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不与聆蝉自官署同归府邸,燕旗也回回散班时在门口候着杨聆蝉一道回去——他说是府里待得无聊,出来走走。与燕旗同行,杨聆蝉便不坐轿辇了,挑人少的路慢慢走回府,看落雪成白,银装素裹中蒸腾万家烟霭。
过完第一个在军营外的除夕,燕旗即要启程返回,知他已收到军中多封催归文书,杨聆蝉只淡淡道无缘共赏上元灯会。临别时燕旗握着杨聆蝉的肩,低头吻他额前玉坠,而后义无反顾地上马,他们都知道,此行已贪恋太多,是时候各归其轨。昨晚他们裸裎缠绵时喘息着百般设想往后如何再相会,四肢紧拧,体液胶合,说尽了刻骨情话,但一早醒来都理智得可怕,互相整理衣着,冷静走向分别。
万众瞩目之将相间的感情,竟是再无第三人挂心。大抵只有脚下这连接龙城与第一绝关的官道,一季又一季,不闻道旁木叶开落,只勤恳匍匐,任辙痕加深,安静见证,细嚼飞马扬沙,弥漫几多牵绊;聆听车彀轮转,承载何许殷盼。人们说不出明年官道往来的是谁家客子,路好像知道,又好像全然不知,绵延黄土,通向晚风落幕,最终皆化入缄默,答案不过是古道驿马,念君天涯。
27
这是夷人归降后杨聆蝉担任范阳经略使的第三个年头,现下他人在雁门关。
朝廷所寄书帛一路从太原加急发至军营,这次是皇帝亲笔写的,痛陈当年失足,请杨太傅再莫拒绝,回中朝主持大局,还允诺擢升他。往年杨聆蝉收到此类信总会骄矜地翻看几遍,还要从字里行间揣摩圣意思,判断火候,如今,他只想叹气。
宝物一件件的赐,官爵一品品的加,他远居范阳,竟比身在中朝还受隆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人总爱追逐求不得之物,皇帝是,他也是。杨聆蝉知,火候已到,再婉拒归朝即由沸转糊,君王恼而生厌,他永无翻身之日。
杨聆蝉最近很难看见燕旗。
他知道,燕旗是在躲他。朝廷的文书越来越频繁,燕旗是知道的,他在太原如收到相关诏令,也会在信中告知燕旗,他自己清楚,燕旗也能察觉出,他……该回去了。
不是风声相闻的太原,是千里之外的长安,是庭院深锁的九重宫阙。
杨聆蝉属于那个地方,一如燕旗属于边关,此番别去,即成天河星宿,各领一方,永不相见。
越要分开,越该珍惜还在一起的时光,但真正到永别前夕,燕旗却遽然于煎熬中梗塞出逃避之心,他不想见杨聆蝉,他害怕,怕眼前人上一刻还在对他笑,下一刻即就着未散的笑意告诉他:燕旗,我要回长安了。
不是风声相闻的太原,是千里之外的长安,是庭院深锁的九重宫阙。
但掩耳盗铃无用,杨聆蝉终究要走,终究……要来见他。
杨聆蝉进帐时,燕旗已知道对方要交代什么,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远远甩开杨聆蝉,甩开别离的判决。但这太幼稚了,他做不出来,只锢在案前,绝望地迎接心上人到来。
落座,燕旗沉默,杨聆蝉一时也无言,帐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剩帐外夜风回旋,清晰可闻。
许久,杨聆蝉还是开口:“我……我……燕将军,圣上,要调我回京,出任中书省侍中。”
燕旗没有太大反应地“嗯”一声,问:“何时动身?”
“…………明日。”
愣半晌,燕旗无力道:“你总是这样,临行前才告诉我要走。”
可他也知道,杨聆蝉每都是拖到不能再拖才走。
杨聆蝉笑了,笑得勉强又苦涩,“不会有下次了,燕将军。”说罢,他只觉一汪热泉涌上眼底。
是的,不会有下次了,既无相聚,谈何分离。
蓦地,他撑起身,越过桌面,吻上对方。杨聆蝉不止吻燕旗的唇,还吻他的鼻他的额他的脸颊,湿润柔软的嘴唇胡乱蹭过将军粗砺肌肤,仿佛要将他模样雕刻成像,永远嵌于心腔。闭着眼,燕旗任杨聆蝉亲吻,直到听见压抑的抽泣声,他猛然睁目,将杨聆蝉拥入怀中。
精心铸造的堤防被这一简单动作轻易冲垮,杨聆蝉的泪水断线般坠落,燕旗死死抱着他,将他拖向床边,他半点不反抗,只伏在熟悉的玄甲怀抱中失声痛哭。
燕旗在床沿坐下,杨聆蝉主动跪在他腿间,为他褪下裤子又舔又含,燕旗竟是未能硬立。将杨聆蝉从拉起,抱到膝头,燕旗胡乱扯好衣衫,再无半点情欲。杨聆蝉的胸膛还在起伏,哭声已逐渐消匿了,只垂首阖目靠于他肩头。
两个人不说话,也睡不着,暗自都在数更漏声,细碎流沙窸窣滑动,是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是月上中天,又落幕西沉。蜡烛哭尽了红泪,黯然熄灭,他们保持已然麻木的姿态,谁都未去理会,任由军帐被漆黑吞没。从子时到卯时,孤寂的夜风在万户入眠的苦寒深夜独自逡巡,低低诉说,无人来解。
微弱天光透入帐内,一点一点描画出原本隐没于黑暗的摆设轮廓,也勾勒出床沿枯坐至天明的二人。
天,亮了。
他们像无数个同床共枕醒来的清晨般互相整理着装,时至今日,杨聆蝉已学会铠甲暗扣的处理,燕旗也了解文官制服的穿戴。
可惜以后用不上了。
昨日来寻燕旗前杨聆蝉已收拾好行装,车马也预约过今早相候,如此能于不动声色中置办好一切的人,确乎该是帝国运作所需之人。燕旗帮杨聆蝉搬运行李,向辕门外去,最后一程路,他还想牵杨聆蝉,想摸摸他的手,但双臂为物件所占,竟连这点愿望都无法得遂。
车马进入视线,等候的下人迎上来接过行李,二人止步,就地告别。
撕心裂肺的感情已在暗夜中悄然溺毙,清晨出发只剩大风过境后片甲不留的所谓云淡风轻。燕旗盯着那双憔悴的眼睛,往后里面会有秋水孤鹜,会有灯红酒绿,会有盛世天下,唯独再不会有他。他说:“忘了我就行,别给我写信,也别给我寄东西,当我已死在战场。”
清晨的雁门关氤氲着淡淡白雾,巡逻士兵提着刀盾穿行其间,有更锣声传来,又是一个时辰流走,杨聆蝉站在离燕旗一丈开外的地方,答非所问:“燕将军厌恶我吗,明知无法长相守,还费尽心思纠缠。”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燕旗道:“是,杨聆蝉,我厌恶你,不,我恨你。”恨他予他巫山连天云,最后拂袖作罢,云销雨霁;恨他赐他沧海千丈水,最后山川崩裂,滚滚东逝。
如同曾经很多个火药味弥漫的时刻,杨聆蝉对燕旗展露安抚笑容:“那燕将军正好也忘了我,当我从未出现过。虽然……我很喜欢燕将军。”
燕旗冷哼,偏头不知看向雾中何方,侧脸刚毅一如初识。
杨聆蝉看见他暗金耳坠,看见他白绒燕翎,看见他背后逐渐渺茫的昨夜星辰昨夜风。车马已备好,车夫在马车旁,在燕旗背后翘首望着他,离别该有共勉之言,燕旗不屑说,杨聆蝉却不忍放过最后的叙话机会,他说:“此别归去,某辅中朝,将军戍边关,虽不复携手,亦犹如抵背相靠,共匡家国。”
燕旗草草“嗯”一声。
“那,燕将军,某去矣。”杨聆蝉对他拱手一揖,头埋得极深,道。
“杨大人,再……后会无期。”
连再见那点自欺欺人的希望,他都不愿留给自己。看着杨聆蝉平静穿过自己身旁,跨上马车,不曾回顾,燕旗转头,不看,但声音还是揪着他的耳朵:开始很大,踏过碎石的颠簸都清清楚楚;后来小了些,只依稀分得清哪个是马蹄,哪个是车轮;接下来,承载着那个人的所有声响都融为空洞的一体,最后销隐风中,匿不可闻,和他的心上人一道远去至遥不可及的地方。
不是风声相闻的太原,是千里之外的长安,是庭院深锁的九重宫阙。
燕旗还伫在原地。天彻底亮了,他的手臂也彻底僵了,若没有拼命压抑,他方才怕会伸手摸、拉,乃至死死抱住杨聆蝉——何必,后会无期下的缱绻只会徒增伤悲,不如挥别放旷,坦然天各一方。他想过挽留杨聆蝉,但他清楚,走至今日田地,杨聆蝉早无全身而退之可能,不归中朝,即陷入被动,到时圣上失望,政敌趁乱践踏,前景不堪想象。可叹他能从敌虏铁蹄中守下万千黎民,竟无法从朝堂谲波里留住一个杨聆蝉。
当初那人素衣卿相,款步进入他单色充斥的龃龉生涯,用血肉之躯捂热他这颗冰冷荆棘,又用三千情丝缠绕他对留存世间的期冀。单于都护府都护、或是范阳节度使燕旗的生命中本不该有如此一个人,但有了此人,一切都不同了。如今这个人从他骨髓中被抽走,留下空虚血洞,可他依然要支撑已然残缺的身躯,如常完成国之长城的使命,就是这使命,引这一将一相相遇相知,又逼他们分离莫问。
范阳燕某,做过一段时间怕死之人。
怕再不能“杨大人”唤过,有人闻声回首,青丝落肩,眯眼翘唇一个温热笑颜,柔声应道:“燕将军。”
那种全世界的阳光都铺面洒来的感觉,再不会有。
往后还会有很多人叫他燕将军,但都不是那个燕将军了。
那个燕将军被创造他的人抛弃了。
死掉了。
28
郡公府前的绣球花正逢花期,红黄圆团开得错落有致,加之阳光暖澄,一派雍容锦绣。明艳动人的妙龄妇女牵幼儿立于大门阶梯,正指使下人搬运家当。
那是皇帝的姊妹,懿慈公主,下嫁当朝左相已三个年头,育有一子。要说她这桩婚事,堪称一波三折——起初皇兄打算把她许配给范阳节度使,赐书发到边关,被那武夫一口回绝。这时左相竟求尚懿慈公主,皇兄正值气头,道是另挑个公主嫁予太傅,怎料左相执意要她,更离谱的是,左相还上书为范阳节度使拒娶公主一事开解。时人道他急于结亲皇室,不择手段,可笑至极。
可身为当局人,懿慈觉得,杨聆蝉并不想娶她。范阳节度使的态度也很奇怪,大婚当日,豪礼盈门,贵客络绎,唯独雁门关,只遣一士兵,送一木盒。
她目睹杨聆蝉踯躅许久才掀开盒盖,却看上一眼旋即转头走开。她好奇,凑上去,杨聆蝉并不阻拦,白字黑字的信也任其躺于盒中,毫不介意,想来并非避讳事,她就不客气地拆看,但见行文字迹工整端正,内容只简单八字,墨汁深泅,仿佛被写者灌入刻骨情仇:
昔断汝簪 今偿 无欠
旧事罢了。书信下果然有支晶莹剔透的花枝簪,懿慈想起早些年杨聆蝉是爱在头上戴这么个东西,闺秀梦寐的杨郎娶了妻、生了子,便逐渐淡出街巷闲话的舞台,而他那标志性的桃花簪,不知何时再未髻过。
说起来,范阳节度使已经死了。
死了好几年了。
战死的,军人最寻常的为国捐躯,甚至是死于一场不怎么重要的战役。懂事的叹息说去得不值,国失英才;不懂事的调侃道这么大个将军,死得未免太随意。总之,少个武将,和她关系不大,边关总会有人补上去。
倒是杨聆蝉反应很强烈。公主难逃政治联姻,懿慈不爱杨聆蝉,但对方是近乎完美的人,总归不会生厌。杨聆蝉脾气很好,她初过门时三番五次使性子,杨聆蝉不曾发怒,二人遂相敬如宾。唯独那一次,范阳节度使的遗骨被迎回京师,杨聆蝉主动为他写墓志铭,把自己关在房中三天三夜,竟未能成篇。她当时进去送饭,见一地狼藉纸笔,本是出自关心,抱怨道:“有这么难写?”,谁知杨聆蝉前所未有地厉声斥她出去,惶恐掩门时,她甚至听见房内传来案上物什被扫落一地的破碎之声。
可能杨聆蝉曾与燕旗共事范阳,有些交情,说来也怪,除大婚寄礼,她再未见二人有所往来。
事后杨聆蝉就病了,不知从哪来的、很重的病,缠绵病榻,墓志铭终究没写出来。也正是那段时间,朝中新秀崛起,有党朋,有敌系,杨侍中竟不闻不问,放任从前费劲心思揽来的权柄轻易流走。甚至大病初愈,即上书请辞,朝野哗然,皇帝、群臣再三挽留,他亦是卸去所有职衔,执意归乡。
所以,她今天才站在郡公府门口准备离京马车。长安正值夏初浓绿时景,蝉鸣啁啾,劳工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抬抬腕上下滑的玉镯,又摸摸儿子探头张望的脑袋,懿慈暗叹夫唱妇随——反正杨家家底丰厚,江南比北国温润,是个养人的地界,去那里相夫教子,倒也不错,想来当年她若嫁远雁门关,光景断不似今朝好。
娶她后,杨聆蝉不曾纳妾,甚至旧有侍妾也赐金遣返,旁人羡艳,称道鹣鲽情深。只有她自己知道,夫君什么都好,唯独房中事每每依赖药物,乃至有子息后,再不与她同房。她本想如能再得一女,送进宫中做皇兄妃嫔,当真是极好的——也罢,反正不能和喜欢之人相守,嫁个清淡士人,权当多一亲人,总比嫁个酒池肉林的登徒子好。
抱着儿子踏上马车,懿慈此刻对远离长安喧嚣、去往富足苏杭既期待又不舍。至于杨聆蝉南归安置好家业后,即外出云游,音书渐稀,甚至途中把伺候的老管家也赶回来,只身北上,便是她未曾预料,也无法理解的后话了……
旅程的终点是雁门关。
燕旗的死讯像自北境南下的寒流,熄灭了他对权柄功名的狂热,却激发了他抛开一切的偏执。世事变迁,纷繁乱眼,他不主动开口,几乎无人想起他即是曾权倾天下的国相杨聆蝉。何况沙场上刀剑无眼,而今故人,所剩无几。
所幸当年的军医还在。
军医已近中年,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泛白破损的书生青衫终于在某次发新布后不再穿着。常年苦居边塞,他与苍云军中一士兵在互相照拂中相好了,两人约定,士兵若战死,医者就留下来,救治他的兄弟;士兵若能活着卸甲,就与军医归耕江南,共话桑麻。
现下,朝廷又与夷人议和,要象征性裁剪一批残弱兵员,他的相好就在此列,过几日,他们就可以启程进关了。
是件高兴的事啊。
杨聆蝉却笑得勉强,他说,我想问问燕将军的事。
“哦,燕将军啊,”雁门关出过那么多燕将军,但军医知道,他问的独独是那一个燕将军,“他最后从战场上抬回来的时候,就是我医的他哩。”
久经民风濡染,医者当年的吴侬软语已经染上北话风味,他接着说,“他被抬进来时,看起来不严重,但他就是说,大夫,我知道自己没救了,你不必浪费力气。”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慌了。我当时没空回话,他就自己絮絮叨叨地说。”
“燕将军说自己前几天才请教过参军,很想一个人要怎么文雅地表达,参军说思之若狂,他觉得这个词很贴切,他想杨大人想得要发狂……可惜写不完这封信了。”
“我发现他腰上其实有道深及骨骼的伤口,只是甲胄漆黑,一眼看不出血迹,怪不得他说自己没救了……我劝道将军你要活下去,好把信写完,他竟笑了,还说——”
“帅帐中已有厚厚一沓信,让其他将领收拾时顺手烧了吧,反正寄不出去,字练得再好也没用。”
“我说将军,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他不理,我这才发现他已神志不清了。”
“他还说,即使杀掉单于,若夷人又立新头目,苟延残喘,中书省恐怕还是不安稳……我当时就扑通一声在他身旁跪下,我说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朝廷。”
“他最后说,杨聆蝉,我爱你。”
杨聆蝉,我爱你。
话落,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杨聆蝉当年想,燕旗不肯娶公主,便由他来娶,好断了千里之外的痴妄。没料到呵,信誓旦旦恨他的人,竟是执念最深的人。
就连见惯生离死别、善于安慰死者亲属的军医此时都不知从何说起,还好掀帘入内的士兵打破了僵局,他是来与军医合计几日后离开军营事宜的。杨聆蝉仰头看那苍云,军人的短发已然夹白,其实几日前在映雪湖临水一照,他自己何尝不是鬓染霜斑,风华黯淡。
归耕江南,江南哪里呢,会不会是扬州?军医,和他是同乡吧,也曾于长歌门修习吧,军医,就要和自己的苍云伴侣,一起归乡,一起变老了啊。
芸芸众生何其多,无时无刻不在变老,那么多双人一起变老啊,为何偏偏留他茕茕白首?
杨聆蝉告了辞,退出军医帐。
午后阳光正好,像极了那个深秋,日光放肆地自天穹泄下,城门在号角声中打开,九百铁骑列队入内。
仰头看看城门上痕迹斑驳的“天险”匾额,他没有特地问方向,只是出了关,不停歇地往雪原深处走,从艳阳高照,走到落日垂垂,直到力竭地跪于雪地,转头愣愣望夕阳沉入地平线,染红银原。
杨聆蝉想燕旗那天一定也是这样的,像肆意挥洒的日光般,在属于他的战场上经历了痛快至极的鏖战,最后四肢敞开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痴痴地笑,残阳把他一身玄甲染得通红,将军仿佛就要燃烧殆尽、升华而去,到不知道几重天外的地方与先烈煮酒了。
天在下雪,杨聆蝉安静地在雪地上躺平,是当年燕旗最爱的模样,青衣衫,桃花簪。
觥筹交错间贪看一眼的余暇,覆了两人的家国天下。
只是覆了又如何,凭他白云苍狗,帝王年号轮转,终不过是做了字里行间的几个韵脚,寻常巷陌的一首歌谣。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纷纷扬扬,慢慢覆盖他。
他的将军没有长眠于寿床,那不是英灵的期望,碧瓦红墙不曾入将军梦乡;他的灵魂永远驰骋在雪原疆场,是伐鼓烽烟最酣畅淋漓的金城塞上,是赤胆丹心最动人灵魄的荡气回肠,是他——一生无法释怀的绮丽业障。
落雪和着风,吟游于千川雄关,像喟叹,像眷念。
雪堆得越来越厚,积在怀中,环拢双手,竟也像抱了个人,这虚幻的充实感让杨聆蝉微微而笑,安详合眼。
燕旗,吾归矣。
番外1
午后,天光正好,百物俱兴,杨聆蝉与燕旗出门向市集去。
独占天下二分明月的扬州,歌吹竹西的十里春风,烟花三月的盛世广陵,行走其间,他仍是风华正茂的素衣卿像,是褪尽金箔的昨日权相,是隐于街头的寻常士郎,领了卸去兵权的前任守将,归于心神流连的少时故乡。
杨聆蝉与官场再无瓜葛,连爵位都一并削去,他这等人,退就必须退得彻底。至于燕旗,虽没了军中职务,还是受封二品虚衔,用杨聆蝉在宫门外的话说,让你回去混吃养老——留个虚衔也好,还可以继续叫燕将军。
职务是会变的,人是会死的,但燕将军就是燕将军。
至少是他的。
家国谁守都可以,可他只有一个燕旗。没了燕旗,就无人陪他变老了。
江南好,扬州好,烟笼水绕的淮左名场,炀帝不惜倾国丧命也要触碰的地方。
他都要讲给燕旗听。智禅寺的白鸟,汴河畔的挑货郎,二十四桥的垂柳,还有他儿时差点掉下画舫的窘困,他少年初访夜市的兴奋……他知道燕旗其实不关心这些,只会安静地坐或站在他身旁,但他就是要讲,还要靠着燕旗讲。
此次外出,为采买清明祭祀用具。可叹先妣早在先考归西后,因悲痛去世,他回扬州时只剩几个近亲把持着杨家家业——被他收,或者说是夺回来了。于是那些人在背地里议论他不娶,无子嗣,占再多家产,死后终究会被瓜分。
无子嗣又如何,那都是身后事了。
杨聆蝉对外宣称燕将军是他的救命恩人,罢职后受人排挤,无处可去,他为报恩,就顺路把燕旗带回老家供养。说得十足可怜,十足夸张,以至众人散去后他在大堂中转头就抱了燕旗的腰,埋在燕旗胸口咯咯直笑,对方脸上冷淡归冷淡,嘴里也不说话,终归还是任他抱够。
燕旗如今只着便衣,简洁的深色武人劲装。原来的铠甲并刀盾光洁整齐地摆在燕旗房中,一套玄甲苍云的行头唯独缺了冠翎——冠翎被杨聆蝉留在自己房中收着了。看得出来燕旗颇为痛心疾首,仿佛被劫持了重要人质,每每在杨聆蝉房中行事,把他干,呃,哄睡之后都要偷偷从柜中拿出白毛贴脸使劲蹭几蹭,蹭完又老老实实放回去。
之前燕旗的短发有些长了,杨聆蝉捻着他过肩的鬓发,说我给你剪罢,燕旗竟说好。杨聆蝉忙道还是请师傅来,他不会,剪坏了难看,燕旗不说话,只拉起他的手吻了吻——于是杨聆蝉亲自用剪刀咔嚓咔嚓给燕旗修剪了一番,剪罢,他用指腹描着爱人线条刚毅的颌骨,叹息将军鬓染秋霜。杨聆蝉笑着说,往后要好生养着燕将军,不能让燕将军头发白得这么快了。其实燕旗那虚衔俸禄丰厚,二品对上地方官也颇有底气,但他就是心甘情愿让杨聆蝉占着口头便宜,衣食住行皆交由杨聆蝉安排,杨聆蝉笑着说他懒,他把人揉进怀里,哼哼唧唧道杨先生连国都打理过,还打理不下一个家么。
杨聆蝉正与燕旗并肩行走,忽觉身旁人驻了足。顺燕旗的目光望去,他瞧见路边一株杏树,开得粉影婆娑。
燕旗说,聆蝉,你看这杏花开得正好,我给你折一枝髻发吧。
杨聆蝉本来只用桃花,前年冬天燕旗折了枝梅想给他做发簪,被谢绝。后来他开了窍,觉得让燕旗留意四季宜绾发的花树不失为件美事,不再拒绝。要说燕旗为他折枝髻发这一任务,源于南下途中燕旗随口问他的琉璃簪,他灵机一动,故作肃然道你之前把我的桃花枝踩碎一事,还未了结。燕旗约莫还在绞尽脑汁想怎么赔一个,杨聆蝉已道:“我不要燕将军赔,我要燕将军每年春天为我折新桃绾发。”
对方自然是搂了他,手梳他水滑青丝,连连道好。
燕旗轻而易举为他折下个模样讨喜的高枝,埋头细细修理一番,思及大街上多有不便,小心翼翼收捡进怀中,回身时,杨聆蝉始终望着他,一双眼睛水盈盈的。燕旗的身量在南人中高得醒目,人又壮,杨聆蝉经常和不知情的人开玩笑说这是他的护卫。其实吧,挺像的,燕旗经常上一刻还安安静静地走,下一刻有人撞了杨聆蝉,他就扑上去揪人衣领,活脱脱一头拉不回来的恶犬,被杨聆蝉训了许久要看人家是否故意,这才收敛。
今年春寒料峭,河堤边的柳树犹未飞絮,杨聆蝉这才敢带燕旗走这条近路,嫩绿垂影映于水面,沉静优雅。燕旗在雁门关几十年没见过柳絮,一见就过了敏,头一年杨聆蝉本来是好心带燕旗赏所谓杨花如雪,结果燕旗一路喷嚏打回了宅院,听得他好笑又揪心。不止柳絮,燕旗初来扬州时严重水土不服,占据了琴的位置,病怏怏枕在杨聆蝉膝头,急得杨聆蝉各种土方试了个遍。
现在燕旗已习惯了南方,可现在到底是第几年,杨聆蝉记不清。
反正还有很多年,他们在一起的很多年。
两人归家时已近黄昏,暖橙夕阳斜斜投在府门前,门卫正点亮悬挂的灯笼。杨聆蝉和燕旗是分开住的,中间隔了不小一片园林。保持距离不失为一种情趣,何况他们毕竟出身不同,偶尔吵架不可避免。杨聆蝉知道燕旗不会赏所谓景致,喜欢锻炼,是以给他的庭院不植草木,布置得像个小校场。至于燕旗,每次进杨聆蝉的书房、卧室都轻手轻脚,杨聆蝉有些不起眼的珍奇玩物,极容易被碰坏,别问他怎么知道的……
采买的大件小件都由燕旗提着,下人迎来接过去清点。二人进了花厅,燕旗随意坐下,杨聆蝉还站着,若有所思,他伸臂,把人拦腰勾到腿上坐,杨聆蝉回眸瞪他一眼,未出言责备。
燕旗解开杨聆蝉的发髻,乌黑长发柔顺垂下,无论看多少遍都令人心生涟漪。穿堂晚风掀开紫竹帘吹入,帘外长天呈现出薄暮前的艳绯凄色,他边熟练摆弄杨聆蝉的头发,边说:“清明过,你三十岁的生辰也快了。聆蝉竟也要到而立之年了,可我总觉得你还小,身子也弱,稍微重点的东西都舍不得让你碰。”
摇摇头,杨聆蝉平静道:“我没那么娇气。”
燕旗为他正好发冠,又把人按进怀里,放低了声音问:“娇气点不好吗?”
杨聆蝉未理他,只偏头看雕花窗外夜色渐染,断鸿盘桓。燕旗不觉冷落,偏偏还在他耳边郑重道:“真的,聆蝉,我愿意陪你白头,不是之前挪揄你说的那种下雪时出门。南方不下雪,我就一直一直和你过下去,老我拿不动刀盾,你看不清琴弦,老到头发全部变白。”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山,气温骤降,本该属于怀抱的温暖俨然并不存在。杨聆蝉转头,愣愣看他,燕旗又说:“我比你大,还多旧伤,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埋在一起,同穴而眠。”
杨聆蝉张了口,想回答,竟被燕旗趁机用嘴堵住了。他头一次如此不想被燕旗吻,他想说话,他推拒,他捶打,但燕旗浑然不觉,只深深吻着他的唇,紧紧捏着他的下巴,热烈得像将烧尽的残霞。这一吻格外夺人气息,杨聆蝉被吻得头晕目眩,他听见北雁凄厉哀鸣,听见兵戈铿锵交接;他看见洁白的雪地,看见蜿蜒的深红,还有其上了无生机的玄甲军人……交换的唾液恍惚间变成血腥味,惶恐泪水弥上眼眶,模糊了近在咫尺的脸庞。
终于,燕旗放开他了。杨聆蝉剧烈喘息,他想说话,想给燕旗回答,可仿佛有一汪滚烫的热水在他喉咙里摇晃震荡,烫得他难吐只言片字,他忍着撕心裂肺的灼痛强行把那沸水吞下去,颤抖着对已看不清的人发声,他想说——
杨聆蝉猛然睁眼。
蔽体的兽皮滑下了床,他是被冻醒的。
南柯黄粱。室外夜风夹着雪片正呼啸张狂,桌上蜡烛还未燃尽,把他伶仃瘦影投于所借宿民居的简陋墙壁。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明天…………就到雁门关了。
番外2
“燕将军!”
淅沥雨声中,杨聆蝉迎出书房,见回府的燕旗浑身湿透,惊讶唤道。
大概不是无处避雨,只是不在乎淋雨。
下人尚在,玄甲军人没有逾矩,只站在空翠草色前安静看他,沾了水的眉眼愈发深峭,像晕开了一笔松烟墨,渺远朦胧。左绕右拐将燕旗牵进卧房,杨聆蝉取下他凝成一条的冠翎,让他坐在凳上,找出棉巾为他擦拭湿发,一时兴起,他搓乱了燕旗的短发。燕旗为此对他呲出犬牙——毫无威慑力,甚至还惹得杨聆蝉忍不住弯腰笑吻他脸颊。
湿淋淋的重甲看得闷人,杨聆蝉索性给燕旗卸了,连湿漉漉的里衣也扒掉,哦裤子没脱,他脸皮薄……杨聆蝉边打理燕旗边絮絮叨叨责怪,燕旗弓背坐着,任他动作,“嗯、嗯”地回应,显然是随口应付的态度。给他拔好刘海,杨聆蝉叹口气,任燕旗晾在凳上,自个儿弹琴去了。
察觉出自家大人不开心,燕旗跟过去,盘腿在琴前认真似地坐下。杨聆蝉信手拨几弦,问道:“燕将军时常听我弹琴,可有所领会?”
燕旗没答话。杨聆蝉想看他的表情,视线从琴面移开,还未上抬,恰好落于燕旗腰腹,他这才想起燕旗未穿上衣。将军常年锻炼的腹部沟壑凹凸分明,肚脐正中有股稀疏的黑毛没入腰铠,杨聆蝉知道,再往上,是两块饱满胸肌……看同性身体本无需害羞,但燕旗于他不仅是另一男子,还是他的爱侣、他的床伴,阳刚身躯覆甲时护他安乐,裸裎时压着他极尽缠绵……
视线颤巍巍地攀至凸起喉结,终究再不堪上移,杨聆蝉复埋头,道:“你去找件衣服穿。”
燕旗“好”一声,起身寻来件中衣,套上,又坐回杨聆蝉跟前。屋外木叶沙沙作响;屋内琴曲低沉悠扬,两股声音汇进燕旗耳中,难分高低,听归听,他是真的半点不省五音雅趣。
不满足于巴巴望着,燕旗寻话道:“我不通琴道,自然难领会曲意,杨大人若能教我些粗浅琴曲知识,定能有所裨益。”
杨聆蝉此刻弹得兴味索然,虽不信燕旗当真想学,还是答应下来。距离短,燕旗未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到杨聆蝉身侧,见杨聆蝉警觉地缩缩身子,他道:“此处才是弹者看琴的角度。”
好像有点道理……尝试忽略燕旗的存在,杨聆蝉边酝酿边道:“琴有散音七,泛音九十一,按音一百四十七,三十五调……”
杨聆蝉正讲解,燕旗却暗搓搓把他搬到自己腿上坐着,默许这一亲昵行径,杨聆蝉调整调整坐姿,继续讲:“伏羲作琴,初仅一弦,虞舜改五……”
忽地,一双手爬上他的身子逡巡,或摩挲,或揉捏,灼人鼻息欲盖弥彰地在他脑后翕动,杨聆蝉竭力稳定声线:“先、先周文武二王又增至七弦……”
妥协换来的是得寸进尺,燕旗手探入他整齐衣襟,拨开单薄里衣,直袭胸前——
“燕旗,你说想听我讲琴,这是做什么!”杨聆蝉拽住燕旗手臂,道。
作乱者浑然不觉恶劣般镇定答道:“你讲你的。”
“你……”
伸长两指,骤然夹住杨聆蝉一侧乳首,使训诫话语淹没于惊叫,燕旗用人畜无害的口气道:“继续呀,杨先生。”
他大概知道燕旗想干什么了。挣扎一番,杨聆蝉最终接受这恶趣味,继续讲解。燕旗着手脱他的衣服,青白衣裳滑下手臂,层层叠叠垒于手背。夏天衣物单薄,杨聆蝉一身细白皮肉很快见了光,裸露出的胸前两点不受控制,战栗挺立。杨聆蝉还在坚持讲解,燕旗半分未听进去,啃着肩颈过度处的优美弧度,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猝不及防捏住两粒莓果。
杨聆蝉再不堪忍受,“啊”地叫出声,他想挣脱,结果徒增牵扯,又疼又酥。双手揪紧琴弦,他拖长了调子唤:“燕旗——”
以牙还牙似地亲亲杨聆蝉脸颊,燕旗狭促道:“既然说不清楚,杨先生弹一曲演示可好?”
杨聆蝉回头看他,瞳仁湿润,盈盈欲滴得像清晨盛露的叶尖儿。燕旗看得心痒,凑上去蹭他的唇,用舌尖戳进虚抿唇瓣舔那整齐齿列,嘴贴嘴地含混道:“听话。”说着,他丢开杨聆蝉手臂上的碍事衣物。
咬着下唇与罪魁祸首对视半晌,杨聆蝉转过头,真地开始抚琴,可如今哪里弹得出曲调?燕旗揪着他一双乳头向外拉扯,淫靡景象尽入他眼底余光:原本平坦的胸部被拉出女子般尖翘弧度,不仅乳首变得充血深红,就连周围肌肤都泛起了浅浅的粉。羞耻闭眼,杨聆蝉胡乱勾抹琴弦,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弹什么。紧绷到极限的乳头被骤然放开,他吃痛闷哼出声,未得缓解,燕旗的手又覆上来,疼,但这疼好像从小腹连了无数根酸麻的线,随手指动作根根绷断,长茧的指腹每次搓捻过脆弱乳珠,都是一番甜蜜煎熬。
不满足于单纯亵玩,燕旗调整位置,使自己鼓囊囊的裤裆正贴上对方股沟,像发情的兽一样摩擦泄欲。杨聆蝉彻底弹不下去,苦撑僵硬手臂,拒绝被压倒。可就算理智拼命抗拒,食髓知味的后穴还是因这直白索求勃然兴奋,一缩一缩的,仿佛隔着几层衣物都要去吮那孽根。燕旗的裤子还是湿的,泅得他的裤子也湿了,黏糊糊裹着他同样隆起的胯下,于不适中诱发出灭顶渴求……
热血上头,再耐不住性子挑逗,燕旗把杨聆蝉翻过来,脱他的裤子。杨聆蝉很快被扒得精光,赤条条枕着琴,茂密乌发垫着清峻身躯,宛如一道摆盘讲究的菜品。燕旗没放开他的脚,而是握着他骨骼分明的脚踝,低头吻玉板一样的足背。把杨聆蝉的双腿几乎展压成一字,燕旗又去舔他大腿内侧松垮嫩肉,在近乎苍白的隐秘肌肤上留下水光淋淋的艳红印痕,甚至还用犬牙磕腿窝处只裹了薄薄一层皮肉的耻骨,惹得杨聆蝉阵阵瑟缩。
双腿被打开玩弄,一身薄汗在清爽雨天里凉得浸骨,杨聆蝉仰长脖子,喘息着,像岸边濒死的鱼,感到温热鼻息笼罩敏感下体,他一震,忙道:“燕将军,别!”
燕旗知道杨聆蝉是害羞,张口仍要含,头顶又传来杨聆蝉迫切的声音:“别,燕将军,用、用手就行了!”
勉强接受这提议,燕旗直起身,握住杨聆蝉那物,慢条斯理地描了会形状,这才开始套弄,单手操作得寂寞,他索性松了腰带,把自己剑拔弩张那根也解放出来,一手一根。杨聆蝉用手臂遮住眼,口中却溢着止不住的呻吟,他官话说得字正腔圆,音色软硬适中,至于在性事中,就是另外一番风情了——急时一声一声短促的嘤哼水泡般接连冒出鼻腔,缓时像成缕的雾气飘散拉扯,随动作荡漾起伏,若再配上哭腔,就更令人欲罢不能,恨不得操哑了他的嗓子,操得那泉眼沙哑干涸,再淌不出甘美声响,才甘心。
微微挪开手臂,杨聆蝉看见自己曲起的大腿,看见与苍白大腿对比起来格外刺眼的健壮身躯,看见燕旗大掌中的狰狞男根,正对他大张的腿间,前方同样高举的是他自己那根——分明是拥有同样器官的人,却不顾一切地交媾缠吻。燕旗下手很重,不管什么章法,竟也给这从不自渎的躯壳找回了原始的爽快,铃口不断分泌的水液使他手掌越发如鱼得水,眼看杨聆蝉瘦削身躯一抽一抽的,将要射精,他却——松开了。
身下人疑惑眨眼,睫毛扑闪,不小心挤出了蓄于眼眶的泪花,燕旗挪揄地用拇指去按他会阴,又俯身和他接吻,手指沾了体液探进他后穴。内壁一如既往温热紧致,丰沛肠液让燕旗觉得无必要寻脂膏,上面卷着杨聆蝉的舌尖儿,下面手指又伸入两根,直到掏出滋滋水声。手指的尺寸刚好,退出时后穴犹恋恋不舍地吞咽,不过燕旗相信,杨大人下面这张小嘴儿,喜欢更大的。
一手握住男根,一手扶住杨聆蝉的腰,燕旗开始顶入,过程艰难。杨聆蝉主动攀上燕旗颈脖,呜咽着承受巨物推进,对方安抚地轻吻他耳畔鬓发。终于,肉棍完全没入后穴,太饱了,杨聆蝉被喂得直接交了货,尽数射在燕旗腹肌上,双腿紧夹将军精壮腰身,很痉挛了一阵才缓过来。
知道他好了,燕旗蠢蠢欲动地要发力,身躯被压得越发下沉,杨聆蝉忍不住道出困扰许久的事:“燕旗,琴弦,勒得疼……”
发觉自己之疏忽,燕旗忙将杨聆蝉捞起,分开黑发心疼地抚摸他后背隐约勒痕,道:“那我们去床上。”
杨聆蝉点点头,就着攀附的姿势挂在燕旗身上,很快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但未待他说出口,喉咙已发出憋不住的尖叫——燕旗没把他那根东西拔出来,保持嵌入,让杨聆蝉从平躺的体位直接变成悬空坠在他阳具上。但这由上而下的一顶并不是刺激的结束,燕旗开始大步走动,孽根随步伐持续深入浅出地戳刺,他甚至故意耸动膝盖,变换角度,捅得杨聆蝉一串呻吟转了好几个调。
头一次嫌房间太大,杨聆蝉用被肏得支离破碎的声音勉强拼出断断续续的话:“燕、燕旗……你……啊……拔,嗯……拔出去……啊太、太深了……”
舔舔他修长眼尾,燕旗状似正经道:“杨先生水这么多,怕少了我这根堵着,流出来,要把底下名贵地毯染湿一大片。”
他这话虽是强词夺理,但杨聆蝉这下面,水确实多,热乎乎的一汪裹着他的龟头,哪怕有东西塞着,仍有液体被抽送挤出,滑落,染得他腿根都湿了。
屁股里插着东西绕了好几圈,杨聆蝉终于被放上玉簟,他已泪流满面,软成一滩水,只能任人摆布。燕旗跪在他身前,把他两条长腿抗上肩,一口气没根顶入,激得杨聆蝉胸脯急剧起伏。而后燕旗开始尽兴抽插,方才杨聆蝉被顶得死去活来,他其实未得什么趣,反而见杨聆蝉的模样可爱,阳物硬得发疼。
他喜欢猎杀原野上最凶猛的兽,喜欢顶着蔽日暴雪行军,喜欢穿越高山峡谷——还喜欢把骄矜高贵的当朝左相欺负到完全放弃抵抗。那穴口是严实的,肠道是紧绞的,一切的一切,不适合承欢的男性身躯都在排斥他的入侵。但他有足够强硬的力量,可以把严实穴口撑得洞开,可以把紧绞内壁填得平展,可以节节破穿,把看似不能容纳的阳具完全塞入,还要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白沫翻涌,无止尽地撷取令人血脉贲张的快慰。
杨聆蝉已经连手指都不想动,平躺着任由燕旗操干,他觉得自己仿佛融解成两块,一部分疲惫至极,几近昏厥;另一部分却毫无倦意地迎接肉刃的填充,汩汩分泌着孟浪水液,血肉搔痒,如饥似渴地盼望火热硬物刮擦;腺体收缩,几欲涕零地央求肥厚覃头凌虐脆弱。他其实很怕强烈的快感,怕理智被火舌舔舐殆尽,但就是燕旗,也只有燕旗,往往拉他同坠爱欲的深渊。他愿意雌伏,愿意垂下高傲的头颅,只因身上人是他百丈红尘中的唯一浮木,是他最初最终的忘川三途。
燕旗骤然加速抽插,沉声粗喘,杨聆蝉知道,燕旗要射了。淌着泪冒出几声无力吟哦,耳边水液飞溅声不断,分不清来自帘外,还是他股间。俶尔,身上人猛然前驱,狠狠下压他双腿,几乎把他对折,拉得他韧带生疼,接着,汹涌热流决堤般灌入他体内,太多了、太烫了,让他有种源源不断的错觉,甚至无意识抬手按上自己小腹,确认那里是否隆起。
射罢,燕旗这才把杨聆蝉已麻木的双腿放下肩头。杨聆蝉累得想睡,可手指又伸入后穴掏挖,指甲沿着一圈一圈的红肿褶皱剐蹭。他明白,燕旗是在帮他清理体液。汁水混合在他肠道里,黏,且稠,燕旗把一大滩精液弄出来时,他甚至清晰感觉到成股体液留恋地粘连着括约肌。直到下体被布巾拭过,再无动静,杨聆蝉眼前一黑,精疲力竭昏睡过去。
发现杨聆蝉没了意识,燕旗凑上去揽他,怀中的睡颜不太安详,但足以熄灭尚躁动的欲望。深吸一口他发际清香,燕旗又抱了杨聆蝉一会,下床收拾狼藉。
待他收拾好,雨还在下,甚至越发声势浩大,水滴洗净窗棂,蒸蔚水汽裹了风荡尽室内沉闷。燕旗光着上身,面对檐下潇潇雨幕发了阵呆,又懒洋洋走回床边。好雨正当眠,杨聆蝉蜷曲身体睡得酣甜。他打个呵欠,也躺上床,把薄被拉来一半,紧贴枕边人,闭上眼。
明天……大概又要被关在书房外挠一天的门吧,嗯,不过那是雨停后的事了,杨大人美味得很,这波不亏。
番外3
到底是军营,即便是主帅的营帐,依然简陋。
兽皮,铁器,随意架起的火炬。可这一片粗糙中,偏偏摆了个精致的人儿,正抱膝坐在床上,面对着营帐的主人。
右衽的交领把颈脖封得严严实实,杨聆蝉全身只露出一张脸,一双手,还有浅青衣摆下白生生的一双脚。鞋是燕旗把他抱上床时脱的,就是这额外露出的一点肌肤,让人不禁想窥见更多……
燕旗本让杨聆蝉自己脱衣服,可他害羞,抱着膝盖不肯动手,燕旗就直接扑上去帮他脱,顺带在他身上胡捏乱摸。杨聆蝉不反抗,只咬着唇承受,像块海绵,温顺地吸收所有灼人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