人赶出广都镇后追歼不过十余里,即打道回城。
险关既过,偃旗息鼓,燕旗这才想起杨聆蝉好歹是封疆大臣,就这么马鞍似地拦腰挂在马背上着实不像话,是以他默默抱起杨聆蝉,在身前双臂间摆正。
本来各自交谈发呆的士兵,齐刷刷转过头来。
燕旗手一抖,差点让昏迷的杨聆蝉落马,他忙把人扶好,高声对周遭嚷道:“范阳多少年没经略使了,朝廷忽然弄来这么一个,要是让他死了,朝廷说不定觉得是老子故意害他,要治老子的罪——”
要说燕旗作为一方统帅,平日谈吐远不至如此粗俗。不省人事的经略使靠在他胸口睡得安详,面容楚楚,得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群人盯着长官并不肯罢休,他气结吼道:“我看这天都快亮了,你们是不是想回去先自己洗个马再睡觉!”
将士们这才齐刷刷转回去,还有人插科打诨连道“不想——不想——”,大战后的沉重气氛被这一出闹得轻松不少。天幕泛白,嘚嘚马蹄踏着熹微晨色,走入破晓雄关,画面朦胧,恍如归家。
回营后,燕旗安顿好杨聆蝉,又撑着听了些战报才倒头睡去。这一觉睡得极爽利,待他一个打挺坐起已是整天过去,他收拾好出了营帐,抓住个相关人便问:“经略使醒否?”
“早醒矣。”那人答。
“有无撞傻?”
“应未。”
“哦,那就行。”燕旗抬腿走开。
“还有。”
“何事?”燕旗不欲停顿。
那人小跑几步上来:“杨大人已离开雁门关。”
燕旗凝在原地。
14
在雁门关,有一些不成文的约定。比如,同袍扭秧歌的时候,不能看;再比如,动手可以,不要扯白毛。最近又新增一条——别和燕都护提杨经略使。
沈监军心里苦。
事情是这样的。
雪夜一役后,夷人很安分了段时间,但他们越老实,就越不正常。终于,夷人亮出了蓄谋已久的算盘。
要求岁币和通商。
岁币这东西,口头让他朝占了上国的便宜,实则天下人心知肚明,屈辱至极。史书上留这么一笔,是要贻笑后世的,而且巨额银货对财政是一大负担。
至于通商,也非平等贸易,外族用劣质牲畜仗着限额约定强行贩与有司,遣人运输途中再光明正大白吃强抢一番,临走时还要拿朝廷些碍于面子的“赏赐”。
起初沈监军想用缓兵之计。他告诉夷族派的突厥人使者,丛雁门关到长安单程足有月余,中朝君臣也要商议一番,请他们静待回音——如此,可以先拖小半年。
那使者似有告诫在前,竟不吃这套,警告他们尽快给出答复,乃至商权数额。
此事不可小觑,他自然是要报告燕都护的,他问燕都护,是否即刻上报朝廷。
都护先是冷笑一声,道这定又是妥木斯的主意,而后表示自己的意思是先压着,见他神色诧异,都护狭促道:“朝堂上那些知书达理的大人,有时是最不讲理的人。”
他霎时忆起那年冬天,苍云军浴血抗敌,反倒被责守城不利,罚三月粮饷一事。满腔疑豫都噤若寒蝉,默认都护这一决定,沈监军转问道:“那如何是好?”
“你知,我苍云将士绝不同意岁币通商这等折辱之约。但现下雁门守军与夷人势均力敌,若强行相拼,下场多是两败俱伤,我断不敢一口回绝;可向朝廷求助亦是前途未卜……”
前有敌军,后有朝议,此事陷入两难境地,其实他心中有一想法,只是顾忌面前这将军,不敢提。
监军不接话,燕旗沉吟一番:“如是看来,只有调动范阳他处驻军,与之一战。”
此举委实得不偿失,沈监军终究开口道:“燕都护,下官知道条出路。”
“怎么说?”
“经略使他……在朝多年,官至中书,对朝臣做派多有了解,若上报朝廷一事由他代办,应可翳除不少横祸枝节;比纬谋擀旋,杨大人亦不输妥木斯。况杨大人为范阳经略使,施手此事天经地义。”
果然,燕都护在他吐出“经略使”三字时顷刻变了脸色,俨然又欲发作,结果还是在他有理有据的条条罗列中蔫下去,无力道:“此言极是。”
见都护似被说服,沈监军乘胜追击:“我愿赴太原请杨大人。”
杨聆蝉这等人物,虽被外调,但未负恶誉,还是大多时人心中的一代名士。像他这种藩镇文属,早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先前杨大人来去匆匆,又遇战事,他未能一睹风采,这次若有幸领命,定要好生谒见……
沈监军还在回味那人种种佳话逸事,都护已掷地有声道:“我亲自去。”
“这……燕都护军务繁忙,还是下官代劳罢。”
“我亲自去,比较有诚意。”先前还蔫巴巴的燕都护,现下双目放光,仿佛头上的雁翎都蓬松了。
眼看到跟前的杨郎要飞走,沈监军忙道:“不不不,杨大人在经略使位素来勤政,不曾拘泥于作态,还是就由下官前去……”
“你话怎么这么多,说我去就我去!”燕旗一锤桌,道。
沈监军与桌上杯盏一其上下颠簸几番,脑门冒了一圈汗,都护少有这般武断之态,惹不得惹不得……
——哎,所以说,不能和燕都护提杨经略使。
更深露重,风如刀剜,太原城戍卫队长正值守北门,忽见几骑擎火把驰来,请报通行。
这深更半夜是谁要进城?队长骂骂咧咧走上去,心想夜禁早过,城内走动已算逾制,何况进出城门,定要大大苛责这行人一番。接过为首者的令牌,漫不经心地看清刻字后,他瞳孔一滞,猝然放膝跪下。
范阳节度使,燕旗。
后面几戍卫见架势不对,哪怕还未听见队长首肯,忙跑去拉开城门,燕旗看也不看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的队长,扬鞭打马,旁若无人冲入太原城。
这几骑在鸦雀无声的太原城主道上左奔右突,一路驰至使公府大门口。大门守卫认得苍云军甲胄制式,既不敢出恶言,也不敢放入,只得托人去请管家,双方就这么僵持到被叫醒的管家穿衣过来。管家是认得燕旗的,他看见这玄甲将军,一愣,继而行礼道:“燕将军,有何贵干?”
“边疆要事,亟待与杨大人商讨,先生务必放行。”燕旗道。
“杨大人早已睡下,还请将军明日再来。”管家答。
“军情十万火急,哪里耽误得!”燕旗手勒缰绳,怒马奋蹄长嘶,吓得管家一个趔趄。
“燕将军,您未曾预信,贸然来访;现下夜深人静,您还要扰人清静,是否太不把经略使放在眼里!”管家控诉得硬气。
“使公府本为节度使所设,我常驻雁门,朝廷无端增派经略使,便让杨大人住去了,我未曾计较。如今某携急报,连夜赶来,先生竟连门都不让进么,成何体统!”燕旗声色俱厉,甩动犬牙交错的金红马鞭一抽门柱,铁靴踩镫,这便倚仗高头大马,领着随行士兵强行闯入。
管家阻拦不住,手忙脚乱地跟上来,软了口气道:“燕将军,不如您先在府上歇下,明早再知会杨大人。”
燕旗不予理会:“边关风云瞬息万变,乃万民心之所系,先生竟阻我去路,可是与外族串通勾结,有叛国之心?”这是藩镇军官常用手段,臣署若不合作,就搬出守土大义压他,给他安叛国之名。
叛国的帽子太过沉重,压得管家大气不敢喘,燕旗看他再无话可说,皮笑肉不笑道:“这几位小将与我一同奔波数日,车马劳顿,还请先生为他们安排几间上好厢房。某知晓使公府主卧方位,不劳管家引路,自去找杨大人。”
言罢,燕旗再不听管家如何费尽口舌,驱马走开,轻车熟路寻至内院门口,眼见主卧在前,那人唾手可得,怎料又有人闻讯赶来拦他去路,这次是杨聆蝉的侍妾:
“燕将军,杨大人白日政务繁忙,太原夜来苦寒难眠,还请您放他好生歇息!”
燕旗正打算把方才应付管家的说辞再用与她一遍,忽听“吱呀”一动,两人闻声转头,出现在颤巍巍被推开的门后的、未束冠且只着中衣之人,不是杨聆蝉,还能是谁?
正主现身,先前雷厉风行的将军反而销了气焰,只眼巴巴瞧着那人。杨聆蝉在门槛前望了一会,开口道:“进来吧,燕将军。”
既得杨聆蝉首肯,燕旗哪还管他人阻拦,大步流星踏入庭院。
杨聆蝉对这骤然拉近的距离无所适从,忙道:“且容某先进房整理仪容,再……”
不待说完,燕旗已走到他面前,抓住他将要关门的手,特地弓腰抵着他额头,低缓道:“不必了,杨大人,十万火急啊。”
从身后透来的月光照得将军领口一截颈脖雪亮雪亮,暗金耳坠刷了清辉,傲然流转着锋利光芒。仿佛被将军志在必得的英锐目光钉住了,杨聆蝉无处可藏,不待他组织语言,燕旗已将他紧扣的手指从门框上扒下,凭铜墙铁壁般的身躯把他逼进室内,为防他躲闪,又一手扣他腰肢,另一手拉门后收回,揽上他后背。
燕旗没有劳烦杨聆蝉自己走的意思,半抱半提地拐着他进去,见杨聆蝉还算温顺,燕旗更生得寸进尺之心,贴在他耳畔放哑嗓音道:“杨大人穿得如此单薄,夜来天寒,还是去榻上罢。”
要说这位大人之前立在门口望他的模样,那披散的及腰乌发,那揉皱的纯白中衣,那含水的惺忪睡眼,真真令人心猿意马。燕旗把人带到床边,正欲往榻上按,杨聆蝉终于推拒道:“燕将军方才说十万火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燕旗当即住手,也是,他这般行径,倒像连夜赶来不为正事,而是为,咳咳咳……维持着拉拉扯扯的站姿,他告诉杨聆蝉:“夷人想用通商岁币的条件,交换停战。”
灯烛未燃,燕旗看不见杨聆蝉的表情,却能听得他口气明显一凛:“此乃要事,你确实该告知我。”
“现下我一边不知道是否上报朝廷,另一边夷人也催得紧,杨大人可有见解?”燕旗问。
“这等大事,当然要上报朝廷,我知你不信任台阁朝臣,但若瞒此事而不报,他日泄露,下场更为严峻。且如不上报朝廷,将军只能凭一己之力对抗夷人,还要时刻提防朝廷知晓,无异于你们兵家所言,腹背受敌。”
燕旗不语。杨聆蝉知道这沉默不完全代表默认,还有些许固执的无声抵触,他腾出一只手放上燕旗扣他腰的手腕,聊作安抚,“燕将军不如把联络朝廷一事交予某,此事确实易引发争议,燕将军不谙朝论,某可代为化解,尽量争取。”
这话在他脑中滑过,燕旗隐约抓住有些不对,但此刻他一心系在夷人事上,杨聆蝉又仰脸殷殷等他答复,他无暇深思,只得让那疑窦逃过去,口中道:“好,劳烦杨大人了。”
夜来天寒,此言不假。杨聆蝉往燕旗臂膀间缩一缩,客气道:“哪里,杨某分内事耳。”
“那夷人那边如何答复?他们不肯等朝廷回信。”燕旗又问。
“既要求通商与岁币,定需先商谈细节,可趁此机会揣测敌人口风,若能寻得契机在朝廷传旨前妥善解决此事,再好不过——也交给我罢。”
仿佛就等杨聆蝉这句话,燕旗不动声色咧唇,露出犬牙,煞有介事道:“杨大人若与夷人商谈,可是要先随我回雁门关的。”
此话弦外风流昭然若揭,怀中郡公倒也落落大方:“将军愿带某便愿回,雁门关非人间炼狱,有何不可去?”
燕旗嗤笑一声,看不清的境况下,带了若有似无余韵的笑别样磨人耳心,氛围就从这里开始变色。未知又包容一切的黑暗让人格外想趁机做些过分亲昵的事,燕旗尝试着抽出只手穿过杨聆蝉膝窝,自己屈膝坐上床沿,半强制地引导杨聆蝉坐至他腿上。即便晦暗难视,他亦感觉出坐在他身上的杨聆蝉眨了几下眼,扇弧扑颤,这高度刚刚好,让人不禁想伸舌把那浓密羽睫纳入口中,用唾液细细浸润,再用温热的舌尖儿,就着粗糙的舌苔,一缕一缕细细数清……
街外三更锣方响,万家宁祥,夜尚长。
15
仍未点灯的室内仅能凭切实接触感知对方存在,于此苛刻间恍惚有隐秘情味生发。庭院外夜虫不知疲倦地鸣唱,房内也飘着两种绵长呼吸,这气息尚是平稳的,但很快会被搅碎。
燕旗想吻杨聆蝉,大多性事都用这介于灵与肉之间的邀请作为开场,意外地,被杨聆蝉挡住了。燕旗忐忑看他,窗外月色漏进微弱反光,给他未束乌发镀上一层清冷光晕,杨聆蝉隔开他的手坚定而认真,并非欲拒还迎。
“燕旗。”这一声唤得他头皮发麻,燕旗知道,杨聆蝉是要他先承认些什么,他拧眉搂紧怀中人,想用肢体动作打发过去。杨聆蝉哪肯由他敷衍,将军仿佛成了头被戴上笼头的兽,与郡公僵持许久才踌躇开口:“我只是想,万一哪天我没了,或者你没了,又或者真不复相见了,到时候再来怀念后悔,太不值当。”
杨聆蝉既至雁门关,他时常不由自主设想某种绝望境况,之前阔别一年他少有介怀,如今月余不见竟思之若狂。
杨聆蝉能领会燕旗想表达珍惜当下,但他仍不满意,还想追究,忽被燕旗用膝盖顶入并拢双腿间,而后那人半跪起身,不容抗拒地将他按到床上。他一惊,方欲阻止,那人沉毅声音已在头顶响起,说的是:“杨聆蝉,我心里有你。”
这话像穿过千军万马送来的一支火矢,把他钉在那里,继而噼里啪啦爆裂,飞散了满天地的绚烂火星,灼得他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平静下来,但身躯被压,手腕被抓,翻转可及只有生硬玄甲,他急得几乎落泪。蓦然,有温热气息一点点靠近他面庞,那人用珍重到近乎迟疑的动作,贴上他的唇,唇尖,下唇,唇角,乃至毫无缝隙,完美契合。
燕旗趁着杨聆蝉唇瓣微启侵入他口腔,牙齿刮擦带来生涩刺激,他舔过杨聆蝉的齿列,又用舌尖挠光滑上颚,杨聆蝉许是被他舔得痒了,抬起舌来戳他舌下凹痕。
距离不知何时已近得过分,燕旗怕坚硬铠甲硌着杨聆蝉,把身子撑起来些,上移抓杨聆蝉手腕的右手,沿他小臂一路揉捏上去,只隔薄薄一层衣衫,掌下肉中带骨的清晰触感令人兴奋。一直摸到清峻肩头,燕旗才去解他中衣侧的系带,另一只手则往下去脱杨聆蝉亵裤。
裤子比衣服先被解开,燕旗顺手拨弄几下还伏在腿间的性器,换来身下人不安的拧动,他收紧膝盖,把杨聆蝉的双腿逼得更紧些,紧到生疼的地步。
身上重量突然卸去,杨聆蝉衣衫尽除,迷惘偏头看燕旗身躯抽离的方向,不甚明了的光影里那人依稀在脱甲胄。环扣松动的咔嚓声交杂了铠甲脱落的哐当声敲打他的听觉,那人的轮廓逐渐干净起来,上身甲衣已卸完,收入重装腰铠的层垒腰线愈显劲瘦,在那人双手伸向腰际时,杨聆蝉红了耳根翻身背过,但声响犹勾着他臆想:严谨的玄金重甲从将军身上剥落,裸出块列分明的麦色肌肉……
他们分明早已做过,却仿佛这才是第一次。
终于,脱衣声止,复有重量躺上床榻,压得柔软被褥深深凹陷。有身体对着他的后背贴上来,厚实胸肌挤着他的肩胛,燕旗身躯尚暖,他的身子却有些发冷,肌肤相贴的顷刻,突如其来的体温落差让杨聆蝉几乎呻吟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