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找些木材点燃,驱赶野兽。”燕旗平躺着说,发现杨聆蝉这就要行动,他又说,“不,你别去,等力气再恢复些,我去。”
“你好生休息,还是我去。”
燕旗拉住将要走开的杨聆蝉的衣袖,哑声道:“聆蝉,陪我说说话。”
不知道是被话还是手牵引,杨聆蝉坐回燕旗身边,试探性唤一声:“燕将军?”
他回他:“杨大人。”
十二州四海,五岳五湖,能把再正式不过的称呼喊出缠绵意味的,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了。
人往往在共患难后吐露心迹,燕旗牵过杨聆蝉搁在膝头的手不住揉捏,道:“我之前说的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杨聆蝉笑答。
“我……不是介意,更不是赶你走,”敌阵前杀伐果断的将军,现在竟吞吞吐吐起来了,“但是你志在庙堂,我不会阻拦。”
“杨大人若还愿接受……我想杨大人就算只能和我待一天,我也要好好对你一天。”
朔风未起,黑夜里只有虫鸣,没有回音。突如其来的沉默令燕旗格外紧张,身躯尚瘫在地面动弹不得,目光却于幽暗中寻觅心上人的眼,他谨慎得近乎恐慌地感知杨聆蝉之情绪。
“是燕将军的话,哪怕没有结果,我也不后悔。”
有人用悦耳的声音在他头顶这么说,微凉手指抚上他发热脸庞,一阵窸窣,他依稀看见那人的轮廓俯身撑跪上来。随后,那人缓缓低头,一头乌发银河落九天般自手臂空隙垂落,遮了夜的星辰,迷了他的视线。
唇瓣相触前,他听见杨聆蝉叹息似地唤一声:“燕旗。”
和床笫间意乱情迷的索吻不同,这是个认真的吻,宛若晨雾弥漫的林间溪畔,麋鹿虔诚地舔舐清澈水流。杨聆蝉羽毛般贴上他的嘴,再把舌头从齿列缝隙间推入,籍由燕旗之身体状况,难得地主导了一个吻。
燕旗睁眼观赏月辉下杨聆蝉眉头蹙起的紧张神情,尽量配合拘谨文人的笨拙挑弄。二人之嘴唇皆布满奔波干纹,这会好似在口腔中寻到了绿洲甘霖,难分难舍地交换气息与唾液,仿佛今生要就此把自己的存在镌进对方骨血。
一吻终了,杨聆蝉抬头,甚至牵出几缕银丝。对上燕旗瞬也不瞬盯着他的明亮金眸,杨聆蝉意识到燕旗刚刚多半没闭眼,这个认知让他四肢一软,直接歪倒在燕旗身旁。别说看燕旗的脸,他连自己的脸都埋进燕旗的白毛里不敢见人。
燕旗笑了,压抑,但是快活的笑,杨聆蝉埋首的位置刚好能感觉到男人喉管的震颤,心脏像被这低沉节奏引发了共鸣,跳得厉害。
笑罢,燕旗伸手揽他肩背,幕地席天,星光烂漫。
23
鸣虫啁啾,夜风习习,二人相拥躺于巨石,尚未入眠。
杨聆蝉乌如子夜的黑发铺在他臂弯,发髻就杵在他眼前,燕旗这才发现少的是什么——
“聆蝉,你头上的桃花簪呢?”
“那晚在我军帐中,被你踩碎了。”杨聆蝉拱起脸答。
“哦……那天晚上我走时黑灯瞎火的,好像是踩到个什么脆的东西。”燕旗不好意思道,他家大人这么久都没找他追究,现下脸上也不见丝毫哀怨,想来并不介怀,但他还是得意思意思不是——
“我赔给你。”燕旗说。
“你赔不起。”杨聆蝉拍拍他的脸。
……这话说得有点不留情面,不过想想郡公府那派头,他可能是赔不起。
“那某只有以……”
“不许说以身相许。”杨聆蝉打断他。
……他读的书不多,脑子里刚蹦出个以身相许差点就抓来用了,确实,要许也是杨聆蝉许给他——
“那某愿意对杨大人负责!”
杨聆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哦杨大人是男的应该不吃这套,那来点苦情的?
“那末将愿为杨大人效犬马之劳!”说罢,燕旗还逼真,不,真诚地舔了舔杨聆蝉的脸颊,呲溜,嗯,果然嫩——就差长出条尾巴对他摇了。
燕旗舔舐时肉红舌尖划过他眼底余光,英锐金眸随动作垂下又掀开,二人距离是那么近啊,杨聆蝉甚至觉得那沾了白月光的睫毛若有似无扫过自己眼睑,他触电似地别过头,口中道:“不用了。”
杨聆蝉这一转头,露出几乎和衣裳一样白的耳背、后颈,上面还缀着顺滑长发下的绒绒短发,叫燕旗看得心猿意马。那晚后他可是连杨聆蝉的手都没摸过,如今重归于好,顿觉憋得厉害,哪还管什么场地,良人近在咫尺,方便得很,这就开始对杨聆蝉上下其手。
敏感部位遽遭袭击,杨聆蝉骤然弹开,燕旗穷追不舍地跟着坐起来要扑他,忽“嘶——”一声,又倒了回去。
杨聆蝉心软,凑上去看他,燕旗虽坐不起来,还是趁机双手抱住杨聆蝉的腰,叫道:“杨大人,帮我泄泄火吧。”
光是听到这话,杨聆蝉就周身一震,摆起严肃面孔道:“荒郊野外的,成何体统。”
“荒郊野外怎么了,正好没人。”可惜杨聆蝉这表情早就对他没杀伤力了,燕旗不屈不挠道。
这说法好像是没错……和燕旗讲礼义廉耻那一套大概没用,拖着个明显超重的腰部挂件,杨聆蝉为难地伸手揉揉挂件头顶的白毛,结果如此一来燕旗更有劲了,把头抵在他腰窝就是一通乱蹭,微硬的短发隔着薄薄几层衣衫扎得他又刺又痒。
抱着杨聆蝉清瘦的腰,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澡豆香气,燕旗已经有点硬了,又哄道:“聆蝉如果害羞,可以不脱衣服,只用手和嘴。”
谁知对方还是回绝:“不妥。”
软的不行,只有来硬的了,“杨大人,等会我药性散了,可就不止手和嘴这么简单。”
……杨聆蝉知道,燕旗是干得出来的,而且结局多半是他有损斯文地在荒郊野外被做到神志不清,狼狈无比。
再三权衡后,杨聆蝉小声道:“那你躺好。”
闻言,燕旗松开手直挺挺躺了回去。
“…………”杨聆蝉提起衣摆,分开腿跪在燕旗身上,低头去卸将军的铠甲,他拆了几片裙甲,解了燕旗的裤腰带,基本只露出个性器,本为保守,却好像更色情了——制式严谨的玄甲还穿在身上,见不得人的男根偏偏已暴露于天地间。
伸手攥了攥那已然抬头的东西,他知道燕旗最喜欢他的手,果不其然,那话儿弹一弹,又精神了不少,杨聆蝉像一不小心抓到了什么活物,惊得差点撒手。又磨磨蹭蹭地乱摸上几把,感觉燕旗一直盯着他,杨聆蝉知道这样是糊弄不过去的,认命地低头。
紫红覃头在眼前越来越近,用手扶起那物,杨聆蝉又犹豫了,要说他之前最多用手帮过燕旗,还没用过……嘴。
他真是太纵容燕旗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
杨聆蝉探出舌尖,抵了抵肉柱顶端,听见燕旗手甲猛抓地面的“硌啦”声,他开始沿龟头下端舔舐,把无措都托付给肉体线条。这下燕旗彻底硬了,肉棍弯刀一样轻戳着他侧脸,直观地面对器物尺寸,杨聆蝉觉这么大个东西能塞进他后面简直不可思议,怪不得每次进去时都那么要命。
胡思乱想一通,杨聆蝉更加脸红心跳,伸手把搔痒的垂落青丝捋回耳后,他又用唇去啜吻柱身,上面的经络鼓囊囊地暴动着,不一会就涨得更大了。
敏感肉茎毫无保留地倾诉了唇瓣柔软、湿润的质感,那吻仿佛透过肉体直接落在他进他神识,燕旗兴奋得头皮发麻,温热的气息喷在他档间,轻微的“咕啾”声合着夜风钻进他耳心,想起那道貌岸然的浅色嘴唇正贴辗转于他阳具,留下道道水痕,是比深吻当朝右相还要刺激的亵渎。
停止亲吻,杨聆蝉略略抬头,盯那狰狞男根一会,张开有些打颤的下颚——含了进去。肥厚龟头撑圆他的嘴,碾进他的口腔,杨聆蝉抽出被压在性器下的舌头,舔裹着口中巨物扫了一圈。头顶传来将军低沉的喘息,他受到鼓励般试着吮吸顶端小孔,不慎发出响亮水声,他一悚,羞得差点把那物吐出去。
这架势和燕旗给他含完全不同……燕旗哪怕只稍微帮他含一下,也带着恨不得将他咬断在口中的强烈占有意味。杨聆蝉开始学着交合动作艰难地上下吞吐,扶着柱身的手也找到了趣处,或撸搓露在嘴外的部分,或揉捏饱胀囊袋。精囊富有弹性得叫他害怕,里面的浓稠白浊曾淌出他合不拢的后穴,曾溅射他爱痕斑斑的裸躯,接下来,还要灌满他的喉咙吗?
燕旗那东西能把他的口腔填得和肉穴一样严丝合缝,况且杨聆蝉还要防止牙齿磕碰,嘴张得将近脱臼,涎水止不住地滴流,濡湿一丝不苟的衣襟。火热肉棍烙铁般来回刮蹭脆弱喉舌,杨聆蝉难受地呜咽着,觉得这几乎像嘴巴在被操,许久不经人事的后穴仿佛回想起那欲仙欲死的滋味,阵阵收缩,隐隐发痒,他竟把自己也含出感觉来了……
燕旗甫恢复些气力便止不住地挺腰,杨聆蝉被顶得瑟缩,欲火攻心,他即伸手把杨聆蝉的头按向自己胯间,使阳物深深楔入逼仄咽喉深处。杨聆蝉被插得干呕,喉肉剧烈蠕动,燕旗被挤得舒爽无比,手指深扣入他颈后黑发,只觉脊柱被热水冲刷般阵阵酥麻畅快,喘着粗气直唤:“聆蝉……”
喉咙被粗长男根一下一下侵犯到深处,油黑杂乱的耻毛扑向他面庞,膻腥的男性气味钻进他嗅觉,原始、野蛮的肉欲冲击着杨聆蝉,他的男根仿佛受到感召,竟抬了头。黏滑的体液越来越多,有他的涎水,有顶端泌出的腺液,羞人水声不可避免地持续翻滚,月色照耀下,两人缝隙间,燕旗的肉棍泽亮一片。他不得不饮下口中过多的水液,但那体液不见减少,反而越发黏腻流淌,滴滴答答染了他一手,仿佛是置身盛夏烤炉,永无休止地落着淋漓热汗……
杨聆蝉的嘴唇已然麻木,终于,口中阳物跃动几下后,开闸般泄出滚烫阳精,杨聆蝉瞪大眼,为了不窒息只能吞下部分,味道很奇怪,他想过吐出来,但比起射进嘴里,他更不愿被射到脸上。燕旗射完,他吐出软下去的肉茎,顾不得牵连丝缕,侧过头连咳带呕地呛出口中剩余精液。
这时燕旗稳稳地坐了起来,杨聆蝉没心情理他,掏出手帕,低头清理二人身上狼藉,擦拭完,他一眼都不敢多看那被狼藉液体浸透的锦缎,用力丢进远处草丛。杨聆蝉又帮燕旗系好裤子,月光照得他眼角水光晶亮欲坠,燕旗伸手爱怜地抚他脸庞,手甲的冰冷触碰差点让燥热的他呻吟出声,杨聆蝉咬住下唇迅速躺下。
燕旗以为他累了,道:“你睡吧,我去捡枝柴。”说罢,起身走开。
杨聆蝉面红耳赤地弓身躺在原地,听脚步声忽远忽近,仿佛是那双玄金战靴踩过他心尖。许久,燕旗捡够枝柴回来,背对着他坐下,掏出火石开始生火,杨聆蝉盯着他宽厚后背发呆,不自觉夹紧了腿。
忽地,燕旗转头看他,面庞在火光里温暖深邃,还好腿前有蔽膝遮盖,对上他欲说还休的眼,燕旗只摸摸他的头,道:“快睡吧,等火堆烧旺我就睡。”
虽然生理躁动,但杨聆蝉真地乏了,而且理智上他并不想在荒郊野外再发生些什么,是以他乖乖闭了眼,不大会就沉沉睡去。
燕旗贪看一眼杨聆蝉被火光映得通透的安详睡颜,又转回去拨燃火堆。杨聆蝉不懂,郊外豺狼出没,夜晚更甚,哪能安心入眠,需得有人守夜,他舍不得杨聆蝉熬夜,也舍不得他忧心。
他知道,生性刻板的杨聆蝉能迁就他至此程度已属不易。对军人而言,彻夜不眠本为御敌,当年在玄武门上,他告诉杨聆蝉,不守一人,只守家国,现在他想,他的盾后除去山河,还多了个有血有肉的杨聆蝉。
虽然他守不了他一世。
24
杨聆蝉是被燕旗叫醒的。
惺忪睡眼里,黑色人影遮蔽了大片刺眼天光,宛如绵延在地平线上的堡垒群,厚重、肃穆。
杨聆蝉迷蒙地伸手抱住燕旗脖子,几乎把自己挂在上面,燕旗保持半跪,直到他松手才站起。稍加整理后,杨聆蝉和燕旗回到车马惯走的大道。
一望无垠的原野上空,晨曦张着慈祥泪眼展望贫瘠黄土,朦胧得泫然欲泣。四下无人,燕旗光明正大地牵着杨聆蝉走,像对寻常爱侣,携手穿过闹市人潮翻涌。二人昨夜皆未睡好,现下都有些麻木,两两无言,安静但不尴尬,仿佛从彼时暮色四合的长安街巷,一直行到日出破晓的苍茫塞上。
走累了,他们寻地方坐下休息。燕旗知道杨聆蝉爱干净,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还细细帮他捋起曳地衣摆。
“再走几里路,就进入苍云军的防守地界了,应该能遇见巡逻士兵。”燕旗道,言下之意,可以从士兵那得到帮助。
杨聆蝉点头。燕旗一直在把玩他的一只手,他被捏得疼了,索性一展指卡进燕旗五指间,脸上还带着习惯性微笑。燕旗手一顿,旋即曲指紧按住他手背——这便成了传说中的十指交扣,哦,好像还是他主动的。杨聆蝉神色僵硬地想抽手,燕旗哪里肯放,拉锯几番无果,杨聆蝉败下阵来,无奈地用空余之手去揉燕旗短发。燕旗配合地略低了头,像条温驯巨犬。
休息够,二人站起,还未启程,燕旗道:“杨大人,累了的话,我背你罢——抱你也行。”
看着燕旗摩拳擦掌的模样,杨聆蝉不禁后退几步,讪讪道:“不用……多谢燕将军好意。”
“杨大人被几个人搁在肩辇、轿子里抬都行,我一个人背一下又何妨。”燕旗一本正经道。
杨聆蝉主动牵了燕旗的手,拉着他上路,口中道:“某正值茂年,非耆耆老臣,来回府衙其实无需代步,乘辇轿多为壮威严,不失身份。”
燕旗懂了个大概,总之杨聆蝉真的不想被背,他就不强迫,安心和他并肩走。二人中途又休息了几次,寂寂荒原,有心上人相扶持,便不会寥落无助,杨聆蝉素衣素颜难以避免地染了尘泥,但没关系,他始终是他的白衣公卿。
幸而不待二人步入守军布防地带,已遇上了巡逻士兵,原来长官彻夜未归,其他将领担忧,下令搜寻。那士兵乘着马,如今自然要让给两位徒步许久的大官,但马只有一匹,予谁都可能得罪……
好在待他战战兢兢地下马,燕旗已道:“杨大人请。”
杨聆蝉知道,就算他不答应,燕旗也会强行把他弄上马,是以他乖乖爬上马,任燕旗在前牵马步行。那士兵跟了一段路即寻借口离去,杨聆蝉在马上不住调整坐姿,蹭得马鞍嘎吱作响,还是忍不住叫道:“燕旗。”
燕旗头也不回地看着前路,只问:“怎么?”
“我观此马膘肥体壮,应该能载起两人。你步行这么久肯定累了,不如同我共骑。”
燕旗停下步伐:“我知道。我怕你不自在。”
二人同骑是稍显亲昵,但杨聆蝉毕竟心疼自家将军,道:“没事,你我皆为男子,有甚不自在。”
燕旗勾唇,一闪而过的笑,得意又跋扈,他道声“恭敬不如从命”,旋即纵身上马,稳稳落在杨聆蝉身后,又道:“我来握缰吧。”
不待杨聆蝉温温吞吞地答应完,燕旗已抓过缰绳,一夹马肚,促其前行。
杨聆蝉有点后悔。
确实……挺不……自在……的。燕旗驾马时脊背微弓,下巴正好抵着他头顶,温热鼻息刷过他发心,涟漪般激起阵阵酥麻,同时,燕旗双臂伸过他身侧握缰,像把他夹在怀中。更别提身后人坚实身躯随马蹄颠簸时不时顶撞他,臀胯相贴,像极了某种动作,尤其当他还见识过禁欲玄甲后的健壮裸肌……
途中,燕旗想起他还为小卒时于东门外沙场上摸爬滚打的经历,讲与杨聆蝉听,他讲得兴起,驱马速度也越发快了。马穿过城门时几乎在奔驰,守军向归来的都护欢呼,燕旗自若地挥臂示意,握缰的手猛地一拢绷着身子的杨聆蝉,仿佛怀中锢的是从异域掠来的美妙战利品。杨聆蝉的耳根不知不觉红了,白皙肌肤浮起莓果似的艳色,再惹眼不过,燕旗却视而不见,载着美人炫耀似地在军营中兜一圈,直到数个部将赶来才停止。
杨聆蝉怕燕旗抱他下马,好在燕旗还是有分寸,知道大庭广众之下不能让杨经略使难堪,先跳下马,保持距离,让杨聆蝉自己下马。
突夷内乱这等要事,自然要与诸将商议。杨聆蝉跟着燕旗进了营帐,为他说明昨晚情况后,退居听燕旗与众人商讨。军官们决定边准备进攻边观其变,不少将领说得神采飞扬,大赞此乃难逢之机,若功成,伤夷元气,追亡逐北,边陲可得数年靖宁。相较之下,反倒显得燕旗有些疲惫。
散会,出帐,尚有将领环绕着燕旗讨论细节。杨聆蝉被一群武夫挤到外围,他想也罢,不急这一时半会,转身欲走。
就是这个时候,众人身向燕旗,关心点却不在燕旗;推搡的身躯,尖锐的言语,竭力专注的神识,留的人话音聒噪,走的人步履嘈嘈。混乱中,一柄无人注意的白刃悄然出鞘,袖中,手中,高举,寒芒一闪!
待有人惊觉,呼喝出手——为时已晚。那带倒勾的短匕已自后背薄弱处插入为首人后背,众人去擒刺杀者,他被拳脚相加,仍咬牙不肯松手,直至手臂被拧折前,还用力向下一划,硬生生在苍云首领背上拉出一道恐怖血沟!
杨聆蝉被骚乱吸引,听闻是刺杀——而且还见血了,他脸色瞬时惨白,仿佛被捅的是自己。惶乱人声中没有熟悉的嗓音,团团重围中没有挺拔的身影。杨聆蝉跑回去,他想挤入中心,看清状况,但推搡不过坚硬铠甲;他想斥责开道,但声音被浪潮吞没,人们在沸水传召军医,咒骂、猜测刺客身份……
焦灼地被阻于墙外,杨聆蝉腿脚发软。燕旗在东门外才向他讲自己曾如何受伤,但总归只是旧事,将军生龙活虎地陪在他身畔,与他叙话,让他惬意得有些心不在焉。至今不过几个时辰,燕旗竟在他背后,在众目睽睽下,被刺杀了……
向军医讨来药碗,又命军医退下,杨聆蝉坐到燕旗床前,他今天,不仅来看燕旗伤势。
燕旗趴在床上,偏头瞥见来人青衫墨发时瞳仁都亮了。
偌大的一条伤口,从肩胛,一直到侧肋,差点卸掉整个手臂,按旁人回忆,这还是被碰歪了偏离命门的结果。否则……不堪想象。
行刺之人是苍云军从战场上收留的夷汉混血,燕旗悯他身世,带在旁侧,只不料那人到底还是把自己当夷人。
后来燕旗被送进军医帐,其他军官道是取刀骇人,不放杨聆蝉进去。可他精通音律,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他听见医师焦灼地分析,听见学徒慌乱地准备,接着是长久的死寂,直到“噗”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自极深的地方拔出,他甚至分辨出血水和肉沫淋漓飞溅的湿润动静。最后,是燕旗再也忍不住的嘶吼。
他知道,燕旗一直到拔刀前眼还是睁着的,取完凶器才被医师哄着闭目养神昏死过去。这一闭目就是三天三夜,尸体般一动不动,杨聆蝉看着换药之人捧着洁白的绷带进去,又捧着一盘血污出来,还听闻都护伤口恶化,只觉一颗心终日悬在喉头,寝食难安。
好在燕旗终于醒了,而他……可以放心走了。
勺起一汪浓黑药汁送到燕旗嘴边,杨聆蝉手腕发抖,爱人的唇压下汤匙,又松开,甫吞下药汁便迫不及待唤:“聆蝉。”
杨聆蝉沉闷地“嗯”一声,勉强寻话道:“苦吗?”
他答:“军医喂的很苦,杨大人喂的不苦。”
这本是句调笑话,对着燕旗热切目光,杨聆蝉却反馈不出他期待的瞋斥或羞赧,缄默地再喂燕旗一勺,杨聆蝉终究踯躅开口:“燕将军,我要去太原一趟,乡贡将启,需我主持。”
“何时启程?”燕旗愣神半晌,才问。
“就明日……我早该动身,只是担心燕将军伤势,一直拖延。”杨聆蝉又送去一勺药。
“何时归来?”燕旗抵着汤匙不肯下咽,追问道。
“我……我为范阳经略使,理应长驻太原,综揽九镇。此次前来雁门关本为岁币事,如今突夷内乱起,已不需我插手,我自该回太原,谈何……归来。”
“…………”是,杨聆蝉在雁门关,要靠书信传达数日才能知悉政事,十分影响效率。燕旗浑然不觉般麻木任药汁滑进口中,不再说话。
燕旗无言,杨聆蝉也不好受,慢慢喂完药汁后,他宽慰道:“燕将军不必太过介怀,只要我还在范阳,你我就可以相会。”
但是,他在范阳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啊,还要生生被世事抠出间隙,他原以为自己玩弄权术,云涌风起,怎知最后还是落得个身不由己。
燕旗开口了,接的却不是他这个话茬,只道:“那恕某明日不能相送。”
杨聆蝉笑,笑得很和蔼,很勉强:“无妨,养伤重要。”说着,他的眼神游移向燕旗后背,伤口刚结新痂,红黑狞纹扭曲盘桓在优美肌理上,丑陋可怖,分别在即,令人观之更觉酸楚。
“聆蝉,今晚在这里陪我罢。”燕旗道——如今他无法对杨聆蝉做什么,只求杨聆蝉在他身旁多待一会。
“我帐内书表累积……”看见燕旗不肯露半分情绪地别过脸,杨聆蝉一滞,改口道,“我去抱过来便是,很快,燕旗,等我。”
杨聆蝉说罢便跑了出去,回来时气喘吁吁,见到燕旗还要努力作笑。他把纸张和笔墨在对着床的桌上摆好,坐下,批阅。
燕旗伏卧于床榻,颈脖压到僵硬也不肯松开留在杨聆蝉身上的目光。伤口发作,火辣辣的剧痛、钻心的奇痒张牙舞爪地同来折磨他,他一声不吭地忍尽,意识开始模糊,缀满汗珠的眼皮逐渐无法支撑,那娴静人影在他视线里涣散、淡去了,像是渐行渐远,他竭力想动,却只曲了几下手指,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黑暗幕落,他彻底看不见杨聆蝉了……
25
仲夏时节,使公府侍女已换上凉爽的薄纱轻绡,行止间玉肌微透,笑语嫣然,端的是赏心悦目。
而那个苍云士兵立在庭中,一身严实玄甲饱吸了太阳光焰般焦黑,在浮躁的人间凶月坚守肃穆,观之令人汗颜。
管家接过士兵送来的信,寒暄罢,命下人为其具衣食,备厢房,待一两日郡公写完回信,予他带回雁门关。士兵随下人走后,管家一刻不敢拖延地要去将信交给杨聆蝉,未待他行至书房,听闻消息的杨聆蝉已先迎出来,唤他:“管家。”
管家恭敬道:“老爷,节度使的信。”
杨聆蝉迅速接过。
郡公当年谋反时接收密信都不及此等迫切。管家开始很惊讶,但几个月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那将军也不知在信中写些什么,竟能让杨中书日日翘首期盼。
他对燕旗的印象并不好。为数不多的记忆中,那个人总是冷着脸,周身散发沉闷的威压气场,强势,又老练。大抵这样一个人作为国之坚壁是极好的,但管家隐约觉得,杨大人与燕将军的交往,已超出正常的文官武将……
等不及回书房,杨聆蝉在连廊亭台中拆阅书信,身旁是白玉石桌,桌上摆着府中女眷留下的花果壶觞。未跟上去的管家在不远处望他,他头上绾着新制成的桃花簪,一袭白袍绲青碧缁边,夺来了天水烟云,夺来了千峰翠色。这样一个人,池中游鱼都想穿越万千落花,亲吻他的倒影,如今却把心思遗落于北国何方?
字很丑,有几个词用得不对,若出自旁人之手,杨聆蝉是不愿多看的,只为信下落款燕旗二字,他谨慎地折叠,收好。回太原后,杨聆蝉一直与燕旗保持书信往来,偶尔还寄点小东西。信件内容无非是个人近况——燕旗的伤已好得差不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能用盾刀了;再就是军情政事,有时为商讨,有时纯发牢骚;再剩下的就用琐事填满,好几天才送到的信,怎么舍几句话就敷衍过去。
杨聆蝉寄去第一封信,燕旗就在回信中抱怨信封太精致,他拿到信走了一路,一路的人都挤眉弄眼看他。第二封信,杨聆蝉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更花哨的信封——回信按时送来,燕旗再不敢提这桩事。
回到书房,案前窗牗是开着的,茂密青藤有意无意伸入枝蔓,殷勤为他窗棂点一朵粉色牵牛,杨聆蝉开始提笔书写。他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只苦了燕旗不爱写字,这种信又不便请幕僚代写。他见过燕旗写字的模样,苦大深仇地咬着毛笔,盯案上纸半晌才肯落墨,而且字迹潦草。他实在看不下去,让燕旗慢点写,结果这将军一笔一划拼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至于信中内容也是乏善可陈:不会在开始寒暄一句安否,不会用君、卿之类亲昵称呼,像“念汝”等话也写不下笔。他在上封信中指出过,这般与人通信,不近人情,燕旗在回信中写道自己无家人,雁门关外也无甚友人;如若燕旗在他面前说这话,应当是理直气壮地:所以我不会写信。
熏风暖,人意惬,杨聆蝉回想此话,只觉苍凉四起。
自他离开雁门,物换星移,近三月过去,书信薄薄一纸,偏偏承载牵连两地情丝的重担。杨聆蝉在太原无非处理些州县常事,燕旗在边关却是风云莫测。依杨聆蝉从信中所知,出席晚宴的妥木斯等突厥贵族被杀,尚有漏网的突厥首领闻讯携残部出逃。之后夷人由首领之弟掌权,然原首领不甘,酝酿反扑,突厥残部与之合谋。苍云军认为此乃良机,准备大举进攻,为突夷所察觉,两股力量又成向心之势。突夷虽在内乱中有所削弱,但如今重新联合,仍是一劲敌;苍云军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至于燕旗本次与他传书,主要是想临时增收范阳赋役,以充军旅。
杨聆蝉行笔迟滞,不慎在纸上洇出醒目墨点。他搁笔一叹,书信往来有延迟,物资运输也需时间,恐怕他现在征收已来不及,需先用太仓中旧存顶上,再慢慢征收补充。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他懂,可怜九镇百姓……
清点报告得到杨中书的颔首认可,下属问道:“杨大人中意何人监运物资?”
杨聆蝉一开始就想过这个问题,之所以一直悬而未决……他曾在信中半开玩笑地问燕旗,可想他去雁门关,燕旗回信说不想,军务繁忙,没空搭理。燕旗性子别扭他倒是清楚,可……
“就由我去罢。”杨聆蝉道。
果不其然,下属回曰:“杨大人何须亲自出马,委命他人便是,此去路途遥远,少不了十天半月。”
是,他确实没去的必要,身为朝廷命官,去哪里,和谁见面,已不是他一个人随心所欲的事。但燕旗……动不动就和他提马革裹尸,他从前不以为意,现在离了燕旗,他真的怕哪天会从旁人那听到轻描淡写的一句“范阳节度使战死了。”
“大战在即,我为范阳经略使,理应赴前线与军民共甘苦——这边我会安排妥当。”杨聆蝉记得,一年前他如何满怀期待与忐忑登上驰往雁门关的马车,浑然不顾前方的光芒是万家华灯还是修罗火海,幸而燕旗未曾辜负,认真得近乎笨拙地待他,像当年郡公府内抱着他那钵插花……
“杨大人……不妨派……”下属犹道。
“不必,我去意已决。”
杨聆蝉看向下属,清晰道,他眼中虽无凶光,却有种平静的慑人力量,帽沿缀玉下的脸庞如静影沉璧,柔和坚定。
下属再不敢出异议,目送杨聆蝉去处理其他事。
燕将军在帐中咬着笔杆发愁。
送信的士兵是回关了,却未带来杨聆蝉的信。士兵说辎重已发出,看来杨聆蝉并非不同意加税,怎么就不给他回信?是不是他又用错了词,字迹也不见进步,杨大人生气了?他憋了一堆事想写给杨聆蝉,杨聆蝉不回信,他不好意思主动寄信……
这是,有人来报;“燕都护,太原来的军资到了。”
“知道了,你且叫汪副将派人去搬运入库。”燕旗心不在焉答。
那人又报:“燕都护,太原来的役夫到了。”
“知道了,你且叫王校尉安排他们落脚。”
“燕都护,太原来的杨大人也到了。”
“知道了,你且叫…………等等!”
于是雁门关众人看见自家都护马也忘了牵在军营中狂奔,宛如一条脱缰的雪橇犬。
“杨大人。”杨聆蝉进入视线后,燕旗由跑改走,但不匀的气息还是泄露了他的迫切。
正监督卸货的杨聆蝉转身,春风化雨般对他一笑,道:“燕将军。”
燕旗还是忍不住大跨几步上前,脸上肌肉都在微抖,只碍于多人在场,不便发作。他拽了杨聆蝉咬牙切齿道:“杨大人,我们借一步说话。”
杨聆蝉笑盈盈地说“好”,任燕旗把他拉扯到僻静无人处。
“你来干什么!”燕旗甩开他的手,道。”
“我来监运军资。”杨聆蝉答得那叫一个泰然自若。
“你知不知道决战在即,边关很危险!”
“如果真的到了关塞不守,折军损将的时候,我待在这里,还能见燕将军最后一面,是不是?”
“什么意思?”劈头盖脸就收到一通不吉利的话,燕旗不大高兴,诘问道。
“你总说战死,我在太原想起来心里怕。”杨聆蝉被他这么一问,眼眶已红了。
燕旗以为是他太凶,忙搂住杨聆蝉,道:“我活着就是为了守雁门关,如果我死了就能守住雁门关,那我可以去死;如果雁门关守不住,那我死了也罢。”
呃,听他这么一说,聆蝉好像更难过了,原来还蓄在眼底的泪珠一眨眼啪嗒被压碎,吓得燕旗抱紧他,又怕硌疼了怀中文弱的身子,慌张放开。杨聆蝉脸上亮晶晶的泪痕看得他如被火燎,手忙脚乱地去擦,就差舌头也用来舔了。
“诶,别哭啊,几个月不见面,你怎么对着我就哭了……别哭!别哭!”
杨聆蝉抽噎道:“燕旗,我不想你死。”
燕旗像被定住了,许久才道:“还没人对我说过不想我死。”
自知失态,杨聆蝉不说话,止了泪水,默默平复情绪。见杨聆蝉这模样,燕旗更心疼了,他情愿杨聆蝉难受就哭出来。他抱着杨聆蝉,手臂压着心上人一头乌发,口中犹豫道:“我……聆蝉……以前我是那样的,但是现在,我有点……不想死,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不提了,燕将军,是我杞人忧天。”杨聆蝉掏出锦帕抹脸,“你方才说决战在即,是怎么回事。”
燕旗也很配合,正色道:“我军过几日就要对突夷展开总攻,这批辎重其实来晚了。”
“晚则晚矣,终归有助于稳定军心——燕将军要上战场?”
“当然,关键之役,主将怎么可以不出阵。”
“可你的伤……”
“早好了。”
“那么深的伤口,才过去三个月,危机关头旧伤复发怎么…………啊!”
杨聆蝉话未说完,燕旗忽蹲下,托住他膝盖,然后——站起。
如此,杨聆蝉即被他抱小孩般抱了起来,杨聆蝉怕仰倒过去,忙伸手环燕旗脖子,低头斥道:“你做什么?”
不理会杨聆蝉的呵斥,燕旗朗声道:“聆蝉,我会赢,也会活着回来。”他这话带着笑意,面上也是笑着的,充满了嚣张的野性,笑得露出一颗犬牙,笑得瞳仁雪亮,笑得杨聆蝉红了脸,轻声道:“燕将军,放我下来吧。”
“不放。”燕旗借着这姿势仰脸蹭杨聆蝉鼻头。
“放我下来……”
“不放!”
“放我下来!”
“不放,汪!”
“?!”
…………
26
十月,苍云军大破突夷于关外,突厥远遁,夷人来降,一时边塞晏清;上闻之甚嘉,大行封赏。
朝廷之赏赐漫行路上,远不及边关军民之庆祝来得淋漓欢畅。杨聆蝉记得,夷人来降那日,周边市镇张灯结彩,军营盛筵分炙行酒,燕旗喝多了当众搂着他不肯撒手,声声唤他杨大人,惹起阵阵无恶意的哄笑,觥筹交错,他也喝醉般酡红了脸色,放任视线失去聚焦,恍惚有受祝福之感。
后来杨聆蝉在雁门赖了些时日,每天在帐中批阅文书,闲下来的燕旗大狗般蹲守在他案前,盘腿坐着,安静,但存在感强烈,很惹杨聆蝉分心。这日杨聆蝉想出一茬,停笔看向燕旗。
发现杨大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燕旗盯着长歌柔波脉脉的眸子,一副任君差遣的亢奋,不,诚恳模样,谁知杨聆蝉道的是:“燕将军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字罢,我这里有书画可作摹帖。”
燕旗一抖,不说话。
“不想练字的话,认字也可以,我这里有书。”燕旗头上的白毛仿佛都萎靡下去了,杨聆蝉毫无察觉似地伸手摸摸他发顶,温声软语道。
“另外……”杨聆蝉还想补充。
“不,杨大人。”燕旗及时出言打断,正襟危坐道,“最近太平久了,士兵们有些懈怠,我决定去突击视察他们的训练情况。”
不管不顾地把各种书册翻出来,杨聆蝉仍道:“燕将军不如改日再去,先……”
燕旗像对那些纸张过敏一样猛然弹起,严肃道:“不,今日最适宜,距夷人来降刚好过去——我走了聆蝉,晚上再来看你。”
杨聆蝉也不继续阻拦,笑呵呵道:“那我把用得着的书册整理好,晚上等燕将军来。”
已经走到帐门口的燕旗看似镇定,实则在抓狂思考不见杨聆蝉的理由,可惜啊可惜,他本来连今晚用什么姿势都想好了……
月余过去,杨聆蝉不得不回太原,待朝廷封赏雁门关的使臣至时,他即跟随前往——当然,又要归去,这次燕旗因整顿太原城防,与他同行。他们就这样,因公事相见,又因公事分开;有时为私情任性一回,终究不久后各自归位。燕旗去找杨聆蝉,或杨聆蝉来寻燕旗;意外的相聚,或有蓄谋的见面,断续地感受对方温度,陪伴时热烈缱绻,离别时温情绵绵。
距离像酵母,于无奈的别离岁月生发出辛辣,也生发出甘甜。边城春花稀,杨聆蝉折一枝新桃相寄,得燕旗提笔回信曰愿绾尔髻。夏来他舍了府邸菡萏远赴雁门,言是避暑事,心绪唯君知,燕旗为他狩猎,与他并辔塞外草场,绿原放旷,听他歌吟天苍野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叶落知秋,心上秋,离人愁,燕旗与杨聆蝉长亭送别,送出几里仍觉不知足,索性一跺脚,收拾行装随他去了太原。
在马车中,燕旗卸下手甲为杨聆蝉捂手,实在憋得闷了,就出去代替车夫驾马,下车时还要亲自扶杨聆蝉下马,围着自家大人兜兜转转很是殷勤。
范阳有经略、节度二使,使公府却只有一个,本是官宅不全的窘困事,于他二人倒正好理所当然居于一处,朝夕相伴,趣味百般。
杨聆蝉有很多琴。
这是燕旗后知后觉发现的,他一直以为杨聆蝉弹的琴都是同一把,直到今日他随杨聆蝉进了阁楼,看见定制的多宝格柜间把把琴摆得整齐,才明白为何杨聆蝉案上明明摆着琴,还说要取琴。
听他道出误会,杨聆蝉付一浅笑,介意是肯定不会的,是否觉得他傻就不一定了……杨聆蝉边拉着燕旗走边讲琴有伏羲、神农、仲尼等样式,各式区别,乃至当世各名家斫琴特点。燕旗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犹听杨聆蝉絮絮讲说。琴可放在案上弹,维摩桌高度适宜,郭公砖空心共鸣,琴音清泠。但他更喜欢杨聆蝉席地弹琴的模样:脊背弓成一个优美弧度,衣摆如翼陈铺。
午后天就落起了雪。太原毕竟乃六朝古都,龙兴之地,雪都透着些纸醉金迷的味道,片粒静落,簌簌纷纷,远不及雁门风卷鹅毛。燕旗端端正正坐得厌了,懒洋洋躺下,眼角余光越过积雪窗棂,但见阆苑细柏,奇石亭台,神思慵惬,俨然是个赏异乡风景的道途旅眷。
檀炉中冒出的冉冉烟缕在冬日里白如牛乳,炭盆哔剥爆着,旷远琴音在耳畔飘荡,燕旗听得倦意来袭,眼帘沉沉,偏头把脸埋进杨聆蝉的绒皮披风中,杨聆蝉未理他,神情专注,十指勾抹,宛如沉浸在引商刻羽的烟笼瑧境。秋冬凛冽,弱不禁风的达官贵人总要加御轻裘厚貂,杨聆蝉显然是其中之一。他那披风水滑顺垂,远比边关简陋拼接的兽皮风麾美观,衬得他长身玉立,加之垂瀑乌发,佩玉锒铛,风致妙不可言。早在为杨聆蝉系披风带时,燕旗就连人带毛揉了个满怀舍不得放手,杨聆蝉脸颊被风吹得泛红,一双水光融融的眼在睫毛下翕动,温顺任他环抱。
就着琴曲,燕旗迷蒙睡去。被杨聆蝉叫醒时他有些尴尬,看着自家大人收琴,他默默想了半晌,道:“我能睡着,说明杨大人此曲宁谧安神,引人入梦啊。”
杨聆蝉转过身,面上无半点不悦,只轻声道:“燕将军,我们去用晚膳罢。”
一个打挺从地上跃起,燕旗依言随杨聆蝉去用膳。使公府比不得军营,僮仆众多,杨聆蝉难得与燕旗亲近,于昭昭青天下偷来狎昵就格外刺激。譬如他与燕旗在假山后亵吻,山前足音往来,山后难分难舍;又比如下属刚走开,杨聆蝉欣慰燕旗方才所言,踮脚在他脸上“啾”地啜一口,再对疑惑看来的下属若无其事地一笑;甚至,在要员云集的晚宴,燕旗假议事之名,拖着他在里阁泄火……
外面的雪不小,燕旗本不介意沐风栉雨,杨聆蝉却撑出竹骨油纸伞,他身量矮些,为燕旗遮雪还要伸臂。燕旗只觉如雪中幻梦,他活得粗糙,从未想会遇上一人,捧出三千款款温情待他。餐桌上杨聆蝉为燕旗夹菜,开始侍菜的下人回去总少不了议论几句,现在已然视而不见地习惯了,其实夹菜不算什么,私底下遇见糕点水果杨聆蝉经常亲手剥皮喂他,次次都被燕旗舔咬手指,次次责备,次次照喂。
吃完晚饭,杨聆蝉和燕旗在府内散步消食。走几步对燕旗来说远远不够,他时常在自己的庭院内活动筋骨,有一日正挥舞得尽兴,无意转头发现杨聆蝉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他当场僵成了雕像,杨聆蝉笑得好看,说无妨,燕将军继续。他没好意思继续,磨磨蹭蹭上前迎杨聆蝉入内。几天后杨聆蝉就带他去城郊踏青,嗯,有种被牵出去遛的感觉……
今晚他们没有睡在一起的打算,明日燕旗要随杨聆蝉去官署。身为节度使,燕旗可以关明正大与经略使在各官方场合出双入对,有时甚至共赴他地考察。当然,并非完全为黏在一起,杨聆蝉一直引导燕旗着手政事,确保以后燕旗就算无法亲力亲为,也能借助他这几年培养出的人有序处理。以至当时范阳民间盛赞文武长官和谐,军平政清,相得益彰,有好事的画圣云游路过,道是心慕佳话,愿为二使公图像。燕旗慢吞吞的,不愿在茶几另一侧落座,旁人以为是心高气傲,杨聆蝉知道他其实是忸怩,坐在位置上含笑唤他过来,总之最后画家还是绘完了像,燕旗端详后只道“把你画得挺好看”,遂推给杨聆蝉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