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上次一样，林曜甚至比之前还要沉着，他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踩在灰尘飞扬的柏油马路上，都觉得十分安谧——在他内心深处，对楚舆那些自己没能参与的过去，总是迫切而贪婪的。
他沿着幼儿园转了一圈，没有费太多工夫，就在街角看到了五岁的小楚舆，而他身边那个扎着羊角辫，看着书一脸专注的，应当就是龙歆了。
他不确定楚舆是否还认得自己，便没有急于上前相认，而是从背后慢慢靠近师兄妹俩。
龙歆看着书摊上的小人书，这里翻翻，那里看看，一副哪本都喜欢拿不定注意的样子。
摊主大爷砸吧了下嘴，拉过她白嫩的小手道：“妹妹，你只翻又不买，把我的书都翻黑了，怎么还卖得出去嘛。”
龙歆挣了挣，反头看了看楚舆，暗示哥哥掏钱。
楚舆为难地摇摇头，用口型对龙歆道：“那是要买早饭的。”
小姑娘听了，眼珠滴溜一转，人小鬼大地对大爷道：“老爷爷，您借我看一晚上，我明天推荐同学过来买，给您推荐生意，行不？”
大爷呵呵一笑，斑秃的头顶上一绺油腻稀薄的头发滑落下来挡住眼睛，衬的笑容十分猥琐。
他将龙歆的小手攥在掌中，不住地揉搓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
林曜看见大爷凑近龙歆的耳朵说了句话。
龙歆的脸色立马变了，猛地推了一把老头，转头对楚舆道：“走，不买了！回去！”
楚舆不如龙歆早熟，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乖乖跟师妹走了。
老头脸色一变，鼠目中闪过一抹险恶之光，一抹头顶的脑油，一拍大腿：“站住！不许走！”
龙歆回头对他怒目而视：“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你偷了东西还骂人？！来人评评理，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这没爹妈管教的小杂种！”
楚舆更是一脸懵懂：“我们就看了看，摸了两下，根本没偷你的书！”
“我说这个小妹！”老头儿拍着自己分不出颜色的腰包：“她刚才摸了包里的钱！都是我的血汗钱啊！来人评评理啊！”
此时正值放学，许多家长来接小孩，听到吵嚷顿时都聚了过来，其中一个大声道：“佳佳啊，这不就是你班上那个给你们带早餐还要收跑路费的小朋友吗？听说是福利院的孩子，可能没什么零用钱吧。”
龙歆到底年纪小，气得眼泪涟涟，将身上的口袋都翻了出来：“死老头，我根本没偷你的钱，你冤枉人！”
那家长听了，又小声道：“小姑娘牙尖嘴利的，好厉害哟！”
另一个附和道：“这种小孩怎么能跟我孩子一起上学哦，把我宝都带坏了。”
老头不依不饶，指着龙歆的鼻子道：“谁知道你有没有放在内衣内裤里？在场的人给我做个证，要是你让我搜身了，的确没偷，那就是老头子我错怪你了，给你磕头道歉！”
说着他便伸手来揪龙歆的领子，楚舆急了，冲上去一拳打在老头的肚子上，大喝道：“你别碰她！”
楚舆人小，本来也没多少力气，不料老头顺势一把坐在了地上，边哭嚎边推楚舆的脑门道：“偷了东西还打人，这么小年纪就搞这些，长大了怕是要变成杀人犯吧！”
围观群众附和道：“还是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报什么警，你们还有没有眼睛？！”龙歆从小就是个吃不得亏的脾性，不知从哪抄了块砖头，作势要砸老头的书摊：“死老头，我跟你拼了！”
林曜见情势不对，正想冲上去解围，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不紧不慢地拍了三下掌，周围的动静一下子就消失了，每个人的表情、动作都停在半空。
有人让时间静止了！这招楚舆在演唱会上跟林曜换裤子时用过。林曜佯装停滞，想玩个黄雀在后。
一个扎着小辫子、带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从林曜身边经过，上前拍了拍楚舆和龙歆的肩膀。
两人一下子恢复了意识，楚舆撸着袖子喘着气、龙歆眼中闪着凶光，这对兄妹看上去的确是一副少年犯的形貌。
“打死你！”龙歆还在冲着老头歇斯底里的大喊道。
年轻男人示意她稍安勿躁，柔声道：“小朋友，我很欣赏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砸了他的摊、打了人，甚至要杀死他，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管有什么后果！我有仇必报！”龙歆大声道，楚舆看了男人一眼，拉了拉她的衣角。
“我可以帮你们，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男人轻轻转动手腕：“你愿意吗？”
楚舆按住龙歆的手，抢先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没有钱。”
“我说了，我很欣赏你们。”男人宽容地一笑。
楚舆犹豫了一下，道：“是你让他们静止了，对吗？”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继而拍掌道：“你很有天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打算怎么惩罚他？”
“嘘。”男人打了个响指，走到佳佳和妈妈面前，摸了摸佳佳的头，冲她比了个手势，道：“小朋友受了欺负要跟妈妈说哦。”
佳佳猛然回过神，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道：“我……我没受欺负啊。”
男人看了眼书摊上的老头，又看了看佳佳，叹了口气道：“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佳佳的脸颊先是涨红，随后苍白，嘴唇抖动着，手指也绞在一起，道：“跟妈妈说了，她会生气的。”
“妈妈不会生气的，她会好好保护你。”男人温和地笑了，转头对楚舆龙歆道：“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中仿佛有种魔力，龙歆的情绪一下子缓和下来，看了眼楚舆，楚舆点点头，两人跟着男人走出了人群。
片刻后，时间恢复了流转，佳佳拉了拉母亲的衣摆，女人俯下身，两人悄悄说了好一阵话，先前还在看热闹的女人的表情凝固了，眼中喷出泪来。
女人一扭身，先是想捂住佳佳的嘴，随后看了老头一眼，终是忍不住了，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第二天，警察带走了正在书摊吆喝的老头。
三人站在远处目睹了这一切，楚舆望着奉音尘高大的背影，道：“哥哥，你对佳佳施了魔法吗？”
奉音尘摇摇头：“是佳佳自己的决定。”
“你怎么知道佳佳和老头儿的事情的？”
“我自然什么都知道。我说了，我会魔法嘛。”奉音尘眨了眨眼睛。
龙歆啃着奉音尘买给他的玉米棒，瞪着老头道：“活该，老不死！”
年轻的男人回过头：“现在该谈谈我的事情了。昨天带你们吃的披萨好吃吗？”
“好吃，还想吃！”龙歆点头如捣蒜，楚舆瞥了瞥男人，也沉默地点点头。
“还想继续跟着我吃披萨吗？”奉音尘循循善诱。
楚舆让师妹别说话，自己道：“你想让我们为你干什么？”
“不是为我。是为了你自己。”奉音尘的眼神在镜片后意味深长：“像昨天这种事情，你是愿意帮你们出头，还是愿意我给你们力量自己出头？”
楚舆紧抿着嘴唇，稚嫩的面庞上呈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犹疑和愁思。
林曜远远地听着，他忽然明白了，楚舆的心魔是选择。
十九年前，他便是这样丧失了做一个普通人的机会。
跟奉音尘走，从此注定颠沛传奇。
不跟，他可能和龙歆成为街头混混，为了生存受尽屈辱，也可能像林曜在幻境里看到那样，成为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每一步走的按部就班、平平淡淡。
关于人生的选择就是这样充满了唏嘘和遗憾，当你踏上了下一站的旅途，回头望，沿途的每一个分叉口都是错过的风景。
