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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天也没有出大铁呢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46

燕旗伸手再探杨聆蝉下体,那里已然抬头,他在杨聆蝉耳畔低笑,故意用灼人气息去惹他,又调整位置,将硬了的男根自杨聆蝉大腿间穿过,与杨聆蝉的阳物合握于一掌,上下套弄。他听见杨聆蝉喉咙间逸出些声响,这位保守的大人可能是想责备他,可惜此等境况下实在掏不出说辞。他嫌这般不够得劲,把杨聆蝉曲起的腿摆直,使腿根紧夹他分身,而后开始模拟交合动作挺送,腾出的手便去揉捏杨聆蝉臀瓣。

腿根被摩擦得发烫发麻,敏感肌肤甚至能觉出粗长孽根是如何在他腿间圈圈变大,胀出分明的筋络,这感觉对杨聆蝉而言太羞耻了,更不用提同为男子所有的阳物还随抽送动作顶得自己那根前后摆动,龟头滑过他的阳物的下侧,沾了两人顶端泌出的前列腺液一路刮抹,分不清是谁的欲液蹭得他腿间满是黏腻湿滑。燕旗揉他臀瓣的手也是极会作弄人的,时不时纳了大块臀肉,收紧,牵得他原本藏在股沟间的后穴露于冷空气,定要惹得他腿根发颤才肯放开。

杨聆蝉受不了地弓起背,双手抓住燕旗垫在他身下的手臂,谁知燕旗并不打算让这只手闲着,竟抬臂抠弄他胸前一点,杨聆蝉惊喘出声,而后再也停不下来,揪着燕旗臂上隆起肌块,前后挣扎着在床上喘息拧动,窸窸窣窣拉皱了大片床单。

燕旗将下巴抵于杨聆蝉锁骨:“杨大人……这便是兵家所谓,腹背受敌了。”说罢,舔舔他细嫩脸颊。

方才说过的正经话于性事中如此提及,格外色情,“你这是谬解圣贤,啊……”

下半句话被毫无征兆触及穴口的指尖猛然噎住,正当此时,第三个人的声音传入室内:“老爷,您还好吧?”

床上二人俱遭一骇,满室旖旎瞬间凝固。

“何事?”杨聆蝉平复了一会才道,音色犹有波动。

“妾身在外阁许久未听得燕将军离去的动静,甚是担心,特来看看老爷。”月光把那侍妾迫切身影投上门纸,此言忧心忡忡,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推门而入,怎不教人心跳如擂鼓。

“我在。”燕旗出声,携杨聆蝉翻个面,使二人挺翘性器正对门口。

“你……”不待杨聆蝉斥他,屋外人又开了口:“啊呀……燕将军还未走,妾身打扰了,可二位大人为何……不点灯?”

为何不点灯?还好没点灯。

机敏如杨聆蝉现今憋不出半句话,还是燕旗道:“杨大人许久未寻到火石,军情紧急,我二人只得这般商讨。”怀中郡公大气不敢喘的反差姿态煞是可爱,他顿生逗弄之心,竟握住杨聆蝉的性器套弄。果不其然杨聆蝉周身一震,双手并用死命掰燕旗作乱的那只手,奈何气力悬殊,反被燕旗擒住一只笼进掌中,拐着他自渎似地撸动。

窘境如此,屋外侍妾还不肯罢休:“是何军情,竟能商议此久?”

“妇孺之见,军中彻夜长谈亦不过寻常事。”说着,燕旗意有所指似地一指插入杨聆蝉后穴,杨聆蝉竭力把惊喘吞回喉咙,死命挣扎起来。燕旗轻松忽略这挣扎,垂头咬他肩上皮肉,于拉扯间故意发出啧啧水声,极尽撩拨他紧绷神经。而后,燕旗转用舌尖描他耳廓,压低嗓音道:“你的这位娇娘似乎不太信我,又对你担心得紧,杨大人还不发话,就不怕她破门而入么?”

燕旗嘴上说得贴心,手下并不留情,前面用指甲来回刮他敏感龟环,后面更是曲指在肠壁上肆意抠挖扩张,杨聆蝉几次咬唇压下将要逃出口的呻吟,勉强开口道:“我与、与燕将军正商讨至要紧之处……你,啊、速速回房,莫再,来扰!”

“老爷,您身体不舒服?”妇人追问。

燕旗知这等儒生政客最爱面皮,怕他真的生气,停了动作放他好好答话,杨聆蝉无声抒口气后道:“是,我衣衫单薄,夜风清寒,方才嗓子发痒,说话不顺。”

他嗓子痒是假的,燕旗被他声音里若有似无的吞哑吊得心尖痒倒是真的,直恨不能把那说话的红唇片片撕碎,吞入腹中。燕旗蹭着杨聆蝉濡了薄汗的颈窝附和道:“杨大人可要多穿些,小心风寒。”他边这么说边松开杨聆蝉的男根,沾满清液的手沿杨聆蝉不着寸缕的大腿一路抹到膝盖,无形讽刺。他想如若可见,这大人的眼尾应是羞愤得发赤,瞳仁里也该有泪花儿了。

“是啊,老爷小心贵体,妾身告退。”

侍妾终于离去,杨聆蝉刚松一口气,燕旗就抽出手指,带他翻个身,面对床顶。他平躺在燕旗身上,像摆在俎上的鱼,偏偏燕旗还道:“杨大人真是厉害,方才这么一吓,不但没软,反而更精神了。”

杨聆蝉闭眼不想理他,燕旗接道:“你的银杏油呢,嗯?”他打算进去了。

“银杏油乃擦琴用,将军为何总惦记它!”遭他这番作弄,杨聆蝉已有些愠怒,道。

“那就只有靠聆蝉自己了。”燕旗说罢,刻意紧了紧搁在杨聆蝉腰侧的一根手指,即是之前捅进杨聆蝉后穴的那根,还带着他体内的温度,和湿气。

燕旗握住自己的阳根,就着这姿势,对准杨聆蝉后庭开始往里顶,已被手指玩得软烂的括约肌没什么反抗,顺从吃入巨物。肠壁容纳这般尺寸尚有些发涩,感到杨聆蝉在他身上仰长脖子,发顶抵住他的下颚,他拉过杨聆蝉抓床单的手,凑到唇边轻啃,并不深含,只用槽牙碾磨纤细指尖,偶尔探舌去舔指节。十指连心,酥麻流过周身血管阵阵造访杨聆蝉脑海,但异物持续侵入身体的胀痛感亦不可忽视,他在煎熬与欢愉中沉浮,直到阳物整根埋进来,完全撑开他后穴;与此同时,燕旗用犬牙一磕他指尖,尖锐的刺痛与填饱的满足骤然同袭,他一个失神,射了。

杨聆蝉如释重负地长叹,燕旗摸他湿淋淋的小腹,道:“这么大声,就不怕侍妾关心你,还在门外听着么?”果然,杨聆蝉瘫软的身子瞬间绷紧。

燕旗拨开他长发,笑着咬住后颈正中皮肉:“玩笑尔,我感觉不到门外有人,她早走了。”不等杨聆蝉反应,他保持叼住杨聆蝉的后颈,躯体一翻转,把杨聆蝉背对着他压到身下,像是野兽扑杀垂涎已久的猎物。

肉体相连地被翻了个面,姿势变换,后穴里那孽根又肏深几分,腺体中陡然炸开大波酸慰,杨聆蝉脱力地“嗯啊”出声,恨不得就此趴在床上不起来。可燕旗不打算放任他,前臂横过他腰肢,把他提起摆成跪趴之姿,这才开始抽插。

从来只跪天地跪帝王的膝盖,如今竟跪在一个男人腿间,更遑论本非用来交合的地方还含着粗长阳物。但这羞耻感现下已不足令杨聆蝉抗拒,反而,他想把臀再撅翘些,好让那孽根捅得跟深、更狠;想把背再弓高些,好与将军胸腹上贲起的肌块严丝合缝地相贴,在热汗淋漓的肉体剧烈摩擦之际感受那狂野心跳;想把所有压回去的呻吟都加倍吐出来,发出毫无意义的原始吟哦,还要一遍一遍叫正干自己的人的名字……

快感猛烈得可怕,杨聆蝉淌了满脸泪水,晃散了一头乌发。燕旗在他身后看着那长发来回搔动,横陈的清瘦裸背抖如筛糠,只觉男根涨意更甚。他扣紧杨聆蝉腰肢,一记一记大开大合地狠狠塞入,肉穴以压榨般的气魄吞咽他,穴口时时绞住他抽出的柱身,还不断自深处涌出股股热液,浇得他男根火热舒爽,甚至囊袋都被没堵住的体液浸了个透彻。白日里道貌岸然的衣冠君子,夜晚扒了衣衫在跪他胯下浪荡成这等模样,纵有再多温柔都拦不住,燕旗几欲咬碎银牙,只想就此把他操死在床。

杨聆蝉受不了地哭出声来,窗外乌云遮月,室内漆黑一片,宛如只剩下声音了,有他越来越哑的哭叫声,有肉体拍打汁液四溅的啪啪声,更有燕旗随插动作止不住发颤的沉重喘息,这些声音一下下凿着他的耳膜。后庭仿佛在经受一场蛮不讲理的的拷问:肉棍拔出时奇痒钻心,锲进时不需技巧就能狠狠碾过要命那处。他被肏得恍若濒死,寻浮木般抓住燕旗撑在他身侧的一只手,那只手骨节绷紧,筋络暴起,似能压碎床榻。这时,燕旗忽猛撞他数下,阳心钝痛,他本能性趔趄前爬,却被燕旗凶狠地一把捞回,大力按向腰胯,肢体在这动作中不留缝隙地挤压在一起,肉棒亦破进最深处,将军喘得近乎咆哮,一阵痉挛后,阳精射出。

积蓄已久的火热浓精源源不断注入肠道,杨聆蝉被烫得彻底失力,瘫烂在床上再不愿起身。燕旗保持撑跪姿势,垂着一头汗湿短发平复许久后,找来布巾为二人清理下身,期间杨聆蝉闷哼几声,也不知还有无意识。清理罢,燕旗拥着杨聆蝉盖上床褥,怕他真染风寒,为他细细掖了被角,这才睡去。

16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深冬的太原难得升了旭阳,暖黄天光透牗漫入,把香炉里燃尽的焦枯味都烘出了温馨之意。

身子仍是乏力的,酸痛也不难察觉,杨聆蝉醒来时从左肩到右肩还横着燕旗的手臂,老实说燕将军抱他的姿势不算优雅,挺……护食。

杨聆蝉试着坐起身,肩上手臂滑下去,身侧的躯体也失去倚靠,成伏卧之态。燕旗未被惊醒,想来奔波旬余,昨晚又云雨一场,是真的累了。

碎发遮住他眉眼,还在遮不住的高鼻上投下阴影。带着得偿所愿的欣喜,杨聆蝉偏头看他,伸手拨弄他细碎短发,又摸摸他宽阔背肌,这才起身寻衣冠穿戴。

收拾好后,杨聆蝉想起为燕旗燃些安神的熏香。他打开香炉盖,清理出香灰,又找来水沉香香饼放入,不想这系列动作惊醒了燕旗。

转醒第一时间就要坐起,是从军多年镌进骨血中近乎本能的要求。

但此处并非军营。

青黑澄泥砖被阳光铺得亮暗分明,越显光滑似镜,站在这地板上的人听见动静后回头看他,青丝侧过,让出白皙耳贝,泽光潋滟的眸掺了冬日暖辉,仿佛是胜于蓝的一江春水。

而后这能解融冰流的人转身,对着他,眼尾宛然舒展,还唤他:“燕旗。”

再美好不过。

窄袖袖口下,一根银香箸自修长五指间穿行而过,青碧官服被打整得妥帖,有的人无需宽袍大袖亦有疏朗风神。燕旗打量杨聆蝉一会,问:“要出去?”

“某既与将军往雁门,诸事不能亲身督办,宜至太原官署好生交代一番——且说,何时动身?”官帽上的青黑系带垂过杨聆蝉脸侧,缀珠绑于颌底,随他言语微微晃动,衬得面庞冠玉无暇。

“尽快。”

“那你宽限我两日。今日已不早,我还未去官署;就突夷事上朝廷表我尽量在太原拟完寄出,还有……”

“行了。”燕旗直接打断他。

杨聆蝉怕燕旗不满,正欲再开口调解,燕旗已道:“你要两日就两日,不必与我解释许多。”

“我……”误会被推翻得干脆,不安攸尔散去,下一刻弥上来的仿佛是熏香浓烈甘润的后劲,浸得杨聆蝉有点语无伦次,“多、多谢将军体谅。”当然,杨大人还是做出了彬彬有礼的答复,但能乱他至此,已属罕见。

不懂杨聆蝉这番反应,燕旗又道:“我与你同去官署。”

“燕将军方历风尘苦旅,还是留在府内好生休息。”

“无妨。”见杨聆蝉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燕旗补道,“之于血战,赶路算甚,有时我几天都合不了这么久的眼。”

长时间的苛求被默认成合理,杨聆蝉无奈,但总归无话可说,只得道:“既如此,将军请更衣。”

燕旗下床,把戎装一件件拾起来穿好,只许久寻不到最后一个部件,回身看才发现杨聆蝉不知何时捡了冠翎,正坐在桌边把玩,投去虎视眈眈的目光,杨聆蝉也无直接归还的意思,只眉眼含笑地望他。

燕旗大步过来,杨聆蝉以为燕旗要夺,将冠翎抓紧些,谁知燕旗走至他跟前,忽以军礼半跪下,抬眼看着他道:“那就请杨大人为末将加冠。”

一本正经的话于违背秩序中格外挑逗。俯视燕旗的杨聆蝉能窥见他瞳底大片阴戾眼白,看似沉稳的暗金色眼眸其实藏着股近乎张狂的自信,虽处足下,胜却睥睨,确实配得上这一簇桀骜白翎。

淑慎尔止,不愆于仪;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相应身份特有的礼节往往是令人着迷的意象,之于文臣大抵是揖礼时一推手的谦逊端庄;之于武将,无疑属单膝而跪的利落阳刚。

玄甲将军跪也跪得身形挺拔,一手覆膝、垂首静待的姿势凝重得近乎虔诚,仿佛只等你以手中冠翎下令,他就为你征讨四方,铸血封疆。

杨聆蝉本意是帮燕旗戴,只不料到他来如此一套,撩人得紧。

被窗框切成规矩束状的阳光投进来,光束中清晰可见的絮尘萦绕在一双人周遭。青衿者弓背坐在雕花曲足矮凳上,高度刚好,他平抬双臂,轻轻把冠翎放到半跪的跟前人头顶正中,仔细固定好,这才把手摆回膝上。

燕旗抬头,眼睛始终深深望着杨聆蝉,起身时,他牵了杨聆蝉双手,顺势将经略使大人扶起。

“走吧。”燕旗一攥掌中柔夷,道。

两人站在使公府门口候车辇准备,杨聆蝉四下环顾时,发现朱漆门柱上有道醒目划痕,指着那处问守卫:“这是怎么回事?”

守卫悄悄一瞥燕旗,不敢开口。

燕旗闻声看过去后承认得痛快:“我昨晚被拦在府门口心急,用马鞭抽的。”

守卫知道,通常套路应该是,经略使神色一凛,责备他们连节度使都敢拦;节度使劝解,说他们这是守本职,两位大人物再互相夸赞谦让一番,最后经略使得出结论,看在节度使的份上,饶了你们……

但杨大人竟不按套路来,直接调侃节度使:“既归你所为,我便懒过问,左不过是节度使府邸,抽坏了也算燕将军自己的。”

“杨大人为范阳经略使,居此府无可厚非,况我常驻军营,也算物尽其用。”经略使仰头望节度使,节度使低首与经略使对视,完全把他们两个守卫晾在一旁。

在经略使面前,节度使哪还有昨晚策马扬鞭的嚣张气焰,燕将军非欺软怕硬之人,再说杨大人于他算不得硬茬,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恐怕物难尽其用,我终究要回长安。”

外调官员志归都城再寻常不过,燕旗未多想,恰逢车辇抬来,他便与杨聆蝉一道上轿,向太原官署去。

今天的太原官衙,气氛不寻常。杨大人迟未现身,众人本以为经略使另有要事,不想使公府吏快马来报:节度使连夜到达太原,今日要与经略使一道视察官衙,已在路上。节度使遽尔亲临,诸官员很是紧张。

范阳节度使守土之功着实无可非议,可惜他心在边陲,不乐插手政事,久而久之,他们这群官员就乐得附和戎战为重,文不添忧,颐养得越发懒散。

然而杨经略使到,就不一样了。这位大人来自中书省,面上温和,实则是个不好说话的,甫来就一阵鸡飞狗跳,很撤换了批虚位食禄者。有人想请出节度使掣肘他,屡次上书雁门关,竟如石沉大海。他们这些侥幸留下的,被治得越发勤勉,先前有要事才肯出府,现今非沐日都坐在官衙。

若杨经略使在此多待几年,州县志上定会添笔“州寓肃清”。从前他们认为范阳虽大,乱皆在边关,而今细究各处来函,方觉诸事繁杂不可略,一发实能动全身。

节度使随经略使至时,一干官员诚惶诚恐地跟他见礼,又走过些程式,节度使便随经略使上座,却未落座——主位只有一个。

经略使先是坐下,发现后忙道句“燕将军请”,这就起身要让座,谁知节度使不愧是军旅出身,干脆得很,直接把经略使按回座上,经略使犹欲开口:“燕将军……”,节度使已道:“杨大人坐,某习惯站着。”

后来经略使离座,他走到哪,节度使就跟到哪;经略使过问什么,节度使就听什么。可能节度使鲜少过问此间政事,需要解说引导,但节度使难得来视察,总不会全程亦步亦趋,半事不为罢?

他们以为重头戏在后面,不想直到最后,节度使也不过跟着寻常散班的经略使寻常离去——所以节度使真的除了跟随什么都没做。至于凭空多出条巨型尾巴的经略使,行止自若。

……不是很懂最近的领导。

目送两位上官走远,他们亦各自归去,哎,今天的太阳,有些闪眼……

是夜,使公府,杨聆蝉书房内,

杨聆蝉正拟上奏朝廷的文书,起初燕旗时有质疑,皆被解答,或是告知等下文机杼,如此几来,倒显得他肤浅,他便不问了,只盯着那人手拈毛笔,腾移间落下一个个台阁小楷。

青白外袍搭于左肩,发髻微散,夜阑时分,无伤大雅的慵容在橙黄烛光里化成有血有肉的风韵,更显他温软可亲。

“明日我想游览太原城。”燕旗忽道。

“恕某不能奉陪。”杨聆蝉头也不抬。

意不在此,燕旗道:“我只是想,放在雁门关背后守了这么久的地方,我不曾看一看,也不曾过问,究竟为何豁命守疆。”

专注文书的杨聆蝉并不理会他的自扪,燕旗接道:“杨大人,你觉得太原此城如何?”

杨聆蝉一愣,不知不觉搁了笔,约莫是思索一番后答曰:“太原……很好啊,有崇善寺的晨钟,有定边楼的暮鼓;冬时腊梅凌雪,春来折杏酿酒;市肆接踵,车水马龙。”

燕旗原想杨聆蝉身为主事官员,会刻板以答,未料他娓娓叙的只是些闲趣,燕旗一时接不上,杨聆蝉已继续说下去:“这些都是燕将军守下来的。我曾想若燕将军不来寻我,待在太原,倒也算被他守着。”

杨聆蝉说这话时终于转头看他。这话蹦进燕旗耳眼,像一团火喂进他喉咙,暖则暖矣,却灼得肺腑辛烈难忍。杨聆蝉与他对视,二人神情皆如常,恰逢烛影闪动,明暗陆离间,杨聆蝉隐约对微愣的他笑了一笑,而后回头继续斟酌字句。

风止,烛光落定。照案前先生长发及腰,衣摆延地,宛如青鸟展翅;玄甲的将军默然盘腿坐于他身侧,目光杳然,若有所思。

17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车马甫停,有覆玄甲的手撩帘伸入,杨聆蝉抬眼,对探进半个身子的燕旗抿抿唇,摆好琴,把手搁于那皮料包裹的掌心中,燕旗拢紧他的手,一发力把他拽出车厢。他顺势把身体重量都放上燕旗手臂,燕旗一动不动平举手臂,面无表情地任他倚靠,背脊犹绷得笔直。

果不愧铁骨铮铮。杨聆蝉站好,看向车前,此次来迎接的人群比他第一次到雁门时密集。

接风洗尘酒端上来,身旁燕旗信手接过,一饮而尽,恰此刻,礼官有意拉长的唱赞声悠悠响起——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

尖锐的嗓音似在催促,杨聆蝉双手端碗,对着刺鼻酒气陷入犹豫,此酒武人下肚尚要缓一阵,况乎他;然此酒代表雁门守军于他之接纳,不可不喝……由是,他正要将酒碗往唇边送,察觉他窘困的燕旗及时开口:“杨大人不适烈酒,某可代饮。”

唱赞骤停,杨聆蝉心意稍动,仍摇头道:“酒烈盛意切,杨某自当受之,怎劳将军代。”

燕旗抓住他手腕,道:“杨大人不辞车马,远赴关塞为我军反夷人谋,苦劳功高,代酒一碗远不足表某感激。”出言声色朗然,四方皆闻,不为劝他,为道与周遭人知。

“那就……有劳燕将军了。”杨聆蝉再不推辞,目光冉冉地看向燕旗。

礼官嘹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式辟四方,彻我疆土——”,杨聆蝉想把酒碗递给燕旗,谁知燕旗固将他的手拽过,并不接酒碗,竟借他之手将酒喂至唇边。

杨聆蝉心知匪妥,不便出声,较劲又难敌燕旗,只得眼睁睁任燕旗钳了他手腕,将酒倾入喉中。赞歌仍在继续,拖沓地从“牧野洋洋”唱到“檀车煌煌”,晶亮液体在汩汩倾倒时溅出,濡湿燕旗微有青茬的下颚。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手腕被握到麻木,绵长的“驷騵彭彭”又钻入杨聆蝉耳心,他置若罔闻,只呆望燕旗。直到整碗酒饮罢,随着“维师尚父,时维鹰扬——”的唱句,燕旗摔了碗,移开捉他的手,抬臂,缓缓拭过嘴下,甚至还伸出肉红舌头,一舔唇线,像在回品酒味,更像……觊觎猎物。

在最后一句“经营四方,告成于王——”中,杨聆蝉用只二人可闻的声音低低唤他“燕旗”,带了点责备,带了点难以感知的嗔,燕旗不答,用微弯了眼角的金眸深深看他一眼,这便转回身去,面对众人。

仪仗罢时,杨聆蝉尚在燕旗身边,已有人来报,道是夷人要求岁币通商一事又有新进展,燕旗旋即询曰:“是何进展?”

“夷人自己定了岁币数额。”那人答。

“定了又如何,岂容他说多少,就是多少。”燕旗冷笑,口中虽如此,然心知双方难分伯仲,敌人态度不可不顾,又道,“沈监军,你且把相关书章携来,入我帐详谈;杨大人,也请你安顿好后,速来帅帐见我。”

杨聆蝉款款应下,一刻不敢耽误地随引路人走了。

杨聆蝉伸手推开厚实毡帘,观得帐中已对案坐了两人,正是燕旗与先前的沈监军,他见过礼,走入帐内。案前后皆为人所占,他正欲落座沈监军身侧,与燕旗当面而坐,不料燕旗道:“杨大人,过来坐。”

过便过罢。杨聆蝉往燕旗那边去,理理衣摆,挨着他坐下。

眼看到旁侧的杨大人折身走开,沈监军默默宽慰自己,他之品级,实无资格与杨中书并肩同列。杨大人的发间还有零星雪片,墨色青丝把洁白小粒衬出萤亮质感,宛如缀了灿烂星辰的子夜天幕。不过把燕将军和杨大人摆到一处这么一看,竟十分登对……

对这等仰慕视线习以为常,杨聆蝉端起礼貌浅笑,对沈监军略一颔首,如此,对方目光更为热切。搁在案下的手骤然一紧,除开燕旗,还能有谁?杨聆蝉不动声色抽出拇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燕旗粗砺手背,口中道:“夷人所定额度几何,可否予我详至?”

沈监军忙双手呈上一页纸,杨聆蝉接过,第一眼就瞥见张牙舞爪的落款——“妥木斯”。两员军官眼巴巴待他阅览,读罢,他皱眉道:“夷人所求岁币,约合范阳去年税产十之有一。”

三两笔淡墨,民脂膏几多。

“夷人当真贪得无厌!”燕旗道。

杨聆蝉摇头:“遑论数额,岁币攸关国体,非你我可断言。”

“杨大人所言极是,我早与夷人言明此要,然他们充耳不闻,仍是逼催。”沈监军附和道。

“岁币虽不可,边关通商尚可由藩镇自行决定,某以为,不若先答应通商,拖他些时日。”杨聆蝉道。

“然后等朝廷定夺岁币?”燕旗冷冷问,显然不认同。

“非也,一切凭中朝应对乃最被动之为,我想……”言及此,杨聆蝉觉定论过早,又自行打断,改道,“总之,还是请燕将军先安排某与夷人交涉,再作后谈。”

“当面商讨之请我已告知夷人,正待其回应。”沈监军道。

杨聆蝉赞许道:“善,夷人心切,断不会拒绝直面之机——燕将军可还有异议?”

燕旗接过话,先是道了声“暂无”,又说:“沈监军,你下去后且通知副将,让他传令备战。”

“既言商谈,将军为何备战?”杨聆蝉问。

“以防商谈难协,兵戎相见;或者,夷人所谓求岁币通商,本乃幌子,也不无可能。”

虽不愿这种情况发生,但杨聆蝉深知燕旗所言非假,不再质疑,这时沈监军道:“燕将军如无他事交代,下官这便告退,速去传达?”

“好,你下去罢。”燕旗应允。

沈监军起身时犹回望,见杨大人端坐燕将军身侧,毫无动身之意,燕将军……好像在瞪他,许是怪他磨蹭。他一缩脖子,悻悻走出帅帐。

第三人走后,燕旗放下威严之态,慨然叹道:“聆蝉,你说这世间,既皆为血肉之躯,何以干戈不休。”

过于沉重的发问,博学如杨聆蝉亦不敢作答,他默然垂眸,用空着的手拉拉风麾,仿佛严实帐内有寒风入侵。之前燕旗在案下悄拉了他的手后就没松开,现下二人保持携手,一言不发地静坐。炭盆噼啪作响,许是在猜测这一将一相是真无话可说,还是有意难道,片刻过去,燕旗开口:“杨大人先去处理政事吧,我亦军务积压。”

杨聆蝉点点头,把空着的手覆到燕旗与他交握的手上,温声软语道句:“辛苦燕将军了。”而后站起走向帐外。

将军坐在原地,盯着公卿的背影,看那及腰乌发铺在青裘上,发尾随步履微微摇晃,宛如玉门关外春风骀荡。

有人不传而入时杨聆蝉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他抬眼一瞥,看清来人后复又伏案。

燕旗不客气地径直走至案前坐下,这位大人专注起连他都不爱理睬,看了杨聆蝉一会,燕旗开口道:“杨大人既离太原,还有这多繁杂公文?”

“身离太原,更不能撒手放任。我虽委任代权,犹得时时传书,悉知官署要闻。”杨聆蝉并不抬头。

燕旗不过随口一问,这便草草点头表示理解,不再出声,无处可去的目光在案上逡巡,半晌,杨聆蝉寻话道:“燕将军,自离太原,中旬已去,我上奏朝廷的文书,应至代州,再行十日,过龙杨后官道新经修缮,驿马脚程想来该快些了。”

案上文书中有数页纸张成色甚是出众,燕旗移开视线,盯着杨聆蝉道:“杨大人对往京师的驿途颇熟?”

埋首的经略使行笔一顿,平静答道:“说不上,只来途中略有见闻。”

“杨大人,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夷人已同意当面商讨。”燕旗转提新话。

杨聆蝉搁笔,看向燕旗,问道:“他们欲遣何人?”

“舍妥木斯其谁。”

“甚好,我正想见见此人。”

“不过……”燕旗语气一变,“他们要求在关外高地上晤见,那里尽属夷人势力范围,孤身悬入,十分危险。”

自家将军一脸凝重,杨聆蝉反而从容对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蒙不测于出使,死国也,不亦壮乎?”

他本是宽慰,谁知燕旗反怒,拍案撑臂而起:“杨聆蝉,我几番放你性命,就是让你轻描淡写拿去挥霍的吗!”

墨汁洒了满桌,杨聆蝉忙截住差点滑下案台的笔架,这话问得他有几分心慌,是了,没有燕旗,他走不到今天。青衿溅墨,先生仰头看把他罩在阴影中的高大将军,尚在酝酿语言,对方已先声夺人道:“我回绝了,要他们再议会晤地点,最好靠近城关。”

“燕将军尚惮深入,贼子岂不介怀?”

“那至少要居折中地带。且杨大人为九镇封疆大臣,失之乃社稷大憾,理应护卫随行。”

杨聆蝉指摘道:“商谈原为交好停战,带兵前去未免欠缺诚意。”

燕旗亦是咄咄逼人:“你以为妥木斯就不带护卫了吗?我的杨大人,你想做君子,敌人却非不斩来使的诸侯,而是披发左衽的蛮族!”

杨聆蝉无话可说,燕旗见他一副文弱模样,白净面庞拱在茸茸毛领上,清秀不可方物,更觉气恼,后悔起初就不该同意他会见夷人,是以他咬牙切齿补道:“还有,我也去。”

“燕将军初衷既为保护使臣,亲自随行,无异于又置一使于敌营。”杨聆蝉道,面如三秋沉水。

他何尝是关心所谓社稷肱股?燕旗被杨聆蝉堵得无话可说,窝火道:“我定要去,杨大人无需多言。”

把燕旗怫然不悦的模样看在眼里,杨聆蝉思忖让他当场听着甚好,有一人随时照应也不错,叹口气道:“也罢,只是望燕将军尽量隐藏身份,两位要员同去过于招摇,难免夷人不遽生恶胆。”

杨聆蝉松口,燕旗这才坐下,脸色还是冷的:“不少夷人早识得我。”

略一思索,杨聆蝉道:“我见军中有士兵面覆狼首,是何因缘?”

“曾有士兵头部受袭,命虽保,面容可怖;有一日他在山中打了匹狼,突发奇想,剥狼头覆面,不以陋像示人。后来,军中有面伤狰狞者,皆效此举。”燕旗耐性答了杨聆蝉不着边际的问题。

杨聆蝉听罢不语,只伸手抚燕旗脸颊,意有所指地对他笑;燕旗很快明白,回他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伴着面上更浓的笑意,杨聆蝉曲起原本安分覆于燕旗脸上的一指,轻轻挠了挠男人的颧骨,软软凉凉的一只手又滑下去,直摸到玄甲领口,而后点到为止,低头继续批阅公文。

手、眼睛、笑,是杨聆蝉最使燕旗迷恋的三个地方,而且那双眼睛时常是含着笑的,笑意又无不融在眼中,令他难以招架。杨聆蝉对谁都笑,但对他的笑是不同的,不似坦然展露予旁人的礼貌笑容,是情难自禁里迂回又冲动的笑容,格外惹人。如今三管齐下,他哪里把持得住,猛然起身握住杨聆蝉肩膀。

杨聆蝉抬头问他:“燕将军这是何意?”话太过诧异,便成了做作;做作太过明显,即是为勾引。

“杨大人,与我就寝罢。”燕旗注视着杨聆蝉,边缓缓道,边若无其事解杨聆蝉风麾系带。

厚重风麾“扑”地落上金黄兽皮,褪去包裹的男子衣裳单薄,口中犹道:“这才几刻,就什么寝。”

“早睡早起。”燕旗一眯眼,直接把杨聆蝉自座上拔起,放到肩头,起身往床边去。

杨聆蝉被抗在肩头,仪态尽失,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梗脖抬腰挣扎几番,却被燕旗一掌按回去。“燕旗,你……啊!”他方欲开口,燕旗耸肩把他颠一颠,像得胜归来掂量战利品,头晕目眩之际,耳畔传来将军少有的爽朗笑声,旋即,他被搁至软榻,而后那人欺身压上……

小雪自寒,芙蓉帐暖,交颈缠,细声繁。

18

晨曦朦胧的日出前,是雁门关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杨聆蝉就在这时醒来,今天是最终敲定与夷人当面交涉的日子,

炭盆已燃尽,锦衾里残存的温度越发难能可贵,而他坐起,更衣。在严寒之地用水是件麻烦事,放置一夜的水已蓄起浮冰,需用火盆加热。因与燕旗狎昵,他此来雁门未带近侍,起居无定员照料,从前在朱紫华府中不堪设想的生活,如今竟月余过去。

最后套上马靴,便穿戴完毕。所谓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他想他需要一面镜,可惜燕旗虽对他照拂有加,终不通士族情怀。世人道文人相轻,然则文武斥性似乎更大,他往昔行酒对诗时曾亦步亦趋赞将军精忠,谁料有朝一日身畔当真立一个活生生的将军。

朝者一日四时之始也。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大多要事都于清晨开端,杨聆蝉提前至指定地时军队已更提前地候在那,众人在“杨大人到”的开道声中纷纷回头,入得他眼的只有燕旗。他的将军今天穿了套普通士兵制式的铠甲,狼面还拿在手上,方才正与副将交谈。

向他问好后,燕旗下令全员上马。节度使身旁有空出的一骑,想来是留给经略使的,待杨聆蝉上马,燕旗已戴好狼首,头正对着他的方向。无法接触皮肉,即不会显得亲昵,杨聆蝉在大庭广众下摸了摸燕旗的脸——上的狼头面具,燕旗下意识别头,未能躲过,微硬的鬃毛翻过他指腹,与面具后人短发的手感相似。

军号呜鸣,队伍开始向目的地进发。商谈地点最终确定在关外戈壁,居雁门守军与夷人营地之间,勉强算公平。天气回暖,军队在无雪的阴天中很快走出城门,迎面之景即是曲中所谓“塞上风光”:将化未化的簇簇积雪零星覆于灰黄岩石,再多情的墨客都不忍心下笔描此苍凉。这里是草原的尽头,耘作的禁地,被游牧与农耕民族同时抛弃,沦为双方心照不宣的军事缓冲地带,只见断鸿,难见人踪。军队在辽阔荒野上行进,踩过砂砾,踩过低矮灌木,踩过水滩,直到越过一座矮丘,便可依稀眺见不远处三两摆设——几行栓马桩,双牙旗,一毡房尔。

周遭除他们外寂无人声,看来夷人未至。待斥候对待战场般入内探明,燕旗才领杨聆蝉进去,带十多近卫,其余人留候帐外。

毡房内陈设也很简单,最醒目之物即正中一张木桌。燕旗为他拂了拂凳,聊胜于无,杨聆蝉半被按着坐下,仰头即可见狼头底熟悉下颚,燕旗的手还放在他肩上,眼已开始环视细节。正当此时,有杂沓声响自远处传来,越发近,越发大了,想来突夷人马已至,燕旗往毡房另一侧门口去,杨聆蝉亦站起,被他头也不回伸臂拦在身后。

“燕将军……现在应假装普通士兵,还请容某上前。”杨聆蝉踮脚在他耳边道。

燕旗不情愿地收回手,杨聆蝉挤过他身侧,站至门口,见约莫也是百余骑声势震天地过来,沙砾飞扬地奔至距毡房几丈开外才勒马,为首一人衣饰突出,多半乃妥木斯也,棕鬈发,弯钩鼻,阔额深目,眼如鹰皋,再扎眼不过的外族样貌。

妥木斯自然也瞧见杨聆蝉,问:“你便是信上所说之经略使?”

杨聆蝉一揖道;“正是,从二品金章紫绶光禄大夫,中书省下中书令,校检范阳经略使杨聆蝉。”

正值杨聆蝉报官名的当,对方在马上左右驱缰,夸张乃至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甚至待他报完,平视前方时,鹏隼般的锐利目光犹毫不掩饰落在他身上。

“杨大人特来迎接,我很是欣慰啊。”妥木斯开口,语气古怪。

此话看似简单,实为刁难,欣慰之迎接,有上对下之意。若矢口否认,则露小家之气;若顺口承认,则是自降身份。好在接这话的人是杨聆蝉,他不卑不亢道:“有朋自远方来,主当迎之。”

未占到便宜,突厥人转问:“让一直与我们对垒的燕都护说话就行了,何苦千里迢迢把你从太原拉来!”

“节度使掌兵马节制调度,而经略使掌政经民略,专人专事,方显于诸君之重视。”杨聆蝉答。

“哈哈哈,这么重视我们,为何不让皇帝老儿亲自来!”妥木斯大笑,随行突厥人也随之哄笑,在这一片嘲笑中,他跳下马,前逼几步,几乎站在杨聆蝉跟前。

若身在中朝,杨聆蝉少不了要装腔作势斥责一番蛮族也敢对天子不敬,但现下左右仅有雁门军官,他平淡地答了这无理取闹:“圣上垂听寰宇,此间事亦为所悉知。”

对这官方式回答深感乏味,妥木斯道:“多话休说,我今日应邀来与汝论岁币通商事宜,杨先生,进去说!”

言罢,他蟒蛇般探头打量毡房一番,下令道:“第一排的,随我入帐!”

这突厥人走动时鹰视狼顾,大有野心之相。燕旗故意顿住,等杨聆蝉走过后才跟上,默默护在杨聆蝉与妥木斯之间,直到杨聆蝉走进帐,落座,他才回归杨聆蝉身后。

妥木斯因此多看这人几眼,但总归只认为无非一亲卫耳。他心系利缰,未坐稳便张口问道:“杨大人可是对我所要数额有异议?”

杨聆蝉端正道:“数额且不提,岁币一事,只能决于中央。”

“呵,我还以为来个大人物能有新进展,结果又是这套说辞!决于中央决于中央,你范阳又不是没银子,怎么就不能先掏给我!”妥木斯伏桌前驱。

“非也,妥木斯先生,你且这么想:范阳止出九镇物资,而皇都汇四海珍宝,自中央而下之岁币,无论是内容、还是名誉,皆非范阳自产可比肩。”

几乎能闻到蛮人身上的膻腥味,杨聆蝉非但不能皱眉,还要挂起和善笑容,见妥木斯怒目而视,仍不罢休,他继续阐述道:“我多年在朝为官,曾见南洋小国止进蕉数百,而圣上赐太湖米万石,苏杭锦千匹;又赐昆山美玉,西域玛瑙。凡赏如此,不胜枚举,岂为区区范阳产、先生惯得之物可比?又见,东瀛海国来朝,我天子赐其金印,甚光其名,携之东归,举国大喜。”

妥木斯若为所动,坐回凳上,沉吟一阵,道:“你这么说,还是想拖延我。”

“那我们来谈谈岁币数额一事,”杨聆蝉并不着急,另提他话,“先生既不喜多言,我便直说,岁币数额略高,望降贰成。”

“岁币乃我量你范阳物力而定,为何还要降!”妥木斯瞋目视他。

杨聆蝉从容对道:“先生,范阳现下战乱未艾,民生疾苦。止戈予我民修养生息,范阳物力得丰,尔族只需拱手而待财来。”

“你的意思是,岁币以后再增加?”妥木斯问。

“是的。”——以后归以后,他未打算给夷人岁币。

“那倒可以接受。”妥木斯摸着下巴,大抵在想以后如何增加。

“看来妥木斯先生同意,那我就再修书一封上报朝廷,言突夷主动减少岁币,圣上闻后定赞赏有加。”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等你们皇帝老儿发话!”

杨聆蝉对着愤怒的突厥人意味深长一笑,道:“我看先生带来的都是突厥人,便不避嫌。先生可知,我朝前年于碛西设安西都护府,统辖安西四镇,西突厥拒不归降。”

碛西乃妥木斯所领族人之故地,那拒不归降的西突厥,即是逼他们远遁至漠北的同族。

妥木斯一滞,终究还是难会杨聆蝉意,不屑道:“我与你要岁币,与碛西有何干系!”

“我观先生堪称当世英彦,随行突厥诸君皆鹰扬虎视,岂甘寄夷人篱下,倚勒索劫掠度日?先生若诚待圣赐,与我朝修好,边境百民称颂,使陛下龙颜大悦,遂诏先生加印封王。先生再归碛西,便可以安西都护府为助力,西突厥疲战之民,将附如大旱之望云霓。由是,尔族昔日之尊可复矣。”

此言抑扬顿挫,若黄河之水天上来,首诛心,次论道,后明前程。妥木斯瞪大眼,仿佛从使臣捭阖的手势中窥见家乡的大漠孤烟,绿洲胡杨,久虑而难言。

杨聆蝉见机转进道:“况我此次前来,非片利不欲予先生。通商者,可决于藩镇,毋需待上言。”

“甚好,敢问范阳官署计划每年收我货品几何?”实利在前,妥木斯回过神来,问道。

“州府所收货品终归有限。边贸开后,我即发公文,通告天下,广致海内趋财之士,争相出关与尔族市易。”杨聆蝉却答。

妥木斯哪里会答应,商人乃逐利之辈,精打细算,不像对官府,可强买强卖。个中微妙,都心知肚明,只他方碍于理亏,不便明说,借口道:“杨先生刚才还提诚意,现在便是乏诚意了。既要与我族同好,何不让我既贩予官,又贩予民,取其双赢?”

“先生有所不知,现今富商大贾周流天下,晋中大豪,富可敌国者不为稀见。尔族拥塞外特产,若能得其青睐,暴利接踵,岂区区定额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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